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的低語在耳邊響徹,那是一種人類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宏大旋律。


    這旋律是如此的混亂,以至於萬事萬物都在其中……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每個人都能在旋律中聽到自己渴望的信息,又因這旋律無比複雜深奧,會下意識產生排斥的情緒。


    太棒了,我逐漸理解一切!


    可以了,足夠了!


    不要再說了!


    韋恩在旋律中聽到了嘲諷,麵對無限恢弘的宇宙,人類短暫的生命渺小而無力,他發自內心生出一股悲哀,也為那無法言說的恐懼感到悲哀。


    不是的,我不一樣!


    韋恩下意識和貪欲之書融合,身軀變作三米高的蒼白無麵者,胸口的豎線裂開巨大獨眼,直視深淵之外的古神。


    他是不同的,他並不渺小!


    無盡星空之外,古神臃腫且畸形的身軀微微一滯,緩緩向前傾斜似是要看個清楚。


    一條條蠕動的觸手攀爬,直到占滿整個黑色天幕,伴隨著無法描述的古老聲音,古神的身軀淡化離去。


    扭曲的光芒收攏至海神雕像,咆哮的風浪漸漸收聲,波瀾起伏的大海歸於平靜。


    溫暖的陽光灑下,一切都迴到暴風雨之前,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邪神心有餘悸望著遠天,摸了摸狂跳不止的胸口,第一次對神選大陸產生了排斥。


    這個世界太危險了,隨便觸碰一個無主的信仰都會招來古神,相較之下,地獄簡直平和極了,無非是每天打打殺殺血流成河而已。


    死裏逃生的他不禁仰天狂嘯,古書中是對的,古神真的不在乎,哪怕竊取了對方的信仰,對方依舊不喜不悲。


    短暫的狂喜後,邪神又陷入了糾結,古神從始至終都沒正眼看他一下,視他如凡人、如螻蟻,渺小到微不足道。


    也不能這麽說,古神多少還是有些區別對待的,一視同仁的時候繞開了邪神,並沒有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你小子不配得到糖果!


    邪神既糾結又慶幸,心情無比複雜,想讓古神一視同仁,又怕身體吃不消,想讓古神多看他一眼,又怕對方滿足願望真看他一眼。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行也不行,就很難受。


    古神的降臨證明了海神的確存在,或許古神並不是海神,也不在乎所謂的信仰,僅僅是島民們自發的信仰意外觸碰了召喚儀式,但古神的確降臨了,海神的信仰已經被對方標記。


    此地不宜久留!


    邪神轉身便要離去。


    古神輕描淡寫將海神社的信仰收迴雕像,邪神失去了信仰加持,實力大幅縮水,他不敢第二次觸怒古神,準備換個地方重新裝神弄鬼。


    他沒膽子繼續找無主的信仰取而代之,打算老老實實發展自己的信仰,如那些偉光正的神明一般,以前沒得選,這次他要做個好神。


    蒼白之月、黃昏之日、自然主宰這些曾經的恐怖代名詞尚且可以洗白,沒理由他做不到。


    當個好神,很難嗎?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股強烈的不祥氣息。


    邪神手握結晶劍刃望去,一個長了手腳的大眼珠子正虎視眈眈看著他,高約三米,通體蒼白褶皺,主打一個邪門。


    邪神微微一愣,很快明白了原因,韋恩沒能抵擋古神的低語,變異成了怪物。


    “可憐的家夥,古神也是你能直視的嗎,活該。”邪神幸災樂禍,他不是全場最倒黴的,韋恩比他慘多了。


    唰!


    蒼白的觸手席卷而來,半途分裂、放大、延伸,變作一團扭曲的觸手大網。


    邪神揮舞結晶劍刃,紅色劍影閃過眼花繚亂,觸手大網瞬間分崩離析。


    韋恩收迴斷裂的觸手,灰白色汁液肉團蠕動,修複了被斬斷的手臂,兩條手臂延伸變作刀刃,加速衝刺來到邪神麵前。


    此時的他有些神誌不清,直麵古神的軀體,和貪欲之書融合的他突發奇想,感覺自己太正常了,和世界的畫風格格不入,他還能再邪門一點。


    比如,他身上的觸手不夠多!


    看看古神,全身上下沒一點像人的,那才是最完美,最符合宇宙規則的神體。


    換個世界背景,這叫先天道體、不滅金身,同階無敵,直通大道,修煉有buff加成。


    說法很多,總結下來一句話,人是有極限的,想要成為永恆且強大的存在就不能做人。


    韋恩和貪欲之書融合,一拍即合,著手開始了邪門的改造。


    兩把刀刃交叉而下,勁風撲麵,混雜了極其濃烈的風元素,斬擊之強,風刃之利,都讓邪神不敢正麵對抗,揮舞龍翼翻身躍開。


    半空中,邪神身軀旋轉,猛地甩出細長龍尾,尾部探出一柄彎鉤,嘶啦一聲將韋恩的後背撕開巨大豁口。


    這道豁口從後頸撕裂至後腰,幾乎將整個軀幹貫穿,詭異的是,並沒有一滴鮮血落下,四條觸手從中竄出,猛地紮向半空,死死纏住了邪神的四肢。


    說了古神不能直視,你小子也忒邪門了!


    邪神沒了信仰加持,再加上突發奇想要當個好神,喜提實力三級跳,一時間無法掙脫觸手,眼前天旋地轉,被觸手掄起來砰砰砸了十來下。


    龍尾彎鉤劃過弧線,直刺韋恩胸前的大眼珠子。


    韋恩雙手握住龍尾,眼球中燃起熊熊怒火,伴隨一聲沉悶的怒吼,他雙手奮力撕扯,硬生生將龍尾扯斷。


    邪神尖叫一聲,振翅帶著韋恩飛上半空,他判斷後者被古神清空了思維,眼下隻是一具無意識的空殼,這場戰鬥毫無意義。


    贏了理所當然,輸了太丟神。


    嗡嗡嗡!


    沉重的劍鳴聲響起,金色劍芒直刺而來,璀璨的光芒照入邪神眼眸,讓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女騎士。


    鎧甲身軀化作光點,瞬移至邪神身前重組,騎士劍攜帶耀眼光芒,耀眼到令人無法直視。


    除了邪神,古神平等獎勵了每一個人,受不受得了古神不管,反正祂獎勵了。


    比如韋恩,古神向他展示了何為完美,指明了生命真諦,避免了一些潛在的誤區。


    比如維羅妮卡、薇莉,呃,她倆沒接住糖果,在進化的道路上錯失了不做人的大好機會。


    女騎士自然也不例外,因為肉體早已腐爛,她得到了一個永久性的枷鎖,僅存的思維被囚禁於騎士鎧甲,也可以理解為長生種的詛咒。


    古神發自內心祝福了所有人,但還是那句話,受不受得了就不關祂的事了。


    受益於詛咒,女騎士的思維清醒了不少,出於對屠龍的執念,目標依舊是改造了龍血肉身的邪神。


    這一劍勢大力沉,邪神匆忙舉起結晶劍刃招架,沛然巨力碾壓而下,轟一聲擊碎劍刃,重重劈在邪神頭頂。


    劍鋒餘勢不止,折斷一根彎曲的犄角,將邪神和韋恩一同打落在地。


    轟!!


    邪神摔落在地,仰頭咳出一道血箭,蛛網裂痕四下蔓延,騰起一圈煙塵轟然擴散。


    見女騎士雙手持劍直刺而下,邪神眸中放光,駕馭鮮血魔法,血箭化作荊棘長槍,正中騎士鎧甲胸膛,將女騎士遠遠撞飛了出去。


    騎士劍當空掉落,尚未落地,被一隻蒼白大手捏住。


    砰砰!


    韋恩心跳加速,蒼白的手臂被騎士劍傳導而來的炙烈光芒覆蓋,形成了元素實體化的護手、臂甲、肩甲。


    體內的平衡在一瞬間打亂。


    貪欲之書停下改造計劃,轉而汲取濃烈的陽光,韋恩也借由一瞬之間的混亂,思維冷靜重新上線。


    好險,差點就不做人了!


    做不做人無所謂,他剛剛差點將雞兒劃入無用之物,認為這是最低級的繁衍方式。


    迴想心驚肉跳,古神什麽的太邪門了,見麵就廢人下三路,以後一定要躲著走。


    韋恩手握騎士長劍,一瞬得到認可。


    他不以為意,類似的情況發生過一次,屬於常規操作,長劍觸手同時揮舞,斬斷了對方的一隻龍翼。


    韋恩覺得很正常,女騎士可不這麽認為,即便思維殘缺不全,記憶也少得可憐,仍舊被眼前詭異的畫風震撼到了。


    女神在上,他真是我的繼承者?


    畫風過於辣眼,女騎士想要拒絕,非要她選一個的話,立誓要成為屠龍者的薇莉才是最佳人選。


    女騎士糾結立在原地,思維天人交戰,最終信仰蓋過了一切,如果這是神的旨意,她也不是不行。


    金色光芒湧起,騎士鎧甲化作光點散開,重組後同比例放大,穿戴在了韋恩身上。


    溫暖的陽光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韋恩沐浴其中,忍不住哼哼了一聲。


    一雙手臂從後方環抱而來,十指相合貼上他的手背,引導他如何揮舞長劍。


    耳邊,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指點韋恩屠龍劍術。


    暖陽飄揚金色長發,搔過鼻尖,讓韋恩癢癢的下意識側開頭,他看到了一張英姿颯爽的側顏。


    從高挺的鼻梁到優雅的下頜線條,再到修長的頸部,陽光般流淌的金色長發,每一個細節都流露出優雅與高貴。


    很帥,很美,很強大,韋恩感覺自己戀愛了。


    上一次他有這種感覺,還是在見到維羅妮卡、薇莉、克莉絲等等的時候。


    他就說嘛,雞兒不可能是無用之物,古神什麽的都是邪道!


    女騎士微微開口,讓韋恩不要分心,引導他施展出屠龍劍術。


    真正的劍不在手中,而是無所不在、無所不至的光芒……


    轟!


    毀天滅地的金色劍光刷下,一往無前,璀璨之光灼燒空氣,扭曲霧團,仿佛要將空間劈做兩半。


    邪神承受重壓連連怒吼,直麵生死危機,血色氣浪一瞬飆漲,臨空顯化地獄的鮮血圖騰。


    圖騰投影出浩瀚血海汪洋,廣闊無垠,波瀾壯闊,又如鮮血的岩漿,狂暴且熾烈。


    金光大劍落下,溫暖的光芒水銀瀉地。


    所過之處,血海如同被灼燒一般,四分五裂,崩潰消散。


    在邪神的怒吼聲中,鮮血圖騰被光芒抹平打散,縱然他傾盡全力抵抗也無法延緩劍鋒分毫。


    擋不住!


    邪神側身避讓,騎士劍擦著麵門落下,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劍鋒割裂皮膚的刺痛。


    劍鋒滑落至平坦的胸膛,陡然一頓,女騎士握住韋恩的雙手,偏轉騎士劍鋒,劃過金光弧線直斬邪神脖頸。


    變招來得太快太突然,邪神閃躲不及,微微後仰腦袋,僅存的一根犄角也被斬斷。


    他痛苦哀嚎,怒斥對手明明是騎士卻不講騎士精神,打著打著突然合體。


    韋恩在女騎士的教導下,身軀恢複正常樣貌,騎士鎧甲等比例縮小,純淨的魔力迎合緩緩睜開的太陽眼球,騎士劍更為璀璨耀眼。


    斬擊劈落,再次轟碎邪神用於防禦的圖騰血海,之後連續數次重擊,將邪神砍得七零八落,身上屬於龍的特征,龍翼、龍尾、龍角全部砍了個幹淨。


    鏘!


    邪神被一腳踢飛,起身還要負隅頑抗,騎士劍緊貼脖頸,當即不敢動彈。


    “相信我,我真的是神,我之所以敗在你手中,是因為我的思維無法全部降臨……”


    “給我一次機會,以前在地獄沒得選,現在我想做個好人。”


    騎士劍紋絲不動。


    韋恩沒有理會邪神的鬼話,魔鬼謊話連篇比他的日記還不靠譜,至少他日記裏的標點符號是真的。


    女騎士在韋恩耳畔輕語,持劍刺向惡龍的心髒,終結對方的生命,同時也給她一個解脫。


    大姐,我很想給你一個解脫,但女仆沒準還能搶救一下!


    韋恩沒有拔劍刺入邪神胸口,邪神固然死不足惜,可女仆是無辜的,不論怎麽說,這都是一條生命。


    女騎士聽到了韋恩的心聲,神色微微一愣,剛剛是她狹隘了,承認韋恩的善良配得上騎士的稱號。


    她握住韋恩的雙手將騎士劍倒插在地,單膝跪下,單手貼胸,引導陽光注入騎士劍。


    這造型像極了效忠,邪神大抵是失去了信仰,又被古神嚇壞了思維,多少有點不太聰明,誤以為自己打動了韋恩,不僅逃過一劫還策反了一位騎士對他效忠。


    邪神立馬不困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挺直腰板靜等騎士宣誓。


    轟!!!


    光芒在地麵鋪開,以騎士劍為中心構築了華麗複雜的太陽圖騰,強光炙熱衝天而起,將韋恩和邪神同時包裹在內。


    人和人的體質不能同日而語,韋恩抱到太陽女神的大長腿,沐浴陽光隻覺溫暖,邪神截然相反,在淒厲的慘叫聲中,一縷縷血色被剝離體外,在半空中化作鮮紅的魔鬼麵孔。


    長角的鱷魚,有幾分龍的姿態,剝皮去鱗後又像是羊頭骨。


    他強忍痛苦發出哀嚎,詛咒韋恩的鮮血,詛咒騎士總有一天會成為他的玩物。


    亦如那位兇名赫赫的死亡騎士,強大隻是一時,最終會淪為地獄的爪牙!


    一縷紅芒撞入韋恩體內,是邪神最後的詛咒,要韋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同時也是一個坐標。


    失敗隻是一時,他還會迴來的。


    啊嗚!


    邪神的思維被陽光抹去,女仆奧佳瘦小的身軀緩緩倒下。


    韋恩身著騎士鎧甲將其接住,背景是被驅逐的邪神,海神社扭曲的五芒星標記,以及衝天而起的金色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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