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內的人頗多,給人亂糟糟的感覺,有對死者不敬的嫌疑。


    雖然青蓮山覺得自己比聞氏要高一頭,但任天降還是主動先出去了,出門站在了台階上,隨行而出的人分列左右,一色的青衣大袖長袍。


    眾目睽睽下的聞馨款款走來,清素,白衣披孝,於台階下止步,行禮道:“聞馨拜見掌門,拜見諸位高人。”


    整個過程波瀾不驚,看不到任何情緒變化,聲音也很平靜。


    青蓮山掌門任天降仔細打量後也察覺到了,當聞袤把自己孫女帶上山說要把家主之位傳給這個孫女時,任天降覺得是扯淡,覺得這玩笑開的未免太離譜。


    聞袤自有說法,其中之一自然是讓任天降自己去觀察,所以任天降之前對聞馨是有深刻印象的。


    記得當時,是個亭亭玉立、斯斯文文還容易臉紅的姑娘。


    此時看來,與印象中的人做對比,判若兩人,視覺上的感覺就給了他很大的意外感。


    別說他,經常接觸聞馨的樊無愁樊長老也很意外,感覺這姑娘突然間變了個人似的,前所未有的淡定。


    殊不知聞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一切。


    之前,沉浸在悲傷中,沉浸在緊張和忐忑中,沉浸在恐懼中,沉浸在自己親手殺人的血腥中,沉浸在冰冷的黑暗中,漫長的孤獨等待,當時的她是多麽希望有一個人能出現,能給她嗬護,能將她解脫出來。


    想象之舟無以載人,苦海無邊,不善泅者迴頭無岸,各種負麵情緒將她給淹沒。


    各種負麵情緒衝突煎熬下,如今爺爺的遺體還在裏麵屋內,讓她怎麽麵對眼前這些人?


    見到他們會緊張嗎?見到他們會害怕嗎?還是希望她見到他們依然會害羞?


    都不會了,有了之前的殘酷經曆,有了眼前這平靜麵對一切的一刻,便迴不去了,永遠都不會再在他們麵前像個小姑娘似的低頭害羞了!


    當然,她臉上有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憔悴,兩天兩夜沒好好休息過,也是她此生頭一迴經曆。


    極度的疲憊能麻木她的負麵情緒。


    任天降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家主信物上,沉吟!


    事到臨頭,他還是有所猶豫的,真的要把偌大個聞氏交到這麽個年輕姑娘手中嗎?


    正這時,外麵傳來了吵吵聲,披麻戴孝的二房少爺來了,聞言尚和聞言平聯袂衝了進來。


    兩兄弟拱手見過台階上的任天降等人後,立馬轉身指責聞馨和聞魁。


    “我母親從昨夜到現在,音訊全無,好好的怎會憑空消失?”


    “我母親不見了,馨兒你倒冒出來了,如今聞總管又開始對我二房的人大肆抓捕,若說你們沒陰謀,隻怕連老天爺都不相信。”


    “說,你們把我母親弄哪去了?”


    “掌門大人,請您為我們聞氏做主啊!”


    兄弟兩個可謂後知後覺,中毒後的一段時間內都沒意識到什麽,後來被下人一巴結,一看局勢才明白,他們兄弟兩個竟然成了聞氏的唯二繼承人。這是他們做夢都沒想到的,以前還認為是他們父親和大伯之間的競爭,誰想突然來了個隔代傳承,天上掉下了個大餡餅砸在了他們的頭上。


    兩兄弟之間正琢磨如何競爭之際,兄弟相殘還沒開始,突然又變天了,老娘不見了,一場針對二房的大肆抓捕也開始了。


    當然,不到非必要,他們兩個還是主人,聞魁也不好公然以下欺上。


    二房有人被抓前向二人出主意,說聞魁打理聞氏多年,勢力太大,不是他們能抵禦的,好在青蓮山掌門法駕已至,唯青蓮山可克聞魁,讓他們趕緊來,於是才有了這一幕。


    青蓮山眾,瞅著眼前一幕,神色各異。


    做主?任天降沒做主,反倒神情寡淡的觀察著聞馨的反應,待到聞氏兄弟哀求了好一陣後,才淡淡給了句,“聞氏的家務事,非必要,青蓮山不幹預,這是墨守成規的規矩。”


    此話一出,聞言尚當場跪下了,哀嚎道:“掌門,聞氏這麽多年,裏裏外外的人,大多都是聞魁經手的,他若心存歹意,必然欺主犯上,我等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


    聞魁見聞馨默默站在那不說話,終於忍不住出聲了,“二位少爺,不要鬧了,三小姐是老爺生前指定的家主繼承人,一切自有三小姐定奪。”


    至於聞郭氏的死訊,他這邊暫時還不打算公布,暫時失蹤就失蹤了吧。


    她是家主繼承人?兩兄弟愣住了。


    從未想過這妹子能是他們的競爭對手,感覺這比他們兩個突然成為家主繼承人還更不可能,感覺做夢都不可能。


    聞言平頓時怒斥,“馨兒一女兒身,即將外嫁之女,怎能成為聞氏家主,簡直是天大的玩笑!”


    聞言尚怒指,“聞魁,你險惡居心已暴露無遺,你分明是想挾馨兒以把持整個聞氏。”繼而又朝任天降拱手哀求,“任掌門,您都看到了,聞氏已到生死存亡之際,青蓮山不可坐視啊!”


    聞魁也眼巴巴看著任天降,希望任天降能公告真相,說出聞馨也是青蓮山認可的聞氏繼承人。


    然而任天降保持了沉默,並未說出他想要的答案,隻淡淡觀著聞馨的反應。


    聞言平突然拉了一下自己兄弟的袖子,指向了聞馨的手上,聞言尚順勢看去,看到了聞袤長期佩戴的那枚代表聞氏家主地位的戒指。


    忽然,跪著的聞言尚猛然爬起,直接向聞馨撲了去,抓住了聞馨的手就要搶奪那枚戒指。


    見自家兄弟要搶得家主信物,聞言平頓時也急了,也立馬衝了去,加入了廝搶。


    聞馨頓時也有些急了,倒不是因為家主的位置,而是這是爺爺臨終前給她的遺物,下意識攥緊了手想護住。


    啪!


    一記耳光響亮。


    聞馨應聲倒地,鬆開的手上,戒指已經失去,落在了爭搶的兄弟二人手上,她臉上很快出現了一個巴掌印。


    樊無愁皺眉,上前一步,欲言,一旁的任掌門卻微微抬手擋了他一下,示意任由。


    聞魁趕緊單膝跪在了聞馨身邊去扶,痛聲道:“小姐,您是家主,您是做決定的人,是希望這個家亂下去,還是希望這個家恢複平靜,要怎麽做,老奴等人都在等您一句話!”


    兩兄弟互抓胳膊已經較勁在了一塊,一個覺得自己拿到了就是自己的,一個覺得自己是兄長,理應歸自己。


    青蓮山等人真正是在看一場家醜笑話。


    站起的聞馨看著這一幕,再看看一群看熱鬧的外人,目光落在了靈堂內,透過人群縫隙看到了爺爺的遺體,終於開口了,“不要讓他們打擾爺爺的安寧。”


    “是。”聞魁連連點頭,迴頭招手道:“將靈堂造鬧者拿下看管!”


    沒辦法,他再是管家,也隻是個下人,沒有他做主拿主人的道理,何況還有這麽多外人看著。


    附近的看家護院立刻一窩蜂衝上來,當場將兄弟兩人摁翻在地就給強行拖走。


    “聞魁…”聞言平急得尖聲呐喊,然話還未說完,便被人一把給堵住了嘴。


    都是以前聞袤下令便立刻遵照執行的人,動作幹淨利落,讓你安靜,你就老老實實安靜好了。


    代表聞氏家主信物的戒指也從兩人手上摳了迴來,聞魁纏著繃帶的手接了,又雙手奉還給聞馨。


    聞馨慢慢拿迴,慢慢套迴了拇指上,臉頰上還在火辣辣的疼。


    任天降一步步走下台階,直接從聞馨身邊走過,未說什麽,甚至沒正眼去瞧聞馨,就這樣走了,離開了靈堂去了青蓮山弟子駐紮的地方。


    一群青蓮山人員亦如此,晃蕩著寬袍大袖而去。


    聞魁看著離去的任天降欲言又止,很想提醒他,應該宣布小姐為聞氏家主的。


    隻有這位代表青蓮山正式開口了,才能真正平息聞氏的內亂,否則隻會越來越亂,到時候聞氏跳出的恐怕就不止是聞言尚兄弟兩個了。


    然而這種事情,他的身份還沒資格逼任天降表態。


    任天降的態度讓他也開始忐忑了。


    靈堂這裏瞬間安靜了。


    聞馨臉上帶著巴掌印進入了靈堂,靜靜看著爺爺的安詳遺體。


    聞魁進來後,不得不在旁提醒道:“小姐,您務必好好想一想,老爺臨終前是不是把聞氏交付給了您?


    小姐,老爺臨終前說,讓您不要怨他,不是沒有原因的。


    您沒能卷入這件事還罷了,如今您已經卷進入了,讓一個外嫁女成為聞氏家主,整個聞氏上下是很難接受的。


    同時,整個聞氏各旁支也看到了將老爺這一支給取而代之的機會,類似的轉折在聞氏的曆史上不止一次出現過。麵對如此巨大的利益,就算二房兄弟兩個不跳出來,聞氏全族也必將對您群起而攻。


    說老爺傳位給您,他們不信。若承認老爺沒有傳位給您,那就是您說謊。不管怎樣,聞氏族人都不會放過您,不管誰笑到最後,都一定會坐實結果,是不會讓事情再出現反複的可能的,定要置您於死地。


    小姐,聞氏雖是您的家,但您在聞氏真的沒有依靠了,如今是舉目無親皆為敵。


    您站上了這個位置,若不能站住腳,若不能在聞氏站穩了,您的下場難言不說,整個聞氏家族內部也將大亂,您真的要將老爺的重托變成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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