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懷信始終記著孫永盛的囑托,兩天後,他向李嘟嘟打探了小景的情況,得知她如今穩定許多,便想去醫院看看她。


    杜若予聽說後,自然一同前往。


    小景的病房在走廊深處,衛懷信過去時,小景的父親剛好走出門,他手裏捏著包煙,大概是想去樓梯間抽一根。


    衛懷信快走兩步喚住他,“你好,小景是住這一間嗎?”


    小景父親迴頭,疑惑地打量著衛懷信和杜若予,半晌才點頭問:“你們是誰?”


    衛懷信便把小景入院那天他和大伯的對話轉述一遍,小景父親聽後恍然大悟,態度也客氣許多,他說他本來也想聯係衛懷信,奈何這兩天心力交瘁,把這事給忘了。


    “小景現在怎麽樣?”衛懷信問。


    小景父親歎口氣,“這兩天吃藥打針,人還算平靜,就是睡,醒著的時候也不說話,問她什麽都不理。你說好端端的怎麽變成現在這樣?”


    衛懷信問:“醫生怎麽說?”


    “說是重度抑鬱,可能和學校有關。”小景父親有些懊惱,“她媽一直怪我,覺得是我把女兒送進那所私立學校害的,可當初送去的時候,誰不是衝著好的學校環境和升學率去的,誰會想害自家小孩?”


    杜若予參加過李富豪千金的畢業舞會,見過小景的同學圈子,非富即貴,再看眼前小景父親的氣質裝扮,猜得出小景應該家境普通。


    “我一直和她說,不要和別人攀比,她一開始還答應得好好的,後來不知道怎麽的也總想著買新衣服打扮自己,她媽給她挑的她還看不上,非要去商場裏買貴的。我當時也覺得可能是被影響了,畢竟接送她同學的車都是保時捷法拉利什麽的,我本來也想去接她,可她又嫌我的車是國產的,給她丟人。我就勸她好好念書,可小景不知怎麽的,成績越來越差,這次高考,更是發揮失常。”小景父親又重重歎口氣,“我就說了她兩句,真沒怪她,誰能想到她會自殺呢!”


    十七八歲的小女孩,心智雖已趨於成熟,但也容易撞南牆。


    周圍人都把奢侈品當家常便飯時,她卻要節衣縮食,這種長期壓抑的心態,讓一個青春期少女如何自我調節。有時候不是人自己天生虛榮,錯位的環境引導就像攀爬在暗處的食人蔓,一不小心就將人蠶食鯨吞。


    她父母未免高看她了。


    換一種普通環境,小景說不定就不會走上歧途。


    小景父親埋怨完,想起一件事,“她大伯和我說,你提過小景可能是被人教唆自殺的?是真的嗎?”


    衛懷信說:“你是她家長,你有察覺她這段時間的異常舉動嗎?尤其是她的網絡朋友圈。”


    “沒啊,我工作很忙,這得問她媽,而且這麽大的女孩,平時就算玩手機電腦,也不會和我們聊她的朋友圈啊,不都說要尊重隱私什麽的嗎?這都怪她媽,在家帶個孩子都帶不好!”


    衛懷信反感道:“你再想想。”


    “不知道啊!”


    衛懷信問:“她平時就沒什麽異常舉動引起你們注意的嗎?”


    “就愛花錢了,成績也下降了嘛!”


    他說來說去,對女兒的關注無外乎這兩點,衛懷信有些無奈,感覺自己是有理說不清。


    小景父親努力迴想,眼前一亮,“會不會是她班上同學搞得鬼?現在不是有很多校園欺淩嗎?他們集體排擠欺負我女兒,我女兒才會抑鬱自殺的?如果是這樣,我要找他們討個說法!”


    這事衛懷信說不準,但他注意到,小景父親眼裏一閃而逝的光,就像溺水者看見了救命的浮萍,大抵拚死也要抓到手裏。


    他知道再聊也聊不出個所以然,隻問:“這事你們報警了嗎?”


    “沒,為什麽要報警?”小景父親反問之後,又自己給出答案,“報警人家肯定不管的啊。”


    衛懷信問:“你沒報過怎麽知道?”


    “肯定沒用嘛,現在的警察誰管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的死活。”


    衛懷信還要說話,杜若予悄悄拉了他一把。


    正巧小景父親手機響了,他看看來電,哎喲一聲,和衛懷信打了個手勢,就走到前邊接電話了。


    衛懷信和杜若予下樓,前往門診大樓,見到正在休息的李嘟嘟。


    “怎麽樣,見到小景了嗎?”李嘟嘟問。


    衛懷信很是不悅,“見是見到了。”


    李嘟嘟瞥他一眼,早有預料地笑,“大失所望了吧?”


    杜若予說:“我看他們不打算報警,倒很有可能找機會敲學校竹杠,要個賠償和捐助什麽的,反正那學校裏的人都不缺錢。”


    “早猜到啦!”李嘟嘟側首過來笑得得意,“所以我們主任已經報警了。”


    衛懷信讚許道:“醫院報警的話,合情合理,家長也沒辦法。”


    “那是!”李嘟嘟笑著笑著,表情逐漸嚴肅,“海洋同盟可不是小事,如果真是這個破遊戲卷土重來,我有預感,接下來還會有人自殺。那些小朋友,可都是重災區啊!”


    離開醫院時,衛懷信問杜若予,“同居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考慮過了,覺得不合適。”杜若予說,“我還是更習慣獨立生活。”


    她說話時不自覺偷瞄了衛懷信兩眼,像是怕他不高興。


    衛懷信卻笑,“我應該給你更多時間。”


    杜若予低下頭,“我能照顧好自己。”


    衛懷信摸摸她的頭發,“你當然能照顧好自己,但你能照顧好自己,和我想照顧你,是兩迴事。”他笑了笑,“不過就算你現在答應我,我這幾天也沒時間,我得出差一段時間。”


    “去哪裏?”


    “香港,最快也要半個月吧。”


    杜若予點頭,突然有些後悔自己不答應同居的提議。


    他還沒走,她已經開始想他了。


    ===


    杜若予迴家把自己拒絕同居的決定和衛懷瑾一說,衛懷瑾登時蹦起來,十分不解,“為什麽啊?”


    “不合適。”杜若予還是這麽說。


    “哪不合適了?”衛懷瑾在她麵前來迴轉了幾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看哪哪都合適啊!”


    杜若予沉默不語,自顧去做自己的事。


    衛懷瑾不依不撓追著她,非要她說出具體哪裏不合適。


    直到夜裏杜若予要睡了,才經不住軟磨硬泡,掰著衛懷瑾的腦袋,與她四目相對,無比正經道:“你是不會在你哥哥麵前出現的,不是嗎?假如我現在搬過去,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那麽不等我吃完一個療程的藥,你就再也不會出現了,知道嗎?”


    說完,她用力揉揉衛懷瑾反應不及的臉,將她漂亮可愛的五官全揉到變了形,才心滿意足地躺倒,舒適地閉上眼。


    衛懷瑾拍拍自己的臉,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她,“杜杜……”


    杜若予大手大腳攤開,發出均勻的唿吸聲,懶得理她。


    “杜杜……”


    杜若予還是不吭聲。


    “又裝睡,算了……”衛懷瑾嘟嘟噥噥,也側身蜷縮到杜若予的胳膊下,跟隻小貓似的閉眼睡覺,“反正明天天亮,你總要醒的。”


    ===


    衛懷信去出差,杜若予重迴深宅舊日,每天早起吃飯工作,她以為不過是迴到過去機器人般的生活,可事實並非如此。


    她開始按醫囑吃藥。


    多年沒接觸到的藥,最開始的副作用很快顯現出來,鎮定和嗜睡還隻是基礎,最糟糕的是,杜若予對著電腦屏幕上的一段外文原稿,竟然有半小時反應不出來漢語的意思。


    她敲敲腦袋,想集中注意力,可視線裏的英文字母莫名其妙變得扭曲,完全不受自己控製。


    杜若予雖然還像往常一般在書桌前坐了三個小時,可這三個小時,她連一頁原文都沒翻出來。


    雖然悲慘,但這結果早有預料,杜若予沉默地關閉電腦,躺到了床上。


    她盤算著自己的儲蓄,既然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會失去收入,那麽她的生活又該如何保障。


    她想了很多,身體漸漸變得沉重遲緩,懶洋洋的,明明昨晚睡得不差,此刻卻又像三天三夜沒合過眼,隻想對著茫然的未來,一睡了之。


    這一睡,就睡到了夜裏。


    杜若予是被餓醒的。


    房間裏隻開了盞壁燈,暗沉沉的,衛懷瑾正趴在床鋪另一側用她的手機刷微博,見她悠然轉醒,開口問:“醒啦?肚子餓不餓?家裏沒吃的了。”


    杜若予翻了個身,抱著枕頭看她,“你在看什麽,那麽認真。”


    “熱門微博,咱們南城又上頭條了。”


    杜若予隨口問:“又是什麽事?”


    如果她沒記錯,上一迴南城上微博頭條,就是衛懷瑾被殺,衛家父母指責媒體造謠,聲淚俱下寫下的長微博,當初沸沸揚揚,順帶還把她黑了一把。


    衛懷瑾翻身躺下,舉高手機給杜若予看,“喏,今天傍晚有個女孩跳龍江大橋死了,在她跳橋的地方,用鞋壓著封自殺遺書。”


    聽說是自殺事件,杜若予立即閉上眼不去看手機上有可能出現的屍體圖片,隻問:“自殺?為什麽?”


    “我哪知道為什麽?”


    杜若予靜止幾秒,騰地坐起,鼻梁撞上手機,疼得她嗚嗚哀叫。


    衛懷瑾忙問:“撞哪了?哎呀你急什麽?疼不疼?”


    杜若予捂著鼻子問:“她自殺的地方是龍江大橋?跳江死的?”


    “是啊。”衛懷瑾說,“親眼目睹的人不少,可惜沒救起來。”


    杜若予悶睡整天的腦袋轟隆隆轉動齒輪,艱難地運行起來,“是個年輕人?”


    “報道說是個大學生。”


    “南城不會就因為這麽一起自殺事件上頭條吧?應該還有其他聯動的消息,是不是有營銷號參與其中了?”杜若予邊說邊要下床開電腦,可一想到那是死亡事件,又畏懼地縮迴腳。


    “如果隻是這一起自殺,當然不會霸占熱門頭條了!”衛懷瑾也坐起身,把腿一盤,給杜若予解讀起微博上的來龍去脈,“長微博是由一個擁有千萬粉絲的營銷號整理的,他說一開始是有粉絲私信他消息,讓他留意南城的自殺事件,他就自己網絡搜索了一下,詫異地發現大半年來,南城果然有不少自殺的人,尤其是今年入夏後,已經自殺了不少人。”


    杜若予問:“自殺的人是不是以年輕人為主?”


    衛懷瑾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移動,“這倒沒有,網絡上能搜到的,五月時有個二十七歲的男公務員跳了國際大廈,前兩天有個四十歲的商店男老板在家喝老鼠藥,還有個三十三歲的女白領從她辦公室裏跳樓的,哦對,你小半月前參加的舞會,那個跳江的女學生也被爆料了,但她比較幸運,沒有死。這些,算不上全是年輕人吧?”


    不等杜若予迴答,她又自言自語,“自殺雖然不是什麽罕見的事,但今年夏天好像格外多,為什麽?難道是因為今年格外熱?大家都等不及天涼好個秋,就自尋短見了?”


    杜若予沉思片刻,問:“能把這些自殺事件整理在同一個帖子裏,必定是有什麽關聯,那個營銷號還怎麽說?”


    “除去都是發生在咱們南城,他說,這些自殺的人都留下了確切的遺書,而且在死亡前,似乎都提到了一個叫做海洋同盟的網絡群體。”衛懷瑾撓撓下巴,“這個海洋同盟,不就是你之前……”


    杜若予凝重地點點頭。


    她知道這微博為什麽會上頭條了。


    營銷號必然是把海洋同盟的存在公之於眾,引起社交網絡的極大警惕和恐慌了。


    衛懷瑾看了兩眼手機,又說:“他們的遺書好像也不對勁。”


    “遺書?怎麽不對勁?”


    “怎麽說呢?”衛懷瑾撇撇嘴,“這幾個自殺死掉的人,生前都留下一封遺書,但也有人說那不叫遺書,該叫自殺宣言。”


    杜若予皺眉,“遺書就是遺書,為什麽要叫宣言?這樣的用詞,很容易有煽動性。”


    衛懷瑾說:“這詞不是我說的,是廣大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說的,遺書具體什麽內容,我也不知道,這裏麵沒說。”


    她推推杜若予,笑得兩眼賊亮,“杜杜,近水樓台先得月,你為什麽不問問方未艾?出了這麽大事,他們南城刑偵隊的,一定知道些內幕!”


    ~~~~~~作者有話說~~~~~~


    今天格外早!六月的最後一天,17年就過去一半啦!大家不管是做什麽的,都要繼續努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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