卯時天還未亮。


    近日每到清晨,京師便會起霧,大霧皚皚,連燈籠都照不到丈長的距離,不過遇到了早朝,參與早朝的大臣倒是沒有怨言,畢竟他們是坐轎到午門的,外頭無論怎麽黑燈瞎火都和他們無關。當然更緊要的是,皇上已經連續七八天沒有早朝,弘治朝這些早已習慣了早朝、午朝不間斷的大臣們一下子很不適應,君王不早朝這不是好兆頭,不過皇上現在的情況,就是再混賬的人也能體諒,知道皇上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自然也是無話可說。


    再者說,今日據說是禦前審問成國公世子朱麟的案子,這事兒吊起了不少人的胃口,莫說這朝廷百官,在報紙的造勢之下,不少的士農工商也都在等結果。


    一個個轎子抬到了午門外頭,透過濃霧,整個紫禁城仿佛置於雲端,紅色的宮牆顯得隱約,琉璃的城樓若隱若現,至於這深宮之中的重重殿宇那就更隻剩下一個個影子,巍峨又飄渺的展露在大家的麵前。


    霧中連人都分辨不清,隻是看到一個個綽綽的身影,有高有矮,有的在霧中長身佇立,竟有幾分仙風道骨,也有身材肥碩慘不忍睹的。


    柳乘風摻雜在裏頭絕對是另類,他身材挺拔,人又年輕,往裏頭一站立即讓邊上的人矮了一截,不過今時今日,大家看他的心情又不同了。從前大家對他的心情多半是嫉恨,多半是不爽。可是現在有人心裏偷樂,有人卻對他抱有幾分同情。


    大家的消息都是很靈通的,事情的原委已經很清楚了,廠衛之間相互競爭,為了緝拿某個亂黨,東廠那邊捷足先登,還狠狠的陰了錦衣衛一把。把柳乘風糊弄的暈頭轉向,等到人家東廠拔了頭籌,他才迴過神來。可惜已經遲了。


    可歎啊可歎,囂張跋扈了這麽多年,終於也有吃虧的時候。


    不過柳乘風對於別人各種的眼色。似乎顯得很淡然,他抱著手站在人群,顯得有些孤立,又顯得有些傲慢,等到宮門打開了,他還是如從前一樣沒規矩的往裏頭擠,如白溝過隙,又像是離弦的箭矢,嗖的一下就沒了蹤影。


    “姓柳的,你當這是菜市口嗎?這是午門。是朝臣魚貫入宮的地方,你擠個什麽!”


    “喂喂……要有點規矩,規矩知道嗎?咱們是朝廷的臉麵,似你這樣的成何體統,哎喲。你踩我腳了!”


    這麽一鬧,大家都是悲憤不已,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柳乘風這個家夥真的沒有藥救了,這家夥哪裏需要什麽同情,大家恨之恨自己手裏沒有兇器。否則真恨不能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可。


    冤孽啊……


    柳乘風總是第一個到朝殿的,他腿腳好,體力充沛,一溜煙功夫人已經到了朝殿,皇上還沒來,不過蕭敬已經到了,蕭敬佝僂著腰,今日穿著一件簇新的大紅袍子,這衣衫一看就是欽賜的,想必蕭敬平時不舍得穿,今日收拾了一下拿出來,就像是得勝的將軍,總免不了要穿戴一身金銀鎧甲,頭盔上再插一根類似避雷針的的羽毛才顯得威風凜凜、氣度不凡。


    這鮮紅欲滴的袍子就差沒刺瞎柳乘風的眼睛,蕭敬見了他,無視柳乘風投來的不懷好意的眼神,吟吟笑道:“廉國公來的真早,隻是可惜,還是教雜家捷足先登了。”


    這是一語雙關的話,分明是來埋汰柳乘風的。


    柳乘風的迴答有些意思,道:“在柳某人的家鄉有一句話,叫做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捷足先登,未必是好事呢,公公可要小心了。”


    蕭敬大度的哈哈一笑,他隻當柳乘風是心裏嫉恨,作為勝利者,自然要有幾分大度,對柳乘風這種‘羨慕’‘嫉妒’的很毒話隻是一笑置之。


    二人其實也沒說話的時間,官員們已經一個個魚貫而入了,好家夥,這些人一看蕭敬和柳乘風,這兩個人卯足了勁表麵上鎮定自若,內力卻都是殺機畢露的樣子,頓時精神一振。


    平時都是這些官員做主角,今天拆他的台,明天又要罵上某某某,這種主角的滋味其實並不好受,你拆別人台的時候,別人難道不在拆你的台,你罵別人的同時,別人難道就沒有口嗎?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想要做到大獲全勝那是不可能的,在這朝廷做了多久的官,就得這般鬥下去,你不鬥別人來鬥你,大家早已疲了、累了。


    現在終於有樂子可瞧可以看戲了,這些人也絕不是傻子,這種好戲到哪裏看去。


    眾人分班站好,皇上的聖駕便到了,在一陣陣吾皇萬歲的聲浪聲中,朱佑樘幾乎是由人攙扶著進殿的,他的身體虛脫到了極點,以至於不少大臣看到了他,心裏不免有了幾分及早做好應大變的心理準備。


    朱佑樘腳步蹣跚著上了殿,由太監攙扶坐上了鑾椅,朱冕之後,那一雙昏暗的眼眸流露出了幾分哀色。


    他咳嗽了幾下,惹得身邊的太監連忙端了銅製痰盂過來,朱佑樘揮揮手,示意這些太監侍立一邊,在外人麵前,朱佑樘還想保持他的君王尊嚴,他枯瘦的手扶著禦案,終於開始說話了:“都平身吧,這幾日……朕身體染了微寒,朝政呢,有內閣在朕也放心,聽說現在太子觀政也有了起色,這很好嘛。”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榮辱不驚,一般人聽了,都不禁為這個病入膏盲的人心生折服,可是殿下的柳乘風卻發現皇上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這就意味著,皇上說話有些艱難。他心裏打了個突突,莫非熬不過今年了?一旦生變,真不知後果會是如何?


    正胡思亂想著,朱佑樘繼續道:“朕近聞有些個藩王近來總有不軌之圖,朝廷養藩的國策一直未變,各藩與朕都是同胞兄弟,血水相溶,本來朝廷和藩鎮之間本該同氣連枝,可是有些人呢,卻是心懷鬼胎,暗中營私結黨。朕還聽說,成國公世子朱麟也牽涉到了其中是不是?蕭敬,你來說吧。”


    蕭敬微顫顫的站出來,道:“陛下,廠衛這邊,此前收到了消息,說是有藩王勾結京師中的官員打聽朝廷消息,圖謀不軌,東廠這邊得知消息之後,根據種種消息,最終鎖定一個朱姓王侯,仔細探查之後,掌握了真憑實據,隨即便當機立斷開始拿人,成國公乃是我朝棟梁,先有靖難之役,後又世鎮南京,奴婢若是沒有十成的把握,豈敢破府拿人?當時也是事情緊急,萬分不得已,奴婢在確認此人便是成國公世子之後,不得不如此,果然,東廠的番子圍住了成國公府,竟是在這世子朱麟的臥房裏尋到了寧王的書信,還有一張聯絡的名單,眼下已經人證物證俱全,還請陛下聖裁。”


    蕭敬一口氣,把事情大致介紹了一遍,於是滿殿便嘩然起來,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其實大家都知道東廠拿了成國公世子,可是竟想不到還有這麽個內情,許多人暗暗猜測,這個所謂圖謀不軌的藩王是什麽身份,其實不必猜,許多人心裏就有底了。


    殿裏頭唯一還能保持冷靜的隻怕隻有柳乘風,不過柳乘風聽到蕭敬在簡略說明事情因果的時候,他卻是一字不漏的記下來,放在肚子裏仔細的咀嚼。蕭敬的話裏頭透露出幾個信息,首先是東廠那邊肯定是捷足先登,拿住了那個寧王的聯絡人,並且根據這個人按圖索驥,最後追查到了成國公頭上。


    更重要的是,從蕭敬的言辭上來看,蕭敬絕對掌握了許多證據,連那本花名冊也已經落入了他的手裏。


    這一次,蕭敬是穩操勝券的了。


    殿中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朱佑樘不得不喝道:“肅靜!”見這聲音被漸漸壓下,朱佑樘才慢悠悠的道:“孰是孰非,朕不能聽你們東廠說,來人,傳成國公世子朱麟進殿吧。”


    “傳成國公世子朱麟覲見……


    “傳……


    殿外,值殿禁衛的聲音此起彼伏,一直延伸至午門那邊。


    午門外頭,被拘押起來的朱麟滿是落魄的下了囚車,由外頭的東廠番子交付給了城門的禁衛,一隊禁衛押著朱麟進殿,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全部落在了朱麟身上,朱麟蓬頭垢麵,躲閃著所有人的目光,抬眼看到了金殿上高高在上的朱佑樘,才終於嘶聲大喊:“皇上,微臣冤枉,冤枉哪……”


    算起來朱麟也是皇親國戚,他的母親便是成化年間的公主,與朱佑樘血脈相連,此時遭了大難,被這個場景所震懾,自然而然便撲倒在地,朝向朱佑樘磕頭,大聲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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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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