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星空,像隔著一層薄霧,朦朧的月光,散落一地清冷。盧悅覺得,她可能有梅樹的後遺症,特別想看飄飄灑灑的雪。


    可惜隱仙宗太寶貝無邊仙樹,這三十年來,不要說雪了,就是風雨都沒見過,所受得一切,全是陣法師按時弄的靈風和偶爾的靈雨。


    倒不是說那些不好,修仙界各宗都是這麽管仙樹仙植的,她的浮屠峰也是這樣。


    可是這個冬天,盧悅不知怎的,萬分懷念分明的四季,懷念風雨來時的緊張,懷念撐過摧殘後的那種劫後餘生感。


    似乎隻有那樣,才是完全的樹生。


    透過地底樹根的彼此交雜,盧悅遠遠離開隱仙宗,附到山壁的一顆小樹上,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三十年,無邊仙樹那道不太協和的樹靈氣息,再也沒進去幹擾,她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對靈氣的感應,她平時都比較遲鈍,可是日夜輪轉時,吞吐鴻蒙之氣時,她卻明顯感覺到,無邊仙樹比以前厲害了一絲絲。


    也不知道,那一絲絲會不會引起那個樹靈的注意。


    還是他已經注意到了,隻是一直按兵不動,就等著她露出馬腳。


    嘩啦啦!


    一陣風來,盧悅縮了縮樹體,溫室住久了,自然的殘酷,適應大概需要一段時間了。


    ……


    山穀中的老者,對著小樹,轉了好幾天,急得不行。


    他不知道哪出了問題,小樹這些天的胃口好像都不太好,連喝水都沒以前有勁了。


    可是到底哪出問題了呢?


    這三十年,明明它很乖,長得比以前快了些,現在突然這樣,肯定有地方不對。


    “龐遠!”


    “啊!師……師叔。”龐遠一下子跳了起來,條件反射道:“盧悅沒動過。”


    他真是服了師叔了,幾乎每隔半個月,都要過來問盧悅的情況,害得他疑神疑鬼,天天瞪著一個動也不動的人。


    “真的一點都沒動過?”


    “沒!師叔,不信您看她的手是不是還在原來的位置。”


    他也是服了這姓盧的小丫頭,真把這裏當成了閉關地,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老者非常不喜歡隔著的景幻水天陣,這破陣雖隻是一個幻陣,想要破陣,卻必定會驚動裏麵的人。


    無邊仙樹起變幻,是從盧悅進這裏修煉始,不管她多沒破綻,本身這裏就是破綻。


    如果可以,他真想這小丫頭醒一醒,跟她討教討教。


    可惜,三十年來,人家就是沒動啊。


    “你說,我把她弄醒怎麽樣?”


    啊?


    龐遠呆了呆,師叔向來不太愛幹靠譜的事,可是折騰他們沒事,折騰這位……


    “師叔,天下人都知道,盧悅的脾氣不太好,養魂丹雖然被破解了,可我們沒那味特殊藥草,一旦惹了她,流煙仙子定然不會跟我們幹休。”


    這小丫頭,如果遇到打不過的人,可是會直接找長輩的。


    人家的後台,正在壯大,也將會越來越厲害。


    真惹了,哪怕現在沒事,以後也會有事的。


    “嗬嗬!”老者雖然知道龐遠一直沒什麽膽子,可是這樣怕一個小丫頭,他還真有些開眼了,“你是誰?她是誰?你是我隱仙宗九大長老之一,她是一個小小的化神中期修士,你把剛剛的話,說出去給別人聽聽,人家能笑掉大牙了。”


    “……”


    龐遠還能幹啥,師叔他惹不起,盧悅身後的人……他似乎也惹不起,隻能死死抿嘴。


    “這件事我擔了,流煙如果過來問責,就讓她來找我。”


    念頭一起,老者再也按捺不住,正要破開景幻水天陣,就見陣內泛起漣漪,一個穿著大紅小法衣的小童冒了出來。


    “誰擔也不行,你要是敢破陣,驚動盧悅,我就毀了你的仙樹。”


    泡泡可煩這老頭了,此時的小眉毛都是豎著的。


    “你……火精靈泡泡?”


    老者和龐遠大驚,這小東西,怎麽會在這裏的?


    “對了,就是小爺。”泡泡對他倆都是一幅嫌棄樣,“說好了一百年,你們要是敢在這時候碰她,小爺可不會跟你們客氣。”


    “……”


    “……”


    火精靈泡泡的不客氣能是什麽樣?


    龐遠不用想都知道,“師叔,仙樹為重啊!”


    萬一真燒了,哪怕仙樹有大陣保護,也一定損傷不輕。就算事後,他們把盧悅和這個小泡泡,全拿下,也補不迴仙樹。


    “……你認盧悅為主了?”


    老者沒想到臨老臨老,還被這小家夥要挾了。


    “要你管。”


    泡泡朝他做了一個小鬼臉,“不要以為你是仙人,就多厲害了,我是火精,放了火,誰都滅不了。”


    “……”老者嘴角抽了一下,別說,他還真就給這小東西要挾了。


    仙樹關係整個隱仙宗,他真不能動,也不敢動。


    “好吧!你贏了。”他歎口氣,“不過,你知道盧悅什麽時候會醒嗎?我有事問她。”


    “不知道。”


    泡泡小心坐到盧悅身邊,“反正她自己沒醒,誰也不能喊她。”


    無邊仙樹一定對她的療效非凡,否則這二十年,她不會一句話都不跟他說。


    所以,他一定要在這裏看住了。


    老者摸了摸耳朵,“你剛說什麽?我老頭子的耳朵啊,時靈時不靈的,能不能大點聲。”


    臭小子再大點聲,一定可以把盧悅吵醒。


    “哼!”


    泡泡朝他皺皺小鼻子,沒有大聲,反而壓低了聲音,“你當我是傻瓜嗎?”


    “什麽?你說什麽?”老者裝孬,他開始大聲了。


    龐遠在旁邊,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師叔的意思太明顯了,不就是你不吵,他來吵嗎?


    “……”


    泡泡沒想到一個仙人也能這般耍無賴,他閉著小嘴巴。


    “你說話呀,你剛說什麽了?”


    老者以靈力聚音,幾乎要吹開景幻天水陣。


    “嗬嗬!我說你再大點聲。”泡泡迴了他一個皮笑肉不笑,手上點出一團燃燒的藍焰,“隻要再大一點點,我就把它放上去。”


    “……”老者瞪眼。


    “跟我玩幺蛾子?你還懶了點呢。”泡泡瞄了瞄他們兩個,聲音更細了些,“明的、暗的、陰的,最好都別玩,小爺我的脾氣不好,真燒了這裏,你們哭都來不及。”


    “……”


    龐遠看著那團火,真想攔在師叔前麵。


    “……你狠!”老者識實務為俊傑,他把聲音也壓低了,“我不找盧悅了行吧?把你的火給我收起來。”


    “噗!”


    泡泡漫不經心地吹口氣,藍焰應聲而滅,“這裏不歡迎你,有龐前輩一個人看著就行了,你哪來,迴哪去吧!”


    要是沒這老頭,龐遠還是非常老實的。


    “唉!老頭子我悶了一輩子,難得臨老,有個感興趣的事要問盧悅,你就不能幫幫忙嗎?要不然,我迴去,肯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什麽樣的主人,養什麽樣的靈寵,小家夥的樣子很可愛,套套話,也許可以讓他對盧悅了解更多一些。


    “你吃不好睡不好,跟我有關係嗎?”


    泡泡問得一本正經,“別想跟小爺套話,小爺我厲害著呢。”


    “……嗬嗬,你本來是挺厲害的,不過,這後麵一自誇啊,就不太厲害了。”老者才不和龐遠那抽抽臉呢,也跟他一本正經,“厲害的人,從來都不會自誇。”


    “……”


    是這樣嗎?


    “你胡說。”想到盧悅每次都說她有多厲害多厲害,泡泡馬上鄙視他,“我本來就厲害,誇不誇都一樣厲害,而且,誇我最多的人,可不是我自己。”


    盧悅誇他,梅枝師伯誇他,畫扇師父誇他,申生師伯誇他,流煙仙子誇他,所有見過他的人,幾乎都誇他,所以泡泡異常自信。


    “……”


    這樣昂著小腦袋,玩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事,老者一輩子,也是第一次見,他終於也控製不住地抽了一下嘴角,“你是誰養大的?真是盧悅養的嗎?”


    如果小丫頭也跟這小東西一個性子,就不可能未雨綢繆那麽多,更不可能在百靈戰場陰了那麽多人。


    “哼!你管我誰養大的呢。”


    養他的人可多了。


    小家夥驕傲的樣子,讓老者好笑,“你不獨是盧悅一個人養的吧?”


    連盧悅自己,聽說都不是一個人養的。


    所謂上行下效……


    “那你又是誰養的?”


    泡泡反問老頭。


    “我呀?”老者的眼睛閃了閃,“自然……是我師父養的。”從有記憶的那天起,就在隱仙宗,他其實都算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歲了。


    “那你師父呢?”泡泡問得一本正經,仙人的壽數都是以萬計的,“是老死的嗎?”


    “不是……!”老者歎口氣,“我師父在域外戰場上受了重傷,在金仙位上,壽元斷絕的。”


    域外戰場?


    泡泡的眼中泄出一絲殺意,等楚家奇上來,他一定跟他去域外戰場,為盧悅報一些仇。


    “你很擔心盧悅的壽元吧?”老者看看陣中,一躺一坐的兩人,眼中微有複雜,“我這裏有一顆中品望仙丹,迴頭,你們走的時候,讓龐遠通知我一下,到時我給你。”


    無邊仙樹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因為,他想為當初的祖師報仇。


    而這個小家夥,這般守護盧悅……


    老者突然不想再問什麽了,“你放心,我以後,不來找她了。”


    泡泡眨巴著眼睛,不知道這老頭臨走的時候,怎麽就勾著腰了。


    “龐前輩,這位前輩真是你師叔嗎?怎麽老幹這沒頭沒腦的事啊?”


    “……”龐遠一時沒法理泡泡,目送師叔那樣勾著腰出去,非常擔心。


    問過掌門師兄後,他才知道,師叔是真的死了,現在的他……


    “泡泡小友,你有辦法,讓盧悅提前醒嗎?如果你能讓她提前醒,見見我師叔,我……我龐遠欠你一個人情,以後,隻要是不違背道義的事,你想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師叔一次又一次地過來,一定有什麽是他不知道,師叔也說不出口的事。


    “……”


    泡泡愕然,正要搖頭的時候,身後好像被拽了一下,“好!那我試試!”


    龐遠這個人,雖然有些呆蠢,可是應該是一言九鼎的漢子,泡泡點頭的時候,忙在陣中打出十幾個不同的結界。


    “盧悅,你可算迴來了。”


    那老頭似乎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他可真怕人家堅持喊她,盧悅一時迴不來,被堵在仙樹裏,所以,一邊威脅放火的時候,一邊又以早就商量好的暗禁喊了她。


    “別怕,我迴來了。”


    “你的眼睛怎麽樣了?”泡泡的小手在盧悅的眼睛上晃了一下,發現還是沒有影子的時候,心裏涼了一大截。


    “別擔心,眼膜上,我用流煙仙子的方法,下了暗禁。”盧悅知道小家夥擔心什麽,安慰道:“我的識海,已經迴複了一些,看人肯定沒問題了。”


    “啊?那……那迴複了多少?”泡泡大喜。


    “嗯,大概五米左右吧!”


    雖然五米外一片朦朧,可相比於以前,她真是好了太多太多。


    “盧悅,嗚嗚,我可怕你瞎了。”泡泡摟住她脖子,眼睛酸熱不已,“你一定能好的,是不是?”


    “是!我一定能好。”盧悅摟住小家夥,在他小臉上親了一下,“別哭,我保證能好。”


    無邊仙樹,比她想象的好,隻要那個不對的樹靈不進去搗亂,再有個幾十年,她一定能看到百米之外。


    相比於仙人的壽元,她現在還小著呢。


    哪怕以萬年時間,慢慢讓識海迴複,也是可以的。


    “我沒哭。”穩下情緒後,泡泡也是要麵子的,“我就是被你嚇著了,那個隱仙宗更厲害的老頭,每隔半個月,都要進來看你一趟,今天死命要見你,連仙人麵子都不顧了。”


    “你和龐遠的話我聽到了,不過那老頭,找我大概是什麽事?你都說清楚。”


    ……


    迴到小樹邊的老者,才一看到不精神(他以為的)的它,就後悔沒再**泡泡了。


    “你也看到盧悅那個小丫頭和她養的火精泡泡了吧?”


    老者輕輕擦拭新葉,“雖然沒見過老祖當年的神采,可是見到了她,我就可以想見老祖的神采了。”


    人家……也從百靈戰場帶了一個出來呢。雖然那隻大狗,已經遠遠逃開,甚至再不為世人所知,可是他總有種感覺,那東西,總有一天,還會來找她,成為她最忠實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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