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前传:血火同源》 1 伊耿征战 学城里，记载维斯特洛史的学士常以伊耿征服战争作为三百年历史的分水岭。人之生死、大小战役，乃至其他事件，都以征服前和征服后来纪年。

真正的学士才知道这种纪年方式不甚精确。伊耿.坦格利安并非一夕攻下七大王国。从伊耿登陆到旧镇加冕之间，至少相隔两年，即使如此，冬恩未降，征服仍是未竟之业。伊耿国王统治期间多次想拿下冬恩，这企图延续到其子统治期间，因此很难找出征战终结的确切时间。

就连起始的时间也有讹误，世人总以为龙王伊耿.坦格利安一世的统治，始于登陆黑水河口那天，也就是日后君临城座落的那三座山坡下方。实则不然。国王及其子民的确是庆祝了伊耿登陆日，但实际上征服者把王朝起始的日期，从总主教在旧镇星舆圣堂里，替他加冕涂油那日算起。登基仪式在伊耿登陆后两年才举行，大大晚于征服战争的三大胜战。因此伊耿实际的征战，可说多数落在征服前二到一年。

坦格利安家族有着纯正的瓦雷利亚血统，为龙族的古老血脉。瓦雷利亚末日浩劫前十二年(征服前一一四年)，伊纳尔.坦格利安卖掉手中自由堡垒和永夏之地的土地，携家带眷连带资产和飞龙，搬到狭海上一座冒烟山丘下的荒凉岛城──龙石岛。

全盛时期的瓦雷利亚，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也是文明中心。瓦雷利亚绚烂的城墙里，有四十几个家族在朝廷争夺权力、角逐荣誉，因无止尽的暗斗或兴或衰。坦格利安为龙族中势力最庞大的家族，迁徙龙石岛一事，被对手视为认输懦弱之举。但伊纳尔的闺女、也就是日后人称「梦预者」的丹妮丝，预见了大火摧毁瓦雷利亚的景象。是以，十二年后浩劫降临时，坦格利安家族成了唯一幸存的龙族。

两百年来，龙石岛一直是瓦雷利亚西方势力最边陲的地带。其地理位置正处咽喉湾，也让坦格利安家族与盟友「潮汐之族」瓦列里昂(瓦雷利亚势力较弱的家族后裔)，可以靠交易控制往来贸易的船旅。瓦列里昂的船只、加上另一个瓦雷利亚盟友钳岛的赛提加家族船只，主掌了狭海中段，而坦格利安家族则用龙统治天际。

尽管如此，瓦雷利亚浩劫后的一百年间(史称血腥百年)，坦格利安家族看中的却不是西方，而是东方，并且鲜少留心维斯特洛的事务。继「亡逃者」伊纳尔后成为龙石岛主的，是梦预者丹妮丝的兄长兼丈夫盖蒙.坦格利安，人称「光荣者」盖蒙。盖蒙死后，儿子伊耿与女儿伊兰娜共治王国。统治权相继传给了儿子梅冈和伊里斯、伊里斯的三个儿子：伊利克斯、贝龙和戴米恩。么子戴米恩的儿子伊利昂后来成了龙石岛主。

日后史上称为「征服者」、「龙王」的伊耿，于征服前二十七年出生在龙石岛上。他是「龙石岛主」伊利昂与瓦兰娜.瓦列里昂唯一的儿子，排行第二;瓦兰娜的母亲亦为坦格利安家族之人。伊耿有两名亲姊妹，姊姊叫维桑尼亚，妹妹叫雷妮丝。长久以来，瓦雷利亚的龙族便有手足通婚之俗，以保持血脉纯正，但伊耿却同时娶了两姊妹。根据传统，伊耿只需与姊姊维桑尼亚结婚，又娶雷妮丝为妻虽然不常见，却也非前无古人。有人便说伊耿娶维桑尼亚是理，娶雷妮丝是情。

三兄妹早在婚前便展现出龙族的样貌。跟随「亡逃者」伊纳尔飞离瓦雷利亚的五只龙，到了伊耿出生时，只有一只幸存下来，叫作「黑死神」贝勒里恩。年纪较轻的瓦格哈尔和米拉西斯则是在龙石岛上孵化出生。

无知之人常有个错误的迷思，认为伊耿.坦格利安在出航攻克维斯特洛之前，从未踏过那片土地，实则不然。早在出航数年前，伊耿王便下令雕制山河桌，那是一块五十呎长的木板，雕成维斯特洛的形状，并细心画上七大王国的森林河流与乡镇城堡。伊耿对维斯特洛的野心，显然早在引他征战之前就已成形。再者，据可信消息指出，伊耿和姊姊维桑尼亚小时候曾参访旧镇，并应雷德温公爵之邀，遨游青亭岛。他说不定还去了兰尼斯港;总之众说纷纭。

伊耿年轻时的维斯特洛由七大纷争不断的王国组成，几乎总有两三个王国争战不休。广袤的酷寒北境由临冬城的史塔克家族统治。冬恩沙漠则是马泰尔亲王掌权。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统治富产金矿的西方。高庭的嘉登纳家族则统治肥沃的河湾。谷地、五指半岛、鹰月山脉隶属于艾林家族，但伊耿时期最好战的两名君王，当属领土最靠近龙石岛的「黑心」赫伦和「骄傲的」亚尔吉拉。

「风暴王」杜伦登家族从雄伟的风息堡发迹，一度统治了维斯特洛东半部，范围从风怒角涵盖到蟹湾，但其势力已衰落了好几世纪。河湾之王自西方蚕食其领土，冬恩家族自南方控制其去路，黑心赫伦和铁民则自三叉戟河与黑水河北不断推进。杜伦登家族末代亚尔吉拉王一度止住了衰落，年轻时击退冬恩人入侵，也曾渡过狭海，加入盟军打击瓦兰提斯的旧贵族势力「虎党」;二十年后的盛夏原野之役，更是手弒了河湾之王贾尔斯.嘉登纳七世。但亚尔吉拉终究是老了，著名的浓密黑发早已斑白，彪炳的战力早已衰退。

黑水河北边的河间地，由霍尔家族群岛与川流之王、残暴的黑心赫伦所统治。亚尔吉拉的祖先亚列克虽在好几百年前驱逐了末代河湾王，却被赫伦的铁民祖先赫尔文.硬手夺走三叉戟河。赫伦之父向东拓展版图，远至暮谷城和罗斯比。赫伦本人长达四十年的统治期间，投注在神眼湖畔兴建庞大城堡，但在赫伦堡即将完工之时，铁民便被解放去四处兴战。

维斯特洛最为人惧怕的国王，莫过于黑心赫伦，其残暴在七大王国间恶名昭彰。而最备感威胁的，莫过于末代杜伦登家族、风暴王亚尔吉拉，这名日渐凋零的战士仅有一名闺女作为继承人。因此，亚尔吉拉王亲自与龙石岛的坦格利安家族联系，向伊耿提亲，并以神眼湖以西、即三叉戟河到黑水河湾的土地，作为女儿嫁妆。

伊耿.坦格利安对风暴王的提议不屑一顾。他说自己已有两名妻子，不需再娶。陪嫁的土地也已为赫伦堡统治超过一代，根本不是亚尔吉拉说给就能给。说穿了，年迈的风暴王只不过想让坦格利安家族沿着黑水河盘据，成为自己和黑心赫伦领地之间的缓冲地带。

龙石岛之王则开了另一个条件。若亚尔吉拉能让出梅西岬、黑水河以南林地平原、慢水河、以及曼德河上游，那他就会接受陪嫁土地。而这桩婚事的新郎，是伊耿王的童年玩伴兼左右手奥里斯.拜拉席恩。

骄傲的亚尔吉拉王怒而拒绝了他开的条件。众人皆知奥里斯.拜拉席恩是伊耿王的庶出兄弟，风暴王是不可能让亲生女儿与私生子执手偕老，坏了她名声。如此条件激怒了风暴王。亚尔吉拉砍下伊耿王使者的双手，装盒送回去，写道：「贵府的私生子仅配得上我给的这双手。」

伊耿没有答复。他召集亲友、家臣与主要盟友齐聚龙石岛。这群人为数不多。潮领城的瓦列里昂誓言效忠坦格利安家族，钳岛的赛提加家族亦如是。尖端角的巴尔.艾蒙、石扬城的梅西远从梅西岬而来，两人虽然皆誓言效忠风息城，却跟龙石岛的关系较为密切。伊耿和两姊妹与众人商讨，在此之前伊耿从不是个虔诚之人，他却去了圣堂朝拜维斯特洛七神。

七天后，满天乌鸦飞出龙石岛，向七大王国散布伊耿王的讯息。乌鸦传送的讯息都相同：从今而后，维斯特洛只会有一个君王。向伊耿王俯首称臣者，得以保有领地和头衔。起而反之者，则遭摒弃、降格、并彻底歼灭。

伊耿和两姊妹领衔出航龙石岛的军队数量众说纷纭。有人说三千，有人说不过数百。总之这支不大不小的坦格利安军团从黑水河口北岸、也就是三座密林山丘下的小渔村出海。

在百王争鸣的时代，不少蕞尔小国都占领过黑水河口，像是历代暮谷城国王的达克林家族、石扬城的梅西家族，以及穆德、费雪、布雷肯、布莱伍德、虎克家族等河流王国的旧势力。三丘上多次建起塔台和堡垒，却总在接连的战火中殒落。此刻迎接坦格利安的只有断垣残壁。风息堡和赫伦堡虽都宣称握有河口，但此处却无人驻守，邻城国王也无实质势力和军力，他们更是没道理敬仰名义上的君王黑心赫伦。

伊耿.坦格利安马上就在三丘至高处筑起木墙，派两姊妹到邻近城堡处理归降一事。雷妮丝和金眼龙米拉西斯让罗斯比不战而降;史铎克渥斯的弓箭手朝维桑尼亚射了几箭，直到瓦格哈尔的龙焰烧了城堡顶端才罢手。不久史铎克渥斯也就归降了。

征服者伊耿首次面临真正的考验，是对上暮谷城主达克林和处女渊主慕顿，他们连手领军三千南下，企图把入侵者逼回海上。伊耿派奥里斯.拜拉席恩在他们南下路上展开攻击，自己则乘着黑死神从上空围攻。两王在随后一面倒的战役被戮;达克林之子与慕顿之弟随后交出城堡，誓言效忠坦格利安家族。暮谷城为当时维斯特洛在狭海的主要驿站，因港口贸易变得富裕壮硕。维桑尼亚虽然不想让暮谷城付之一炬，但搜刮其财富却无半点犹豫，狠狠塞饱了征服者的国库。

这里或许是谈谈伊耿.坦格利安和两姊妹迥异个性的好地方。

年纪最大的维桑尼亚，跟伊耿一样是个战士，身着锁甲就跟身着缎袍一样自在。她的武器是瓦雷利亚钢打造的闇女剑，从小便跟弟弟一起习武的她谙于用剑。尽管拥有瓦雷利亚人的银金发紫眼，维桑尼亚的美却是刚毅的美。就连深爱她的人都认为维桑尼亚正经不苟，严以待人。还有人说她善用毒药，醉心于黑魔法。

最小的雷妮丝则跟维桑尼亚恰恰相反，贪玩好奇、行事冲动、天马行空。她并非天生战士，热爱音乐、舞蹈和诗歌的她，资助许多像是歌手、伶人、偶戏家。但据说她在龙背上的时间，比两手足加起来的还多，只因她热爱飞翔。相传她曾说过，想在死前乘着米拉西斯越过落日之海，看看海的西岸有什么。无人质疑过维桑尼亚对丈夫的忠贞，而雷妮丝身边总有男人来来去去，更说在伊耿陪伴维桑尼亚的夜晚，她也在寝宫内和某些男子玩乐。尽管谣言纷飞，宫里的人却很难不注意到，国王与维桑尼亚共度一夜后，便会与雷妮丝共度十夜。

奇怪的是，对当时和现在的人都一样，伊耿.坦格利安本人是个谜团。他握有瓦雷利亚钢打造的黑火剑，可说跻身当时最伟大的战士之列，但他却不以打仗为乐，也未曾参与过肉搏战和骑马单挑。他的龙为「黑死神」贝勒里恩，但他只在作战和跨陆越洋时乘龙。与生俱来的威严吸引不少人投靠，但除了儿时玩伴奥里斯.拜拉席恩之外，却没有亲近的朋友。女人也受他吸引，他却对两姊妹忠贞不移。身为一国之君，他坚信重臣与手足，把治理大权交在他们手中，但必要之时，也会毫不犹豫夺回主导权。虽然他对叛军和叛徒毫不心软，但对受降的敌人却是敞开双臂欢迎。

他首次展露如此风范是在伊耿塔，伊耿塔是座简陋的木造城堡，座落于日后名为伊耿丘陵的山坡上。伊耿拿下数十座城堡和稳固黑水河口两岸后，要求受降城主前来晋见。众王将武器放在伊耿脚下，伊耿反而交还武器，并允诺众王领地与头衔。他给予最初的支持者新的头衔。封「潮汐之主」戴蒙.瓦列里昂为海政大臣，掌管皇室舰队。封「石扬城之主」崔斯顿.梅西为司法大臣;封克里斯派安.赛提加为财政大臣。至于奥里斯.拜拉席恩，伊耿则称之为「我的强盾、我的忠臣、我坚强的左右手」。因此被学士们封为第一任御前首相。

使用绣有家徽的旗帜，一直是维斯特洛王国间的传统，昔日瓦雷利亚的龙族却未曾用过。当伊耿的士兵扬着黑底红色三头龙旗帜，众王才真正视之为一份子，一名值得称霸维斯特洛的正统君王。是以维桑尼亚皇后用装饰红宝石的瓦雷利亚钢冠替贤弟加冕，雷妮丝皇后宣示他为「伊耿一世，维斯特洛之王、人民之盾」时，群龙长啸，众王众臣齐声欢呼，然而最大的欢呼声，来自于小村小民、渔农庄稼妇孺。

不过，龙王伊耿想夺取王位的七大王国之王却欢呼不起来。在赫伦堡和风息堡里，黑心赫伦和骄傲的亚尔吉拉早已分别召来家臣。西境那头，河湾之王孟恩走海路向北至凯岩城，与兰尼斯特家族的洛兰国王会合。冬恩公主飞信到龙石岛，提出与伊耿王合作打击风暴王亚尔吉拉，前提是双方平起平坐，而非视之为亲王。鹰巢城的年幼国王朗诺尔.艾林也提出结盟协议，但朗诺尔的母亲要求取得三叉戟河主要河流之一绿叉河以东的所有土地，谷地才会对抗黑心赫伦。北边的临冬城主托伦.史塔克也不得不和诸侯大臣彻夜长谈，商讨该如何应付这位崛起的征服者。全境都焦急等待着，看伊耿接下来往哪里移动。

加冕后几天，伊耿的军队再度上路。大部分的军队渡过黑水河口，在奥里斯.拜拉席恩的指挥下南进风息堡。雷妮丝皇后乘着金眼银麟的米拉西斯随军行进。坦格利安舰队则在戴蒙.瓦列里昂的指挥下，离开黑水河口，北上前进海鸥镇和谷地。随之而行的是维桑尼亚皇后和瓦格哈尔。伊耿王自己则朝西北前进神眼湖和赫伦堡──那座无坚不摧的堡垒，黑心赫伦骄傲与迷恋之所在。

坦格利安三人都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埃洛尔、费尔、布克勒三人都是效忠风息堡的亲王，他们在奥里斯.拜拉席恩渡过慢水河时突袭了前哨军队，杀了上千名士兵便躲入林间。就连仓促成军的艾林舰队，加上十几艘布拉佛斯城邦战船，也在海鸥镇外海击退了坦格利安舰队。死者包括了伊耿的舰长戴蒙.瓦列里昂。伊耿本人也在神眼湖南畔遇袭两次。坦格利安在藜德氏之役取得胜利，在泣柳湖却死伤惨重，因为赫伦王两子划着配有消音桨的长舰，从后方偷袭。

但伊耿的敌人终究是无法应付群龙。谷地军队击沉坦格利安第三艘军舰、俘虏了几乎同等数量的士兵时，维桑尼亚呼啸而下，敌方的军舰便烧了起来。埃洛尔、费尔、布克勒三王躲在各自熟悉的林间，直到雷妮丝皇后出动米拉西斯，龙焰横扫森林，树木瞬间化为火炬，三人才弃守。而贝勒里恩出现在清晨天际时，带着泣柳湖胜利心情、渡水打算返回赫伦堡的军队可是毫无防备。赫伦的长舰全烧个精光。赫伦两子也是。

与伊耿为敌的人发现此刻自己正腹背受敌。骄傲的亚尔吉拉在风息堡整军时，阶梯石的海盗趁着无人看守之际，登上风怒角，冬恩人也蓄势待发，从红色山脉蜂拥而下，横扫边界。三姊妹岛民借机反叛艾林家族，拥护玛拉.桑德兰夫人为后，谷地里年幼的朗诺尔国王不得不先平息三姊妹群岛上的叛乱。

但比起黑心赫伦的命运，这些只能算是零星乱事而已。霍尔家族虽然已经统治河间地超过三个世代，三叉戟河的人民对自己的铁民统治者却毫无喜爱可言。黑心赫伦兴建赫伦堡的过程中害死上千人，还在河间地掠夺原料，讨伐诸王只为满足自己对金矿的贪婪。是以，此刻河间地由奔流城主艾德敏.徒利领衔，群起反之。徒利受诏保卫赫伦堡，但他却发誓效忠坦格利安家族，在城堡竖起龙族旗帜，带着骑兵弓兵加入伊耿的军队。徒利的反叛给了其他河间贵族信心。三叉戟河流域的诸侯一个接一个反叛赫伦，改事龙王伊耿。布莱伍德、梅利斯特、凡斯、布雷肯、派柏、佛雷、史壮等家族纷纷反叛，围攻赫伦堡。

赫伦王一夕沦为弱势，撤退到理应无坚不摧的赫伦堡里。赫伦堡堪称维斯特洛最大的城堡，拥有五座巍耸塔台，源源不绝的净水，巨大地窖亦备有充足粮食，黑石墙之高耸，任何爬梯都难以企及，黑石墙之厚实，冲车和投石机都难以摧毁。赫伦封锁城门，与存活下来的儿子、同盟固守赫伦堡。

龙石岛的伊耿却另有盘算。伊耿的军队一与艾德敏.徒利及众河间贵族汇集，他便派一名学士持和平旗上门谈和。赫伦出城接见。他虽是名白发老翁，在铁黑的盔甲下仍是英风凛凛。当时双方的家臣和学士都随侍在旁，故当时的对话仍流传至今。

「速速投降，」伊耿说，「方可留你铁群岛主头衔。速速投降，方可留你子嗣活命，延续统治。我方现下可有八千名士兵围守。」

「本王不在乎城外的东西，」赫伦说，「我城坚如盘石。」

「城墙拦不住群龙。龙会飞。」

「本王用坚石打造城墙的，」赫伦说，「石头不会着火。」

伊耿回道，「太阳下山之际，便是汝等灭亡之时。」

据说赫伦对此嗤之以鼻，转身退回城堡内。进了城，他便派人带着长矛、弓箭、十字弓等驻守胸墙，下令凡是猎下飞龙者必重赏土地财富。「要是本王有闺女，大可让屠龙者也娶了去，」黑心赫伦放言，「但本王会改赐徒利的闺女，要的话三个都娶也成。不然布莱伍德、史壮的丫头、或哪个三叉戟河叛徒、泥巴地称王的丫头都成。」赫伦随后与守卫回到自己的城塔，和儿子共进晚餐。

黑心赫伦的手下盯着渐黑的天色，紧握手中长矛和十字弓。没有半点龙的踪迹，有些人开始认为伊耿的威吓仅是空言。但伊耿.坦格利安驾着贝勒里恩攀上高空，穿过层云，直上天际，直到龙看起来跟月亮上的苍蝇一般大。此时他才开始降落，不偏不倚瞄准城墙内。贝勒里恩冲过夜色，赫伦堡的高塔一出现，牠怒而嘶吼，沐之以熊熊黑火，赤红火舌亦不停窜出。

赫伦虽夸口石头不会着火，但他的城堡却不只由石头建造而成。木头、羊毛、稻草、面包、咸牛肉、谷物，全着了火。赫伦的铁民手下也非石头所制。他们冒着烟、着了火、尖叫着，有的在城里狂奔，有的从城墙上摔下来跌死了。再说，要是火焰够热，就连石头也会碎裂融化。事后，城外的人便说，闪着红焰赫伦堡的高塔映着夜色，就像五根巨大蜡烛;而果真跟蜡烛一样，高塔开始弯曲融化，岩浆缓缓流下。

那晚，赫伦和儿子同死于吞噬野兽般堡垒的大火。霍尔家族随他而逝，铁群岛对河间地的统治也终结于此。翌日，在余烟缭绕的赫伦堡残壁外头，伊耿王接受了奔流城主艾德敏.徒利的效忠宣誓，并封他为三叉戟河流域总督，其余的河间贵族也俯首称伊耿为国王、艾德敏为宣誓效忠的领主。待到余烬冷却，安全无虞后，士兵才进入赫伦堡，败兵刀剑虽然被龙焰毁损、融化和弯曲的不少，但其余的便被集中起来，用马车载往伊耿塔。

至于南境和东境，风暴王的家臣显然比赫伦王的忠心多了。骄傲的亚尔吉拉召集了为数可观的军力前来风息堡。杜伦登家族的领城固若金汤，重重围墙甚至比赫伦堡还要坚实。风息堡也被认为坚不可破。不过，赫伦王的下场很快便传到老对手亚尔吉拉王的耳里。费尔和布克勒在风息堡军队上门前便叛逃了(埃洛尔在这之前便遭杀害)，但仍是好言警告他提防雷妮丝皇后和她的小龙。年迈的国王咆哮着，说自己可不打算像赫伦那样，像只衔着苹果的烤乳猪，在自己的城堡里被烤个透熟死去。战场老手如他，手持长剑，要自己决定命运。这却是最后一次，骄傲的亚尔吉拉驾马离开风息城，前往开阔的战场与敌军交锋。

奥里斯.拜拉席恩等人对于风暴王的到来并不吃惊。乘着米拉西斯的雷妮丝皇后，早就见到亚尔吉拉出城，并向御前首相回报了敌军数量和部署。奥里斯在铜门城南边山坡上占据了绝佳的位置，守在那里等着风暴地大军接近。

正当两军逐渐逼近之时，风暴地之名可说是名不虚传。是日清晨便开始大雨不停，到了正午转为怒风不息。亚尔吉拉王的家臣劝他延迟一日再进攻，希望届时风雨已停歇，但风暴王的军力几乎是征服者的两倍，骑兵和重骑兵数量更是近四倍。见到坦格利安家族的旗帜在自己领土上飘扬，大大惹恼了亚尔吉拉，此刻风雨从南方吹来，正打在坡上坦格利安士兵的脸上，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可没错过这细节。骄傲的亚尔吉拉下令进攻，史称「末世风暴」的战役就此展开。

战争持续到深夜，鲜血遍野，战况也不如伊耿征服赫伦堡那般一面倒。亚尔吉拉三度带着骑兵攻到拜拉席恩面前，但山坡过于倾斜，大雨淋得土地松软泥泞，战马挣扎不前，东倒西歪，攻势遂无法一气呵成，顿失良机。风暴地贵族思忖，必须派长矛兵徒步攻顶才有胜算。拜拉席恩的军队被大雨模糊了视线，等到发现对方爬上山丘时，早已为时已晚，淋湿的箭弦更是让弓箭毫无用武之地。山丘接连失守，风暴王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进攻时，突破了拜拉席恩军队核心，不过却遇上了雷妮丝和米拉西斯。飞龙就连在陆地上也是所向无敌。带领前哨军队的狄肯.摩里根与黑港的私生子，以及亚尔吉拉王随员的骑兵，全遭龙焰吞噬。战马惊慌逃窜，冲撞了驾马的人，进攻登时陷入混乱。风暴王本人也从战马上摔了下来。

但亚尔吉拉仍奋战不懈。奥里斯.拜拉席恩带着士兵下泥泞山丘，发现老国王一人便打败了半打的士兵，尸体全倒在他脚下。「让我来，」拜拉席恩下令。他下马以便和对手站在同一平地上，并给风暴王最后一次机会投降。亚尔吉拉咒骂回应。双方便打了起来，一方是白发飞窜、年迈的战士国王，一方是黑须舞张、伊耿的无惧御前首相。双方各挨了对手一剑，但据说，这位末代杜伦登最后是得偿了心愿，手握着长剑、嘴骂着粗话死去。国王之死让风暴地众人顿失战意，一听到亚尔吉拉战死，众王与骑士纷纷抛下武器逃跑。

有那么几天，众人都在担心风息堡会沦落到赫伦堡的命运，因为奥里斯.拜拉席恩和坦格利安联军上门时，亚尔吉拉的女儿亚洁拉封锁城门，并自封为风暴后。雷妮丝皇后乘着米拉西斯来到城里招降时，亚洁拉还信誓旦旦说，风息堡的守卫者宁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不会屈膝投降。「你们大可夺走城堡，但你们赢得的，只会是尸骨、鲜血和灰烬而已。」她放言，但护城的士兵显然还不想死。是夜，他们举起白旗，敞开城门，把上了手铐脚镣、摀上嘴的亚洁拉，赤裸裸地送进奥里斯.拜拉席恩的军营中。

据说拜拉席恩亲手解开她的手铐脚镣、替她裹上自己的披风、替她斟酒、柔声相劝，诉说她父亲的英勇和光荣而逝。不久，为了纪念先王，拜拉席恩本人接下了杜伦登家族军队和族语。宝冠雄鹿成了他的家徽、风息堡成了他的领地、而亚洁拉成了他的妻子。

河间地和风暴地这下都在龙王伊耿和同伴的掌控之中，维斯特洛内其他君王再清楚不过了：马上就轮到自己了。临冬城里，托伦国王召集家臣。北境幅员辽阔，他深知组织军队需要时间。朗诺尔的摄政母后、也就是谷地的莎拉皇后暂时退守鹰巢城寻求防守军力，并派军前往艾林谷的隘口血门峡。莎拉皇后年轻时被称为「山谷芳花」，是七大王国中最动人的少女。或许是希望能用美貌打动伊耿，她向伊耿送上一幅画像和婚约，前提是伊耿能认儿子朗诺尔为继承人。画像的确是送到了，但伊耿.坦格利安是否回复了她的提议就不得而知了。伊耿已经有两位皇后了，而莎拉皇后比他年长了十岁，早已是凋零的花朵。

与此同时，西境两大国王则达成协议，各组军队，打算一举消灭伊耿。「河湾之王」嘉登纳家族的孟恩九世带着庞大军团从高庭出发。他来到罗宛家族的领地金树城外，会见凯岩城王洛兰.兰尼斯特，后者从西境带来了自己的军团。两位统领一起指挥维斯特洛前所未见的最大军团：五万五千大军，包括六百多名大小诸侯以及五千多名骑兵。「这就叫铁臂神拳。」孟恩国王吹嘘道。四个儿子骑马伴随在侧，两名男孙则担任他的侍从。

两大国王没在金树城停留太久，这么庞大的军团必须保持行进，不然会把附近乡村吃个精光。这批盟军同时启程，穿越茂盛草地和金黄麦田，朝北北东方向前进。

而神眼湖畔的军营里，伊耿接到他们前来的消息，便聚集军力，前往会见新敌人。他指挥的军力只有两大国王的五分之一，而且多数不久前还宣誓效忠河间地贵族，这些人对坦格利安家族效忠是最近的事，忠诚度也未经考验。然而，带着规模较小的军团，伊耿便得以比敌方迅速移动。雷妮丝和维桑尼亚分别从风息堡和裂爪角带着龙赶来，与伊耿在石庙镇会合;维桑尼亚还在裂爪角得到当地小王热切请求归降。坦格利安三人一同从天际监督军队横渡黑水河上游小河，再一路南行。

双方军队在黑水河南方一处开阔的平原交锋，附近便是日后黄金大道横贯之处。接到斥候回报坦格利安军队数量和部署，两大国王都相当得意。他俩的军力估计是伊耿的五倍，贵族和骑兵比例更是大胜。再说，开阔的战场，放眼所及全是野草和麦田，对重骑兵来说再理想不过了。伊耿.坦格利安就不能像奥里斯.拜拉席恩在末世风暴之役那样占据高地;此处也非泥泞地，脚下很扎实。他方也不会为大雨所苦。本日虽然有风，但晴朗无云。这里已经十四日无雨了。

孟恩国王比洛兰国王多带了一倍军力上战场，便要求坐阵中央指挥。他的继承人儿子埃德蒙担任斥候。洛兰国王和骑士负责右翼，奥克赫特伯爵负责左翼。没有自然屏障压制坦格利安军队，两大国王打算从两侧包夹伊耿，再从后方袭击，而重骑兵和贵族组成的「铁臂神拳」横扫伊耿大军中心。

伊耿.坦格利安召集长矛手和长柄枪手围成半月形，弓箭手和十字弓手跟随在后，轻骑兵则在两侧殿后，伊耿将军团指挥权交给处女渊主琼恩.慕顿，他是率先来到伊耿麾下的其中一人。伊耿自己则打算和两后一起，从天上发动攻击。伊耿也注意到无雨的景象了;环绕军队的野草和麦田高耸矗立，等待收割，不仅如此，还很干燥。

坦格利安按兵不动，直到两大国王吹响战号，敌军在军旗翻动中前进后才进攻。孟恩国王驾着金色马车，率众攻击中锋，儿子加文在旁持着家族的白底绿手旗帜。嘉登纳和兰尼斯特等军冲过暴雨般的弓箭，直捣敌军，横扫坦格利安的长矛兵，毁坏对方阵形。但伊耿和两姊妹早就飞上了天空。

伊耿乘着贝勒里恩飞到敌军上空，穿过枪林弹雨，不停下潜以龙焰袭击敌军。雷妮丝和维桑尼亚在敌军上风处和后方喷火。干枯的野草和饱满的麦田立刻烧了起来。风力助长了火势，烟雾吹到了两大国王前哨军队的脸上。大火的气息惊吓到马匹，浓烟加剧，遮蔽了马匹和骑士视线。随着四周窜起火墙，两大国王的军队渐渐溃散。慕顿伯爵的军队安然待在大火的上风处，持着弓箭长矛静候，轻松解决跌撞逃出火海的着火和烧伤士卒。

怒火燎原，日后这场战役便以此为名。

四千多名士兵死于龙焰。上千人被刀剑、长矛和弓箭所噬。成千上万的人遭到火吻，有些严重到永留疤痕。国王孟恩九世也在死者之列，他的儿孙、兄弟、亲戚全都丧命。一名侄子残喘三天，但仍因烧伤回天乏术，嘉登纳家族也随他而去了。凯岩王洛兰活了下来，他一见大势已去，便驾马穿过火焰浓雾逃到安全处。

坦格利安死伤不到百人。维桑尼亚皇后虽然肩头中了一箭，但不久便康复了。群龙大啖尸体，伊耿下令把死者的武器收集起来，运往下游。

隔天，洛兰.兰尼斯特便被俘虏了。凯岩王把长剑和皇冠放在伊耿脚边，屈膝称之为王。伊耿言出必行，扶起战败的敌人，答应保留其土地和头衔，并封之为凯岩城之主、西境统领。洛兰公爵的家臣也纷纷效法，逃过龙焰的河湾地贵族也是。

然而，西境的征战还不算完成，伊耿与姊妹分道扬镳后，立即前往高庭城，希望在别人占领该地前确保该城的投降。伊耿发现该城由事务官哈兰.提利尔控制，其先人世代侍奉嘉登纳家族。提利尔献上城堡钥匙，无抵抗之意，还寻求征服者的支持。伊耿授予他高庭城及其属地，封他为南境统领、曼德河流域总督，嘉登纳家族掌管的附庸国也由他治理。

伊耿国王本想继续南进，招降旧镇、青亭岛和冬恩三地，但他还没离开高庭，便听见挑战势力再现。北境的国王托伦.史塔克早已带领三万凶狠北方大军，渡过颈泽，来到河间地。伊耿立刻乘着黑死神贝勒里恩，领军前去迎战。同时派人传话给两位皇后、以及赫伦堡和怒火燎原之役后归降的贵族和骑士。

托伦.史塔克抵达三叉戟河畔时，发现南畔等待的敌军，比自己战力多了一倍。河间地贵族、西境、风暴地和河湾的军团都来了。对方军营上空还有贝勒里恩、米拉西斯、瓦格哈尔盘旋。

托伦的斥候见过赫伦堡的惨况，城堡余烬至今仍在蔓烧。北境之王也耳闻怒火燎原之役的死伤。他明白若是强行渡河，等着自己的便是相同的命运。有些贵族的家臣催促他无论如何进攻便是，北方人的骁勇善战必会胜利，却也有人劝他快快退回卡林湾，固守北方土地。国王的庶出手足布兰登.史塔克则是自告奋勇，趁夜色只身渡河，在群龙熟睡时杀了牠们。

托伦国王的确是派了布兰登.史塔克渡过三叉戟河。但他还带了三名学士一同渡河，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求和。谈话通宵未歇。翌日，托伦.史塔克本人也渡过三叉戟河。就在三叉戟河南畔，他屈膝受降，把年代悠久的冬境之王冠放在伊耿脚边，并宣誓效忠。他起身后，再也不是国王，而是临冬城主和北境统领。今日，人们仍称托伦.史塔克「降服王」，但北方人没把他的骨灰葬在三叉戟河边，伊耿从史塔克公爵和其附庸手上取得的武器，也未遭熔化或弯曲。

这下伊耿和两位皇后才和众人分道扬镳。伊耿再度南下，前往旧镇;维桑尼亚和雷妮丝则分别乘着飞龙离开，前者飞往艾林谷，后者飞向阳戟城和冬恩沙漠。

莎拉.艾林早已严加守备海鸥镇，派精兵军团驻守血门峡，并加驻三倍军力驻扎前来鹰巢城必经的三座城堡：危岩堡、雪山堡和长天堡。但这些守备在维桑尼亚面前全无用武之地，她乘着瓦格哈尔飞过众军，降落在鹰巢城里。谷地的摄政皇后带着十几名守卫前来对决，却看到朗诺尔.艾林坐在维桑尼亚腿上，盯着巨龙，满脸惊奇。「母亲大人，我能和这位姊姊去飞一飞吗?」年幼的国王问道。两位皇后相识而笑，相互行礼。莎拉夫人交出三个王冠(她自己的摄政冠冕、儿子的小王冠、以及千年来艾林王朝传承的山谷猎隼王冠)，连着守备的武器一同放在维桑尼亚皇后身边。据说，小国王后来遨游巨人之枪山巅三圈，着陆后才知道自己成了小公爵。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就这么把艾林谷纳入弟弟的版图。

雷妮丝可没那么轻松了。冬恩枪手组成的军团驻守亲王山道，也就是穿过红色山脉的隘口，但雷妮丝并未发动攻击。她飞过山道，俯瞰红土白雪，降落在维斯城，打算命之弃守，才发现该城早已人去楼空。城外的小镇也只剩老弱妇孺。问他们领主的下落，也只得到「不在」两字。雷妮丝顺游而下来到艾尔利昂家族的领地神恩城，但该城也空无一人。她继续飞行。雷妮丝来到绿血河出海口的木板镇，此处有上百艘任由阳光曝晒的篙船、渔船、小舟等，彼此用绳索和铁链相接，形成一漂浮的城镇，但当米拉西斯盘旋天际时，却只有几名老妇和孩童出来张望。

最后雷妮丝飞到阳戟城，马泰尔家族长久以来的领地，发现冬恩公主已在空无一人的城堡恭候她多时。梅丽安.马泰尔已高龄八十，学士记载她统治冬恩人民长达六十年之久。她又胖又瞎，头发稀疏，皮肤干瘪松垮。骄傲的亚尔吉拉称之为「冬恩的黄虾蟆」，但岁月和眼盲并未让她的聪慧衰退。

「本宫不会和妳对战，」梅丽安公主说，「但也不会向妳屈膝。冬恩没有国王。就这么告诉令兄吧。」

「当然，」雷妮丝回道，「但公主，我们会再来的，下次就是带着火与血而来了。」

「那是你们的族语，」梅丽安公主说，「我们的族语是『不屈不挠』。小姑娘，妳或许能烧了我们，却不能令我们磕头屈挠。这就是冬恩。这里不欢迎妳。回途自行保重。」

就这样，皇后与公主未能达成共识，征服冬恩城未果。

在西境那头，伊耿.坦格利安则受到了稍稍热情的欢迎。旧镇为维斯特洛最大城，四周有壮观高墙环绕，由河湾最古老、富裕、势力最为庞大的贵族：参天塔的海陶尔家族统治。旧镇亦为七神信仰中心。此地住着总主教，人称「信徒之父、新神在世的声音」，握有全境数百万虔诚人民之顺从(北境除外，因为那里旧神仍有其信众)，还掌控了教团武装，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星辰勇士团」与「圣剑骑士团」。

然而，伊耿.坦格利安与军团一行人尚未抵达旧镇，便见城门敞开，城主海陶尔已等着投降。与此同时，伊耿抵达的消息一传到旧镇，总主教便把自己关在星舆圣堂七天七夜，寻求众神指引。除了面包和水外不吃不喝，醒着的时间全在祈祷，在圣坛间穿梭不息。到了第七天，老妪举起金黄提灯，指引他前方道路。伟大神灵预见，旧镇若是出兵抵抗龙王伊耿，全城将陷入火海，参天塔、学城和星舆圣堂也将坍塌瓦解。

旧镇城主曼佛德.海陶尔是个谨慎虔诚的君王。有个年少的儿子加入战士之子，还有一个最近才当上修士。总主教告诉他老妪的启示后，海陶尔公爵便决定不用蛮力对付征服者。是以，海陶尔家族虽为高庭城嘉登纳之家臣，却无旧镇之人葬身怒火燎原之役。也因此，龙王伊耿将至时，曼佛德公爵亲自上前接风，并献上长剑、城镇和效忠誓言。(有人说海陶尔公爵还献上么女的婚约，只是伊耿以已有两后客气回绝)。

三天后，总主教亲自在星舆圣堂为伊耿施行七油膏礼，为之加冕，封坦格利安家族的他为伊耿一世，安达尔人、洛恩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之君，全境守护者(此七国为惯用法，当时冬恩尚未投降，事实上还得等上一个世纪才行)。

伊耿首次在黑水河口举行加冕典礼时，只有几名诸侯在场，但第二次加冕却有上百名诸侯到场;伊耿乘着贝勒里恩环绕旧镇时，成千上万的人民替他欢呼。学城的博士和学士也在其中。或许正因如此，这次加冕典礼才成了伊耿王朝之始，而不是从登陆那日在伊耿塔的加冕起算。

是以，在征服者伊耿和两姊妹的坚持下，维斯特洛七大王国成为一统王朝。

不少人认为伊耿国王会在征服后把旧镇当作领城，也有人认为他会选择坦格利安家族的世代领地龙石岛。是以，当伊耿选择了黑水河三丘上兴起的新城镇、也就是他与两姊妹首次踏上维斯特洛领土之地，作为统治中心时，众人都大吃一惊。这座城便是后来的君临城。龙王伊耿在此统治全境，用战败者融化曲结、残破毁损的武器，打造了一把钢铁座椅，这座潜藏危机的王位不久便成了众人皆知的维斯特洛铁王座。

2 龙的王朝——国王伊耿一世的战争 国王伊耿.坦格利安一世的漫长统治(征服后元年到三十七年)，大体来说是个太平盛世，晚期更是如此。但在统治末期二十年、也就是学城的学士口中的「龙王之治」之前，龙王的征战却是不曾间断，尤其最后一场冲突的残酷血腥，更是维斯特洛前所未见。

虽然世人总说伊耿接受了总主教的加冕和油膏礼，即代表了征服之战告终，但维斯特洛全境却尚未臣服于他的统治。

咬人湾的三姊妹群岛上，诸侯趁伊耿征讨的兵荒马乱中宣告独立，并拥戴桑德兰家族的玛拉夫人为后。由于艾林家族的军舰多数毁于征战，伊耿国王便派北境统领、临冬城主托伦.史塔克去平定三姊妹岛之乱，同时，在华瑞克.曼德勒爵士的指挥下，雇佣来的布拉佛斯城邦战船队伍，载着北方大军从白港出发。一见到军队，以及突然出现在姊妹镇上空的维桑尼亚皇后与瓦格哈尔，三姊妹岛民战意顿失，立刻抛弃玛拉皇后，改事玛拉的弟弟为主。史蒂芬.桑德兰再度宣誓效忠艾林家族、向维桑尼亚皇后俯首，并交出儿子当人质，以示诚意。一个去了曼德勒家族，一个则归艾林家族。史蒂芬的手足、失势的皇后则被放逐后织罗入狱。五年后，她惨遭截舌，余生与静默修女一同度过，负责事理贵族丧事。

维斯特洛另一边的铁群岛则陷入一片混乱。赫伦家族统治铁民长达好几百年，却在贝勒里恩的龙焰下毁于一夕。黑心赫伦与儿子皆葬身火海，但哈洛尔岛的科林.沃马克因其曾祖母为赫伦曾祖父的妹妹，便自称为「黑色血脉」正统继承人，应有统治权。

然而，并非所有铁民都接受沃马克的说法。老威克岛上，淹神信徒在巨龙纳加的骨骸下，用漂流木冠替赤脚圣人洛铎斯加冕，洛铎斯自称为淹神的世间之子，相传能施展神迹。大威克岛、帕克岛与克蒙岛上亦有人自立为王，但之后一年内，却为了领地领海，彼此争战不休。据说岛屿之间的海面挤满尸首，数百条海蛇被鲜血溺死，集体暴毙。

伊耿.坦格利安终结了纷乱。征服后二年，他乘着贝勒里恩进攻众岛。随行的还有青亭岛、高庭堡和兰尼斯港三地组成的舰队，就连托伦.史塔克也派了几艘长船从熊岛过去。经过一年的零星战争，铁民数量大减，几乎无力反抗，事实上，不少人反而欢迎龙王的兵马到来。龙王伊耿用黑火剑亲手杀了科林.沃马克，但留下他襁褓中的儿子继承领地和城堡。至于老威克岛上，自称淹神之子的信众国王洛铎斯，试图呼唤深海海怪把入侵者拖下水面。此事不成，洛铎斯便在袍子里装满石头，走向大海去「寻求父亲指引」。千人跟随。那群人被螃蟹啃食的肿胀尸体，多年后陆续被冲到老威克岸上。

不久，铁群岛由谁统治便成了问题。有人说铁民应臣服于奔流城徒利家族或是凯岩城兰尼斯特家族。有人则说是临冬城。伊耿听取各方说法，但最后决定让铁民自己选择亲王。不出所料，铁民选择了自己人：「帕克城掠夺者之首」维肯.葛雷乔伊。葛雷乔伊向伊耿国王称臣，龙王便与军队离开了。

然而，葛雷乔伊的统治范围仅限于铁群岛，他放弃了霍尔家族在大陆上的领地。伊耿把赫伦堡和其领地赐给龙石岛教头昆腾.阔何瑞爵士，但要求他必须宣誓奔流城艾德敏.徒利为其效忠的领主。昆腾爵士有两名强健的儿子和一名健康的孙子，算是后继有人，但妻子三年前死于斑疹热，他也就顺势同意娶徒利公爵的女儿为妻。

撇开冬恩不谈，有了三姊妹群岛和铁群岛归降，绝境长城以南的维斯特洛便全在伊耿.坦格利安的统治之下了。因此龙王接下来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冬恩。伊耿原想动之以礼，派了众公爵、学士和修士组成的亲和团前去阳戟城，与人称「冬恩黄虾蟆」的梅丽亚.马泰尔谈判，诱之以利。谈判持续了好几个月，却无疾而终。

第一次冬恩战争之始通常认为是征服后四年，也就是雷妮丝.坦格利安回到冬恩的那年。这次如她扬言的，带着火与血而来。皇后乘着米拉西斯，划破晴朗蓝天，将木板镇置于火海，火焰在船只间跳跃，绿血河口不久便挤满熊熊燃烧的漂浮物，窜烧的浓烟连远处的阳戟城都看得见。漂浮城镇的居民跳河求生，是以死于攻击的不到百人，绝大多数人是淹死，而非烧死的。但第一滴血是流下来了。

奥里斯.拜拉席恩带领一千名精选骑士走上枯骨路;伊耿则亲领两千骑兵和三百诸侯家臣共三千军力，穿越亲王山道。相传南境统领哈兰.提利尔便说，就算没有伊耿和贝勒里恩，其军力也足以摧毁所有试图抵抗的冬恩军队。

他当然能这么说，但他的说法却从未证实过，因为冬恩人根本没有挑起战争。冬恩人在伊耿国王的军团抵达前便烧光田里谷粮，在井水下毒，弃城而逃。入侵者发现红色山脉上的冬恩瞭望塔都无人看守。高山上，伊耿的斥候发现道路被成墙的绵羊尸体挡住，尸体都没了毛皮，肉也腐坏无法食用。通过亲王山道，来到冬恩境内的国王大军，早已快耗尽军粮马粮。伊耿下令分散军力，派提利尔南下对付狱门堡主乌瑟.乌勒;伊耿本人则往东去围攻佛勒的深山要塞天涯城。

此时已是第二年秋季，冬天理应不远。在这样的季节，军队都希望沙漠的热浪会减缓，水源会增加。但提利尔行军狱门堡时，冬恩的艳阳仍毫不留情。如此炙热的气候下，军队需要更多水，但沿途的水井和绿洲都被下了毒。马匹开始死亡，情况日渐严重，连带骑士也阵亡。连傲骨的骑士也纷纷抛弃旗帜盾牌，甚至武器也不要了。提利尔公爵在冬恩的土地上，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军力和将近所有的马匹，好不容易抵达狱门堡，却发现空无一人。

奥里斯.拜拉席恩的进攻结果没好多少。狭窄蜿蜒的山道尽是坚石陡坡，马匹勉强通行，但在最险峻的道路，冬恩人凿断入山的步道，不少马匹完全止步。巨石从天而降，砸在御前首相一行人身上，风暴地来的军队从未见过这样的防御方式。当队伍来到枯骨路与韦尔河交接处准备过河时，冬恩弓箭手突然出现，成千弓箭雨落下来。奥里斯.拜拉席恩公爵下令撤退，巨石落下截断了去路。不得进也不得退的风暴地大军，成了俎上之肉任人宰割。奥里斯.拜拉席恩连同十几名诸侯被俘后，才知道落入了人称寡妇狂的深山大王：韦尔河的韦尔手中。

伊耿国王的战况则成功多了。他沿着山脚往东，高山提供了泉水，山谷的猎物也很充沛，他迅速攻下天涯城，短暂围攻后战胜伊伦伍德，高冈城主刚过世不久，总管不战而降。再往东方，鬼丘的托兰派出最强的战士，单挑伊耿。伊耿接受了挑战，并亲手杀了该战士，但随后便发现那人并非托兰最强的战士，那不过是个障眼法，托兰本人早已逃之夭夭。

冬恩公主梅丽亚.马泰尔也是一样，伊耿国王乘着贝勒里恩降落阳戟城时，只见雷妮丝早一步抵达。火烧木板镇后，她又拿下了柠檬林城、斑点林城与恶水河，但只有老弱妇孺的受降，却没有见到真正的敌人。就连阳戟城外的小镇都呈如半个弃城，留下的人都不愿说出冬恩诸侯和公主的下落。「黄虾蟆融化消失在土里了。」雷妮丝皇后这么对伊耿国王说。

伊耿以宣告胜利作为回答。他召集剩下的人前来阳戟城的宏伟大厅里，宣告冬恩为其统治范围，因此他们得效忠伊耿，之前的领主为叛军乱党。拿下那些人首级、特别是黄虾蟆梅丽亚.马泰尔公主的人，重重有赏。琼恩.罗斯比伯爵被命为阳戟城代理城主、沙漠地统领，以国王之名统治冬恩。征服者拿下的其他土地和城堡也都有代理城主和总管接手，伊耿国王和军团便沿着原路离开，穿过亲王山道，顺着山脚往西前进。

他们离君临城还远，冬恩人便从后方冒出来。冬恩枪兵如雨后沙漠的花朵，忽然冒出来。天涯城、伊伦伍德、高冈城、鬼丘，全在十四天内回到冬恩人手中，驻守的忠兵全数阵亡。伊耿指派的代理城主和总管，都受到无尽折磨后才被杀。据说，冬恩领主彼此打赌，看谁的囚犯被肢解后能活得最久。阳戟城代理城主、沙漠地统领罗斯比伯爵的下场稍微好些。冬恩人从邻镇蜂拥而入，夺回阳戟城，罗斯比手脚被缚，被拖到戟塔顶，由年迈的梅丽亚.马泰尔公主亲手丢出窗外。

不久便只剩提利尔公爵和其军团了。伊耿国王离开时，提利尔就殿后了。狱门堡，硫磺河畔的坚固城堡，地处优越，号称能抵御所有外敌。但河水硫磺味厚重，河里捕到的鱼让高庭人不适。沙石城的科盖尔家族迟迟未降，只要提利尔的前哨军队或巡逻稍往西走，科盖尔的枪手便会出手。东边的维斯城家族也做一样的事。阳戟城抛窗事件一传到狱门堡，提利尔公爵便带着剩下的军力，打算横跨沙漠地。他本来宣称要拿下维斯城、沿着河流向东走、夺回阳戟城和邻城，并严惩杀害罗斯比伯爵之凶手。但提利尔及整个军队消失在狱门堡东边的那片赤红土地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伊耿.坦格利安可不是甘愿吞败的男人。战争后来拖了七年之久，不过最后一年，战争缩小成无止尽的突袭、复仇攻击，中间有几段时间双方各无动作、也有十几次休战、但也有多次谋杀和暗杀行动。

征服后七年，在枯骨路被俘的奥里斯.拜拉席恩和诸侯，被用与众人等重的黄金为赎，赎回君临城，但回城后才发现寡妇狂早已削下众人使武器的惯用手，所以他们可能再也无法对抗冬恩。为了报仇，伊耿国王亲自乘着贝勒里恩来到韦尔家族的深山堡垒，把数座城堡瞭望塔烧到只剩成堆焦石。但是，韦尔家族躲进山洞和隧道中，寡妇狂继续活了二十年。

征服后八年，干旱之年，阶梯石的海盗王提供船只，让冬恩突袭兵横越冬恩海，攻击风怒角南岸村落，并纵火延烧了半数雨林。「火债火还。」据说梅丽亚公主这么说。

这可不是坦格利安家族听了会默不作声的话。是年下旬，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出现在冬恩上空，瓦格哈尔的火焰洒在阳戟城、柠檬林城、鬼丘和高冈城上。

征服后九年，维桑尼亚再回冬恩，这次伊耿与她同飞，火烧沙石城、维斯城和狱门堡。

来年冬恩人回应了。佛勒伯爵带着军队通过亲王山道来到河湾地，路途之顺遂，他得以烧掉几座村庄、攻下边境大城夜曲城，直到大敌将至。遇敌的消息一传到旧镇，海陶尔公爵便派儿子亚当带领精兵，前去夺回夜曲城，但冬恩人早就料到这一步。乔佛里.戴恩爵士带领另一批冬恩大军从星坠城出发，攻击旧镇。旧镇城墙之坚固，冬恩人难以摧毁，戴恩便烧光旧镇方圆二十里格内的田地、农场、村庄，还杀了与之为敌的海陶尔公爵幼子哥蒙。亚当.海陶尔爵士抵达夜曲城时，却发现佛勒早已将城堡付之火炬、守城人喂以刀剑了。卡隆伯爵和妻儿全被抓回冬恩作俘虏。亚当爵士立刻返回旧镇支持，却发现乔佛里爵士和军队也已隐遁入山林里。

不久，年迈的曼佛德.海陶尔公爵便过世了。亚当爵士继位成为高庭城主，旧镇上下誓言报仇。伊耿国王乘着贝勒里恩来到高庭，打算和南境统领商讨对策，但年轻的席奥.提利尔公爵在父亲遭逢厄运后，万分不愿再度入侵冬恩。

国王再度出动飞龙对抗冬恩。伊耿亲自飞到天涯城，发誓要让佛勒的领城成为「赫伦堡第二」。维桑尼亚和瓦格哈尔带着火与血来到星坠城。雷妮丝和米拉西斯再度来到狱门堡──这里就是悲剧发生之处。坦格利安的飞龙生性好战，多次穿梭枪林箭雨，却鲜少中伤。成龙的麟片坚硬胜过钢铁，就算是正中目标的弓箭顶多激怒牠们，却很少刺伤牠们。但米拉西斯在狱门堡上空时，守城人在城堡最高塔发射弩炮，一呎长的箭矢射中龙的右眼。米拉西斯没有立即死去，牠重重一摔，痛苦万分，垂死挣扎时摧毁了高塔和狱门堡大半城墙。

雷妮丝.坦格利安是否比她的龙活得要久，至今仍众说纷纭。有人说她跌落飞龙摔死了，有人说她被米拉西斯压死，双双掉进狱门堡里。也有人说虽然她没因坠龙而死，但却在乌勒家族的地牢折磨中慢慢死去。雷妮丝之死的真相如何，可能永远也无从得知，但征服后十年，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将冬恩狱门堡夷为平地却是众所皆知。

接下来的两年史称「龙之怒火」。贝勒里恩和瓦格哈尔多次回到冬恩，冬恩境内的城堡皆被攻击不下三次。贝勒里恩的龙焰之炙热，狱门堡四周多处可见沙石结晶成了玻璃。冬恩诸侯被迫四处躲藏，却也无可幸免。铁王座以黄金悬赏冬恩诸侯项上人头，佛勒伯爵、维斯伯爵、托兰夫人，还有狱门堡四名继位者接连被杀。然而，只有两名杀手活着领到赏金，冬恩人群起报复，血债血还。狮鹫巢城主康宁顿在打猎时遇害，雾林的梅廷士伯爵全家遭冬恩酒毒杀，费尔伯爵则在君临的妓院被杀。

但坦格利安家族也不得安宁。国王三度遇袭，若非侍从在旁，他早就遇害了。维桑尼亚皇后有次也在君临遭暗算。两名侍从在她面前被杀，她自己则用闇女剑杀掉最后一名刺客。

这段腥风血雨期间，最恶名昭彰的攻击发生在征服后十二年，琼恩.卡佛伦爵士迎娶古橡城主之女阿莉丝.奥克赫特的婚礼上，「寡妇狂」韦尔岛的韦尔不请自来。内贼让韦尔岛的刺客从暗门进城，杀死奥克赫特伯爵和多名宾客，强逼新娘见新郎被杀，接着轮暴阿莉丝和侍女，并掳走转卖给密尔的奴隶贩子。

此时的冬恩饱受饥荒疾病摧残，已成寸草不生的沙漠。自由贸易城邦的商人称之为「荒芜之地」。但马泰尔家族就如族语所言，仍旧是「不屈不挠」。一名被俘的冬恩战士来到维桑尼亚皇后面前，说冬恩人民成为坦格利安家族的奴隶前，梅丽亚.马泰尔就会先见到他们成为尸骨。维桑尼亚回道，自己和弟弟乐于逼贵国公主就范。

龙和武力未能完成的，岁月和疾病办到了。征服后十三年，冬恩黄虾蟆梅丽亚.马泰尔死于床上(敌人宣称她当时正和一匹雄马发生亲密关系)。她的儿子奈莫继位成为阳戟城主和冬恩王子。奈莫年届花甲，健康欠佳，刚上位的冬恩王子不愿再有厮杀。他甫上任便派了一队使节到君临，归还米拉西斯的头骨，并向伊耿国王奉上言和书。带领使节的是女儿兼继承人蒂莉亚。

奈莫王子的和平协议在君临引起强烈反弹。维桑尼亚皇后尤其坚决。「不投降就没有和平的一天。」她说，她在朝廷里的朋友也附和着。日渐乖戾的奥里斯.拜拉席恩说要让蒂莉亚公主少一只手臂回去。奥克赫特伯爵派了乌鸦过来，说要把那冬恩丫头卖到「君临最低贱的妓院，直到城里所有乞丐都玩过了才能离开」。伊耿.坦格利安拒绝各方建议。他发誓，蒂莉亚公主带着和平的旗帜而来，在他的屋子里，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已厌倦征战，但未经投降便接受冬恩的和平协议，等于是说深爱的妹妹雷妮丝之死全是枉然，所有的死伤全是白费。朝臣还警告他，和平协议会被当作懦弱的象征，可能会招致新的反叛势力，那就需要再去弭平。伊耿明白河湾、风暴地和边界在战争期间饱受摧残，那是难以原谅、也难以忘怀的痛。就算在君临里，国王也不敢让冬恩人在无军力陪同的情况下走出伊耿塔，以免居民将冬恩人碎尸万段。路肯大学士日后写道，由于上述原因，国王几乎就要拒绝冬恩协议，继续兴战。

就在此时，蒂莉亚公主呈上父王转交的信，她说「请陛下亲启」。

伊耿国王在众人面前看起奈莫王子的书信，坐在铁王座的他脸色铁青，静默不语。听说待他起身时，双手淌着血。他烧了那封信，绝口不提，是夜，他驾着贝勒里恩飞过黑水湾，来到龙石岛烟雾缭绕的山上。隔天回去后，伊耿.坦格利安同意奈莫提出的条件。不久他便签署了协议，与冬恩缔结永久和平。

直至今日，没人能确切说出蒂莉亚的信件里有些什么。有人说只是以父亲对父亲的口吻求和，情感真挚触动了伊耿国王的内心。有人则坚持是死于战争的诸侯骑士名单。有些修士甚至还大胆推测信件有妖术，是黄虾蟆死前用雷妮丝皇后的鲜血写成，国王才无法抵抗那魔法。

多年后来到君临的克雷格大学士则说是冬恩无力再战。克雷格认为奈莫王子可能威胁道，若求和遭拒，便会出动布拉佛斯无面人杀死伊耿的继承人，也就是雷妮丝才六岁的儿子伊尼斯。或许如此，但没人知道真相。

总之第一次冬恩战争(征服后四年到十三年)至此结束。

黑心赫伦、双王、托伦.史塔克未能办到的，冬恩黄虾蟆做到了。她击败了伊耿.坦格利安和龙。但在红色山脉北边，她的策略却饱受批评。「冬恩之勇」成了伊耿王国境内诸侯骑士嘲笑人胆小的词汇。有人写道「虾蟆吓得跳回洞里去了。」也有人说「梅丽亚用妇道人家的方式作战，净是些背信谎言和巫术。」若说冬恩的胜利能称得上「胜利」的话，那也不甚光荣，战争幸存者以及死者的遗孤与兄弟彼此约定，胜利总有一天会到来，还会来得声势浩大。

但他们得等上一个世代以及更嗜血年轻的国王出现，才能还以颜色。虽然那国王在铁王座又坐上二十四年，不过冬恩之乱确实是征服者伊耿最后一场战役。

3 三首称龙——国王伊耿一世统治期间 伊耿.坦格利安一世是著名战士，维斯特洛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但多数人都认为，他最伟大的成就来自于太平时期。虽然铁王座是以战火、钢铁和威势打造而成，但一旦王座安定下来，便成了维斯特洛的执法准则。

七大王国和平接受坦格利安的统治，是伊耿一世作为国王的政策基石。为达目的，他尽力在朝臣议会中纳入境内各方领土的代表(甚至还有些女性)。并鼓励昔日敌人送子女入朝(多数诸侯仍希望继承人待在身边，因此主要是长子长女以外的儿女)，男子担任僮仆、斟酒侍从或一般侍从，女子则成为皇后的侍女和丫鬟。他们在君临亲眼见到国王治国，也时常提醒须把自己当作是一统王国的忠心部下，而非西境、风暴地或北境之人。

坦格利安家族也撮合了境内许多贵族间的婚事，希望如此结合能帮助征服地结合，让七大王国合而为一。伊耿的两位皇后维桑尼亚和雷妮丝，特别热心安排婚事。透过她们的努力，年轻的鹰巢城主朗诺尔.艾林娶了临冬城托伦.史塔克之女;洛兰.兰尼斯特的长子、凯岩城继承人则与青亭岛雷德温家族的女孩结婚。当暮星的塔斯家生了三胞胎女娃，雷妮丝皇后便分别替她们和科布瑞、海陶尔和哈洛尔家族订下婚约。维桑尼亚皇后则撮合了世仇布莱伍德和布雷肯家族的两件婚事，由双方儿女的连理来缔结和平。当一名事从雷妮丝的罗宛家女孩发现自己怀孕，雷妮丝便安排一名白港骑士迎娶她，另一名兰尼斯港的骑士则愿意领养她的私生子。

虽然没人怀疑伊耿.坦格利安对国事治理的最终决策权力，维桑尼亚和雷妮丝仍是其统治期间的得力助手。撇开国王杰赫里斯一世之妻、「好皇后」亚莉珊不谈，七大国王史上没有其他皇后对政策的影响力，大过龙王两姊妹。国王总会有一名皇后随行，另一名待在龙石岛或君临，虽然不必代坐铁王座，但凡上呈的事便会治理。

伊耿虽立君临为皇室领城，将铁王座安置在浓烟盘据山头的伊耿塔里，他在此处的时间却不到四分之一。有无数个昼夜，他都待在龙石岛，那座他先人开拓的岛屿。龙石山下的城堡比伊耿塔的房间多了十倍，也更为舒适安全，历史悠久。有次征服者甚至说自己喜欢龙石岛的味道，咸咸空气中总有浓烟和硫磺的气息。伊耿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分别待在两座领城里。

另外半年则是不停的皇室巡礼，带着重臣在城堡间巡回，轮流拜访各大诸侯。海鸥镇、鹰巢城、赫伦堡、奔流城、兰尼斯港、凯岩城、克雷赫堡、古橡城、高庭、旧镇、青亭岛、角陵、白杨滩、风息堡、暮色厅，都多次受龙恩接待过国王，但伊耿可能随时前往任何地方，有时骑士诸侯与侍女一行人加起来可达千人。他三度拜访铁群岛(两次去帕克岛，一次去大威克岛)，征服后十九年，在姊妹镇待了旬有四日，到访北境六次，期间还三度在白港主持重臣会议，两次在荒冢镇，最后一次在临冬城，也就是征服后三十三年的最后一次皇家巡礼。

「比起平定叛乱，还是防止叛乱来得好。」当有人问及四处巡访的理由，伊耿如此回答成了名言。见到国王驾着黑死神，带领百名配有闪耀冑甲的骑士随行，如此威严确实替不安于室的诸侯添了些忠诚。国王接着说，老百姓偶尔也得见见国王和皇后，知道自己有机会能亲口诉冤才行。

而他们也这么做了。由于诸侯总想用铺张和热情来赢过彼此，多数出巡的时间都花在宴请、舞会和狩猎上，但不管到哪里，伊耿总会用某大臣城堡中的讲台或是农田里的苔石为桌，召集重臣会议。六名学士随行，以便解答伊耿对各地法律习俗和历史的疑问，并纪录国王可能提出的规定和判断。日后，征服者伊耿告诉儿子伊尼斯，一国之君应当了解自己统治的土地，而出巡四方让他更深入了解七大王国及其人民。

归降的王国拥有各自的法律和传统。伊耿国王鲜少干涉。他让诸侯继续以相同的权力和特权，如昔治理。继承和继位的律法不变，现有的封建结构相同，大小诸侯仍保有自己在领地内的特权，若符合当地风俗，则还保有享受平民新娘初夜的特权。

伊耿的首要考虑是和平。伊耿征战以前，战争在维斯特洛的小国间很稀松平常。鲜少有一整年时间无人兴战。就连号称和平的王国内，也会有诸侯刀剑相向来协调纷争。伊耿的继承制度终结了大部分的问题。低阶诸侯和骑士得把纷争上呈到宣誓效忠的领主面前，并服从领主的判决。公侯之间的争议则由国王来评判。「境内律法首位莫过于王国的治安，」伊耿国王宣布，「未经本王许可而出兵者，可视之为叛徒，也就是铁王座的敌人。」

相较于过去各个港口、诸侯能够随心所欲向佃农、百姓和商人收取费用，伊耿国王则颁布通用全境的关税、税赋等规范准则。他也特别声明七神教的神职人员、土地财产皆免于税赋，并重申七神教拥有法庭的权利，得以自行审判有罪的修士、宣誓效忠的弟兄或神职姊妹。伊耿本人虽然不是虔诚之人，但身为坦格利安家族的开国君王，他总在朝廷中寻求七神教和旧镇总主教的支持。

座落在黑水河口附近三丘上的君临，伴随着伊耿和朝廷日渐成长。三丘中最高者成了伊耿丘陵，不久较矮的山丘则分别成为维桑尼亚之丘和雷妮丝之丘，旧称也就被人遗忘了。最初伊耿建造的木造城寨，马上便不够高大雄伟，无法容纳国王和众朝臣，君临城的扩张，可说在征服之战结束前便开始了。因此全新的堡垒建起，厅堂众多，高五十呎，地下有复杂的通道，前庭也建了石制厨房，天花板还用石板瓦防火。接着出现马厩，再来是谷仓。瞭望塔也盖了起来，是旧城的两倍高。不久便传言伊耿塔城墙要被挤破，因此新的城墙筑了起来，占据了山顶更大面积，以便容纳军营、火药库、圣堂和一座外塔楼。

山丘下，码头和货舱沿着河岸兴起，旧镇和自由贸易城邦来的商人，与瓦列里昂和赛提加家族的长船密切往来，以往这里只见过几艘渔船。以往在处女渊和暮谷城的贸易，现在多数转移到君临。河边出现鱼货市场，山丘间也出现布市。接着出现关税站。黑水河口先是出现一间小圣堂，开在一艘旧船舱里，岸上则有泥巴墙筑起的简陋厅堂。接着又一间圣堂出现在维桑尼亚之丘上，受到总主教资助，是第一间圣堂的两倍大、三倍辉煌。店家和住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富者在坡上筑起宅邸，贫者则聚集在低洼处用土块堆砌的茅舍里。

没人规划君临，是它自行庞大起来，但它却成长得太迅速。伊耿首次加冕时，君临不过是座木造城寨。但到了第二次加冕，就已经是一座人口数千的新兴城市。到了征服后十年，便已晋级为大城，规模可比海鸥镇和白港。征服后二十五年，便已超过上述两城，成为王国内人口第三的城市，仅次于兰尼斯特港和旧镇。

然而，不像其他城市，君临没有城墙。它不需要，有些居民如是说。只要有坦格利安和龙守护，便没有人敢攻击君临。国王本人一开始可能也这么想，但妹妹雷妮丝与米拉西斯之死、以及征服后十年被自己人攻击，无疑打击了他。

征服后十九年，盛夏群岛出现武装暴动的消息传到维斯特洛，一帮海盗突袭高树镇，抓走上千妇孺为奴，洗劫大把财富而去。暴动大大困扰国王，他明白只要自己和维桑尼亚身在他方，君临就会同样沦陷在有心人手里。因此，他下令沿着君临外围筑起城墙，须与旧镇和兰尼斯堡的城墙一样高大坚固。建造围墙的任务请教过加文大学士和御前首相奥斯蒙.史壮爵士。为了纪念七神，伊耿下令君临应有七道城门，每道城门皆有巨大城门屋和防御塔。来年城墙工程动工，持续到征服后二十六年。

奥斯蒙爵士是伊耿国王的第四任首相。第一任是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奥里斯.拜拉席恩，但奥里斯在冬恩战争时成为俘虏，深受失去使剑之手所苦。他被赎回后，便请求国王准许其离职。「御前首相得有手才行，」他说，「不能让人叫我御前『无手』相。」伊耿遂命奔流城主艾德敏.徒利接下首相一职。艾德敏公爵任职期间为征服后七到九年，但妻子因难产而死后，他认为孩子比国家更需要他，便向国王求去，回到河间地。螃蟹岛主艾尔顿.赛提加取代徒利，直到征服后十七年寿终正寝前都善尽首相职责，之后国王便任命了奥斯蒙.史壮爵士。

加文大学士则是在朝的第三任大学士。由于伊耿.坦格利安的父亲与祖父皆雇用过学士，他也常年在龙石岛安置一名学士。全维斯特洛的诸侯、以及不少低阶诸侯与封地骑士，皆仰赖旧镇学城训练出来的学士，担任城里的医者、抄书人、顾问，并培育训练传讯乌鸦(以及替不谙读写的诸侯代书和阅读)、帮助总管处理城内事务、教育王室后代等。征服期间，伊耿和姊妹有各自的学士辅佐，后来国王有时必须雇用多达六名学士来协助上呈的事务。

但七大王国中最博学有智慧的人，莫过于学城的博士，分别为各项主规范的最高权威。征服后五年，伊耿国王认为如此智慧有助于治国，便请枢机会派其中一名博士，给予自己治国上的建议和建言。是以，在伊耿国王的要求下，才设立了大学士一职。

第一名担任该职务的是掌史的欧里达博士，他的颈炼都是铜制的。欧里达虽然极为博学，却也极为老迈，他接下大学士一职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撒手人寰了。枢机会选了莱翁思博士取代他的位置，莱翁思的颈炼为黄金打造。事实证明他比前任来得强健，他侍奉至征服后十二年，在泥巴地摔了一跤，跌断了股，不久便过世了，之后便选上了加文大学士。

重臣会议的制度化得等到「仲裁者」杰赫里斯国王，才算到达巅峰，但这并不表示伊耿一世的统治未受益于商讨。伊耿因时常求教于大学士及家族学士而颇负盛名。凡是与税赋、债务、收入相关的事务，便会寻求财政大臣的意见。虽然伊耿在君临和龙石岛各有一名修士，但他更常写信向旧镇总主教求教宗教议题，每年出巡也必会拜访星舆圣堂。至于其他事务，伊耿国王多则仰赖御前首相，以及两姊妹雷妮丝和维桑尼亚皇后。

雷妮丝皇后是七大王国内吟游诗人与歌唱家的资助者，只要能讨她欢心者便沐之以黄金盛礼。虽然维桑尼亚皇后认为妹妹铺张浪费，但这背后的智能可不只是对音乐的爱好而已。境内歌唱家无不积极赢得皇后喜爱，作出无数歌颂坦格利安家族和伊耿国王的歌曲，从城堡到村庄，从冬恩边界到绝境长城，在各处传唱那些曲子。是以，对小老百姓来说，征服之战至为光荣，龙王伊耿也就成了英雄国王。

雷妮丝皇后也照顾小老百姓，特别是妇孺。有次她在伊耿塔召开重臣会议，一名男子因打死妻子被带到她面前。死者的兄弟希望严惩男子，但男子发现妻子与他人同床共枕，主张自己是行使人夫的正当权利。冬恩以外的七大王国内，丈夫有权惩罚犯错的妻子。男子更主张用来打妻子的棍子比自己的拇指还细，并交上棍子为证。皇后问道男子打了妻子几下，他答不出来，但死者的兄弟坚称有一百下之多。

雷妮丝皇后求教众学士和修士后作出裁决。不贞的妻子背弃了七神，必得遭受惩罚，因为七神创造妻子是要对丈夫忠贞与顺从。然而，就连神也只有七张面孔，因此惩罚应该只打六下(因为第七下就会是为了陌客而打，但陌客是死亡之面)。是以，男子出手的前六下算合法，但剩下的九十四下便是违反神规常规，需以相同的方式处罚。从那天起，「六的法则」以及「拇指法则」便成了法律的一部分。(那名男子被带到雷妮丝之丘山脚下，被亡妻的兄弟用法定尺寸的棍子，打了九十四下)。

维桑尼亚没有像妹妹那样喜爱音乐和歌曲。但她也非不苟言笑，多年来，她身边都有一名叫猴脸王的多毛驼背弄臣，他的滑稽姿态大大取悦皇后。猴脸王被桃核噎死后，皇后要来一只猿猴，替牠穿上猴脸王的衣服。「新的这个还聪明些。」听说她如此说道。

但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心中有个阴暗面。面对世人，她多半展现战士的夺目面貌，坚毅不屈，不轻言饶恕的样貌。她的仰慕者还说就连她的美貌都带着刺。身为龙族三首中最年长者，维桑尼亚却比手足都活得更久，便有传言说晚年她无法再持剑后，便醉心于暗黑法术，调制毒药和施展恶咒。有人甚至还说她是名弒族者、弒王者，不过没有证据能证明传言真伪。

若传言属实，那可谓天大的讽刺，因为无人比年轻时的她更致力于保护国王。维桑尼亚两度以闇女剑保护伊耿性命，多疑凶狠的她，只相信自己的弟弟。冬恩战争时，她日夜都穿着护甲，有时还穿在上朝的服饰里，并央求国王做一样的事情。伊耿的拒绝让维桑尼亚气极。「就算有黑火剑在手，你终究只是一个人，」她说，「我不能常伴你左右。」国王指出自己身边有侍从，维桑尼亚抽出闇女剑，迅速滑过他脸庞，速度之快，侍从根本来不及反应。「你的侍从又慢又懒，」她说，「杀掉你就跟现在刺伤你一样轻而易举。你需要更完善的保护。」流着鲜血的伊耿国王只好听从她的建议。

多数国王会由城中最强的人来守护。伊耿为七大王国之主，维桑尼亚皇后认为，应由七名强者来守护他。是以御林铁卫就此诞生，亲如兄弟的七名骑士，是城里最精良的战士，一身纯白披风与盔甲，全心全意保护国王，牺牲生命在所不惜。维桑尼亚以守夜人的誓词为本，写下御林铁卫的誓词。就像绝境长城的黑乌鸦，白骑士奉献一生，放弃领土头衔、以及世俗长物过着寡欲服从的生活，不为奖赏，只为荣誉。

毛遂自荐的骑士众多，伊耿国王甚至打算举办竞技赛，来决定谁值得该职位。维桑尼亚却不这么想。她认为御林铁卫需要的不只是擅长比武。不管该人有多么善战，她不愿冒险把有二心的人安置在国王身边。她要亲自挑选。

她挑出来的人选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皮肤有白有黑。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些是领主的儿子、有些来自前人放弃侍奉国王的家族。有人为流浪骑士，有人是私生子。全都是身手矫健、体格强壮、察言观色、善于剑盾、并对国王效忠的人。

伊耿的七骑士之名列在御林铁卫的白书里：理查德.卢特爵士、玉米城的私生子阿德森.希尔爵士、古德家的兄弟格雷果与格里菲斯爵士、「哑子伶人」韩佛雷爵士、人称「黑知更」的罗宾.达克林爵士、队长柯里斯.瓦列里昂爵士。史实证明维桑尼亚.坦格利安选得很好。她选出的第一批人里有两人为保护国王丧命，所有人到生命的最后都尽忠职守。之后，许多勇者跟随其脚步，在白书中留下自己的名字，披上白披风。御林铁卫至今仍是荣誉的同义词。

在劳勃叛乱终结坦格利安王朝前，龙王伊耿之后有十六名坦格利安继承铁王座。他们之中兼有智者愚人、暴君仁君、善人恶人。但若只把龙族各王留下的传奇、律法、制度和改革成果当作评判准则，那国王伊耿一世之名必属名单之首，太平盛世与纷战乱世皆然。

4 龙王之子 国王伊耿.坦格利安一世娶了两姊妹为妻。雷妮丝和维桑尼亚都是龙骑士，银金头发、紫色眼睛，拥有正统坦格利安人的美貌。除此之外，两名皇后就某种程度来说简直南辕北辙。但两人都替国王生了个儿子。

先出生的是伊尼斯。征服后七年，伊耿的二妻雷妮丝生下他，男孩出生时很瘦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男孩整天在哭，听说他的四肢孱弱，双眼微小，总是泛着泪光，学士都担心他存活不了。他不吸奶娘的乳头，只喝亲生母亲的奶水，传言他刚断奶时哭闹了十四天。这般不像伊耿国王，有人甚至断言国王不是伊尼斯的亲生父亲，只是雷妮丝皇后与某个小白脸的私生子，是歌者、哑子伶人或作戏的儿子。而且王子也长得很慢。直到同年在龙石岛孵化的闪银成了伊尼斯的小龙，他才开始茁壮。

伊尼斯的母亲、雷妮丝皇后和米拉西斯死于冬恩时，他才三岁。皇后的死让小王子伤心欲绝。他不吃不喝，甚至开始像一岁婴孩般爬行，彷佛忘了怎么走路。父亲对他彻底失望，宫中谣言漫天说国王伊耿可能续妻，因为雷妮丝已死，当时维桑尼亚尚未生子，也可能不孕。国王把这些事情留给自己，因此无人知道国王的心思，但许多大臣和贵族骑士开始带着未嫁的女儿上朝，还一个比一个动人。

如此场景到了征服后十一年便结束了，维桑尼亚皇后宣布自己怀了国王的孩子。她自信满满地声明是男孩，而事实也证明如此。王子于征服后十二年呱呱坠地。学士和产婆都说，没见过比梅葛.坦格利安更健壮的新生儿了。他出生时的体重几乎是哥哥的两倍。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从没亲近过。伊尼斯王子显然是继承人，而伊耿国王也总把他放在身边。国王参访各城堡时，王子也在其中。梅葛王子则跟母亲待在一起，坐在一旁看她主持朝政。维桑尼亚皇后和伊耿国王在后来的这些年时常不在一起。伊耿若未出巡，便会回到君临或伊耿塔，维桑尼亚和儿子则待在龙石岛。因为如此，诸王和百姓开始称梅葛为龙石岛王子。

维桑尼亚皇后在儿子三岁时便把剑塞在他手里。人们说，他拿到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城堡里的一只猫，不过这个故事较有可能是恶意毁谤，是多年后他的敌人造出的谣。不过，王子马上就玩起剑的事实却是无可否认。母亲替他选的第一位教头是加文.科布瑞爵士，七大王国中最骁勇善战的骑士。

因为伊尼斯时常在父亲左右，他的骑士之术训练多来自伊耿的御林铁卫，有时是国王亲授。教导的人都认同王子很勤奋，也不必时刻鼓励，但少了父亲的体格和力量，就算国王偶尔把黑火剑塞到他手里，他也仍只是名平庸的战士。指导伊尼斯的人都说，他不会在战场上出丑，但也不会有歌曲传唱他的战绩。

但这位王子的天赋展现在其他地方。伊尼斯恰巧是个出色的歌唱家，拥有动人的嗓音。他彬彬有礼，充满魅力，聪明却不呆板。他能广结善缘，年轻女孩不论出身都很喜欢他。伊尼斯也喜欢骑龙。父王给过他骏马、小马、军马，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飞龙闪银。

梅葛王子也会骑术，但对马、狗、甚至其他动物都没有好感。八岁时有只小马在马厩踢了他一脚。梅葛便把那匹马刺死，还砍下闻声赶来的马房仆人半张脸。龙石岛的梅葛多年来有不少玩伴，但没有真心的朋友。他是个好斗的男孩，轻易被冒犯，却很少宽恕，生起气来也令人害怕。但他的剑术却是无人能比。八岁就当上侍从，到了十二岁已经能把年长四五岁的男孩打下马，也常在城堡中庭把经验老道的教头打到求饶。征服后二十五年，在他十三岁生日那天，维桑尼亚皇后把自己的瓦雷利亚钢闇女剑赐给他，半年后他便结婚了。

坦格利安家族的传统长久以来都是同族联姻。手足联姻最为理想。若不能如此，女孩也可与父辈、同辈或儿辈亲戚通婚，男孩亦然。这个传统可追溯至古瓦雷利亚时期，在当时的古老家族间很常见，尤其是养育与骑乘龙的家族。古智慧有言，「龙血必得纯正」。有些巫师王子兴之所至的话，会娶一名以上的妻子，只是仍比近亲通婚少见。古人写道，瓦雷利亚浩劫前，有一千多种神祇受人供奉，却没有神是为人所惧，是以很少有人敢挑战这项传统。

但在维斯特洛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七神的力量在此无庸置疑。虽然北方仍信仰旧神，铁群岛也仍信奉淹神，但境内其他地方都只认定七面真神，旧镇总主教是祂在世上唯一的声音。由安达洛斯经百年传下来的七神戒律，反对坦格利安家族沿用瓦雷利亚婚姻传统。近亲通婚为大罪，不论是父女、母子、手足，如此结合的成果在神与人的眼中，都相当可憎。就后见之明而言，七神与坦格利安家族之间的冲突本就无法避免。事实上，早在征服期间，就有不少护教盟成员希望总主教出面对抗伊耿和两姊妹，因此见到信众之父非但未求海陶尔公爵反抗龙族，还为他的二次加冕祝福与上油膏，他们是最不高兴的一群人。

有言是，习惯成自然。替征服者伊耿加冕的总主教，直到征服后十一年逝世前，一直担任信众牧者，此时境内已经习惯一王两后，她们是国王妻子，也是手足。伊耿国王也总是费心荣耀七神，确保其传统权利和特权，免征收财产和土地税，当修士修女等人员被控亵渎神职时，确保只有七神法庭能审判之。

七神教与铁王座之间，相安无事地度过伊耿一世王朝。征服后十一到三十七年间，共有六名总主教任职，国王与各总主教保持良好关系，每次到旧镇必访星舆圣堂。只是近亲通婚的问题依旧，像毒药般在表面的和平下慢火煨着。虽然伊耿国王时期的总主教都未公开反对他与两姊妹的婚姻关系，但也从未承认其合法。七神教的乡村修士、修女、行乞兄弟会、穷民帮等一般信众，则仍旧认为手足同床共枕、一夫二妻是有罪的。

然而，征服者伊耿没有女儿，所以这些问题便不成问题。龙王的儿子都没有姊妹能迎娶，自然必须从别的地方找新娘。

伊尼斯王子先成亲了。征服后二十二年，他娶了少女阿莱莎，她是潮汐之王、伊耿国王的海政大臣伊森.瓦列里昂的闺女。她芳龄十五，与王子同年，也和王子一样有一头银发和紫色眼睛，由于瓦列里昂家族是瓦雷利亚的古老家族，所以这桩婚事算是表亲通婚。

不久这婚事便可说是幸福美满，子孙满堂。一年后，阿莱莎生了个女儿。伊尼斯王子命她为雷娜，以纪念母亲。女孩跟父亲一样出生娇小，却是个健康开朗的孩子，灵动的紫丁香色双眼，秀发闪亮如抛打过的白银。历史记载伊耿国王初次抱着孙女时流下了泪水，日后他也十分疼爱这孩子，或许是因为女孩让他想起了逝去的皇后雷妮丝，也就是女孩的名字由来。

雷娜诞生的喜悦传播开来，全境都欢欣不已，或许唯独维桑尼亚皇后不是。伊尼斯王子无疑是铁王座继承人，但问题来了，梅葛王子是否仍是第二继承人，还是排在新生公主之后成了第三顺位。维桑尼亚皇后提议，若要解决此事，可把襁褓中的雷娜许配给刚满十一岁的梅葛。但伊尼斯和阿莱莎都反对这安排。消息一传到星舆圣堂，总主教便派了大乌鸦，警告国王这样的婚事不会为七神所认同。总主教提了个不同的新娘人选：他的甥女瑟瑞丝.海陶尔，旧镇城主曼佛德.海陶尔的闺女(曼佛德与祖父同名同姓，可别搞混)。伊耿国王特别留心与旧镇和领城家族关系良好的好处，看得出此安排的智慧，便同意了婚事。

因此，征服后二十五年，龙石岛王子梅葛.坦格利安在旧镇的星舆圣堂里，迎娶瑟瑞丝.海陶尔，总主教亲自主持仪式。梅葛十三岁，新娘年长他十岁，但见过圆房仪式的诸侯都说王子是个性欲高涨的丈夫，梅葛本人也吹嘘自己那晚享用了十几次洞房。「昨晚我替坦格利安家族添了个儿子。」他在用餐时这么说。

来年有个儿子出生了，以祖父伊耿为名，不过是阿莱莎夫人和伊尼斯王子之子。庆祝狂欢再度横扫七大王国。小王子，祖父龙王伊耿本人都说「他有战士的样子」。虽然不少人仍在争执梅葛王子和雷娜的继承顺位，但小伊耿会追随父亲伊尼斯的脚步，就像伊尼斯会继承老伊耿一样，似乎是无庸质疑了。

接着几年，陆续有孩子来到坦格利安家族，让伊耿国王很开心，维桑尼亚皇后却不尽然。征服后二十九年，伊耿王子有了个小弟，因为阿莱莎替伊尼斯王子生了第二个男孩韦赛里斯。征服后三十四年，她生下第四个孩子、三男杰赫里斯。三十六年，又一个女孩报到：亚莉珊。

小妹出生那年，雷娜公主十三岁，但加文大学士注意到，「公主好喜欢女娃，旁人可能以为她才是母亲。」伊尼斯和阿莱莎的长女是个害羞、爱作梦的孩子，比起跟其他小孩相处，跟动物在一起更显自在。小时候常躲在母亲裙子后面，有外人在时总巴着父亲的脚，但她喜欢喂城堡里的野猫，床上总有一两只小猫作伴。虽然母亲替她安排适龄的玩伴、大小诸侯的女儿，但雷娜却从未与她们熟稔起来，反而喜欢与书作伴。

然而，九岁时，雷娜得到龙石岛上孵化的小龙，她命之为梦火，马上就形影不离。有小龙在旁，公主渐渐脱离害羞之气。十二岁时，她第一次飞上天际，在那之后，虽然她仍是个文静的女孩，却没人敢说她怯弱。不久，她交到了第一个挚友、表姊拉瑞莎.瓦列里昂。两女孩有一段时间形影不离，直到拉瑞莎忽然被召回潮领城，与暮星的塔斯家次子成亲。愈挫愈勇可说是年轻人的特权，公主马上就找到了新玩伴──御前首相的女儿莎曼莎.史铎克渥斯。

相传就是雷娜公主把龙蛋放在亚莉珊公主的摇篮里的，两年前她也为杰赫里斯王子做了一样的事。若是传说属实，龙蛋分别孵出银翼和沃米索尔，这两个名字几年后便会在史册上留下大名。

雷娜公主对手足的宠爱显而易见，全境也为新生的坦格利安王储喜悦，但丝毫未能触及梅葛王子及母后维桑尼亚，因为伊尼斯每得一位儿子，梅葛的继承顺位便往后挪了一位，而且还有人认为他必须排在伊尼斯的女儿之后。此外，梅葛本人还是没有子嗣，因为婚后几年瑟瑞丝夫人并没有赶上进度。

然而，在竞技场和战场上，梅葛王子的成就却是远远超越手足。征服后二十八年，在奔流城举办的竞技赛里，梅葛先后把三名御林铁卫斗下战马，赢得最后胜利。在混战中，没人敢站在他面前。之后，他的父亲便在战场以黑火剑替他封爵。梅葛年十有六时，成为七大王国内最年轻的骑士。

此后他战绩不绝。征服后二十九到三十年间，梅葛伴随奥斯蒙.史壮和伊森.瓦列里昂到阶梯石，铲除莱辛海寇首领萨哥首.桑恩，参与数场血腥乱战，展现出无惧和凶狠的一面。征服后三十一年，他追捕并杀了河间地里人称三叉戟河巨人、一名恶名昭彰的盗贼骑士。

然而，梅葛并非龙骑士。伊耿统治后期，有十几只龙在龙石岛的火焰里孵化，也都相继献给王子，但他却什么都不要。当梅葛年仅十二的小侄女雷娜带着梦火翱翔天际，梅葛的失败成了君临城里茶余饭后的话题。有次阿莱莎夫人在上朝时开他玩笑，大声说不知道「我的好弟弟是不是怕龙」。梅葛王子火冒三丈，沉下脸冷冷地说世上只有一头龙配得上他。

征服者伊耿统治的最后七年可说是太平祥和之年。经历了冬恩战争的多次挫败，国王接受了冬恩继续维持独立，和平协议签订十周年时，他乘着贝勒里恩到阳戟城，与冬恩公主蒂莉亚.马泰尔共庆「友邦盛宴」。伊尼斯王子乘着闪银同去;梅葛则待在龙石岛。虽说伊耿是用火与血一统七大王国，征服后三十三年，庆祝完六十大寿后，伊耿便转而以法度治国。虽然一年仍有半数时间是皇室巡礼，但现在改由伊尼斯王子和妻子阿莱莎夫人拜访各城，年迈的国王待在家里，把时间分配给龙石岛和君临。

当初伊耿登陆的小渔村，此时已发展成上万居民的恶臭大城，仅次于旧镇和兰尼斯港。君临城则仍旧是个比军营稍大的地方，只是扩张到恶心的大小：肮脏难闻、杂乱无序、躁动不安。伊耿塔的范围则从伊耿高丘向下延伸，跟七大王国里某些城堡一样丑陋，但最初的城墙、那道破旧的木造篱笆，已被砖土巨木打造的混合城墙取代。

天下无伟大君王的适合居所。征服后三十五年，伊耿把朝廷移回龙石岛，下令拆除伊耿塔，在原址兴建新城堡。他下令这次要建之以石。伊耿命御前首相埃林.史铎克渥斯(奥斯蒙.史壮爵士前一年就过世了)和维桑尼亚皇后监督该城的设计和兴建过程。(朝里传言伊耿国王让维桑尼亚负责红堡的兴建，便不用忍受与她共处于龙石岛。)

征服之战后三十七年，征服者伊耿在龙石岛过世，死于中风。当时孙子伊耿和韦赛里斯和他一起在山河斋里，国王正在告诉他们征服之战的细节。当时待在龙石岛的梅葛王子，在父亲尸体放上丧礼台时，负责诵念挽歌。国王一身盔甲，交握的手指放在黑火剑柄上。从古瓦雷利亚时代起，坦格利安家族习俗便是火葬尸体，而非将尸骨安葬在土里。瓦格哈尔点燃柴火。黑火剑跟着国王一起烧了，但日后被梅葛取走，除了剑身变黑外毫无损伤。一般火焰无法损害瓦雷利亚钢。

龙王驾崩后留下姊姊维桑尼亚、两个儿子伊尼斯和梅葛、以及五个孙子女。当时伊尼斯王子三十岁，梅葛王子则是二十有五。

父亲过世时，伊尼斯正出巡至高庭，便乘闪银回龙石岛治丧。之后他戴上父亲的钢铁与红宝石皇冠，加文大学士正式命之为伊尼斯.坦格利安一世，安达尔人、洛恩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之君，全境的守护者。前来龙石岛向已故国王道别的诸侯，纷纷屈膝弯腰致意。轮到梅葛王子时，伊尼斯扶他起身，亲吻他脸颊说，「贤弟，你再也不需向我俯首称臣。我们应该一起治理王国，就你跟我。」国王把父亲的黑火剑交给弟弟后说道，「你比我更适合拿这把剑。持剑为我而战，则我心足矣。」

(日后证实此次赠与并不明智，接下来的事件会说明一切。因为维桑尼亚太后已将闇女剑赐给儿子，现在梅葛王子手上有坦格利安家族两把瓦雷利亚钢打造的宝剑了。然而，此日以后，他只用黑火剑，闇女剑则挂在他龙石岛寝室墙壁上。)

丧礼结束后，新国王和随从驶向君临，铁王座仍座落在泥泞乱石堆中。旧的伊耿塔早已拆除，山丘上通道和坑洞处处可见，正在挖凿红堡的地窖和地基，但新城堡完全还没开始兴建。然而，当伊尼斯国王宣布继承父亲王位时，仍有上千人前来恭贺。

国王随后出发前去旧镇，接受总主教的祝福。虽然伊尼斯大可乘着闪银，几天内便可结束行程，但他偏好走陆路，三百重骑士与随从同行。阿莱莎皇后骑马伴随在侧，跟着年纪较长的三个孩子。雷娜公主年方十四，年轻貌美，骑士一见到她，心就被掳获了。伊耿王子十一岁，韦赛里斯八岁。(年纪较小的手足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则被认为年纪太小，不适合这么劳师动众的行程，便都待在龙石岛。)从君临出发后，国王一行人南下至风息堡，再西向穿过冬恩边境到旧镇，沿途拜访各城。回程再经过高庭、兰尼斯港，以及奔流城。

一路上，成千上百的老百姓夹道恭迎新任国王皇后，欢迎小公主、小王子。伊耿和韦赛里斯沉浸在群众的欢呼声中、享受各城替新皇室家族献上的佳肴美酒，雷娜公主反而缩回原本害羞的样貌。在风息堡时，奥里斯.拜拉席恩的学士甚至写下，「公主似乎不想待在这里，好像对所见所闻都不感兴趣。她似乎很少进食，也很少去打猎或探险，要求她献唱一曲(听说她有美妙歌喉)，也无礼回绝，并躲回房里。」公主因为和小龙梦火、新朋友美乐妮.派柏分开而闷闷不乐，美乐妮是河间地来的红发姑娘。阿莱莎皇后派美乐妮小姐一同加入出巡后，雷娜才终于放下脾气，一同庆祝。

到了星舆圣堂，就像前任总主教替伊尼斯的父亲施礼一般，总主教替伊尼斯.坦格利安施油膏礼，并赠与一顶黄金冠冕，上头镶有美玉珍珠打造的七神像。然而，在伊尼斯接受信徒之父的祝福时，还是有人质疑他是否适任铁王座。人们交头接耳着说，维斯特洛需要战士，梅葛显然是龙王两子中比较强壮的那个。其中最看不过去的就是太后维桑尼亚.坦格利安。「事实摆在眼前，」传言她这么说，「就连伊尼斯也看得出来。不然他怎么会把黑火剑给我儿呢?他明白只有梅葛有能力驾驭。」

新任国王的能力马上就受到测试了，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征服之战在境内留下处处伤痕。当时的男孩现在都到了替先父报仇的年纪。骑士仍记得一剑一马一盔甲就能过关斩将，得到财富光荣的日子;诸侯记得不需国王许可就能向百姓课税及杀敌的时光。「该斩断龙王施加的枷锁，」心怀不满者相互说着，「我们能赢回自由，现在正是时候，因为新国王不堪一击。」

首先发难的是河间地的弃城赫伦堡。伊耿把该城赐给昔日教头昆腾.阔何瑞爵士。阔何瑞城主在征服后九年坠马而死，头衔便传给了孙子葛刚，葛刚痴肥愚蠢好美色，人称「不速之客」葛刚。葛刚城主马上就恶名昭彰，他会出席境内各婚礼，以城主之名享受新娘初夜。不受欢迎的婚礼宾客程度，简直难以想象。不只如此，他也经常对仆人的妻女下手。

伊尼斯国王仍在进行皇家巡礼，在返回君临的路上拜访奔流城主徒利，一名受阔何瑞城主「临幸」的少女之父，打开赫伦堡暗门，让号称黑心赫伦之孙、自诩为赤心赫伦的贼子进城。贼子一行人把城主拖出睡床，一路拖到城堡神木林里，赫伦在此把阔何瑞的生殖器割下来喂狗。数名教头被杀，剩下的则转而投靠赫伦，赫伦自立为赫伦堡主、河间地之王(非铁民出身，他并未取得铁群岛)。

消息一传到奔流城，徒利公爵便催促国王驾着闪银，像其父亲一样攻击赫伦堡。但国王可能想到母亲的冬恩之死，反而下令徒利召集军队，在奔流城踟蹰着，等待军队聚集。伊尼斯等到聚集了一千兵力后才出发，但等到一行人来到赫伦堡，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满地尸体。赤心赫伦早就把葛刚城主的仆人拿去喂刀子，一行人躲进树林里了。

等到伊尼斯回到君临，更多坏消息传了开来。谷地里，朗诺尔.艾林的弟弟裘诺斯囚禁亲哥哥，自立为山谷之王。铁群岛上又出现一名自称「溺而后生」洛铎斯的淹神之子，见了天父后重返人间。冬恩的红色山脉深处出现一名人称「秃鹰王」的骗徒，煽动正统冬恩人起义，打倒坦格利安带到冬恩的邪恶势力。蒂莉亚公主虽然与之切割，发誓自己和冬恩诸侯只求和平，仍有上千人涌入他麾下，冲下山脉，前进沙漠地，穿越山间羊肠小道，来到河湾。

「秃鹰王半疯半癫，追随者全是牛鬼蛇神，毫无秩序，污秽不堪，」哈门.唐德利恩伯爵写信给国王，「五十里格外就闻得到他们。」不久，那群牛鬼蛇神便涌进黑港并夺下该城。秃鹰王本人还削下唐德利恩的鼻子，放火烧了黑港后扬长而去。

伊尼斯国王明白需平定叛乱，但似乎无法决定从何下手。加文大学士写道，国王不明白这些事为何会发生。老百姓喜爱他不是吗?裘诺斯.艾林、新的洛铎斯、秃鹰王……难道自己亏待他们了吗?「有苦大可告诉本王的。」国王提出派使节去叛乱之地，听他们解释其理由。担心有赤心赫伦虎视眈眈，君临的安全堪虑，伊尼斯把阿莱莎皇后和幼子送回龙石岛。他则命首相埃林.史铎克渥斯带领舰队军队，前往谷地平定裘诺斯，协助其兄朗诺尔复位。舰队出发之际，他又撤回命令，担心史铎克渥斯离开会让君临失去防备。他改而派数百兵力随首相去追捕赤心赫伦，并召开大型重臣会议，商讨出平定其他乱事的最佳办法。

就在国王畏畏缩缩的时候，诸侯早已展开行动。有些人自行决定，有些人则和太后行动。谷地里，符石城主亚拉德.罗伊斯召集二十忠心家臣，出战鹰巢城，轻松击败自立为山谷之王的群众。但当他们要求释放君王时，裘诺斯.艾林把哥哥从月门送回去。如此酿成朗诺尔.艾林的悲剧下场，他被绑在龙背上，绕着巨人之枪飞了三圈。

寻常攻击打不倒鹰巢城，因此「国王」裘诺斯和死忠追随者击退其兄的阵营，死守该城，直到梅葛王子乘着贝勒里恩出现天际才作罢。征服者次子终于选了自己的龙：最强大的黑死神之外不作他选。

不愿迎战贝勒里恩的龙焰，鹰巢城的守臣抓住叛国贼，送到罗伊斯伯爵面前，伯爵再开月门，用裘诺斯对待亲兄弟的方式对付他。弃械投降保住叛国者的党羽免于火吻的命运，但却难逃一死。梅葛王子拿下鹰巢城后，便用寻常百姓之死法解决他们。就连出身最显赫的人也不得死于宝剑之下;梅葛下令，叛国者只配得上绳索，被捕的骑士全都被赤条条地挂在鹰巢城墙上，双脚随着慢慢勒紧的绳索狂踢。死者艾林兄弟之表亲贺伯.艾林则被安插为谷地之王。由于贺伯已有六名儿子，夫人来自符石城罗伊斯家族，因此艾林家族继承一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而铁群岛上，帕克岛掠夺者之首歌瑞.葛雷乔伊也以类似方式，迅速终结了「国王」洛铎斯(二世)，出动百艘长船攻下老威克岛和大威克岛，叛国者的追随者在此为数众多，他把上千人拿去喂刀子。随后，他把信众国王的头浸在盐水里，送到君临。伊尼斯国王高兴至极，答应赏给葛雷乔伊任何奖赏都行。此举并不明智。歌瑞想证明自己才是淹神之子，便请求国王赐予他驱逐男女修士的权利，那些人在伊耿征服后才来到铁群岛，传教让铁民改信七神。伊尼斯国王也只能同意。

规模最大、最具威胁的乱事莫过于冬恩边境的秃鹰王。蒂莉亚公主虽然持续从阳戟城发出声明，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她在扮演双面谍，因为她不但没有出兵对抗叛军，还有传言说她送去人力金钱和物资。不论传言是否属实，数百名冬恩骑士和上千名老练枪兵都加入了秃鹰王的阵营，该阵营本身也大幅扩张，兵力已超过三万。虽然军团如此庞大，但秃鹰王却做了不甚周详的决定，分散了自己的战力。他带着一半冬恩军队西进，对抗夜曲城和角陵，另一半则在寡妇狂之子瓦尔特.韦尔带领下，前去围剿史文家族的领城石盔城。

两个军团都遇上了空前灾难。此时人称「独臂奥里斯」的奥里斯.拜拉席恩最后一次从风息堡出发，在石盔城墙外痛宰冬恩军队。瓦尔特.韦尔送到他手里时，虽伤犹活，奥里斯说，「你的父亲夺走了我的手臂。我要拿你的来还。」说完便把瓦尔特使剑的手砍下来。接着把他的另一只手和双腿也砍了下来，说是高利贷息。说也奇怪，返回风息堡的途中，拜拉席恩死于战场上受的伤，但其子戴佛斯却总说他心满意足地死去，对着帐篷里像是洋葱串般垂挂的腐烂四肢微笑。

秃鹰王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攻不下夜曲城的他，放弃围城，向西行进，却被卡隆夫人从后方突袭，与之为营的还有被劓鼻的黑港伯爵哈门.唐德利恩。此时，角陵伯爵山姆威尔.塔利忽然带着上千名骑士弓箭手，出现在冬恩边境。人称「血手山姆」的他，用瓦雷利亚钢打造的宝剑「碎心」击退不少冬恩军，用血腥战役证实其名不虚传。秃鹰王的军力是三个对手加起来的两倍之多，但全都未经训练、毫无秩序，面对战备精良的骑士前后夹攻，便乱了阵脚。冬恩军丢下长枪遁甲，四处逃窜，想躲到深山去，但边境诸侯骑马追杀，成了后来为人所知的「猎杀秃鹰」。

至于自号「秃鹰王」的叛贼则被活捉起来，被血手山姆.塔利赤条条地绑在两根柱子之间。虽然民谣歌者爱说他被自号的秃鹰撕成碎片，但实际上他却是死于口渴和过度曝晒，秃鹰等到他死去良久才来动手。(多年后，不少人也使用了秃鹰王这个头衔，但是否与首代有血缘关系，则不得而知了。)他的死通常被当作是第二次冬恩战争结束，虽然这不怎么精确，毕竟冬恩诸侯无人参与战事，蒂莉亚公主直到秃鹰王死前都还在切割关系。

首先发难的乱事成了最后的乱事，赤心赫伦最后还是被带到神眼湖西边村庄的海湾。贼王可没死得畏缩。他在最后一战杀了御前首相埃林.史铎克渥斯，接着才被史铎克渥斯的侍从伯纳.布伦杀死。心生感激的伊尼斯国王替布伦封爵，赏赐黄金、爵位和头衔给戴佛斯.拜拉席恩、山姆威尔.塔利、无鼻唐德利恩、艾琳.卡隆、亚拉德.罗伊斯和歌瑞.葛雷乔伊。梅葛王子返回君临的途中，皆受到英雄般的欢呼。伊尼斯国王在欢呼中拥抱他，命他为御前首相。是年年底，龙石岛的火窟孵出两只小龙，世人视之为吉兆。

但龙王二子之间的和睦并未维持多久。

或许因为两兄弟的本性非常不同，冲突无法避免。伊尼斯国王深爱妻儿人民，只希望受人爱戴。刀枪对他早就没有吸引力。国王倒是悉心钻研炼金术、天文星象，深爱音乐舞蹈，身着极品丝绸、绫罗、绒缎，钟爱与学士、修士和智者为伍。弟弟梅葛身材较为高大壮硕，强壮可畏，一点也没耐心做那些事情，只为征战、比武与战斗而活。他可说是维斯特洛最好的骑士之一，当之无愧，不过他在沙场的残忍、对待败将的无情也是同样出名。伊尼斯国王总是想讨好众人;遇到困难，他总是柔声以答，梅葛却总是回以钢铁龙焰。加文大学士记载，伊尼斯无人不信，梅葛则是无人可信。加文还观察到，国王容易受人左右，就像风中稻草般左右摆荡，像是难以记得前一个大臣说过的话一样。梅葛王子却是坚如钢铁，绝不妥协，绝不弯腰。

尽管如此不同，龙王二子仍旧是和睦地共治了两年。征服后三十九年，阿莱莎皇后又替伊尼斯国王添了一名为维拉的女孩，可惜不久便死于襁褓。或许是皇后不断的生育能力驱使梅葛王子去做接下来的事情。不管原因为何，王子忽然宣布瑟瑞丝夫人不孕，他必须再娶阿莉丝.哈洛威，新赫伦堡主之女为妻，此举大大震惊全境和国王。

婚礼在龙石岛举行，由维桑尼亚太后主持。由于该城修士拒绝主婚，梅葛和新娘以瓦雷利亚传统结合：「血火之婚」。婚礼未经伊尼斯国王的许可，甚至不在场。等到事情公开了，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大吵起来。国王并非唯一动怒的人。瑟瑞丝夫人之父曼佛德.海陶尔向国王抗议，要求驱逐阿莉丝夫人。旧镇的星舆圣堂里，总主教甚至宣告梅葛的婚礼为罪，称王子的新娘为「哈洛威家的婊子」。他怒言，真正的七神子女不可能服从那样的人。

梅葛王子依然故我。他指出，父亲娶了两姊妹为妻;七神或许能制得住小老百姓，但不能束缚龙族。伊尼斯国王说得再多，也无法抚平弟弟一番话揭开的疮疤，七国内不少虔诚诸侯认为该婚姻有罪，开始公开批评「梅葛的婊子」。

伊尼斯国王又恼又怒，要兄弟做出决定：离开阿莉丝.哈洛威，回到瑟瑞丝夫人身边，不然就是接受五年放逐之苦。梅葛王子选择了放逐。征服后四十年，他带着阿莉丝夫人、贝勒里恩、黑火剑前往潘托斯。相传伊尼斯要弟弟归还黑火剑，梅葛王子回答「欢迎陛下随时来跟我拿回去」。瑟瑞丝夫人则被抛弃在君临。

为了接续弟弟的首相职务，伊尼斯国王转而寻求虔诚的慕米森修士，相传他只要把手放在病人身上便能治百病。(国王让他夜夜把手放在瑟瑞丝夫人的肚皮上，希望弟弟的过门妻子一旦能生育，他便会回心转意，但夫人马上就对夜晚的仪式感到厌倦，离开君临，回到旧镇，跟父亲一起待在高庭)。国王的抉择当然是想讨好七神。但若真是这么想就错了。慕米森修士无法治愈境内的伤害，就像他无法让瑟瑞丝.海陶尔多子多孙一样。总主教持续发难，境内诸侯在朝廷里说国王的懦弱，「自己的弟弟都管不好了，怎么治理七国?」

国王对境内的不满情绪仍不知不觉。太平景象恢复了，惹事的弟弟正横渡狭海，伊耿丘陵上竖起宏伟的新城堡。由浅红石建造而成，加上足以抵御外敌的高耸城墙、碉堡的高塔，国王的新领城会比龙石岛还要庞大、还要奢华。君临的人称之为红堡。国王耽溺于红堡的兴建。「吾王子孙将在此统治千年，」国王说道。或许是想着那些子孙，征服后四十一年，伊尼斯.坦格利安铸下灾难大错，宣布他打算将女儿雷娜许配给铁王座继承人，弟弟伊耿。

公主十八岁，王子十五岁。两人从小便很亲近，长大了也玩在一起。伊耿虽然尚未选择自己的龙，但多次和姊姊乘着梦火一起飞上天际。伊耿精瘦英俊，逐年增高，不少人说他祖父在他的年纪就长这样。担任三年侍从，让他的剑斧武艺精进，他也是境内最优秀的青年武士。最近，许多少女把眼光放在王子身上，伊耿并非对她们的魅力毫无兴趣。「王子若不成亲，」加文大学士上书学城，「陛下不久就会有私生孙子可哄玩了。」

雷娜公主也有许多追求者，但不像弟弟，她丝毫不给任何人希望。她喜欢花时间和手足、猫狗、朋友在一起，她的新朋友是符石城主之女亚莲恩.罗伊斯，一个圆润、宜室宜家的女孩，但她非常得宠，雷娜有时会带她在梦火的背上飞翔，就跟她带着弟弟伊耿一样。不过，多数时候，雷娜会独自飞上天空。十六岁生日后，公主宣布自己已成年，「想飞去哪里就去哪里。」

而她也的确是到处飞。远至赫伦堡、塔斯、符石堡、海鸥镇，都有人见过梦火。(未证实的)传言说，雷娜公主就是在其中一趟飞行中，把处女之身献给某个低出身的爱人。有人说是歌者、铁匠之子或小村修士才对。或许在这些传言的影响下，伊尼斯才会认为有必要尽快让女儿成亲。不论真相为何，十八岁的雷娜确实是到了适婚年龄，她父母结婚时比她年轻三岁。

依照坦格利安家族的传统习俗，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结婚，对伊尼斯国王来说，想必是再自然不过了。雷娜和伊耿的感情众所皆知，两人都没反对这桩婚事;事实上，从许多方面来看，两人自龙石岛和伊耿塔的育儿室便玩在一起，都已经预期到这样的伴侣关系。

尽管危机的迹象摆在眼前，有识者早已瞧出端倪，但国王宣布后带来的风暴仍是始料未及。七神教一直都在隐忍或说忽视征服者和两姊妹的婚姻，但却不愿意再这么看待其孙子女的婚姻。星舆圣堂发出严厉指责，指责手足通婚为罪孽。如此结合的后代是「在神与人眼中都是罪」，信众之父在一公开声明中指出，七大王国内一万名修士都读到这声明了。

伊尼斯.坦格利安是出名地优柔寡断，此时面对七神教的怒火，他反而态度强硬，固执己见。太后维桑尼亚说他只有两个选择：放弃婚事，替儿女各自再找对象，不然就是骑上闪银，飞到旧镇在总主教面前把星舆圣堂烧个精光。伊尼斯国王两者都不做。只是坚持己见。

婚礼当天，永怀圣堂外，身穿炫目盔甲的战士之子夹道欢迎，向参加婚礼的宾客致意，宾客步行、骑马，成群结队都有;永怀圣堂建于雷妮丝丘上，以纪念龙王已故的皇后。识相的诸侯或许猜到如此，都离得远远的。

前来的人的确不只目睹了婚礼。婚礼后的晚宴上，伊耿国王再度做错决定：将龙石岛王子的头衔送给继承人伊耿王子。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头衔迄今都是梅葛王子的。坐在主位的维桑尼亚太后倏地站起，不等国王同意便离开宴会厅。当晚，她骑上瓦格哈尔，回到龙石岛，史书记载当龙飞过月亮，缭绕的弧线跟鲜血一样猩红。

伊尼斯.坦格利安似乎没明白过来，他已让全境与他为敌。急切赢得百姓欢心的他，宣布王子与公主会开始皇家巡礼，当然心中想到的是自己巡礼时所受到的欢呼。雷娜公主可能比父亲明智，求他批准让她的龙梦火随行，但遭伊尼斯否决。由于伊耿王子还没拥有自己的龙，国王担心诸侯百姓见到女儿在龙背上，儿子在马背上，会被认为不够男子气概。

国王大大误判王国的脾性、人民的忠心和总主教话语的影响力。从伊耿和雷娜一行人出发的那天起，沿路被七神教徒报以嘘声。到了处女渊，没有半个修士愿意在慕顿伯爵的晚宴上祝福他们。一行人来到赫伦堡时，卢卡斯.哈洛威伯爵说除非他们承认女儿阿莉丝为其叔叔之合法妻子，否则不让他们进城。两人一口回绝，却仍未赢得虔诚教徒的芳心，只落得在黑心赫伦大城的巍巍高墙外，用帐篷度过湿冷的一夜。在河间地的某个小村庄，几名穷人帮的人甚至还朝皇室新婚夫妻投掷土石。伊耿王子拔剑想教训他们，却被自己的骑士制止，因为王子的人马远远不及对方人数。然而，那阻止不了雷娜公主骑马前去放话，「看得出来你们才不怕一个骑马的女孩。下次本公主会骑龙过来。到时再朝我丢沙子试试看。」

境内其他地方的事态则是愈演愈烈。御前首相慕米森修士被七神教驱逐，作为主持禁忌婚姻的惩罚，伊尼斯本人则执笔写信给总主教，请求总主教阁下替「好慕米森」复职，并解释自古瓦雷利亚时代手足通婚的悠久历史。总主教的响应十分狠毒，国王读信时脸色发白。信徒的牧者却毫不留情，称伊尼斯为「渎神王」，说他伪善、暴君，没有资格统治七国。

信徒全听在耳里。不到十四天，慕米森修士乘轿子经过城里，一群穷人帮从暗巷涌出，用斧头把他大卸八块。战士之子围守雷妮丝丘陵，把永怀圣堂当作堡垒。红堡还有好几年才完工，国王认为自己在维桑尼亚丘陵山上的住处不堪一击，便决定带着阿莱莎皇后和稚子撤至龙石岛。此乃是明智之举。出航前三天，两名穷人帮成员拆了他住处的围墙，闯入国王寝室。御林铁卫及时相助，伊尼斯才免于凄惨之死。

国王把维桑尼亚丘陵交给维桑尼亚本人。在龙石岛上，太后开门见山就说，「侄儿，你可真是个傻子，家族弱者。你想有人敢那样对你父王说话吗?你有龙。利用牠。飞到旧镇，把星舆圣堂变成赫伦堡第二。不然批准我出兵，把那迷信的傻子烤熟了给你。」伊尼斯没听她的。他派太后移驾至海龙塔的寝宫，命令她待在那里。

到了征服后四十一年底，境内多处出现反抗坦格利安家族的叛乱。当初征服者伊耿一死后出现的四名山寨国王，此刻忽然装腔作势起来，要来对抗这后起的威胁之势，这群人自认为是七神的士兵，参与圣战，对抗弃神的暴君。

七国内数十名虔诚诸侯起而效法，撤下国王的旗帜，宣誓支持星舆圣堂。战士之子控制了君临城门，控制进出城的人员，并将工人载离未完工的红堡。成千穷人帮霸占街头，强迫往来的人声明自己支持「七神教还是渎神教」，在各城门口示威，直到领城者出面罢黜坦格利安国王。在西境，伊耿王子和雷娜公主不得不中断出巡，在克雷赫堡避难。一名来自布拉佛斯城邦铁金库的使节，被派到旧镇与新高庭城主、旧镇之声马汀.海陶尔交涉(其父亲曼佛德数月前过世)，写信回报总主教为「维斯特洛真王，不言自明」。

到了新年，伊尼斯国王仍旧在龙石岛上，为恐惧和优柔寡断所苦。国王不过三十五岁，据说看起来像是六旬老翁，加文大学士记载他时常因下痢和胃痛而卧床。用了若干大学士的处方都不见起色，太后便负责照护起国王，伊尼斯似乎一度稍有改善，直到成千穷人帮围攻克雷赫堡，儿女成了软禁「宾客」，消息一传到他耳里，他便倏地晕了过去。三天后，国王驾崩。

伊尼斯.坦格利安一世就像其父亲，在龙石岛的城堡庭院火葬。丧礼有儿子十二岁的韦赛里斯与七岁的杰赫里斯、五岁的女儿亚莉珊在场。遗孀阿莱莎皇后为他吟唱挽歌，心爱的闪银为他点燃柴堆，不过史载沃米索尔和银翼也献上了龙焰。

维桑尼亚太后并未到场。国王死后一小时，她便乘上瓦格哈尔往东飞过狭海。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骑着贝勒里恩的梅葛王子。

梅葛停留龙石岛的时间，恰恰足够他取得王位;他选择加冕用的皇冠，是父亲那顶有血红宝石的钢冠，而非伊尼斯喜爱的那顶镶有七神图像的黄金冠冕。梅葛的母亲替他加冕，他自命为梅葛.坦格利安一世，安达尔人、洛恩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之君，全境守护者，聚集在此的诸侯骑士也都屈膝称臣。

只有加文大学士敢出言反对。年迈的学士说，依照征服者本人在征服之后订立的继承法律，铁王座应传给伊尼斯国王之子伊耿。「铁王座必须交给有力量夺取的人。」梅葛回答。他下令立刻处决大学士，黑火剑一挥，让加文灰发苍苍的脑袋搬了家。

阿莱莎皇后和孩子并未到场见证梅葛国王的加冕典礼。丈夫丧礼结束后一小时，她便带着孩子离开龙石岛，来到父亲在潮领附近的城堡。梅葛听到消息，只是耸耸肩，接着与一名学士来到山河斋，派信给全境的大小诸侯。

这天，一百只乌鸦飞了出去。隔天，梅葛也飞了出去。骑上贝勒里恩，他穿过黑水湾来到君临城，太后维桑尼亚也骑着瓦格哈尔陪同。双龙回归立刻平息了城里的叛乱，上百人试图逃跑，却发现城门紧闭上栓。战士之子坚守城墙、通道和坑洞、以及雷妮丝丘陵，此时他们已把永怀圣堂当作堡垒。坦格利安家族两人在维桑尼亚丘陵竖起旗帜，广召宣誓效忠的诸侯前来。成千的人来了。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宣告儿子梅葛为王。「货真价实的国王，吾弟、吾夫、吾爱『征服者』伊耿的血肉。若有人质疑我儿的铁王座得位不当，就站出来用肉身来证明。」

战士之子可没迟了接受她的挑战。由「虔诚戴蒙」戴蒙.摩里根爵士领军，带着身着银色盔甲的七百骑士，骑马自雷妮丝丘陵而下。「就别废话了，」梅葛对他说，「由刀剑来决定这件事。」戴蒙爵士同意道，他说七神会把胜利赐给应得的人。「依照古安达尔习俗，双方各派七名壮士?你找得到六个人与你同战吗?」由于伊尼斯把御林铁卫带到龙石岛了，梅葛孤零零地站着。

国王转身面向群众，「谁来站在吾王身边?」他高呼。不少人转身，或假装没听到，因为战士之子的实力众所皆知。最后有人自告奋勇：什么骑士也不是，只是个自称迪克.豆仔的教头。「我从小就是国王的手下，」他说，「就是死了也要是国王的人。」

此时才有骑士站出来，「这豆子让我们蒙羞了!」他喊着，「难道没有真正的骑士吗?没有宣誓效忠的人吗?」说话的是伯纳.布伦，是那个杀了赤心赫伦后，被伊尼斯国王亲自封爵的侍从。他此番讥笑让几人拔剑挺身而出。梅葛挑选的四个名字大大写进维斯特洛史里：流浪骑士黑船城的布莱姆，瑞佛.罗斯比爵士，人称「贪吃鬼吉伊」的吉伊.洛斯顿爵士，以及石扬城主路席佛.梅西爵士。

七名战士之子的名号也同样流传了下来。分别为：人称「虔诚戴蒙」的战士之子大将军戴蒙.摩里根、莱尔.布雷肯爵士、人称「死人骷髅哈瑞」的哈瑞斯.荷普爵士、伊耿.安柏斯爵士、毕斯柏里家族的私生子狄肯.繁花爵士、「漫游者」威廉爵士、修士骑士七星的歌瑞伯爵士。史载虔诚戴蒙带祷，祈求七神的战士赐予力量。随后太后下令开战。

首先阵亡的是迪克.豆仔，战斗开始后不到几秒便被莱尔.布雷肯杀死。接下来的记载则各有不同。某史官说体型庞大的贪吃鬼吉伊被开肠破肚时，四十个消化到一半的派喷了出来。另一个史官则说七星的歌瑞伯爵士在战斗时唱着赞歌。不少史官写到梅西伯爵砍下哈瑞.荷普一只手臂。其中一人接着写道，死人骷髅哈瑞换手持战斧，朝梅西伯爵眉头间喂一劈。其他人则只是写到哈瑞爵士死了而已。有人说战斗持续了数小时，也有人说不少参战者在几分钟后便倒地不起了。但所有人都同意是大干了一番，精彩交锋了不少，最后只剩梅葛.坦格利安一人站着，对抗虔诚戴蒙和漫游者威廉。虽然两位战士之子早已深受重伤，国王还有黑火剑在手，即使如此，仍是险胜而已。威廉爵士倒下的瞬间，重重击中国王的头，打裂了头盔，国王失去意识。不少人以为梅葛死了，直到他母亲拿掉坏了的头盔。「国王还有呼吸，」她说，「国王还活着。胜利属于他的。」

七名最骁勇善战的战士之子死了，其中一人还是队长，但还有七百多名战士之子，全副武装，聚集在丘陵顶。维桑尼亚太后下令把儿子带去给学士。他被轿子抬下山，战士之子全跪下来俯首称臣。太后命令他们退回雷妮丝丘陵上的永怀圣堂。

梅葛.坦格利安垂死了二十七天，学士用各种药水药膏医治，修士不停在床前祷告。就连永怀圣堂里的战士之子也一面祈祷，一面争论着下一步怎么走。有人觉得结果只能承认梅葛为王，因为七神用胜利替他祝福;有人则认为他们应坚守誓言听从总主教，继续奋战。

御林铁卫特地从龙石岛赶来。在太后的命令下，他们带城里领效忠坦格利安的上千兵力，包围雷妮丝丘陵。在潮领里，刚丧夫的阿莱莎皇后则宣告自己的儿子伊耿才是真正的国王，但只有几人呼应。年轻王子尚有稚气，仍在克雷赫堡，被穷人帮和虔诚农民围困在城堡内，多数人还是把他当成渎神者。

旧镇的学城里，博士齐聚枢机会讨论继位事宜，并选出新的大学士。成千穷人帮涌入君临城。西边的乃跟随流浪骑士赫瑞.希尔爵士而来，南边的则是跟随名叫「劈柴人」威特的彪形樵夫。当驻扎在克雷赫堡附近的狐群狗党离开，前去加入行进中的帮中弟兄，伊耿王子和雷娜公主才得以离开。他们放弃了皇室巡礼，千辛万苦到达凯岩城，莱曼.兰尼斯特公爵答应保护他们。莱曼公爵的学士记载，最先注意到雷娜公主怀有身孕的，是他的妻子乔卡丝特夫人。

七神试炼后二十八天，一艘从潘托斯来的船顺着夜潮而来，上头有两名女子和六百佣兵。梅葛的第二任妻子、哈洛威家族的阿莉丝回到维斯特洛了，但不只有她。跟她一起渡海而来的另一名女子，是个脸色苍白的美女，有着乌鸦般的黑发，只知道她叫塔城的泰安娜。有人说她是梅葛的小妾。有人称她为阿莉丝夫人的情人。潘托斯总督之女，泰安娜原本是名酒吧舞者，后来被提拔成名妓。谣传她也坐过牢，还会巫术。关于她，还有许多猎奇的传说……但她一到，维桑尼亚太后便遣退学士和修士，让泰安娜来照顾梅葛。

隔天早上，国王伴随朝阳醒来了。当梅葛出现在红堡城墙上，左右各站着阿莉丝.哈洛威和潘托斯的泰安娜时，群众欢呼若狂，全城欢腾不息。但欢欣之情瞬间消失，因为梅葛随即驾上贝勒里恩，飞到雷妮丝丘陵，其时七百名战士之子正在永怀圣堂里晨祷。龙焰燃烧圣堂，弓箭手和枪手在外等着奔逃出来的人。相传着火之人的尖叫声响彻全城，浓烟盘据君临数日。战士之子中的精兵便是这么轰轰烈烈地结束了。虽然仍有其他精兵留在旧镇、兰尼斯港、海鸥镇和石庙镇里，但战士之子再也无法达到往昔的强大。

不过，梅葛国王与武装教团的战争就此展开，还持续到其统治王朝结束。国王一登上铁王座，便下令穷人帮进城缴械，接受政治流放或死刑。当无人听从命令，国王便下令所有宣誓效忠的诸侯开战，用武力击退七神教的牛鬼蛇神。对此，旧镇总主教号召「七神真正虔诚子女」起身捍卫七神教，终结「龙、怪物和渎神者」的统治。

首先开战的是河湾，在一座叫石桥的小镇。「劈柴人」威特领军的九千穷人帮打算横渡曼德河时，发现自己被六个军团包围。威特的人马一半在河北、一半在河南，军力瞬间溃散。训练无素、毫无秩序的追随者，身着破皮革、粗袍、锈蚀铁片，多数人的武器是樵夫斧头、尖棍和农具，完全无法对抗重兵武装骑士的攻击。厮杀惨烈，曼德河染红了二十里格，战争开打的小镇和城堡便是日后苦桥所在地。威特在被活捉前杀了六名骑士，包含兵团指挥官绿谷城主梅铎斯。彪形大汉被铐上手链脚铐带到君临城。

此时，赫瑞.希尔爵士带着规模更加庞大的兵团，来到黑水河汇流处。将近一万三千名穷人帮，加上石圣堂两百名重骑战士之子、家眷骑士、西境与河间地若干叛军的党羽助阵。呼应总主教号召之虔诚军队，由「好斗傻子」鲁伯特.伏维尔领军;和他并肩作战的有莱昂诺.洛奇爵士、埃林.特洛克爵士、崔斯提法.韦恩伯爵、琼恩.林彻斯特伯爵以及不少干练骑士。七神信徒的军队人数约两万。

梅葛国王的军队大小差不多，重装战马却是两倍之多，还有一大队长枪兵，国王本人驾着贝勒里恩。不过，就算如此，这场战役仍是腥风血雨。好斗傻子杀了两名御林铁卫后，才被处女渊之主杀死。大汉琼恩.霍格为国王奋战，开打不久便被剑划瞎眼睛，却仍领军不懈，冲进信徒中杀出一条血路，逼得穷人帮四处逃窜。暴雨浇在贝勒里恩的龙焰上，却无法完全将它熄灭，在战火和喊叫声中，梅葛国王一次次用火焰教训敌军。夜晚尚未来临，他便获胜了，穷人帮余党抛下斧头，落荒而逃。

凯旋而归，梅葛回到君临城，再度坐上铁王座。虽囚犹荣，劈柴人威特被抓到他面前，梅葛用威特本人的斧头砍下他四肢，并命令学士保住他性命，「好让他来参加本王婚礼」。接着他宣布自己打算再娶潘托斯的泰安娜为妻。虽然谣传太后并不喜欢那潘托斯来的女巫，但只有麦若施大学士敢公开反对。「陛下正统无二的妻子正在高庭等您，」麦若施说。国王静静听他说完，接着走下王座，抽出黑火剑，当场杀了他。

梅葛.坦格利安和塔城的泰安娜在雷妮丝丘陵上完婚，附近都是战士之子的尸骨。相传梅葛杀了十几名修士后，才找到愿意主持婚礼的人。失去四肢却保住性命的劈柴人威特被迫见证婚礼。

先王伊尼斯的遗孀阿莱莎皇后也在场，年幼的儿子韦赛里斯与杰赫里斯、女儿亚莉珊也是。摄政太后和瓦格哈尔亲自拜访，说服阿莱莎离开潮领城，重返朝廷，阿莱莎及瓦列里昂家族的兄弟亲戚在此宣誓梅葛为王国真正的国王。丧夫的皇后甚至被迫与朝臣之妻一同替国王更衣，并陪伴国王进新房，见证新人洞房，整个就寝仪式由国王的二妻阿莉丝.哈洛威指挥。仪式结束后，阿莱莎和众夫人离开王寝，阿莉丝留了下来，与国王及新妻共度一宵鱼水之欢。

旧镇里，总主教大声疾呼别承认「渎神者及其婊子」，国王的第一任妻子瑟瑞丝.海陶尔则是坚持自己是梅葛唯一的合法妻子。西境那头，龙石岛王子伊耿.坦格利安和妻子雷娜公主亦不屈从。

梅葛上位的动荡期间，先王伊尼斯的子女留在凯岩城，雷娜也在那里，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原本陪同他们出巡的年轻骑士和小诸侯，都纷纷抛弃他们而去，到君临城向梅葛称臣。就连雷娜的侍女和玩伴都找借口离开请辞，只有亚莲恩.罗伊斯和故友美乐妮.派柏留下来，美乐妮与兄弟来到兰尼斯港，向他们宣誓效忠。

伊耿王子一直以来都被当成是铁王座继承人，但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被七神信众唾弃、被向来以为是盟友的人背弃。梅葛的支持者似乎日渐增加，也不再避讳说伊耿不愧是「他爹的儿子」，暗指他们在他身上看见先王伊尼斯的懦弱。伊耿至今还没拥有飞龙，但梅葛已经取得贝勒里恩，就连他自己的新婚妻子雷娜，十二岁起便能骑乘梦火。阿莱莎皇后出席梅葛婚礼，更是证明了伊耿的亲生母亲也抛弃了他。当梅葛要求把伊耿和姊姊送回君临城、「若有必要抓起来也行」时，凯岩城主莱曼.兰尼斯特立场坚定不从，但就连他也不愿向青年效忠，因为此刻的青年被称为「伪善者」和「失位伊耿」。

因此，雷娜公主便在凯岩城生下伊耿的双胞胎女儿，伊莉雅和雷拉。星舆圣堂再度发出怒吼。总主教怒喊，那两个孩子也是渎神者，是情欲和乱伦的果实，是神的诅咒。接生的凯岩城学士记载，雷娜公主请求丈夫带她们横渡狭海，到泰洛西、密尔、瓦兰提斯，哪里都行，只要能远离梅葛的魔掌，因为「我甘愿放弃性命让你为王，但我不能让女儿性命受威胁。」但她的话语落在铁石心肠上，泪水也白洒了，因为伊耿王子决定要回他的嫡长子继承权。

征服后四十三年初，梅葛国王来到君临城，此时他亲自负责红堡的兴建。原已完成的工程不是被拆掉就是被修改，新一批建筑师与工人加入，密道和地下通道在伊耿丘陵深处紧密交织。随着红石塔楼筑起，国王下令在城堡中再建一座城堡，是个周围有壕沟的城池，这便是日后的梅葛楼。

同年，梅葛命妻子阿莉丝皇后之父卢卡斯.哈洛威伯爵为新任御前首相，只是这首相的话也进不了国王的耳朵。世人都说，统治七国或许是国王，但他本人却是被三后所统治：生母维桑尼亚太后、二妻阿莉丝皇后、潘托斯女巫泰安娜皇后。泰安娜被称为「鬼魂之姬」和「王之邪鸦」，后者是因为她的一头黑发。据说她会跟老鼠蜘蛛说话，君临城里的害虫会在深夜来找她，向她通报谁说了国王的坏话。

同一时间，数千名穷人帮仍旧在河湾、三叉戟河、谷地的小径和野地盘据，虽然他们不再聚集起来，与国王在战场上决斗，却以零星方式继续反抗，诸如攻击行旅、突袭城镇乡村和防护不佳的城堡、发现国王的拥护者便杀等等。赫瑞.希尔爵士在河口之役逃掉了，但战败而逃已毁了他的名声，跟随者寥寥可数。穷人帮的新首领是像叫化子塞拉斯、月亮主教、蹩脚丹尼斯，这类和亡命之徒并无二致的人。其中最凶狠的首领是个叫「小噗点」洁妮.噗儿的女人，其手下之野蛮，一般行旅根本无法通过君临城和风息堡之间的道路。

此时，战士之子选出了新的队长「山丘赤犬」乔佛里.多杰爵士，他下定决心要重建昔日光荣。乔佛里爵士从兰尼斯港出发，想要寻求总主教的祝福，一百人加入他的行列。等到一行人抵达旧镇时，因为有太多骑士、侍从和搭顺风车的人加入，人数成长至两千。境内其他地方，叛心滋长的诸侯和虔诚的百姓也在招兵买马，策划让龙族垮台的方法。

但这些事并非不动声色。大乌鸦飞到境内各个角落，要求疑有二心的诸侯和封地骑士进君临拜见，宣誓效忠，并送上一名儿女作为人质，以示服从。星辰勇士团和圣剑骑士团皆为非法之徒，因此凡是加入者皆判处死刑。总主教也被要求自行前来红堡，以最高叛国之罪名接受审判。

总主教则在星舆圣堂响应，要求国王自行前来旧镇，为自己犯下的罪和暴行，乞求七神的宽恕。不少信徒附和。几名忠心诸侯的确前去君临致意，也交出人质，但更多是不服的人，相信自己的城堡的人数和军力能保护自己。

梅葛国王任由不满像毒药般扩散了将近半年，因为他本人完全醉心在建造红堡。首先发难的是他母亲。太后骑上瓦格哈尔，就像过去对待冬恩一样，把火与血带到河间地。短短一夜之间，布兰崔、特洛克、迪丁斯、李契斯特、韦恩等家族领城全陷入火海。梅葛本人也出发，驾着贝勒里恩往西境过去，烧掉了布姆、伏维尔、洛区斯家族等拒绝见召的「虔诚诸侯」领城。最后他攻击多杰家族领城，将它化为灰烬。大火夺走乔佛里爵士的双亲和妹妹，连带着手下、仆人和财产也葬于大火。西境和河间地处处是直上天际的浓烟，瓦格哈尔和贝勒里恩飞往南边。听命总主教的海陶尔公爵，过去在征服之战时敞开旧镇大门，如今看来，这座维斯特洛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势必要面临火烧的命运。

是夜，上千人逃离旧镇，蜂拥出城或搭船到远方港口。还有上千人藉酒壮胆，霸占街头，「今宵当放歌、行罪和狂饮，」人们交头接耳，「因为明天好的坏的全烧在一块了。」还有人聚集在圣堂、圣庙和古木林里，祈祷自己免于一死。星舆圣堂里，总主教震怒，预言七神诅咒将降临坦格利安家族。学城博士召开枢机会。都城守卫队填了好几袋的沙、装满好几桶的水，来抵抗即将来的大火。城墙架满十字弓、弩炮、喷火弩、长枪手，全就战斗位置，打算待龙一出现便击落牠们。旧镇城主的弟弟摩根.海陶尔爵士领军，两百战士之子站出来捍卫总主教，固守星舆圣堂外。马汀.海陶尔公爵召集家臣，高庭堡顶偌大的火红旗帜换成慑人的绿色。旧镇等待黎明来临、飞龙现身。

龙确实来了。先是瓦格哈尔，跟着太阳升起，接着是贝勒里恩，正午之前现身。但他们却发现城门大开，无人就攻击位置，坦格利安、提利尔、海陶尔三大家族的家臣全聚集在城墙上。太后维桑尼亚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昨晚漫漫长夜里，总主教去世了。

这名总主教五旬又三，孜孜矻矻，无所畏惧，貌似身体强健，以强悍著称。他有多次日夜传教却不需睡眠或补给的纪录。他的猝死震惊全城，信众也极失望。死因至今仍众说纷纭。有人说总主教自杀，是害怕梅葛国王的暴行，也可能是壮烈牺牲，让旧镇老百姓免于龙焰所苦。也有人说是他犯了骄傲之罪，导致七神降罪。

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是被杀的，但谁杀的呢?有人说是摩根.海陶尔爵士，受城主哥哥之令下手的(那天晚上，确实有人看见摩根爵士进出总主教的寝室)。有人说是派崔丝.海陶尔夫人，马汀公爵未嫁的阿姨，也是个知名女巫师(她的确是在夜晚和总主教面谈过，但离开时总主教还活着)。学城博士也都心存怀疑，只是凶手用的是黑魔法、刺客、还是染了毒的卷轴(学城和星舆圣堂书信往返了整晚)，至今仍有待争论。再说，也有人认为那些人都没有错，反而把总主教之死怪在相传为巫师的太后维桑尼亚.坦格利安身上。

真相是永远不得而知了，但消息一传到高庭，马汀公爵当下的反应却是无须争辩的。他立刻派出骑士去逮捕战士之子，而自己的亲兄弟也在其中。城门大开，城墙上扬起坦格利安旗帜。瓦格哈尔的翅膀都还没出现，海陶尔公爵的手下便把护教盟从睡梦中挖醒，用长枪催促他们到星舆圣堂，选出新的总主教。

这过程只需要一票。七神教明智的男女几乎一致同意，选出帕特主教。高龄九十、双眼失明、佝偻颟顸，但出名地和蔼可亲，当水晶冠放到新总主教的头上时，他还差点摔倒。梅葛.坦格利安一进到星舆圣堂，走到他面前，他竟然满心欢欣到无法替他祝福和上油膏，不过他是真的忘了祈福的祷词。

维桑尼亚太后马上就带着瓦格哈尔回到龙石岛，梅葛国王则是在旧镇待了将近半年，主持朝政和审判。至于成为俘虏的战士之子，有两条路可选。否认自己和七神教叛乱的关系，便得以到绝境长城，终其一生担任守夜人。拒绝者得以烈士之名为信仰而死。四分之三的人选择加入守夜人。其余的人慷慨赴义。其中七人为知名骑士和诸侯之子，由梅葛国王亲自操刀，用黑火剑砍下其头颅。剩下的则被自己昔日战友斩首。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人得到皇家特赦：摩根.海陶尔爵士。

新任总主教正式解散战士之子和穷人帮，以神之名，要求余党交出武器。总主教声称七神教再也不需要战士了，因为铁王座会负责保护和捍卫七神教。梅葛国王答应免除七神军团人员一死，只是年底前需交出兵器和抛弃反叛之心。那之后若再有二心，便是脑袋搬家：反叛战士之子的头颅可换金龙币一枚，穷人帮的「虱子」头皮可得银鹿币一枚。

新任总主教没有异议，护教盟也是。

国王在旧镇的那段时间，与第一任妻子瑟瑞丝皇后、也就是海陶尔公爵的姊姊重修旧好。总主教同意承认国王的另外两位妻子，待之以礼，再也不恶言攻击，梅葛则恢复瑟瑞丝作为其过门妻子和皇后的身分，还给她应有的权利、财富和待遇。高庭举办了一场盛大宴席，庆祝两人破镜重圆，甚至还包括了圆房仪式和「二次花烛夜」，如此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个真诚恩爱的团圆。

梅葛国王本来打算待多久现已不可考，因为征服后四十三年下半，挑战王座的势力再起。国王离开君临城良久一事，可没逃过侄子伊耿王子的眼睛，他马上就逮到了机会。「失位」伊耿和妻子雷娜最后终于离开凯岩城，与一小批人马迅速穿过河间地，躲在玉米谷袋下潜入城里。追随者少，伊耿不敢自立铁王座，因为心里明白不可能坐太久。他们是为了雷娜的梦火而去的……而王子则能取得父亲的飞龙闪银。有着如此大胆的想法，他们还得到盟友帮助，盟友为梅葛朝臣，日渐厌恶国王的残酷无情。王子和公主是靠驴车进君临的，出城时却是在龙背上，比邻飞翔。

之后，伊耿和雷娜回到西境召集军队。由于凯岩城兰尼斯特家族仍不愿公开支持伊耿王子，伊耿的追随者便聚集派柏家族的领城红粉城。红粉城主琼恩.派柏已宣誓效忠，不过众人皆知是他性格刚烈的姊姊美乐妮、雷娜的儿时挚友赢得他的信任。就是在红粉城，伊耿.坦格利安骑着闪银，从天而降，指控叔叔为暴君和篡位者，征召有志之士到自己麾下。

前来者多半是西境与河间地的诸侯骑士。塔贝克、凡斯、查尔顿、佛雷、培吉、派伦、法尔门、维斯特林名列其中，还有谷地的科布瑞公爵、荒冢镇的私生子、狮鹫巢城主的四男。兰尼斯港则由莱曼.兰尼斯特的私生子泰勒.希尔爵士领军五百，老谋深算的凯岩城主出力支持年轻王子的同时，仍划清界线，以免梅葛胜出。派柏的军队并非琼恩或其兄弟领导，而是姊姊美乐妮领军，她穿着男子的锁子甲，手持长枪上阵。一万五千人加入反叛行动，失位的伊耿先是行军走过河间地，宣告自己有权坐上铁王座，同时乘着先王伊尼斯心爱的飞龙闪银领队。

虽然从经验老道的指挥官到流浪骑士，各爵位都有人加入，却没有高阶诸侯加入伊耿王子的阵营，鬼魂之姬泰安娜皇后仍是写信警告梅葛，风息堡、鹰巢城、临冬城、凯岩城等暗中与其兄遗孀阿莱莎皇后联系。在公开支持龙石岛王子之前，他们必须确定他会战胜梅葛。伊耿王子需要胜利才行。

梅葛不给他得胜。哈洛威公爵从赫伦堡赶来，徒利公爵亦从奔流城而来。御林铁卫戴佛斯.达克林爵士召集了君临五千大兵，西进迎战叛军。河湾地也出动了皮克、玛瑞威勒、凯斯威尔等伯爵的军团。伊耿王子缓慢行进的军团这才发现四面楚歌;虽然各方敌人都比伊耿的军力要少，但军队数量之多，只有十七岁的年轻王子反而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科布瑞公爵建议在敌军连手之前，个别攻下，但伊耿不愿分散自己的军力。他选择继续往君临的方向行进。

就在神眼湖南畔，伊耿发现戴佛斯.达克林带领的君临城大军阻挡了他的去路，对方地处优势，后方站有一列长枪兵，就连斥候都来回报南方有玛瑞威勒和凯斯威尔伯爵靠近，北方有徒利和哈洛威公爵靠近。伊耿王子下令进攻，希望趁其他军队从后方突袭前，突破君临城大军重围，他自己则跨上闪银领军作战。但他几乎没有驾驭飞龙的经验，等他听见吼叫声时，才看到自己的大军指着南方天空，黑死神贝勒里恩出现的地方。

梅葛国王来了。

这是瓦雷利亚浩劫之后，第一次有龙在空中交战，而地面的战争早就开打了。

闪银只有贝勒里恩四分之一大小，根本比不上年长凶猛的对手，浅白色的火球被熊熊黑焰吞噬埋没。接着黑死神从上而下，一爪扣住闪银的脖子，一爪撕扯牠翅膀。年幼的飞龙嘶吼喷烟，连着伊耿王子一起直往下坠。

地面的战争虽然不长，却是血腥得多。伊耿坠落后，叛军见到新王一死便鸟兽散，抛弃武器盔甲。但周围尽是效忠国王的军队，根本无路可逃。入夜前，两千名伊耿人马死亡，国王一方则只有百人死亡。死者有埃林.塔贝克、荒冢镇的庶出子丹尼斯.雪诺、朗诺尔.凡斯伯爵、威廉.卫斯勒爵士、美乐妮.派柏和三兄弟，以及龙石岛王子「失位」伊耿.坦格利安。国王军队这边唯一值得一提的死者，便是御林铁卫戴佛斯.达克林爵士，被科布瑞公爵用名剑寂寥夫人亲手杀死。紧接着长达半年的审判和裁决。太后维桑尼亚想说服儿子饶过某些叛乱诸侯，但就算是保住性命的人，也失去了封地和头衔，还被迫失去人质儿女。

值得注意的是，有个名字却不在死者、也不在战俘名单上：雷娜.坦格利安，伊耿王子的姊姊及妻子，她并没有加入军团。至于是伊耿的命令还是她本人的选择，至今仍有争议。可以确定的是，伊耿行军时，雷娜和女儿待在红粉堡里，还有自己的梦火。双方交战时，若王子的军团多了一只龙，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这永远不得而知了，不过雷娜公主并非战士，梦火比闪银更年轻娇小，对黑死神贝勒里恩完全不构成威胁，这两点倒是无庸置疑。

当战争结果传到西境，雷娜公主得知丈夫和挚友美乐妮都阵亡了，据说她是沉默着听完消息的。「您不哭吗?」有人问。她回答，「我没时间流泪。」语毕，她害怕叔叔的暴戾，带着女儿伊莉雅和雷拉往远处逃，先是到兰尼斯港，再跨海到美丽岛，新任岛主马柯.法尔门收容她，发誓不会让她在自己的屋檐下受伤(法尔门的父亲和哥哥都因伊耿王子死于战争)。有好一阵子，美丽岛的人们总带着恐惧看着东方，害怕见到贝勒里恩的漆黑翅膀，但梅葛从没来过。残忍的国王只是回到了红堡，气恼着替自己找个继承人。

征服后第四十四年相较以往显得格外平静，不过记载那些年的学士们都写到，血与火的气息仍弥漫空中。梅葛.坦格利安一世安坐铁王座，红堡日益高筑，但他的朝臣却死气沉沉，更别说还有三位皇后在了……或许这才是原因所在。他每晚都会召唤一名妻子共寝，但仍是毫无子嗣，后继无人，只剩哥哥伊尼斯的儿女。「『残酷』梅葛。」人们这么称呼他，「灭门者。」不过要是被他听见必死无疑。

旧镇年迈的总主教过世了，推举出新总主教来继位。虽然他从未出言与国王或皇后作对，但梅葛国王和七神教之间仅有表面的和平。虽然数百名穷人帮被追杀，头皮送到国王的手下换去奖赏，但仍有上千人逍遥七国林间野地，只要一息尚存便是诅咒坦格利安家族。还有一支派甚至还自立总主教，是一名叫月亮主教的蓄胡大汉。再说，仍有「山丘赤犬」乔佛里.多杰爵士领军的战士之子不屈不挠。游走法外和死刑随行的武装教团，已不再拥有足以和国王手下在战场匹敌的军力，因此赤犬让手下以流浪骑士作掩护，猎杀坦格利安家族拥护者和「七神教叛徒」。第一个遇难的是前首领摩根.海陶尔爵士，在前往蜜林堡途中惨遭杀害。玛瑞威勒伯爵则是第二个死者，接着是皮克伯爵之子和继承人、戴佛斯.达克林的老父，就连瞎了眼的大汉霍格也无法幸免。虽然战士之子的头颅奖赏为金龙币，但境内百姓和农夫把头颅藏起妥善保管，纪念那些人过去的事迹。

龙石岛上，太后维桑尼亚日渐消瘦，肉像是在骨头上融化去了一般。阿莱莎皇后和儿女杰赫里斯与亚莉珊美其名是待在龙石岛，实际上是软禁于此。伊尼斯和阿莱莎现存最大的儿子韦赛里斯王子则被国王召至朝廷。韦赛里斯年方十五，前景看好，受人爱戴，担任国王侍从的他，在一名御林铁卫的监督下，防止他策动叛国。

征服后四十四年有段时间，国王貌似就快要迎接期待已久的儿子。阿莉丝皇后宣布有了身孕，朝廷一片欢欣。随着肚子日渐大起来，戴斯蒙大学士命皇后卧床安胎，并照顾起她起居，加上两名修女、一名产妇和皇后的姊妹洁妮和汉纳一同帮忙。梅葛坚持另外两个妻子也要侍奉有孕在身的皇后。

怀胎第三月时，阿莉丝忽然大量失血，流掉了孩子。梅葛国王来看死婴时，发现男孩就像怪物，四肢扭曲，头颅奇大，没有眼睛，他震惊不已。「这不可能是我儿子!」他勃然大怒。悲伤转为愤怒，他下令立即处决负责照顾皇后起居的产妇和修女，就连戴斯蒙大学士也是，活命的只有阿莉丝的姊妹。

据说梅葛提着大学士的头颅回到铁王座时，泰安娜皇后前来说他被骗了。那孩子不是他的种，阿莉丝.哈洛威看见回到宫中的瑟瑞丝皇后又老又怪，膝下无子，便开始担心若没替国王怀上男丁，自己会落得相同命运，因此寻求老父、也就是御前首相的协助。每当国王和瑟瑞丝或泰安娜皇后共枕时，卢卡斯.哈洛威便派人到女儿床上，让她怀上孩子。梅葛不愿相信。他说泰安娜不只是善妒的巫婆，还无法生育，说着便把大学士的头颅往她身上丢。「蜘蛛不会说谎。」鬼魂之姬回答。她把名单交给国王。

上头写着二十个可能让阿莉丝皇后受孕的男子。有老有少，英俊潇洒和长相平凡皆有，骑士侍从、诸侯仆人、甚至还有理发师、铁匠和歌手。看来御前首相洒了张大网。这些人只有一个共通之处：所有人都已证实能够生育出健康的孩子。

严刑拷打之下，只有两人坦承此事。其中一名膝下十二子女的男人，身上仍有哈洛威公爵付的金子。逼问招供进行地相当迅速且不动声色，御林铁卫人赃俱获前，哈洛威公爵和阿莉丝皇后丝毫没有察觉到国王起疑。阿莉丝皇后被拖下床褥，姊妹试图保护她，她却只能眼睁睁见到姊妹被杀。正在巡视首相塔的父亲则被当场丢出屋顶，摔成肉泥。哈洛威的儿子、兄弟和侄子甥子等无一幸免。全被丢到梅葛楼外的铁栏杆刺死，有些还花了数小时才死去。头脑简单的霍拉斯.哈洛威还拖延了数天才死去。泰安娜皇后名单上的二十个人马上就去跟他们作伴了，接着又有十几个人被那二十个人供出来，也作伴去了。

阿莉丝皇后本人的死法最为凄惨，由同为妻子的泰安娜行刑。至于怎么个死法，就不多说了，有些事情还是埋了忘记的好。这么说吧，她的死花了整整十四天，梅葛本人全程在场，见证了她的悲愤。死后皇后的尸体被大卸七块，分别插在城里的七道城门上，直到腐烂为止。

梅葛国王离开君临城，组了一支强而有力的军队，行军讨伐赫伦堡，打算灭了哈洛威家族。神眼湖畔的巨大城堡军备稀少，代理城主为卢卡斯公爵的侄子、死去皇后之堂亲，见到国王便开启城门。投降未能保住他性命，国王把驻军全杀了，凡是有一丝哈洛威血脉者，男女小孩全遭杀害。接着行军至三叉戟河的哈洛威镇，做了同样的事情。

血腥杀戮之后，人们开始说赫伦堡被诅咒了，所有领城的家族都落得悲惨血腥的下场。然而，国王麾下不少野心勃勃的骑士，仍想把黑心赫伦的巨大领城以及广袤肥沃的土地占为己有。人数之多，梅葛国王疲于恳求，下令赫伦堡将归于实力最坚强者。因此国王麾下二十三名骑士，在哈洛威镇染血的街道上，以刀剑、钉头锤、长枪决斗。瓦顿.陶尔斯爵士脱颖而出，梅葛命他为赫伦堡主，但决斗之凶残，瓦顿爵士并没有活着享受爵位太久，十四天后便死于战伤。赫伦堡传到其长子手里，但领地却小得多，因为国王把哈洛威镇赐给艾尔顿.巴特维尔伯爵，哈洛威家族其他领地则给了达诺.戴瑞伯爵。

梅葛好不容易回到君临，再次坐上铁王座，却迎来母亲维桑尼亚太后逝世的消息。而且，趁太后驾崩后的混乱之际，阿莱莎皇后和子女带着沃米索尔和银翼从龙石岛逃走了，但逃去哪里没人知道。他们离开前甚至还偷走了闇女剑。

国王下命焚烧母亲的遗体，骨灰葬在征服者旁边。接着派出御林铁卫去抓侍从韦赛里斯王子。「把他关进黑牢里，严刑拷打，」梅葛下令，「逼问他母亲去了哪里。」

「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御林铁卫的骑士欧文.布绪爵士说。「那就让他死，」国王的回答后世皆知，「说不定那婊子会回来参加他的葬礼。」

韦赛里斯王子不知道母亲的下落，就连潘托斯的泰安娜施以黑魔法也没用。连续九天的拷问后，他便死了。国王下令，让他的尸体弃置在红堡的牢房十四天。「让他母亲来收尸。」梅葛说。但阿莱莎皇后始终没有出现，最后国王才勉为其难将侄子火葬。深受百姓和诸侯爱戴的王子十五岁就死了。全境都为他落泪。

征服后四十五年时，红堡终于完工。梅葛国王大宴辛勤建造城堡的工人，送上烈酒珍肉，以及城里上等妓院的妓女，庆祝完工。宴会持续三天。之后，国王的骑士进驻，杀掉所有工人，以免泄漏红堡的机密。尸骨洒在他们亲手建造的城堡下。

城堡完成后不久，瑟瑞丝皇后忽然得病骤逝。宫廷谣传是皇后快嘴冒犯了国王，国王命令欧文爵士割下皇后的舌头。谣言还说，皇后拚命挣扎，欧文爵士的刀一偏，皇后的喉咙便被割断了。虽然未经证实，当时众人却信以为真。现今，多数学士都认为是国王的敌人欲重伤其名声所捏造。

不管真相为何，首任妻子一死，梅葛便只剩下一名妻子，黑发黑心的潘托斯女子泰安娜，众人皆恨、众人皆畏的蜘蛛之姬。

红堡最后一砖盖完没多久，梅葛便下令把雷妮丝丘陵上的永怀圣堂遗迹、连带死在那里的战士之子骨灰一并清除。他宣布，取而代之的是庞大的石造「飞龙巢穴」，是能赡养贝勒里恩、瓦格哈尔及其后代的兽穴。是以下令兴建龙穴城。或许也没那么出乎意料，这次他很难找到建筑工人、石匠和搬运工来做这项工程。太多人逃跑，国王最后不得不采用城里地牢的罪犯当劳力，雇用密尔和瓦兰提斯两地的建筑工监工。

四十五年年底，梅葛国王再度出征，讨伐在逃的武装教团，让泰安娜皇后和新任首相艾德维尔.赛提加公爵统治君临。国王的军队在黑水河南边的森林里，追捕到十几名以此为避难处的穷人帮，不少人被派到绝境长城，不从者则被吊死。领导的「小噗点」洁妮.噗儿则是继续躲着国王，最后被三名追随者出卖，他们则获得免死特赦和封爵作为奖赏。

三名随行的修士宣称「小噗点」洁妮.噗儿是女巫，梅葛便下令将她活活烧死在慢水河畔。行刑当天，三百名追随者，穷人帮和农夫皆有，全冲出林间想救她。然而，国王早就料到，手下已准备好发动攻击。救人者被团团围住，惨遭杀害。挣扎到最后的人有私生子流浪骑士赫瑞.希尔爵士，三年前逃过河口之役的屠杀。这次便没那么幸运了。

境内其他地方，却是出现了反对国王的声浪。百姓和诸侯愈来愈厌恶国王的残暴，不少人开始帮忙和援助国王的敌人。穷人帮推举出「总主教」月亮主教，对抗他们口中的旧镇「阿谀主教」，月亮主教在河间地和河湾间恣意横行，每次从林间出现宣扬反国王言论，总是吸引大批群众。金牙城北边的山丘则是由自立为战士之子的大将军「赤犬」乔佛里.多杰爵士统治。凯岩城和奔流城似乎都不打算对他出兵。蹩脚丹尼斯和叫化子塞拉斯仍旧逍遥法外，不管逃到哪里，都有百姓保护他们的安全。派去捉拿他们归案的骑士和教头也时常消失无踪。

征服后四十六年，梅葛国王带着两千头颅回到红堡，说是一年游行下来的结果。他声称那些是穷人帮和战士之子的头颅，接着把那些骷髅丢到铁王座下……但众人认为，那些恶心的战利品里，不少是一般佃农、农工、猪农的，除了信仰虔诚外毫无罪行可言。

新年将至，梅葛仍旧没有儿子，就连能够合法继承的私生子也没有。泰安娜皇后也不像能给他象样的继承人。虽然她仍旧以鬼魂之姬的身分侍奉国王，但国王已不再召她同寝。

梅葛的臣子都认为差不多是再娶妻的时机了，只是对象是谁各人意见不同。班尼佛大学士认为当是星坠城家傲气又可人的闺女克蕾莉丝.戴恩，希望藉此削弱冬恩的领地和家族势力。财政大臣艾尔顿.巴特维尔则是推荐自己的寡妇姊姊，一名育有七子的健壮女子。他坚持姊姊虽非美人，但生育能力无疑。御前首相赛提加公爵有两名妹妹，分别为十三和十二岁。他认为国王应从中挑选一个，如果喜欢也可以两个都娶。潮领城主瓦列里昂则建议梅葛迎娶侄女雷娜，失位伊耿的遗孀。娶她为妻可统一主权，避免以她为中心、形成新的反叛势力，假使她母亲前朝皇后阿莱莎有所盘算，梅葛便是有了个人质。

梅葛国王听取各人建议。虽然他最终鄙弃众人提议的女子，有些人的想法仍植入他心中。他认为，自己需要一名已知有生育能力的女子，但不能是巴特维尔的肥胖宜家姊姊。他也可如赛提加建议娶进多名妻子。两名妻子就可让得子机率双倍，三名就是三倍。而其中一人必得是侄女雷娜;瓦列里昂的建议可谓明智。前朝皇后阿莱莎和两名孩子虽然仍然在逃(推测他们越过狭海，到了泰洛西或瓦兰提斯)，但仍是威胁着梅葛以及未来儿子的王位。娶伊尼斯之女为妻则可削弱雷娜弟妹的地位。

雷娜.坦格利安在丈夫死亡与流亡至美丽岛后，便很快采取行动，保护女儿。当初伊耿王子若真成了国王，依法其长女伊莉雅应为继承人，因此可宣告为正统七国女王才对。但伊莉雅和妹妹雷拉还不满一岁，雷娜知道贸然称王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她决定替她们染发、改名换姓、送走她们，交给可靠的强大盟友，能够帮忙看照她们，让两人能在不知其身世的人家手里顺利长大。雷娜公主坚持，就连身为母亲的她都不能知道孩子的下落;不知道便无从泄漏，就连严刑拷打也不行。

但雷娜.坦格利安自己却没办法这么逃跑。就算她能改名换姓、改变发色、藏身酒馆跑腿的粗布衣或修女的袍子下，却没办法掩饰她的飞龙。梦火是只修长的银斑浅蓝母龙，已生过两次龙蛋，雷娜从十二岁便开始骑牠。

龙不易隐藏。公主只和牠一起逃，离梅葛愈远愈好，她逃到美丽岛上，在落日之海上的纯白城堡里，有马柯.法尔门热情款待她们。她在那里能喘口气，阅读、祈祷、想着叔叔来找她前还有多少时间。日后雷娜说，自己从没想过叔叔不会来找她。问题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

召见令比她担心的来得慢，却还是比想象中的快多了。反抗无用。那样只会把国王和贝勒里恩带来美丽岛。雷娜渐渐喜欢上城主法尔门，对其次男安德罗更不只喜欢而已。她不愿以火与血报答恩情。她骑上梦火，飞到红堡，她知道自己必须嫁给自己的叔叔，也就是杀害前夫的凶手。而且雷娜还见到了同为新娘的人，因为这是一桩三重婚事。

维斯特林家族的洁妮夫人曾和埃林.塔贝克结婚，后者与伊耿王子一起命丧神眼湖之战。数月后，她生下了一名遗腹子。洁妮夫人高挑苗条，一头丰盈棕发，梅葛召见时，凯岩城主的小儿子正在追求她，但这对国王来说根本不值一谈。

比较棘手的是康斯泰家族的伊琳诺夫人，席奥.卜灵爵士之妻，卜灵为册封骑士，大力为国王打压近期的穷人帮之乱。伊琳诺夫人年方十九，但国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就已替卜灵生了三个儿子。小儿子还偎在她胸前，席奥爵士便以与阿莱莎皇后共谋弒君、辅佐男孩杰赫里斯登上铁王座为由，被御林铁卫逮捕。尽管卜灵捍卫自己的清白，却还是被判有罪，当天便被砍头了。梅葛国王让他的遗孀以神之名守丧七日，接着便召她进城说要成婚。

在石庙镇中心，月亮主教宣告梅葛国王的婚礼无效，上百城民欢呼，却没什么人敢出面反抗国王。旧镇总主教搭船到君临主持婚礼仪式。在伊耿征服后四十七年的暖春之日，梅葛.坦格利安在红堡娶了三名妻子。虽然各个新后都穿着各自家族的颜色，但君临城的人还是称之为「黑新娘」，因为她们全是寡妇。

洁妮夫人的儿子和伊琳诺的三个儿子也都出席婚礼，确保两人在仪式上安分守己，不少人以为雷娜公主会有反抗之举。但如此期待却落空了，因为泰安娜皇后带着两名女孩现身，她们都是银发紫眼，身穿坦格利安家族的黑红衣裳。「若妳以为能躲得过我的眼睛就太傻了，」泰安娜告诉公主。雷娜低下头，用冰冷的口气念完誓言。

关于那夜，有不少古怪矛盾的故事流传下来，时代久远，难以区分是事实还是谣传。真如有些人所言，黑新娘三人与国王同床共寝?似乎不太可能。国王在同一晚里临幸三人，并三次洞房?或许吧。如雷娜公主事后所言，自己曾试图用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刺杀国王?伊琳诺.康斯泰与国王行房时抓花了他的背?洁妮.维斯特林喝下泰安娜皇后带来的助孕药水了吗?还是泼在泰安娜那老女人脸上?真的有这药水吗?真的有给出去吗?第一手史料一直到杰赫里斯国王王朝时才现，不过已经是两女死后二十年的事了。

有件事我们倒是知道的。婚礼后，梅葛宣布雷娜之女伊莉雅为其合法继承人，「直到神赐我儿子的那天」，并把双胞胎妹妹雷拉送到旧镇，抚养成修女。他的侄子杰赫里斯以七大王国律法来看理当为继承人，却在同声令下失去继承。洁妮皇后的儿子则成了塔贝克厅主，送到凯岩城成为莱曼.兰尼斯特的义子。伊琳诺皇后年纪较大的儿子也以类似的方式送走，一个到鹰巢城，一个到高庭。最小的婴儿则交给奶娘，因为国王认为皇后亲自哺乳很恼人。

半年后，御前首相艾德维尔.赛提加宣布洁妮皇后有了孩子。洁妮的肚子都还没大起来，国王本人宣布伊琳诺皇后也有了身孕。梅葛赐给两人厚礼荣耀，赏给其父兄叔伯土地和官阶，但他的喜悦很快便夭折了。洁妮皇后预产前三月忽然如临盆般剧烈疼痛而卧床，产下了如阿莉丝.哈洛威生下的怪物般死婴，无手无脚，同时拥有阴阳性生殖器。孩子的母亲也没有多活多久便死了。

人们说梅葛被诅咒了。他杀了侄子，与七神教和总主教为敌，蔑视神意，行杀戮、乱伦、多妻和强暴之罪。他那话儿有毒，千万子弟兵都是蛆虫，神永远不会赐给他活生生的儿子。诸如此类的闲话源源不绝。梅葛自己则有不同的解释，他派欧文.布绪爵士和马拉登.穆尔爵士把泰安娜皇后抓起来关到地牢。在国王的酷刑逼问下，潘托斯来的皇后才全盘托出：她毒杀了洁妮.维斯特林肚里的孩子，就像对阿莉丝.哈洛威做的事一样。她还发誓伊琳诺.康斯泰的孩子会是一样的下场。

据说国王亲手杀了她，用黑火剑挖出她的心脏，拿去喂狗。但随后就如她所言，她死了也能报仇。月亮周而复始，在漆黑无月的夜晚，伊琳诺皇后也生下了一名畸形死婴，男婴无眼，背上有翅。

此时为征服后四十八年、梅葛王朝第六年，也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至此七大王国内无人不信国王被诅咒了。原本仍跟随他的人渐渐离去，就像朝露般的蒸发无踪。奔流城里有人见到乔佛里.多杰爵士，不是俘虏姿态出现，而是以徒利城主的访客身分而来。月亮主教再度出现，带领成千信众横越河湾往旧镇前进，公开反抗星舆圣堂的阿谀主教，要他罢免「铁王座上的渎神者」，随后揭竿出兵。奥克赫特和罗宛带着军团前来，不是进攻，而是要加入他的阵营。赛提加卸下御前首相一职，回到领城钳岛。冬恩边境传来的消息指出，冬恩人开始在山道聚集，准备入侵王国境内。

最沉重的打击则来自风息堡。罗格.拜拉席恩公爵在破船湾岸边，宣告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为安达尔人、洛恩人和先民货真价实的正统国王，杰赫里斯王子也封罗格.拜拉席恩为全境守护者和御前首相。杰赫里斯拔出闇女剑，誓言结束叔叔篡夺的王朝时，母亲阿莱莎皇后和妹妹亚莉珊也在场声援。百位诸侯和风暴区的骑士齐声欢呼。杰赫里斯王子宣告即位时才十四岁，青年才俊的他擅用长枪和长弓，也有骑术天份。不只如此，他驾驭的是名为沃米索尔的青铜巨龙，十二岁妹妹也有了自己的飞龙银翼。「梅葛只有一头龙，」城主罗格对风暴区众臣说，「但我们的王子有两头。」

没多久就成了三只。杰赫里斯在风息堡聚集势力的消息传到红堡，雷娜.坦格利安立刻乘上梦火，抛弃被迫下嫁的叔叔，飞去加入他的阵营。她还带走女儿伊莉雅，趁国王熟睡从他剑鞘里偷走黑火剑。

梅葛国王却没反应过来，十分不解。他命令大学士祭出大乌鸦，召集领地诸侯到君临，却发现班尼佛早就搭船逃去潘托斯了。他一发现伊莉雅公主不见了，便派人到旧镇去把她双胞胎妹妹雷拉的头取来，以惩罚其母亲的叛逃之罪，但他的使臣反倒被海陶尔公爵囚禁起来。一夜之间，梅葛的两名御林铁卫投奔杰赫里斯，欧文.布绪爵士则被发现死在妓院外，嘴里塞着他的那话儿。

潮汐之王瓦列里昂率先公开支持杰赫里斯。由于瓦列里昂家族传统上一直是海政大臣，梅葛这才警觉已失去整个皇室舰队。高庭的提利尔家族带着河湾的势力跟进。旧镇海陶尔、青亭岛雷德温、凯岩城兰尼斯特、鹰巢城艾林、符石城罗伊斯等等，一个接一个出面反抗国王。

十几名小诸侯应梅葛之令集结君临，暮谷城主达克林、石扬城主梅西、赫伦堡主陶尔斯、鸦息城史陶顿、尖端角城主巴尔.艾蒙，鹿角城主布克威尔、以及罗斯比、史铎克渥斯、海佛德、哈特、毕尔齐、罗林佛德、拜瓦特和莫勒里等众爵。但这些人指挥寥寥四千人马，十人中只有一名是骑士。

某夜，梅葛邀集众人来到红堡商讨作战计划。众人见到己方阵营人数稀少，又没有显赫诸侯将领助阵，不少人便失了信心，海佛德伯爵甚至大胆劝国王退位，自我放逐边境。国王当场下令斩首海佛德，把他的头颅插在长枪上，架在铁王座后方，接着继续作战会议。众臣整日订定作战计划，直至深夜。到了狼的时辰，梅葛才终于让众人退下。他们离开后，国王留了下来，在铁王座上若有所思。最后看见国王的人是陶尔斯和罗斯比伯爵。

几个小时后，天将破晓，留在梅葛身边的妻子出来找他。伊琳诺皇后发现他还坐在铁王座上，脸色苍白，死亡多时，皇袍尽是鲜血。他的双臂从手腕到手肘处被倒刺钩划开，脖子被剑刺穿，剑锋抵着下巴。

时至今日，不少人仍相信是铁王座亲手杀了梅葛。罗斯比和陶尔斯坚称离开时他还活着，门口的守卫也发誓，在伊琳诺皇后发现之前，都没有人进过那厅室。有人说是皇后逼梅葛自杀，替被杀的前夫报仇。也有可能是御林铁卫下的手，只是就需里应外合，因为每道门都有两名骑士守着。也有可能是不知名的人，从密道进出王座厅。红堡有着只有死者知道的秘辛。也有可能是国王尝到了守夜的绝望，便扭转剑锋，割开血管，了结自己的性命，好免除躲不掉的挫败和耻辱。

梅葛.坦格利安一世，史称残酷梅葛，王朝共计六年又六十六日。死后其尸体在红堡庭园焚烧，骨灰洒在龙石岛，他母亲的骨灰旁。他死时膝下无子，也没有留下亲生的继承人。

5 王子登基——杰赫里斯一世即位 伊耿征服后四十八年，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登上铁王座，年仅十四岁，却统治了七大王国长达五十五年，直到征服后一百○三年寿终正寝。杰赫里斯在王朝末期和随后的王朝被尊称为「老国王」，原因显而易见，但他年轻有活力的时光，远比年迈和缓的时间长多了，后代有见识的学者称之为「仲裁者」。一世纪后，大学士翁贝特写下著名评论：龙王伊耿和两姊妹征服了七大王国(至少是六大王国)，但真的让王国合而为一的是仲裁者杰赫里斯。

但他的工作可不轻松，因为前朝国王伊尼斯的懦弱寡断，梅葛的嗜血残酷，摧毁了征服者建立起来的大半事业。杰赫里斯继承下来的，是个民不聊生、饱经战事、乱无法度的国度，暗潮汹涌的分裂和猜忌，新上任的国王本身又是个涉世未深、毫无治国经验的男孩。

就连他登上铁王座一事，也并非无人质疑。虽说杰赫里斯是先王伊尼斯一世仅存的儿子，但其兄长伊耿在此之前便已宣布即位。「失位」伊耿本想赢回叔叔梅葛篡夺的王位，反而战死于神眼湖下，但他却在这之前就娶了姊姊雷娜，并生下两女，双胞胎姊妹伊莉雅和雷拉。照某些学士的说法，若把残酷梅葛当作无正统权力的篡位者来看，则伊耿王子便是真正的国王，那么就顺位来说，应由伊耿长女伊莉雅继承，而不是伊耿的弟弟。

然而，双胞胎的性别和年纪支持了反方的说法。梅葛死时女孩才六岁。再者，留存的史料记载伊莉雅公主小时候是个胆小的孩子，时常哭泣和尿床，雷拉是双胞胎中较为勇敢大胆的孩子，却成了星舆圣堂的学徒，奉献给七神。两人都不像是女王的料，就连她们的母亲雷娜皇后也同意，王冠应交给弟弟杰赫里斯，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有人说雷娜本人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因为她是先王伊尼斯和阿莱莎的长女。甚至有人谣传，把王国从残酷梅葛手中救出来的，就是雷娜皇后，只是她是如何骑着梦火逃离君临又能安排杀死梅葛的，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然而，性别还是反对她的原因。「这里又不是冬恩，」罗格.拜拉席恩得知这项说法时如此说，「雷娜也不是下嫁冬恩的洛恩人娜梅莉亚。」再加上守寡了两次的皇后厌恶起君临和朝廷，一心只想回到美丽岛──在叔叔逼她成为黑新娘之前，她在那里体会到了祥和平静。

杰赫里斯王子初登铁王座时，还要一年半才成年。因此他母亲阿莱莎太后便注定得摄政，罗格公爵则担任首相和全境守护者的角色。不过，可别因此认为杰赫里斯不过是个虚位国王。小国王从一开始便坚持所有的决定都要有他的同意才行。

梅葛.坦格利安一世的尸骨才刚下葬，青年继位者便得面临第一个重大决定：如何处置叔叔的残余势力。梅葛死在铁王座之前，境内多数重臣和诸侯早已离他而去，只是多数不代表全部。不乏领城邻近君临的、以及直到梅葛死前几小时都还和他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像是罗斯比和陶尔斯伯爵，他们是最后见到先王活着的人。加入梅葛麾下的还有史铎克渥斯、梅西、哈特、拜瓦特、达克林、罗林佛德、莫勒里、巴尔.艾蒙、毕尔齐、史陶顿以及布克威尔。

发现梅葛尸体后的惊慌失措之中，罗斯比伯爵饮毒追随国王的死。布克威尔和罗林佛德渡船逃到潘托斯，其他人则逃回自己的领城属地。杰赫里斯和姊妹雷娜、亚莉珊乘龙来到红堡时，只有达克林和史陶顿敢留下来，与陶尔斯伯爵一起交出城堡。史书记载少年王子从沃米索尔的背上下来，这「三大忠臣」全都跪在他面前，放下自己的剑，尊称他为王。

「为时已晚，」据说杰赫里斯王子的语气虽然和缓，仍是如此回答，「这几把剑也在神眼湖下杀了吾兄伊耿。」他一声令下，三人立刻上铐入狱，但王子的阵营里有人要求当场处决他们。留在先王梅葛身边的御前执法、拷问司令、典狱长、都城守卫队长、四名御林铁卫随后也加入了黑牢。

十四天后，罗格.拜拉席恩公爵和阿莱莎太后带着军团来到君临，上百人被捕入狱。其中有骑士、侍从、总管、修士及仆役，罪名皆相同：协助梅葛.坦格利安篡夺铁王座，以及随之而起的罪行与残酷无道。就连女人也无法幸免，那些服侍黑新娘的贵族之女，加上几十名出身低下、人称「梅葛婊子」的娼妓，全都被抓了起来。

随着红堡地牢逐渐壅塞，如何处置囚犯的问题便出现了。若是把梅葛当作篡位者，那么他的统治便是违法，他的支持者便犯了叛国罪，必须接受死刑。这么主张的便是阿莱莎太后。摄政太后因梅葛的残酷失去了两个儿子，对于那些替他当刽子手的人，她连审判的基本尊严都不愿意给。「我的宝贝儿子韦赛里斯被刑求至死的时候，这些人默不作声，」她说，「现在为什么就该听他们说话呢?」

御前首相、全境的守护者罗格.拜拉席恩公爵出面反抗她的怒火。虽然他同意梅葛的手下当然需要受罚，但他也指出，若是囚犯都遭处决，那么篡位者的死忠余党便不愿受降。罗格公爵就不得不出兵一一前往那些城堡，用枪剑战火逼迫那些人弃城。「那当然办得到，但代价是什么?」他问，「那将会是场血腥的工程，可能让人心更加背离。」守护者主张，让梅葛的手下接受审判并承认其叛国罪行，那些犯了最重刑的人可处死，剩下的软禁起来，以确保其忠诚度，并回收部分土地和城堡。

罗格公爵的做法之明智，看在小国王的支持者眼中是显而易见，但若不是杰赫里斯本人起而行，罗格的看法也不会胜出。年方十四，但小国王早已证明自己不甘于怯懦枯坐，让人以他的名义治国。在学士、妹妹亚莉珊和一群年轻骑士的陪同下，他坐上铁王座，召集诸侯前来。「接下来不会有任何审判、刑求和处决，」他宣布，「王国必须知道本王和叔叔不同。本王不会让王朝以鲜血起始。有些人加入得早、有些人晚了。剩下的就现在来吧。」

然而，杰赫里斯还没接受加冕，也还没受油膏礼，仍旧没受到多数人的支持。因此他的声明并无法律效力，也无权力推翻朝臣的决定。但从铁王座居高临下的他，话语是如此有力，以及他展现出的决心，让拜拉席恩和瓦列里昂立刻予以支持，其他人也同意。只有他姊姊雷娜敢说不。「一旦皇冠放在你头上了，他们就会替你欢呼，」她说，「就跟替叔叔欢呼一样。在那之前则是我们的父亲。」

最后，问题交到了摄政太后手里……虽然阿莱莎太后想替自己报仇，但她不愿违背儿子的心愿。「这么做会让他显得软弱，」据说她这么跟罗格公爵说，「他绝不能露出弱相。那是他父亲失败的原因。」因此，梅葛多数的手下都被释放了。

不到几天，君临的地牢便清空了。囚犯吃饱喝足，梳洗清洁，一次七人被带到王座厅。在众神子民眼前，他们得抛弃自己与梅葛的关系，并下跪向其侄子杰赫里斯受降，而小国王一一命之平身，大赦罪行，重新赐封领土头衔。但是，可别以为被控者能够全身而退、不受刑罚。诸侯骑士都必须交出一子，服侍国王，作为人质;没有男嗣的，就得派女儿。梅葛手下最富有的诸侯必须交出领地，陶尔斯、达克林、史陶顿便属其中。其他人则必须用金子买取国王的赦免。

但大赦之恩并未遍及所有人。梅葛的刽子手、狱卒、拷问者都被判有罪，不只严刑逼供塔城的泰安娜，还导致一度成为梅葛继承人与人质的韦赛里斯王子死亡。他们的头颅、以及反抗龙族血脉的双手，一并送到阿莱莎太后面前。太后直言自己对此「非常满意」。

丢了项上人头的人还有一个：马拉登.穆尔爵士，梅葛的御林铁卫之一，他被控抓住梅葛的首任妻子瑟瑞丝，任结义兄弟欧文.布绪爵士割下她舌头，但却因先后挣扎，刀锋一滑杀了她。(值得一提的是，马拉登爵士坚称这故事穿凿附会，先后瑟瑞丝是死于「快人快语」的。然而，他承认是自己把塔城的泰安娜交到梅葛国王手中的，也目睹他亲手杀人，所以无论如何他手上是沾上了一名皇后的鲜血)。

不过，梅葛的七名铁卫中有五名活了下来。奥利佛.布雷肯和雷蒙德.莫勒里爵士率先变节，投奔杰赫里斯，在先王的衰落中扮演了重要一角，但小国王以礼判断，他们这么做便是毁弃了以死捍卫国王的誓言。「吾王朝廷容不下背信者。」他说。所以五名御林铁卫都宣判死刑，但在亚莉珊公主大力劝说下，他们若愿意把白披风换成黑的，加入守夜人的行列，就能免于一死。五人中有四人接受大赦，前往绝境长城：跟着变节者奥利佛.布雷肯和雷蒙德.莫勒里爵士一起去的，是琼恩.托雷特和席蒙.奎尹爵士。

最后一名御林铁卫哈洛德.朗沃德爵士则要求比武。杰赫里斯答应了他的请求，并提出亲自与哈洛德.朗沃德爵士一战，不过被太后驳回。一名风暴地来的年轻骑士以国王之名上场。被选中的盖尔斯.摩里根爵士是虔诚戴蒙的侄子，戴蒙就是带领战士之子在七神试炼中对抗梅葛的大将军。盖尔斯爵士急欲表现家族对新国王的忠诚，轻松解决年迈的哈洛德爵士，随后便被指派为杰赫里斯御林铁卫的队长。

与此同时，王子大赦的消息传遍全境。先王梅葛的余党一个个解散军团，离开城堡，前往君临宣誓效忠。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担心杰赫里斯最后会跟他父亲一样是个懦弱无能的国王，但梅葛并未留下任何子嗣，所以目前并没有可能结党的敌手。一见到杰赫里斯，就连最死忠的梅葛支持者都失去了戒心，因为杰赫里斯就是一个王子应有的样子。谈吐得宜、举止大方，彬彬有礼的同时又勇气十足。刚从潘托斯自我放逐而归的班尼佛大学士写道，杰赫里斯「像个学士一般知识渊博，像个修士般信仰虔诚。」虽然有些话太过谄媚，但还是多少有些真实性。据说连他的母亲阿莱莎太后都曾说过，杰赫里斯是「三个中最好的儿子」。

千万别以为诸侯归降，便让维斯特洛一夜之间重拾和平。先王梅葛迫害穷人帮和战士之子，让许多虔诚男女视之为敌、视坦格利安家族为仇。虽然梅葛悬赏星辰勇士团与圣剑骑士团员的项上人头，却仍有上百人逍遥法外，成千的低阶诸侯、封地骑士和小老百姓只要有地方，便会藏匿他们，供给食物并给予协助与温饱。叫化子塞拉斯和蹩脚丹尼斯领导的穷人帮散兵，他们像幽灵般来无影去无踪，一有威胁便逃进树林里。在金牙城北边，「山丘赤犬」乔佛里.多杰爵士得到露辛塔夫人、奔流城主虔诚之妻的支持与纵容，在西境地和河间地横行。乔佛里爵士自诩为战士之子的大将军，宣布他将重振战士之子往昔荣耀，广招骑士到他麾下。

然而，最大的威胁还是在南方，月亮主教和信众驻扎在旧镇墙外，由奥克赫特与罗宛伯爵等守卫。体型壮硕的月亮主教，得天独厚有着洪钟般的嗓音和堂堂相貌。虽然穷人帮称之为「真正的总主教」，但这个主教(若他真是主教的话)却不是虔诚的代表。他曾大肆吹嘘《七星经》是自己唯一读过的书，不少人质疑那说法，因为他从来没有引用过圣书里说的话，也没有人见过他读书或写字。

赤脚、蓄胡、怀抱满腔热情，这位「赤贫」穷人帮成员可以大谈好几个小时，很多时候他也的确就这么讲个不停……谈的都是罪。「我是罪人。」是月亮主教每次讲道的开场白，而他的确也是罪人。月亮主教有着惊人食量，是个以纵欲闻名的食怪兼醉汉，他还夜夜与不同的女人同床共眠，受孕人数之多，追随者开始谣传他的种能让不孕的女人怀胎。他的追随者是如此无知愚昧，对这样的说法竟然信以为真;丈夫送上妻子，母亲送上女儿。月亮主教也来者不拒，不久信众中几个流浪骑士和教头开始在盾牌上画「月亮之屌」，还刮起一阵旋风，出现棍棒、坠饰、拐杖等雕成月亮主教那话儿的样子。相传碰到那些护身符的龟头，就能享有荣华富贵。

月亮主教每天都出面赦免坦格利安家族和允许他们乱伦的阿谀主教的罪过，另一方面，旧镇里真正的信众之父却成了自己的活囚犯，无法踏出星舆圣堂的牢笼。虽然海陶尔城主紧闭城门，不让月亮主教与信众进城;但即便总主教再三请求，他也不愿与之起干戈。若进一步详问，城主便会说是不愿血洒信徒，但不少人说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愿挑起与奥克赫特、罗宛的战争，因为两人都允诺过会保护月亮主教。踟蹰不愿替他赢得了学城学士口中的「畏缩唐纳尔」封号。

先王梅葛和七神教之间的长期冲突，使得杰赫里斯接受总主教的油膏礼一事势在必行，罗格伯爵和摄政太后都也同意。然而，在这件事之前，得先处理月亮主教及党羽，王子才能安全抵达旧镇。原本以为梅葛逝世的消息就足以解散月亮的信众。事实上，虽然的确有些人离去;只是，就一支人数近五千的军团，也才几百人离开而已。「如果又是龙族继位，那死了一个龙族人有什么用?」月亮主教对众人说，「不把坦格利安家族赶尽杀绝或赶回海上，维斯特洛就永不得净洁。」他每天都讲诵不同的事情，一会儿叫海陶尔把旧镇交给他;一会儿叫阿谀主教走出星舆圣堂，出来面对受他背弃的穷人帮众怒火;一会儿又叫境内小老百姓都起来奋战(然后他每晚都犯下不同的罪)。

境内另一头的君临城里，杰赫里斯和重臣正在商讨如何把那祸害赶出境。小国王和两姊妹雷娜和亚莉珊都有飞龙，有些人认为解决月亮主教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征服者伊耿和两姊妹对付双王那样，野火燎原。然而，杰赫里斯没有厮杀的胃口，他的母亲阿莱莎太后也直接否决，提醒众人雷妮丝.坦格利安和飞龙在冬恩的下场。御前首相罗格伯爵不情愿地说，他可以带着军团越过河湾，用武力驱逐月亮的人马，不过这就表示他把风暴地和可召集的军力，与罗宛和奥克赫特等骑士、教头为敌，更别说穷人帮了。「我方必可得胜，」守护者说，「但并非全无代价。」

或许七神听见了，当国王和重臣在君临城争执不休时，这问题竟然以最料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某个夜晚，月亮主教经过一整天的传教，回到帐篷内准备用餐。一如往常，数名胡须乖张、彪形弄斧的穷人帮护送着他，但当一名妙龄女子带着一壶酒来到营账前，希望献给主教答谢相助之恩时，随员便立即让她进营。他们都知道女子想要的帮助是什么，就是把宝宝放进她肚里的那种忙。

外头的人听见里头月亮主教偶尔放声大笑，但忽然之间里头发出一声哀嚎，接着是女子的惨叫和怒火冲冠的声音。营账倏地掀开，女子夺帐而出，赤脚半裸，瞠目惊吓貌，在穷人帮想到要拦下她之前就消失无踪了。月亮主教接着出现，全身赤裸，大声咆哮，满身是血。他按着脖子，鲜血从指间汨汨流出，一路从喉咙被割开的地方渗进胡须里。

据说月亮跌跌撞撞走了半个营区，在营火间找寻割伤他的贱人。强健的他最终还是不治倒地。倒地而死后，信众聚在四周，嚎啕大哭。至于杀手则是无人知晓，她消失在黑暗中，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愤怒的穷人帮掀了营区，花了一天一夜在找她，摧毁营账、抓了十几个女人、乱打他们觉得碍事的男人，但一无所获。月亮主教的随员甚至对杀手的长相也意见分歧。

但随员的确记得女子带了一壶酒给主教作礼。他们把月亮主教的尸体放回床上后，搜寻营账时壶里的酒还半满，在太阳冉冉升起中，四名穷人帮分饮了那壶酒。不到正午四人都死了。酒里早就下了毒。

月亮死后，他带到旧镇的杂军团开始分崩离析。梅葛国王逝世和杰赫里斯继位的消息传来时就有人跑掉了。现在那小波澜成了大洪水。月亮主教的尸骨未臭，十几个对手便出来接手，追随者彼此打了起来。众人原以为月亮的手下会分别跟随罗宛和奥克赫特二爵，但实则不然。穷人帮特别鄙视贵族，再加上罗宛和奥克赫特不愿让骑士和教头去破坏旧镇城墙，早就让他们对二爵起了疑心。

月亮的尸骨归处，让两名可能的继位者争执不下，一为名叫「饿鬼」罗伯的穷人帮成员，一为号称牢记《七星经》的「博学」罗卡斯。罗卡斯宣称预见月亮即使死了，还能把旧镇送到追随者的手中。这个「博学」的傻子把主教的尸体从饿鬼罗伯手中抢了过来，把赤裸裸、血淋淋的腐烂尸体绑在战马上，冲向旧镇城门。

不过，加入攻击行动的不到百人，而且多数在城墙一百码之外便被如雨下的箭石长矛打死了。攻打到城门的不是被热油浇头，就是被火炬烧死，博学罗卡斯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手下非死即伤时，海陶尔公爵手下十几名骑士从边门冲出，向前拿下月亮主教的尸体，砍下尸体的头。之后，头颅经过处理，便送到星舆圣堂献给总主教作礼。

这次突袭竟成了月亮主教最后一次征战。不到一小时，罗宛与手下的骑士教头全都弃营而散。隔天奥克赫特也走了。剩下的军团、流浪骑士、穷人帮和随营而居的人与商贾全都鸟兽散(其所到之处，举凡农场、村庄、塔楼，全都被洗劫破坏一通)。月亮主教带来的五千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四百，畏缩唐纳尔这才起身作战，杀光滞留的余党。

月亮的死清除了杰赫里斯.坦格利安登上铁王座的最大障碍，但直至今日，谈到谁该为他的死负责，仍是众说纷纭。没有人相信企图对「有罪的主教」下毒、最后却割了他喉咙的女人，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她显然就是个刺客，问题是谁派的刺客?是小国王亲自派出去的?还是首相罗格.拜拉席恩的手下?又或者是国王的母亲、摄政太后呢?有些人认为那女人是布拉佛斯城邦恶名昭彰的巫师杀手公会、无面人成员之一。为了支持自己的论点，他们说杀人后她忽然消失无踪，就像是「溶化进夜色之中」，以及月亮主教的随员对她的长相说法不一等等。

聪明人及熟悉无面人手法的人倒是不相信此理论。谋杀月亮的粗糙手法清楚说明不是无面人做的，因为他们会设法让谋杀看起来像自然死亡。这是他们自豪之处、也是其艺术基石。割开死者喉咙，让人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大喊杀人，无面人才不屑一顾。今日，多数学者认为杀手不过是个随营而居的人，听命于罗宛或奥克赫特，或者同时听命两人。虽然月亮在世时，他们都不敢背弃他，但月亮一死，二爵弃他而去之迅速，表示二爵的不满是针对梅葛，不是坦格利安家族;事实上，不久两人便回到旧镇，满怀歉意、卑躬屈膝，在杰赫里斯王子的加冕典礼上对他俯首称臣。

旧镇再度恢复清静和平，征服后第四十八年残下的日子里，在星舆圣堂里举行加冕典礼。(月亮主教本想取代的阿谀主教)总主教亲自替年轻国王涂油膏，把其父王伊尼斯的王冠放在他头上。随后是七日盛宴，期间数百大小诸侯前来向杰赫里斯俯首称臣，宣誓效忠。其中还有他的姊妹雷娜和亚莉珊、年纪尚小的侄女伊莉雅和雷拉、摄政太后阿莱莎、御前首相罗格.拜拉席恩、御林铁卫总司令盖尔斯.摩里根爵士、大学士班尼佛、以及学城里的博士等等，还有一个无人料到会见到的人：「山丘赤犬」乔佛里.多杰爵士，自称为战士之子的大将军。多杰是在奔流城主夫妇的陪伴下出现的，如众人所料，他并未上手镣脚铐，而是拿着国王亲印的安全通行信。

班尼佛大学士日后写道，小国王和叛军骑士「促膝长谈」，详谈杰赫里斯王朝下的事。多杰爵士和露辛塔夫人要求国王撤除叔叔梅葛的谕令、重建圣剑骑士团和星辰勇士团，杰赫里斯坚决反对。「七神教不需要武士团，」他坚持，「七神教有本王守护，铁王座的守护。」不过，他的确撤掉了梅葛悬赏战士之子和穷人帮众头颅一事，「本王不会与自己的人民为敌，」他说，「但也不容许叛国和造反。」

「就跟陛下一样，我只是出面对抗陛下的叔叔，」山丘赤犬反驳。

「的确，」杰赫里斯同意道，「你也确实勇敢奋战，无人能否认。战士之子已不在，你的誓言也告结，但你的奉献精神却不必如此，本王有个职位给你。」语毕，小国王把乔佛里爵士安排在自己身边，命之为御林铁卫，把朝廷吓了一跳。班尼佛大学士写到，接着一阵静默，赤犬抽出长剑，有些人以为他要攻击国王，但骑士只是单膝下跪、低下头、把剑放在杰赫里斯脚下。据说他脸颊尽是泪水。

加冕典礼后九天，小国王离开旧镇，前往君临。多数朝臣与他同行，不自觉成了横越河湾的浩大盛会，但姊姊雷娜只跟到高庭，便骑上飞龙梦火，回到美丽岛和岛主马柯的城堡，告别的不只是国王，还有自己的女儿。宣誓献给七神教的见习修女雷拉还待在星舆圣堂里，双胞胎姊姊伊莉雅则继续与国王同行，前往红堡，那个她曾当过斟酒侍从及亚莉珊公主女伴的地方。

国王的加冕典礼后，雷娜皇后的女儿身上倒是发生了件奇怪的事。双胞胎的外表并无二致，但脾性却是天差地远。据说雷拉是个大胆有主见的孩子，负责管教她的修女都很头痛，伊莉雅则是个害羞胆小的女孩，时常哭泣和面露恐惧。「她怕马、怕狗、怕大声吵闹的男孩，也怕有胡子的男人，还怕跳舞，而且她怕死龙了。」伊莉雅首次上朝时，班尼佛大学士写道。

但那是梅葛驾崩和杰赫里斯加冕之前的事情了。那之后，留在旧镇的女孩把自己奉献给祷词和学习，再也不需要严加管教;回到君临的女孩则变得活泼聪敏，冒险进取，马上就会在狗圈、马厩、龙场待上半天时间。虽然从未经过证实，不过许多人认为有人趁国王加冕典礼调包了双胞胎姊妹，那人可能是雷娜皇后本人，也可能是皇后的母亲阿莱莎。若真如此，没人打算质疑这场骗局，因为直到杰赫里斯生下继承人之前，伊莉雅公主(或说现在名为伊莉雅的女孩)就是铁王座的继承人。

所有的消息都指出，国王从旧镇回到君临可说是空前胜利。乔佛里爵士骑在国王身边，沿途都是欢迎不绝。穷人帮三两现身，全是憔悴未洗的人，蓄胡带斧，乞求得到和赤犬一样的大赦。杰赫里斯同意，条件是他们必须往北移动，成为绝境长城的守夜人。上百人宣誓同意，其中竟有像饿鬼罗伯这样的人。「加冕后不到一个月，」班尼佛大学士写道，「杰赫里斯国王已让铁王座和七神教再度和平共处，并终结了父亲和叔叔两代王朝的流血纷争。」

6 三嫁之年——征服后四十九年 伊耿征服后四十九年，维斯特洛气象一新，一扫境内的纷乱冲突。这是和平、丰收和婚宴的一年，在七大王国史上记载为三嫁之年。

新年才过十四天，西方便传来三桩婚事的第一桩：来自落日之海的美丽岛。一场小而精巧的婚宴在蓝天下举行，雷娜.坦格利安与美丽岛主次男安德罗.法尔门成亲。这是男方的首次婚姻，女方的第三次。虽然已经守寡两次，但雷娜才二十六岁。她的新婚丈夫不过十七，青年才俊，是个清秀又讨人喜爱的少年，据说被新婚妻子迷得团团转。

婚礼由新郎父亲、美丽岛主马柯.法尔门主持，美丽岛上的修士施礼。凯岩城主莱曼.兰尼斯特和妻子乔卡斯特是唯一到场的大臣。雷娜昔日的好友莎曼莎.史铎克渥斯和亚莲恩.罗伊斯，都赶来美丽岛参与寡妇皇后的大事，一旁还有新郎精神抖擞的姊姊艾莉莎小姐。其他宾客都是法尔门及兰尼斯特家族的家臣和家族骑士。国王和朝廷完全不知道这桩婚事，直到凯岩城的乌鸦捎来消息才知道，那已经是婚宴与洞房之后数日的事了。

君临的史学家都说阿莱莎太后对于自己被排除在女儿婚礼之外深感不满，之后母女的关系便没好过，罗格.拜拉席恩公爵勃然大怒，雷娜胆敢未经国王同意再嫁，只是这里的国王指的是他本人，也就是青年国王的首相。不过若真是询问了，可就不一定能获准了，因为安德罗.法尔门是小臣的次子，不少人认为远配不上两度称后的女人，而且她此时还是国王继承人之母。(此事发生时，罗格公爵最年轻的弟弟尚未成亲，另一个兄弟也有两个儿子，论年纪和官阶，都是坦格利安家寡妇的适合对象，这或许能充分解释首相的怒火以及雷娜皇后隐瞒结婚对象的原因)。杰赫里斯国王本人和妹妹亚莉珊听到消息都很高兴，一面向美丽岛送出贺礼和祝福，一面下令红堡敲钟庆祝。

雷娜.坦格利安在美丽岛庆祝新婚的同时，杰赫里斯国王和母亲摄政太后正忙着挑选接下来两年能协助治理全境的人选。仲裁协调仍旧是核心准则，因为近期维斯特洛经历的分裂尚未平复。小国王推想，只奖励效忠自己的臣子，却不让梅葛和七神教的人掌权，只会让伤口恶化，并制造新的不满。他母亲也同意。

因此，杰赫里斯联系梅葛的御前首相、钳岛岛主艾德维尔.赛提加，请他回到君临，担任财政大臣，掌管货币。至于海政大臣，小国王找了舅舅「潮汐之王」、太后阿莱莎的哥哥戴蒙.瓦列里昂，他也是率先离开残酷梅葛的大臣之一。奔流城主潘斯提.徒利则被诏进朝廷成为司法大臣，还带了备受景仰的妻子露辛塔夫人，其信仰虔诚远近驰名。君临城最大武装军力的都城守卫队长一职，国王则是交付给心宿城主魁尔.科布瑞，他在神眼湖下与失位伊耿并肩作战过。在这些人之上，则是风息堡主、御前首相罗格.拜拉席恩。

若是小瞧了杰赫里斯.坦格利安本人在辅政期间的影响力，那就错了，尽管年纪尚轻，小国王可说参与了多数会议(后述未能参与全部的原因)，并勇于发表己见。只是在这段期间，最后决定权仍落在母后摄政太后和不怒自威的首相手里。

蓝眼黑须、健壮如牛，罗格公爵是五男长子、也是风息堡首位拜拉席恩城主「独臂奥里斯」的长孙。奥里斯是征服者伊耿庶出的兄弟，也是伊耿最信赖的指挥官。杀了杜伦登家族末代、「骄傲的」亚尔吉拉之后，奥里斯便娶了亚尔吉拉的女儿为妻。罗格公爵大可说自己继承了龙族和风暴王古老血脉。公爵不是剑士，他偏好在战场上挥动双刃斧，他常说战斧「又大又重，足以砍穿龙的头颅」。

在残酷梅葛时期，那种话可是极危险，要是罗格.拜拉席恩顾忌梅葛的怒火，他也会隐而不说。当他协助逃离君临的阿莱莎和孩子避难、当他率先宣布杰赫里斯王子为王时，认识他的人都不意外。相传他弟弟鲍里斯曾说过，罗格曾梦见自己和梅葛国王单挑，拿斧头劈了他。

那梦境没有成真。罗格公爵未能成为弒君者，他成了个辅君者，把杰赫里斯王子送上了铁王座。很少人质疑过他担任小国王首相的正当性;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说应该是罗格.拜拉席恩来统治全境才对，因为杰赫里斯只是个男孩，还有个无能父亲，而她母亲终究只是个女人。当罗格公爵和阿莱莎太后结婚的消息一出，闲言闲语说得更响了：太后的丈夫不是国王的话，那是什么?

罗格公爵已结过一次婚，但婚后不到一年，妻子年纪轻轻便因高烧去世了。摄政太后阿莱莎此时四十二岁，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风息堡主则是比她年轻十岁。几年后修士巴斯写道，杰赫里斯反对这桩婚事;小国王认为首相踰矩了，他是权力熏心，而不是对母亲动真情。巴斯还说，国王极怒，不管是母亲还是首相都没有寻求他的同意，不过由于自己并未反对姊姊的婚事，他自认没有权利阻止母亲的婚事。杰赫里斯也就闭上嘴，除了少数亲信之外，未曾吐露过半点疑虑。

首相因勇气备受景仰、因实力备受尊敬，因用兵和善战备受敬畏。摄政太后亦受人爱戴。「美丽勇敢，命运多舛」，女人提到她时总这么说。就连想到被女人治理就很感冒的诸侯都愿意接受她为宣誓效忠之领主，知道她有罗格.拜拉席恩在旁、小国王不到一年就满十六岁，让诸侯安心不少。

男人都同意，阿莱莎身为潮汐之王伊森.瓦列里昂和梅西家族的少女阿拉若之女，她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孩子。她的血统古老纯正，世代富裕，母亲被视为绝世美女，而且双亲都来自与龙王伊耿和皇后姊妹最亲近、交情最久的家族。神不仅赐予阿莱莎一对深紫眼眸和动人银发，如古瓦雷利亚人，更给她魅力、智巧和仁慈，长大后境内每个角落都有她的追求者。只是从没人想过她会与谁结婚。像她这样的女子，只有贵族配得上，是以征服后二十二年，她便嫁给了无庸置疑的铁王座继承人伊尼斯.坦格利安。

他们的婚姻美满，子女满堂。伊尼斯王子是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古道热肠，慷慨待人且忠贞不二。阿莱莎替他生下五个健康强壮的孩子，两女三男(第六个女孩出生后不久便夭于襁褓之中)，征服后三十七年伊尼斯之父逝世，王位传给伊尼斯，阿莱莎自然就成了皇后。

接下来的几年内，丈夫周围树起敌人，她亲眼见到他的王朝崩塌，化为灰烬。征服后四十二年，他去世了，一个伤痕累累、世人鄙弃的男人，年仅三十五岁。皇后根本没时间悲伤，丈夫的弟弟便夺走了理应是自己长子继承的王位。她见到儿子起身对抗自己的叔叔，却连带着龙同死。不久二儿子也被塔城的泰安娜凌虐，跟着送上丧葬火堆。阿莱莎和最小的两个孩子都成了阶下囚，凶手就是害死两个儿子的人，之后还被眼睁睁看着长女被迫嫁给那个禽兽。

不过，这场权力游戏曲折离奇，梅葛的衰落必须大大归功于守寡的阿莱莎皇后，以及罗格.拜拉席恩的勇气，他在众人不闻不问时对她伸出援手，并接应了她。神善待他们，赐予其胜利，现在瓦列里昂家族的阿莱莎，终于再次得到与新任丈夫共享幸福的机会。

比起寡妇雷娜皇后的保守婚礼，御前首相和摄政太后的婚礼势必得铺张盛大才行。总主教会在新年第七个月的第七天，亲自举行婚礼。地点是尚在兴建的龙穴城，墙都还没砌好，高高低低的石砖正好让成千上万的人能共同见证婚礼。欢庆活动还包含了比武大会、七日的婚宴和欢腾，在黑水湾口甚至还在水里打起假海仗。

人们记忆所及里，没见过维斯特洛里哪场婚礼有这一半盛大，七大王国内外，大小诸侯远道而来参与盛事。唐纳尔.海陶尔带着百名骑士和七十七名护教盟，从旧镇护送总主教而来，莱曼.兰尼斯特也从凯岩城带了三百骑士。体弱多病的临冬城主布兰登.史塔克，与儿子瓦顿和亚拉瑞克加上数十名强悍的北方家臣、三十名宣誓效忠的守夜人弟兄，远从北方长途跋涉而来。艾林、科布瑞、罗伊斯三爵代表谷地，赛尔弥、唐德利恩、塔利代表冬恩边界出席。就连境外的大人物都来了;冬恩王子派了妹妹出席，布拉佛斯城邦海王则派了儿子出席。泰洛西的大君带着女儿亲自渡过狭海，二十二名潘托斯弗里敦邦来的总督亦如是。全都带着丰厚的贺礼，献给首相和摄政太后;最阔气的贺礼来自不久前还是梅葛手下的人，还有曾与月亮主教共战的瑞卡德.罗宛和托振.奥克赫特。

虽然婚宴宾客都是特地来庆祝罗格.拜拉席恩和前朝太后的结合，但不用说，他们的出席自然还有其他理由。许多人都希望享有和首相一样的待遇，也就是握有王国实权;有些人则是来打量新任小国王的。国王陛下当然不会拒绝。盖尔斯.摩里根爵士宣布，凡是想见国王的诸侯及封地骑士，杰赫里斯都乐意接见，一百二十人接受了他的邀约。小国王不以宏伟厅堂和高高在上的铁王座招待诸侯，改在平易近人的采光室，只有盖尔斯爵士、一位学士和几名侍从陪同。

据说，他鼓励众人畅所欲言，「歹竹出好笋。」罗伊斯伯爵随后这么跟自己的学士说。或许有些赞美勉为其难，但总体来说都是赞美之言。相传旅息城主凡斯便说，「他仔细聆听，甚少发言。」瑞卡德.罗宛也认为杰赫里斯温文有礼，凯尔.康宁顿则认为他机智幽默，莫顿.卡隆却说他谨慎精明。「他时常放声大笑，还会揶揄自己。」琼恩.梅廷士说，语带嘉许;但阿列克.杭特却认为他严肃不苟，托振.奥克赫特也认为他冷峻庄严。梅利斯特伯爵认为他比同年者来得有智慧，戴瑞伯爵也说他承诺会成为「诸侯能引以为傲的君王」。最有分量的赞美来自临冬城主布兰登.史塔克，他说「我在他身上看见他祖父的影子」。

虽然御前首相并未亲自招呼宾客，但别以为罗格公爵是个怠慢的主人。公爵的时间花在其他交际上头。他打猎、豪赌、狂宴，「把皇室酒窖喝个精光」。婚礼之后，比武大会期间，罗格公爵出席所有耳酣酒熟的场合，周围尽是喧闹不已、多数喝醉了的各大诸侯和知名骑士。

不过，最名传千年的莫过于公爵大人在婚礼前两天的娱乐。虽然朝廷正史中皆无记载，不过故事出自仆役之口，在百姓间流传多年，据说罗格公爵的兄弟从里斯最好的寻欢院，带来七个处女。阿莱莎太后早在多年前将童贞献给伊尼斯.坦格利安，罗格公爵自然就无法在洞房夜享受。里斯的处女便是要弥补那缺憾。若是闲言闲语属实，公爵大人累瘫醉倒前应该破处了四名女子，他的兄弟、甥侄与友人则做了其他三女及二十几名一起从里斯乘船而来的成熟美人。

在首相寻欢作乐、杰赫里斯国王与境内诸侯交际之时，妹妹亚莉珊忙着接待陪同诸侯前来君临的女性贵族。国王的姊姊雷娜宁可与新婚丈夫和朝臣待在美丽岛，决定不出席婚宴，摄政太后阿莱莎则是忙着婚礼的事前准备。扮演女主人接待诸侯妻女姊妹的工作，便落到亚莉珊身上了。虽然小公主才刚满十三，但所有人都同意她做得很漂亮。七天七夜，她还带宾客游览红堡，出游黑水河湾、同游君临城。

亚莉珊.坦格利安是先王伊尼斯和阿莱莎最小的孩子，在此之前，境内诸侯及夫人都不太认识她。她的童年可说都在哥哥和姊姊雷娜的影子下度过，人们提到她时总说「那个小女孩」和「另外一个女儿」。她很娇小没错;亚莉珊体态纤瘦，虽然生于以外貌著名的家族，时常被说好看，却很少说她美丽。她的眼睛是蓝色，而不是紫色，还有一头蓬乱的蜜色卷发。倒是没人怀疑过她的聪敏。

不久，还传说她断奶前就会认字了，还有些傻子会说小亚莉珊还在奶母胸口时就想认字，把母奶溅到瓦雷利亚古轴上。巴斯修士讲到她时总说，她若是男子，就绝对会被送去学城，取得学士之炼;此语出自一名智慧长者，他侍奉亚莉珊的丈夫之久，对亚莉珊的评价反而比其丈夫要高。但那已经是多年后的事了;征服后四十九年，亚莉珊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不过所有史料都记载，她让认识她的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结婚大典之日终于到了，超过四万人民从雷妮丝丘陵来到龙穴城，见证摄政太后和首相的结合(有些人认为人数不只如此)。罗格公爵和阿莱莎太后的队伍行进城里，上百骑士乘着精心打扮的良马，成列修女摇铃，数千民众夹道欢呼。「维斯特洛史上从未有过如此荣耀。」班尼佛大学士写道。罗格公爵从头到脚都穿着金袍，头戴鹿角头盔，新娘披着镶满宝石的华美大衣，上头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三头龙和瓦列里昂家族的银海马各据一方。

尽管新郎新娘炫目华丽，阿莱莎子女的到来，才是让君临永世传唱的原因。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公主最后才出现，他们乘着飞龙沃米索尔和银翼从天而降(别忘了，此时龙穴城尚未建起著名的圆顶)，两龙比邻降落，皮革般的双翼扬起沙尘，群众满是敬畏。(时常传说双龙的到来害得总主教跌脏了长袍，不过这仅只是诽谤而已)。

至于婚礼本身，以及随后的宴会、圆房仪式就不必赘述了。红堡的王座厅恭迎海内外的大臣诸侯及名人;小臣和麾下骑士、教头则在庭院和城堡里的小宴会厅庆祝，君临的百姓也在旅店、酒馆、烟草店、妓院等同庆。虽然罗格公爵声称两天前才大战一番过，在酒醉的兄弟欢呼下，仍旧英气勃勃地尽了丈夫的责任。

婚礼后是七天的比武大会，赴宴的诸侯及城里的百姓继续庆祝。所有人都同意，维斯特洛已经多年没见到这么惊心动魄的刺枪战，但是真正让群众在这个场合真心热血沸腾的，是不骑马，用刀剑、长枪、斧头相向的比武。

别忘了，残酷梅葛的七名御林铁卫死了三个，剩下四个则去了绝境长城当守夜人。杰赫里斯国王到目前为止仅仅指派了盖尔斯.摩里根爵士和乔佛里.多杰爵士任此职位。率先提出比武找出剩下五名铁卫的是摄政太后阿莱莎，此时境内骑士齐聚一堂，还有什么比这婚礼更好的时机吗?「梅葛身边尽是年迈阿谀和懦弱残暴之人，」她说，「我要维斯特洛里最好的骑士来保护我儿子，必须品德高尚、忠诚勇敢都让人无庸置疑。让他们在全境人民的检视下，用武术来赢得披风吧。」

杰赫里斯国王立刻同意母后的想法，但加上了富有个人色彩的实际见解。「伤君害王者，鲜少来自于马背上的刺枪。」国王陛下如此说。因此母后婚礼后的刺枪战反而不是荣耀决胜之战;学士口中的「白袍比武」是一场场疯狂乱斗和血腥对决。

上百骑士急欲争夺铁卫荣誉，比武持续了整整七天。个人色彩强烈的比试者成了百姓的最爱，一出赛便竭力替他们叫好。其中一个叫「醉翁骑士」威廉.史戴佛爵士，矮小精壮，挺着肚腩，总是醉醺醺的样子，让人不禁猜想他能不能站好，更遑论战斗了。百姓叫他「啤酒桶」，每当他上场便唱起「捅啊，捅啊，啤酒桶啊」。另一个百姓宠儿是跳蚤窟诗伶「乱弹」汤姆，开战前总会用粗俗调侃的歌曲嘲笑对手一番。名为「猩红蛇」的清瘦神秘骑士也有广大支持者;最后输了揭下面具时，才发现「他」是个女子：琼琪.达尔克，暮谷城主的私生女。

上述几人最后都没有赢得白袍。胜出的骑士虽没那么特异独行，但都证明了自己的英勇、骑士精神和剑术不输他人。其中只有一人来自贵族世家：来自河湾的罗伦斯.洛斯顿爵士。两名贵族部属：符石城主罗伊斯手下的「英勇」维克多，以及侍奉橡实厅史摩伍德的「疾蜂」威廉。最年轻的胜利者「山鹬」帕特，不使剑，而是用长矛应战，有人还怀疑他的骑士身分，但事实证明他非常善于自己的武器，乔佛里.多杰爵士亲自下马，群众欢动。

年纪最长的胜利者是个流浪骑士，名叫古怪丘山姆古德，是个满身伤疤的六十三岁男子，自称身经百战，「别管我站哪边，我和七神知道就好。」独眼秃头，牙齿几乎全无，又号「古怪山姆」的骑士看起来就像个栏杆其貌不扬，但作战时却展现出三十岁小伙子的敏捷，以及经过大小战役千锤百炼出的凶狠剑术。

仲裁者杰赫里斯在铁王座上长达五十五年，这么长的在位期间不少骑士接下白袍一职，人数是其他王朝都无法企及的。但没有哪个坦格利安的御林铁卫，能与小国王最初的七名铁卫匹敌，这倒是说得公允。

白袍比武替后世称为「黄金婚宴」的狂庆划下句点。宾客渐渐离开，返回自己的领地和城池，所有人一致认为婚宴相当盛大。小国王赢得大小诸侯的敬佩和喜爱，连诸侯的姊妹妻女都对亚莉珊公主展现的好客赞誉有加。君临的百姓也相当满意：小国王似乎是个公正慈悲、富有骑士精神的统治者;首相罗格公爵可以慷慨待人，也可骁勇善战。最开心的莫过于城里的旅店酒馆主人、商贾扒手、妓女及妓院老板，全都从进城的宾客那饱赚了一番。

虽说黄金婚宴是征服后四十九年最奢华铺张、远近驰名的婚礼，但那年的第三场婚礼可说才是最重大的。

摄政太后和御前首相自己的婚事办妥了，便把心思转向国王杰赫里斯，想替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妹妹亚莉珊公主的婚事或许也该考虑。只要小国王一天未娶，他本人也没有异议，姊姊雷娜的女儿就会是他的继承人，但伊莉雅和雷拉只是孩子，不少人觉得于情于理都还配不上王位。

再说，罗格公爵和阿莱莎太后都担心，万一雷娜.坦格利安从西境回来，替女儿代行朝政，境内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想的事。虽然没人敢谈论，但太后和前朝皇后之间的不合却是显而易见，因为女儿既未出席母亲的婚礼，也未邀请母亲参与自己的婚宴。甚至有人大胆传言雷娜是巫师，用黑法术谋杀了铁王座上的梅葛。因此杰赫里斯国王尽快结婚生子便刻不容缓。

小国王该娶谁倒不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众人皆知，罗格公爵曾想把铁王座的势力跨越狭海延伸到埃索斯，此时他大胆建议和泰洛西姻亲结盟，让杰赫里斯和大君的女儿成亲，她美丽可人，芳龄十五，在婚礼上以机智谈吐、举手投足间的调情、一头青绿秀发迷倒众人。

然而，针对此事，公爵大人却未得到妻子阿莱莎太后的支持。她主张：尽管她的口音再动听，维斯特洛的百姓还是无法接受外国女子成为一国之母。而且虔诚教徒会极力反对，因为众人皆知泰洛西人不信七神，而是崇拜拉赫洛、谐律者、三面神等小众神祇。太后偏向从神眼湖之战中援助失位伊耿的家族里找寻适合人选。她主张让杰赫里斯娶个凡斯、科布瑞、维斯特林或者派柏家族的才好。忠诚事主应得奖赏，这样的婚事国王也能纪念前王伊耿，纪念那些为他而战、为他而死的英勇事迹。

极力反对此建议的是班尼佛大学士，他指出若是偏爱为伊耿而战的人、大过留在梅葛身边的人，那么国王致力于和平与仲裁的诚心便会受到质疑。他认为最好的选择，是从不曾在叔侄之争中选边站或很少牵涉其中的重臣家族之女;提利尔、海陶尔或艾林才对。

御前首相、摄政太后和大学士都如此意见分歧，其他谏臣便也壮起胆子提出自己心中的新娘人选。御前执法潘提斯.徒利推荐虔诚闻名的妻子露辛塔的妹妹。这选择铁定能赢得七神教欢心。海政大臣戴蒙.瓦列里昂建议杰赫里斯迎娶先王遗孀、康斯泰家族的伊琳诺皇后。接纳梅葛黑新娘之一为后、甚至领养伊琳诺第一段婚姻的三个儿子，有什么比此更能让梅葛的支持者明白已被原谅呢。他接着说明，伊琳诺皇后的生育能力有目共睹，是另一优势。赛提加公爵有两个未嫁的女儿，因为向梅葛提过亲而出名，现在他又提及两女给杰赫里斯。拜拉席恩公爵一口回绝。「你的女儿我都见过了，」罗格公爵对赛提加说，「她们没下巴、没胸部、也没脑袋。」

摄政太后和重臣多次商讨国王的婚事，一个月后却始终没有共识。杰赫里斯本人也知道这些争论。只有一件事情是太后阿莱莎和罗格公爵都同意的：虽然杰赫里斯比同龄之人都要明智，但仍旧只是个少年、仍旧被少年的欲望控制，才不会被王国的大局而左右。阿莱莎太后尤其明白，儿子娶谁最终还是他的选择：她的小女儿、杰赫里斯的妹妹亚莉珊公主。

坦格利安家族手足通婚已有百年历史，就像伊耿和雷娜一样，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也同样预期长大后会共结连理。再说，亚莉珊只比哥哥小两岁，对彼此的情感关怀都很亲近强烈。父亲伊尼斯铁定希望他们成亲，就连身为母亲的阿莱莎也曾这么期待过……但自从目睹丈夫的死后，那恐惧已让阿莱莎太后另做他想。虽然战士之子和穷人帮已解散，两帮还是有不少成员在境内逍遥法外，若是贸然挑衅，恐怕会再起干戈。摄政太后惧怕那些人的怒火，因为她还清楚记得宣布儿女伊耿和雷娜的婚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据说这句话她说过不只一次。

在这件事情上，她倒是得到朝廷最新成员、护教盟马修司修士的支持，总主教和弟兄回去旧镇后，只有他还留在君临。马修司体型庞大，其肥硕体态就跟其长袍的华丽程度一样有名，声称自己是古嘉登纳家族后代，嘉登纳曾领城高庭，统治河湾。多数人都肯定他就会被选为下任总主教。

目前任职的总主教，也就是月亮主教所戏称的「阿谀主教」生性谨慎好抱怨，只要他还在星舆圣堂为七神教发声，便几乎不可能有宣告婚姻无效的危险。不过信徒之父并不年轻。大家都说，长途跋涉到君临主持黄金婚宴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若是由我接下职位，我会全力支持陛下的选择，」马修司修士向摄政太后和朝臣保证，「只是并非所有弟兄都如此……恕我直言，月亮主教到处都有。鉴于过去发生的种种，兄妹通婚恐怕会与护教盟正面冲突，我担心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的疑虑成定局，罗格.拜拉席恩和诸侯便把亚莉珊公主为嫁的选项放到一旁。公主才十三岁，最近才刚庆祝成年礼，尽早成亲也是众所期待。虽然跟国王相比称不上绝佳婚配，重臣会议仍旧迅速替公主找到了人选：她将会在新年第七天，嫁给罗格公爵最小的弟弟欧林.拜拉席恩。

摄政太后、御前首相及重臣便这么安排下来。但就像过往的许多婚事，他们的安排不久便破局了，因为他们彻底低估了亚莉珊.坦格利安本人和小国王杰赫里斯的意志和决心。

亚莉珊的婚事还没宣布，所以消息怎么传到她耳里的无人知晓。班尼佛大学士怀疑是某个侍仆说的，因为诸侯在皇后的采光室讨论时有太多人进出了。罗格公爵则怀疑是海政大臣戴蒙.瓦列里昂，此人傲气十足，很有可能认为拜拉席恩家族踰越太多，打算取代潮汐之主，成为境内第二大家族。多年后，这些事情成为历史流传，百姓会说是「墙里的老鼠」偷听到诸侯的讨论，跑去跟公主说的。

当亚莉珊.坦格利安得知自己要嫁给一个年长十岁、根本毫无所知的男子，若谣言属实，她甚至还不喜欢那个人，她当时说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现已不可考。我们只知道她做了什么。其他女孩大概会哭泣、大怒、或跑去哀求母亲。许多哀歌中写道，罔顾意愿、被迫结婚的少女都会从高塔跳下自尽。这些事亚莉珊公主都没做。她直接跑去找杰赫里斯。

小国王就跟妹妹一样不快。「我敢打赌，他们一定也在替我决定婚事，」他立刻推论。杰赫里斯跟妹妹一样，没有浪费时间在恼怒、冲突或请求上。他直接采取行动。他召集御林铁卫，要求他们立刻前去龙石岛，自己随后就到。「各位已向本王宣誓效忠，」他提醒七铁卫，「别忘了那些誓言，不准泄露本王离开的消息。」

是夜，在夜色笼罩下，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公主骑上飞龙沃米索尔和银翼，离开红堡，前往龙石山下的坦格利安家族古城。据说小国王抵达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得找个修士。」

国王不相信马修司修士情有可原，马修司绝对会背叛他们，但龙石岛上的圣堂由一名叫奥斯威克的老人主持，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出生便认识他了，孩提时期也是奥斯威克教导他们七神的道理。奥斯威克修士年轻时教导过先王伊尼斯，在那之前，还是雷妮丝皇后朝中的学徒。坦格利安的手足通婚传统，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是以一听到国王的要求，他即刻答应。

几天后，御林铁卫从君临搭甲板船抵达。隔天早上，太阳冉冉升起，在龙石岛宽阔的城堡中庭，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于众神、众人和双龙的见证下，娶妹妹亚莉珊为妻。奥斯威克修士主持仪式;老人的声音虽然单薄且巍颤颤，却没有遗漏丝毫仪式。御林铁卫七人共同见证两人的结合，白袍在风中啪啪作响。城堡驻军和仆役也在场，龙石岛巍耸城墙外的渔村居民也到场观看。

典礼过后有个不大不小的宴会，多人敬酒祝福小国王和新过门的皇后健康。杰赫里斯和亚莉珊随后回到寝宫，那里曾是征服者伊耿和妹妹雷妮丝同床共枕的地方，但考虑新娘的年纪，并未举行圆房仪式，婚礼也就尚未圆房。

这没执行的仪式后来变得极为重要，因为罗格公爵和阿莱莎太后搭乘甲板战船从君临姗姗来迟，随行的还有十几名骑士、四十名教头、马修司修士和班尼佛大学士，班尼佛的文字留给后世最详细的记载。

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紧握着彼此的手，在城门里和他们碰面。据说阿莱莎太后一见到他们便掉下泪来。「傻孩子，」她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接着说话的是马修司修士，用如雷的声音斥责国王和新皇后，并预言这样的渎神之举会再次陷维斯特洛于战争之中。「从冬恩边境到绝境长城，所有人都会诅咒你们家族的乱伦，所有父母辛苦拉拔的虔诚之子都该摒弃你们这样的罪人。」班尼佛写道：修士咆哮着，脸面涨红，口沫横飞。

仲裁者杰赫里斯的冷静行事和温和脾性，在七国史书里总为人称道，但可别以为他的血管里没流着坦格利安家族的火爆烈焰。他当下便显露无遗。好不容易等到马修司修士停下来喘口气，国王才说，「本王能接受母后大人的愤怒，但轮不到你来发火。胖子，闭上你的嘴巴。再听到你嘴里冒出一个字，本王就叫人把它们缝起来。」

马修司修士再也没说话了。

罗格公爵倒没那么容易退缩。他开门见山，只问洞房了没有。「国王陛下，请告诉我实情。行房了吗?您夺走了皇后的处女之身了吗?」

「没有，」国王回答，「她年纪还太小。」

罗格公爵听完微笑道，「很好，那你们还不算结婚。」他转身对从君临带来的骑士说，「把他们两个分开，麻烦别动粗。护送公主到海龙塔，看紧她。陪陛下大人回红堡。」

罗格的人马一上前，杰赫里斯的七名御林铁卫便挺身而出，拔剑相向，「别再靠近，」盖尔斯.摩里根爵士出声警告，「胆敢碰国王和皇后的人今天就会丧命。」

罗格公爵惊愕。「把剑收起来，站到一边去，」他要求，「你忘了我是御前首相了吗?」

「没错，」古怪山姆回答，「但我们是御林铁卫，不是首相铁卫，而国王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小子，不是你。」

罗格.拜拉席恩勃然大怒，「你们才七个人，我身后有半百兵力。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就是千刀万剐。」

「他们是杀得了我们，」年轻的「山鹬」帕特一边回答，一边挥动长矛，「但大人啊，我敢保证，最先送命的会是你。」

要是阿莱莎太后没在那一刻说话，没人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见过够多的死亡了，」她说，「我们都是。爵士们，把剑放下。木已成舟，接受事实吧。愿七神宽恕全境。」她面向孩子，「咱们和平处理这事吧。别让任何人谈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悉听尊便，母后大人，」杰赫里斯国王将妹妹拉近身边，单手揽着她，「但请别以为您能取消这门婚事。我们已经结合为一了，任何神和人都不能拆散我们。」1

「谁都不能，」杰赫里斯的新娘附和道，「就算您把我送到世界尽头，让我嫁给摩索伊国王或灰土荒原之主，银翼永远会带我回到杰赫里斯身边。」语毕，她踮起脚尖，把脸庞凑到国王面前，国王在众目睽睽下亲吻了她的嘴。

首相和摄政太后离开后，国王和小新娘关上城门，回到寝宫。龙石岛成为杰赫里斯少年时代的避风港和居所。历史记载：那段日子里，小国王和皇后鲜少分开，共进餐点、聊着童年时光和未来挑战等等直到天明、钓鱼和遨游天际、在渔港旅店里和岛民厮混、为对方朗读在城堡书库里覆满尘埃的牛皮书、一同向龙石岛的学士学习(「学海无涯」──据说亚莉珊是这么跟丈夫说的)、跟着奥斯威克修士祈祷。他们也一起飞行，遍及龙石山，时常远至潮领地带。

若仆人的说法可信，国王和皇后裸体相拥入眠，在床上和餐桌旁亲吻，却仍还没入洞房。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还得再过一年半才会真正成为夫妻。

每次诸侯行至龙石岛与小国王开会时，杰赫里斯总会在山河斋接见他们，那里曾是祖父策划征战维斯特洛的地方，而亚莉珊总是陪伴在侧。「伊耿不曾对雷妮丝和维桑尼亚有所隐瞒，我也不会对亚莉珊有所隐瞒。」他说。

虽然两人之间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秘密，但他们的结合对维斯特洛多数人来说仍是秘密。罗格公爵一行人一回到君临，便下令随行至龙石岛的人若想留着舌头，便不得泄漏一字一句。境内也没有公开宣布。当马修司修士打算送信给旧镇的总主教和护教盟时，首相下令班尼佛大学士烧了信件，不准派送乌鸦。

风息堡主则需要明确时间。罗格.拜拉席恩因国王的无礼态度气恼，不惯服输的他，仍下定决心拆散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他认为，只要两人尚未洞房，便有机会成功。那么婚事保密当然最好，除非有人从中作梗，不然婚事便有可能取消。

阿莱莎皇后也需要时间，却是另有原因。她在龙石岛大门说过的「木已成舟」，就是她心里所想的，只是自己另一对儿女的婚姻引发的血腥纷乱，那回忆在夜晚仍旧缠绕不去，摄政太后急欲找出方法，不再重蹈覆辙。

同时，绝大多时间她还得和丈夫一起治理全境，直到杰赫里斯的十六岁生日，完全掌握大权为止。

这就是维斯特洛里的事情，随着三嫁之年来到尾声，准备迎接新年，也就是伊耿征服后五十年。

1或说班尼佛大学士调节了龙石岛城门的对质，他也是在场目击的人。从那天起，这就是七大王国里富有烂漫情怀的少女和侍从最爱的故事，不少吟游诗人也歌颂了御林铁卫的英勇，尤其是身穿白袍的七人挺身面对半百人马的勇气。然而，这些故事都忽略了城堡驻军也在场;如此史料便也暗示了龙石岛当时由梅洛.布洛克爵士与两子埃林、侯尔指挥，安排了二十名弓箭手和二十名守备人员。虽然当时他们的忠诚度向着哪一边，真的起了冲突又会扮演什么角色如今是不得而知了，不过说国王七铁卫独自面战或许是言过其实了。(点此回到本文)

7 治国者众 人都有罪，信众之父这么教导我们。就连最高尚的国王和最有骑士精神的骑士，都有被愤怒、情欲和嫉妒之情淹没的时候，做出让他们蒙羞、毁坏其美名的行为。最邪恶的男人和最阴险的女人偶尔也会有做出善举的时候，就算是最黑暗的人心也会有爱、同情和怜悯之情。「七神创造出这样的我们，」修士巴斯写道，他可说是历来最有智慧的御前首相，「既坚强又脆弱，善恶参半，残酷又仁慈，成全大我的同时却又只顾小我。治理凡人国度者，必得明白这道理。」

他话中的道理很少讲得如此直白，清楚得就像伊耿征服后第五十年里发生的事情一样。新年一到，全境上下计划起坦格利安家族统治维斯特洛五十周年，到处是筵席、游会和比武大赛。梅葛国王的恐怖统治渐成过去，铁王座和七神教再度和谐共处，从旧镇到绝境长城，百姓和诸侯都相当喜爱年轻的杰赫里斯一世国王。然而，虽然多数人都未察觉，但暴风云却是在地平线那端聚集起来，明智之人能隐约听见远方的隆隆雷声。

小老百姓总爱说，有两位国王的王国就像双头人一样。征服后五十年，维斯特洛有幸拥有一位国王、一位首相、三位皇后，就跟梅葛国王在位时一样;只是梅葛的皇后是仅只是国王的配偶，须听命于梅葛，生死掌握在他一念之间，征服后半世纪的三后则握有自己的权利。

坐镇君临红堡的是摄政太后阿莱莎──先王伊尼斯遗孀，杰赫里斯的亲生母亲，御前首相罗格.拜拉席恩的妻子。隔着黑水湾的龙石岛上则刚立了个年轻皇后，阿莱莎的女儿、十三岁的少女亚莉珊，不顾母亲和其丈夫反对，嫁给哥哥杰赫里斯国王。在西方的美丽岛上，与母亲和妹妹相隔整个维斯特洛大陆的地方，则有阿莱莎的长女，龙骑士雷娜.坦格利安，也是失位伊耿的遗孀。在西境、河间地和少数河湾地区，已有人称呼雷娜为西方皇后。

两姊妹加上母亲，三后相连的不只血脉，还有哀伤和苦痛……新旧阴影存在三人之间，日渐加深。如今打击残酷梅葛的目的不再，杰赫里斯、两姊妹和母亲之间的和睦共处便与日消磨，彼此都感觉到长久以来累积的不满和分歧。接下来的代政期间，小国王和小皇后就会发现自己与御前首相和摄政太后之间多有纷争，对立甚至延续到杰赫里斯治国期间，将七大王国置于再沐战火的威胁2。

紧张关系的近因是国王与妹妹突如其来的秘婚，不仅让首相和摄政太后措手不及，更打乱了两人的计划和盘算。若把这当成分裂的唯一原因那可就错了，征服后四十九年「三嫁之年」里的另外两件婚事也留下了伤疤。

迎娶杰赫里斯母亲一事，罗格公爵并未询问过他的同意，小国王把这怠忽视为不尊重。再说，国王陛下并未同意这桩婚事;他日后向巴斯修士坦承，自己重视罗格公爵亦师亦友的身分，却不需要再有个父亲，而且也认为自己判断、脾性、聪敏都在首相之上。虽然杰赫里斯也认为姊姊雷娜的婚礼应寻求他的同意，却稍微没那么在意。阿莱莎太后倒是伤得很深，因为不仅没人请教她的意见，也没有受邀到美丽岛参加雷娜的婚礼。

在遥远的西方，雷娜.坦格利安则是自行抚平伤痛。雷娜皇后身边围绕着老友和知己，对于母亲对罗格.拜拉席恩的感情，是不明白也不认同。雷娜敬仰罗格勇于对抗叔叔梅葛，支持弟弟杰赫里斯，但前夫伊耿王子在神眼湖之战迎战梅葛时，罗格的不作为却令她不能忘怀也无法释怀。雷娜皇后对于众人支持「宝贝弟弟」的铁王座继承权(就像她以前称呼杰赫里斯那样)，却摒弃自己以及女儿的权利日渐不满。雷娜提醒那些仍会听她说话的人，她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比所有手足都要早骑上龙背，但所有人都想着忽略她不算，「就连我的亲生母亲也是。」

就后见之明的角度来说，在阿莱莎太后摄政的最后几年挑起的纷争中，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确是对的那方，把阿莱莎太后和罗格公爵描绘成坏人也很容易。歌者的确是这么描述故事的;杰赫里斯和亚莉珊旋风般的婚礼，是傻子佛罗理安与爱人琼琪的浪漫故事后前所未闻的。爱能战胜一切。真相往往没那么简单。阿莱莎太后反对婚事，是真心替孩子、坦格利安王朝和全境着想。她的恐惧并非毫无根据。

罗格.拜拉席恩公爵的动机倒是没那么无私。傲骨如他，对视如己出的小国王如此「不知感恩」大感震惊与愤怒，加上龙石岛上当着五十名属下面前忍气吞声，更是让他备感羞辱。罗格的骨子里是铁打的战士，曾经幻想着和残酷梅葛单枪匹马决斗，可没有被十五岁毛头小子羞辱的胃口。不过想想巴斯修士的话：别把他想得太坏。他虽然在担任首相的最后几年内做了些残酷邪恶又愚蠢的事情，但他却不是个内心残酷邪恶之人，更不愚蠢。就算检视罗格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我们也得记着：他也曾是英雄。

与杰赫里斯冲突之后，罗格公爵除了羞辱之外什么也没办法思考，恐怕是最立即的影响。公爵当下的直觉就是带着更多人马回到龙石岛，人数多到能够吓倒城堡总管，便能用蛮力解决问题了。至于御林铁卫，罗格公爵则提醒朝廷，白骑士发誓为国王舍弃性命，「我乐意赐给他们那般荣耀」。徒利公爵指出杰赫里斯只要紧闭龙石岛城门即可，罗格公爵可没灰心。「他就做吧。有必要我可用风暴拿下那城堡。」到头来只有阿莱莎太后能劝公爵大人消气，并打消那愚蠢的念头。「亲爱的，」她柔声说，「我的孩子都能驾驭飞龙，但我们不行。」

摄政太后想取消国王仓促婚事的渴望，并不比丈夫少，因为她确信消息一出，便会再度让七神与国王为敌。马修司修士更是助长了她的恐惧;杰赫里斯一不在，修士也知道嘴巴不会被缝起来之后，忽然又找回舌头般，成天讲到「善男信女」会如何谴责国王的乱伦婚姻。

若如阿莱莎太后所祈祷的，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能适时回到君临庆祝新年，便有可能协调有成，但他们没有回来。「他们会清醒过来，将这件蠢事一笔勾销，」她这么告诉朝廷。十四天来了又走，国王还是没有回到朝廷，阿莱莎宣布她打算重回龙石岛，但这次只有她自己，去求她的孩子回家。罗格公爵怒而否决。「要是妳爬着回去找他，那孩子就再也不会听妳的了，」罗格说，「他把自己的欲望置于王国大局之上，这是万万不可的。妳想要他跟他父亲有一样的下场吗?」太后因此屈从，并未前去。

「阿莱莎太后想做正确的事情，这是无庸置疑的，」多年后巴斯修士写道，「说来难过，她却总是失败。她渴望的不就是受到喜爱、景仰和歌颂，那是她和第一任丈夫伊尼斯国王共有的渴望。只是，统治者有时候得做出不受欢迎的决定，就算他明白将招致批评与责难。那些却是阿莱莎皇后难以做出的决定。」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黑水湾两岸的人心趋冷，态度日渐顽固。小国王和小皇后留在龙石岛上，等着杰赫里斯能独立统治七大王国的那天到来。阿莱莎太后和罗格公爵留在君临里，继续握有统治实权，试图找出能毁坏国王婚姻的方法，避免势必发生的灾难。除了朝臣之外，没有人知道龙石岛上发生的事情，罗格公爵下令同行者不得泄漏只字词组，否则割下舌头严惩。公爵大人寻思，就维斯特洛来说，只要婚事作废，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前提是这件事仍保密。在两人结合之前，婚事仍可轻易摆平。

如今我们知道那只是无谓的希望，但征服后五十年的罗格.拜拉席恩却认为有可能办到。国王本人的静默无声，铁定一度给了他不少信心。杰赫里斯突如其来娶了亚莉珊，似乎不急着公布婚事。若是他这么渴望婚姻，他大可找到公开消息的方法。八十岁仍老当益壮的库利伯学士，从维桑尼亚皇后时期便侍奉皇室，也有两位年轻学士助手。龙石岛有完善的乌鸦传讯管道。只要杰赫里斯一声令下，结婚的消息便能传到全境各个角落。但他却没有说。

历代学者对他的沉默争辩不已。真如阿莱莎太后所愿，杰赫里斯后悔这桩婚事决定得太过仓促?亚莉珊不小心冒犯到他了?还是想起发生在伊耿和雷娜的事情，渐渐害怕起全境人对这桩婚事的反应?即使不愿承认，但马修司修士恐怖的预言动摇了他，有可能吗?还是他到头来不过是个十五岁男孩，没考虑后果便冲动行事，却发现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些解释都有情有理，但就我们对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了解，那些论点显得空洞无力。不论什么年纪，杰赫里斯是个思考过才会行动的国王。对本书作者来说，杰赫里斯既不后悔结婚、也不打算毁婚。他既然选择了渴望的皇后，接下来就得让全境皆知，只是时机得由他作主，得经过深思熟虑让人民能接受才行：也就是当他成年，并成为完全掌权的国王之时，而不是违背母后心愿结婚的男孩。

重臣会议上，小国王的缺席不久便引起注意。新年庆典点亮的柴火余烬都还没冷却，君临里的人便开始问长道短。为了平息谣言，阿莱莎皇后只说国王陛下在家族古城龙石岛静养思考，不过日子一久，仍旧不见杰赫里斯，诸侯和百姓都好奇起来。国王病了吗?还是因为不明原因成了囚犯呢?和蔼可亲又英俊的小国王本来在君临人民之间自在穿梭，似乎很喜欢和人民为伍，这么忽然消失似乎不像他的作风。

亚莉珊皇后自己也不急着返回朝廷。「在这里，从早到晚，你只属于我，」她对杰赫里斯说，「回去了，能抢到一小时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幸运了，因为维斯特洛里所有人都想要分一点你，」对她而言，这段在龙石岛日子纯朴简单，「多年后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回顾这段时光，会笑着回忆当时有多快乐。」

杰赫里斯本人当然也有那些情感，但小国王留在龙石岛还有其他原因。不像叔叔梅葛，杰赫里斯不是个易怒的人，更是一个能凌驾愤怒的人，重臣会议刻意排除他，来讨论自己和妹妹的婚事，他是永远也不会忘记和原谅的。虽然杰赫里斯会永远感激罗格.拜拉席恩帮助他登上铁王座，但却从没打算受他控制。「我有过一个父亲，」他在龙石岛的时对库利伯学士说，「不需要有第二个。」国王认可也欣赏首相的优点，但也明白他的缺点，尤其在接近黄金婚宴的那些日子变得更加明显，当杰赫里斯亲自坐镇人群中与境内诸侯社交，罗格公爵却忙着打猎、狂饮和破处女之身。

杰赫里斯也知道自己的短处──他打算在取得铁王座之前修正的短处。他的父亲伊尼斯国王一直被视为弱者，因为他的弟弟梅葛是战士，他本人却不是。杰赫里斯发誓不让任何人质疑他的勇敢和武术。在龙石岛上，他有驻军队长梅洛.布洛克爵士、其儿埃林和侯尔爵士，经验老道的教头伊里亚斯.史考雷司爵士，以及全境最精良的战士──七铁卫。杰赫里斯每天早上都在城堡中庭习武，要求众人不得放水，连续进攻、近身压迫等等，将一身武艺全向他招呼。他从日出练习到正午，精进使用长剑、长枪、钉头锤和重斧的技巧，新婚皇后则在旁看着。

这是困难又严苛的练习。只有国王或对手一方宣判自己已死才能结束。杰赫里斯死得频繁，驻军开始玩起游戏：每次他倒下就喊「国王死了」，若还勉强站得住脚就喊「国王万岁」。他的对手也开始比赛，看谁能杀死国王最多次。(据说赢家是年纪轻轻的「山鹬」帕特，他的飞枪技术特别让陛下头痛)。到了晚上，杰赫里斯常满身瘀青与留着鲜血，亚莉珊十分不忍，但到了龙石岛日子的尾声，他的武艺剑术已大大进步，年长的伊里亚斯爵士亲口对他说，「陛下，您永远都不会成为御林铁卫，但若有人用巫术唤醒您叔叔梅葛复活，我会把钱押在您身上。」

某天晚上，经历一整天的杰赫里斯早已精疲力尽。库利伯学士告诉他，「陛下何苦对自己如此?王国正值太平。」小国王只是笑笑回答，「太上皇去世时王国也是太平之年，但父王还没坐稳铁王座，到处就出现了敌人。那些人只是想测试他，看他是强是弱。他们也会来测试我的。」

他说的没错，只是他的第一个试炼本质却非常不同，龙石岛中庭里再多的练习都无法让他有所预备。因为试炼的是他作为男人的价值，以及他对小皇后的爱。

2为了避免落入遗漏史实的口舌，战后五十年的维斯特洛里还有另一名皇后──康斯泰家族二度守寡的伊琳诺皇后，也是她发现梅葛国王死在铁王座上，杰赫里斯继位后她便离开了君临。她身着忏悔长袍，只带了一名侍女和教头随行，前往艾林谷的鹰巢城，探望与席奥.卜灵爵士生下的长子，接着再去河湾的高庭，探望城主提利尔公爵领养的次子。这位前朝皇后见两子平安放宽了心，宣布么子将继承父王位于河湾地领城三塔城，她也会在此度过余生，与世无争。命运和杰赫里斯国王却另有安排，但这已经是后话了。不过却足以说明，伊琳诺皇后在战后五十年的事件中并未扮演任何角色。(点此回到本文)

人们对亚莉珊.坦格利安的童年所知不多;身为伊尼斯和阿莱莎的第五个小孩，又是个女孩，相对于继位顺序在她之前的手足，朝廷里的人对她便没什么兴趣。从现存的史料来看，亚莉珊是个聪明但却不起眼的女孩;娇小却不娇弱，听话有礼，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容和有着动听的声音。令父母放心的是，小时候的她倒是没有表现出胆小怕生的模样，人们常这么说姊姊雷娜。她也没有雷娜女儿伊莉雅那种任性顽固的脾气。

亚莉珊身为皇室公主，孩提时期当然也有仆人玩伴。也应当有奶娘;就像许多贵族女子，阿莱莎皇后并未亲自哺乳。接着是学士教亚莉珊读书写字算数，修女教导她信仰虔诚、做人处事、以及七神教的神话故事。平民出身的女孩侍奉她，替她洗涤衣物、打扫便盆等，到了适当的年纪，就会有同龄的贵族女孩当玩伴，便能一起骑马、玩耍、刺绣。

亚莉珊却没亲自选择玩伴;是母亲阿莱莎太后替她选的，而且她们在固定的时间来来去去，以免公主偏心其中一人。姊姊雷娜过去总是接连在钟意的人身上展现过多的感情和心力，其中有些人的身分并不相符，这样的行为在朝廷中一直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太后不希望亚莉珊也沦为这类谣言的主角。

伊尼斯国王在龙石岛过世后，弟弟梅葛接着渡过狭海回来夺取铁王座，一切便不同了。新国王对哥哥的孩子没有半点爱惜之情，更别说信任了，他还让母亲太后维桑尼亚也依他的意志行事。阿莱莎皇后家里的骑士和仆人都被遣散了，孩子的仆人和玩伴也是，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受命得听从姑婆维桑尼亚。他们实际上就是人质，得听命于他人，在叔叔掌权下，在潮领、龙石岛和君临间来去，直到四十四年维桑尼亚过世，给了阿莱莎逃脱的机会，她毫不迟疑地抓紧时机，带着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以及闇女剑逃离龙石岛。

逃亡后的亚莉珊公主过得如何，并未留下足以考证的史料。她消失在七国史的纪录里，直到梅葛王朝的血腥末代才再度出现，就是其母亲和罗格公爵带领风息堡大军出现，亚莉珊、杰赫里斯和姊姊雷娜三人乘龙来到君临的时候。

梅葛死后，亚莉珊公主当然就有了侍女和玩伴。可惜这些人的名字并未流传下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公主与杰赫里斯乘龙逃离红堡时，并没有带着任何人。龙石岛上除了御林铁卫、城堡驻军、厨子、马房和一般仆人之外，并没有人伺候国王和新娘。

这对公主来说已经很不得体，更别说一国之后了。亚莉珊必得有专属的家仆才行，因此母亲阿莱莎逮到了找麻烦、甚至取消婚事的机会。摄政太后精挑细选出一群符合小皇后需求的玩伴和仆人，派去龙石岛。尽管班尼佛大学士再三肯定是阿莱莎太后的主意，但罗格公爵却也乐得同意，因为他立刻发现能动点手脚的地方。

替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主持婚礼的年迈修士奥斯威克，负责龙石岛上的圣堂，但皇室家族之女需要有个相同性别的人来引导宗教修习。阿莱莎太后派来三人：端庄严肃的伊莎贝修女、与亚莉珊年纪相仿的名门闺秀莱拉和伊迪丝。为了掌控亚莉珊宫中的女仆和侍女，她派来奔流城主之妻露辛塔.徒利夫人，其狂热虔诚境内远近驰名。露辛塔还带来妹妹爱拉.布姆，爱拉是个中规中矩的少女，之前曾建议将她许配给杰赫里斯。虽然赛提加的女儿不久前才被首相嫌弃没下巴、没胸部、没脑袋，却也在其中。(「我们多少让她们有点用处吧。」据说罗格公爵这么对女孩的父亲说。)还有三名贵族之女加入，分别来自谷地、风暴地、河湾：坦普里顿家族的洁妮丝，威尔德家族的克莉安，鲍尔家族的萝纱慕。

阿莱莎太后无疑想让女儿有年龄和身分相当的人陪伴，但这却不是她派那些少女去龙石岛的唯一目的。修女伊莎贝、见习修女伊迪丝和莱拉、虔诚至极的露辛塔夫人与妹妹有更重要的使命。摄政太后冀望这几个正直不阿的女人能够影响亚莉珊，甚至是杰赫里斯，因为在七神教眼中，手足同床共枕是渎神之罪。那两个孩子并不坏(阿莱莎坚持这么称呼小国王和皇后)，只是少不经事，随心所欲;只要循循善诱，便能看见自己的错误，在分裂全境之前将婚事一笔勾销。她是这么祈祷着。

罗格公爵的意图就没那么单纯。首相不能仰赖城堡驻军和御林铁卫的忠诚，龙石岛需要有他的耳目才行。他对露辛塔夫人等人明言，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一言一行都得向他回报。他尤其在意小国王和皇后是否打算结合成为真正夫妻，以及时间点。对此他特别强调得阻止才行。

说不定不只如此。

可惜现在我们得参考一本低俗的著作，该书首次在七大王国出现，是在前述事件发生后四十年。现今仍在维斯特洛某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流传着，特定妓院(专门服务识字顾客的那些)和道德低下之人的藏书间也可见此书，通常都收在层层上锁，清纯少女、良家妇孺、贞节虔诚之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本争议之书有不少名称，《肉身之罪》、《高贵与低贱》、《男之恶》，但所有书名下都有个小标题《给女孩的建言》。此书本为贵族出身的少女亲身经验，她献身给贵族父亲城里的马夫，未婚生子，接着发现自己一生承受各种罪、折磨和奴役之苦。

虽然有些地方不尽可信，但若作者的故事属实，主角曾是皇后的侍女、已婚骑士的情妇、在埃索斯的争执之地随军流浪、在密尔卖春的少妇、在泰洛西当伶人、巴西利克群岛成为海盗女王的玩物、瓦兰提斯旧城区的奴隶(在此身体被纹并打洞穿环)，魁尔斯巫师的侍女、最后成了里斯某寻欢场的姑娘……最后才回到旧镇和七神教的怀抱。据说她成了修女，在星舆圣堂直到终老，她在此写下人生经历，警告少女别重蹈覆辙。

作者笔下的煽情猎艳细节并不是此处重点。我们只关心前半部、也就是主角年轻时的玩诞不经故事，因为相传《给少女的建言》作者为克莉安.威尔德，也就是派去龙石岛担任小皇后玩伴的其中一个女孩。

我们无从考察故事真伪，也无法得知她是否真为此恶名昭彰之书的作者(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该书为多人之作，因为各章节的行文风格迥异)。然而克莉安小姐年轻时期的事迹，却是有她小时候待过的雨屋城学士背书。该学士记载，威尔德伯爵这个小女儿，确实在十三岁时被马房里一名「不羁男子」诱拐失去童贞。《给女孩的建言》书里，形容这男子为年纪相仿的英俊少年，但学士的记载却有出入，描写此诱拐人是年过而立，满脸水痘疤的平凡男子，脱颖之处就只有「跟雄马一样粗壮」。

不管真相为何，东窗事发后，这名「不羁男子」被去了势，发放到绝境长城，克莉安小姐也被软禁在房，直到生下身分低贱的儿子。出生后不久男孩便被送到风息堡，由一名城堡事务官和其不孕妻收养。

根据学士的记载，这名私生子生于征服后四十八年。之后克莉安小姐便受到层层看照，然而雨屋城外仍有少数人知道了她的不堪事迹。当乌鸦捎来君临城传唤的消息时，她母亲厉声嘱咐千万不能提到孩子和她犯下的罪过。「红堡的人会以为妳还是处女。」女孩在父亲和哥哥陪同下，来到了城里，他们下榻黑水河口南岸的旅店，一旁是小船港。她在那里发现有个大臣在等着她到来。

这里就是故事发展曲折之处，因为旅店男子的身分多有纷争。就连接受《给女孩的建言》说法者也认为真相不多。

年复一年，世纪更迭，此书多次出版再刷，内容几经更动与修改。学城里负责抄写经书的学士，虽然受到严格训练需逐字抄写，但真的如此遵守规范的经书却少之又少。修士和修女时常在抄写和泥金描绘的过程中，漏掉或修改他们认为亵渎不堪或神学逻辑上不坚定的文字。由于整本《给女孩的建言》都很不堪，不太可能是由学士或修士抄写而成。就现今流传下来的书籍数量来说(虽然不少被受神祝福的贝勒焚烧，但现存上百本)，负责抄写的人很有可能是因酗酒窃盗或通奸被七神教驱逐的修士，或是未能取得学士之炼的学徒、弗里敦邦雇用的魁尔，或是(最差的)伶人。

《给女孩的建言》一书的情形是，这类的「修改」时常添加更多伤风败俗的情节，并且改变原有的情节，让故事变得更加耸动膻色。如前所述，本书历经多年来的修改，已难以确定何为原文，甚至连书名学城里的学士都各持说法。在旅店会见克莉安.威尔德的这名男子身分为何，又是另一个争执不下的事件，甚至到底有无密会也是。在《肉身之罪》和《高贵与低贱》版本中(应为较古老的版本，后者篇幅亦最短)，旅店男子的身分是鲍里斯.拜拉席恩，罗格公爵四个弟弟中最年长的。《荡妇志》和《男之恶》里的男子却是罗格公爵本人。

但所有版本都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男子遣退克莉安小姐的父亲和哥哥，命她宽衣，好让他检查清楚。「他的手指摸过我每吋肌肤，」她这么写道，「要我面向这边、那边，弯腰张开双腿让他看，直到他说满意才停止。」这时男子才说出此次召集她到君临的目的。她会被派去龙石岛，理应为侍女，成为亚莉珊皇后的玩伴，但一旦到了龙石岛，她就得善用巧言和身体，将国王拐骗上床。

「杰赫里斯可能对女人唯命是从，而此刻被妹妹迷住了，」据说男子这么对她说，「但亚莉珊不过是个孩子，妳却是男人都渴望的女人。一旦国王尝到妳的魅力，说不定就会大梦初醒，抛下这桩闹剧婚事。说不定还会选择把妳留下来呢，谁也说不准。虽然不可能明媒正娶，但少不了珠宝仆人，任何妳想要的东西。当上国王床伴自有丰厚奖赏。若是亚莉珊捉奸在床更好。她有傲骨，一定会立刻抛弃不忠的配偶。若是妳再怀胎，妳和孩子都会受到善待，父母也会因为有妳服侍国王而受重赏。」3

这故事可信吗?时至今日，耆老作古已久，没有方法能确定。除了女孩本人的证词，我们无从证实是否真有港边会晤一事。就算拜拉席恩家族某人真在克莉安.威尔德前往君临之前与她密会，我们仍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可能只是指导她尽好监视和报告的角色，就像其他女孩一样。

在学城里书写杰赫里斯国王统治晚年的克瑞博士，认为旅店会晤一说是低劣毁谤，试图败坏罗格公爵的名声，甚至还把鲍里斯.拜拉席恩爵士也扯进这个谎，他在晚年跟兄长却是恶言相向。其他学者如莱本学士──学城里禁书、伪书、奇淫文字的权威──都认为此事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故事，用来躁动少年、淫男妓女和图利之人的欲望。「寻常百姓里总是有欲望横生之人，喜爱高官显爵与贵族骑士强夺少女的故事，」莱本写道，「因为这让他们相信人性本欲。」

或许如此。有些事情倒是能够毫无疑问的说出结论。雨屋城主摩根.威尔德这个女儿年纪轻轻便失去童贞，生下私生子。我们可以合理推断罗格公爵知道这段丑闻;不只是因为摩根为其属臣，孩子也安置在他家中。我们都知道克莉安.威尔德是派去龙石岛当亚莉珊皇后女伴的女子，这是匪夷所思的选择，若她只是要去当个普通的女伴，还有许多家世更高贵且年龄相近的年轻女孩，贞操未破，且美德无可非议。

「为何选她?」多年来总有不少人这么问。她有什么天赋或特别的魅力吗?若真如此，当时却没人注意到。还是罗格公爵或阿莱莎太后欠了克莉安父母什么人情呢?我们没有纪录下来。至今仍旧没有强而有力的解释，为何克莉安.威尔德中选，除了《给女孩的建言》里那简单丑恶的答案：她被派到龙石岛不是因为亚莉珊，而是杰赫里斯4。

朝廷记载伊莎贝修女、露辛塔夫人和选来辅佐亚莉珊.坦格利安内务的众女子，在征服后五十年二月七日破晓，搭上了商船《智女号》，乘着早潮前往龙石岛。阿莱莎太后早已派信通知她们到来，但还是担心智女团(后世对这群人的称呼)会发现龙石岛大门深锁。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小皇后和两名御林铁卫在港口迎接她们下船，亚莉珊用满面微笑和礼物一一欢迎众人。

在继续说明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先稍微把目光放到美丽岛，「西方皇后」雷娜.坦格利安与新婚丈夫和亲信组成的朝廷一同居住的地方。

还记得阿莱莎太后一直不满意长女的第三段婚姻，远远大于儿子这段即将发生的婚姻，尽管雷娜的婚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她也不是唯一的问题，说真话，就一个拥有龙族血脉的人来说，安德罗.法尔门的确是个令人好奇的选择。

身为法尔门家族的次子──还不是继承人──据说安德罗是个英俊的男子，淡蓝眼睛加上金色长发，还小了皇后九岁，就连他父亲的朝廷里，都有人会揶揄他是「半个娘儿们」，就是因为他的优柔言语和温和脾性。他未能通过侍从修习，也没有父亲和长兄的武术才华，是以未能成为骑士。他父亲曾想过送他到旧镇习取学士之炼，但连手下的学士都告诉他这孩子没那么聪明，根本不识字也学不会写字。后来问到雷娜.坦格利安选择这样前景堪忧的配偶，背后有何原因时，她的回答是「他对我很好」。

安德罗的父亲对她也很好，在神眼湖之役后供她避护，当时叔叔梅葛国王下令捉拿她，境内的穷人帮也视她为邪恶罪人，视她女儿为渎神证据。有些人甚至还怀疑，丧夫的皇后会嫁给安德罗为妻，部分原因是为了答谢其父的恩情，因为就法尔门伯爵本人也是次子，从未想过会掌权，因此即使安德罗不成材，他对安德罗的偏爱仍是众所皆知。这个说法或许有八分真实，但法尔门伯爵的学士提出另一个可能原因，可能才更切中核心。「皇后在美丽岛找到真爱，」史麦克学士写信给学城，「那人不是安德罗，而是他的姊姊艾莉莎小姐。」

年长三岁的姊姊艾莉莎.法尔门，也和弟弟安德罗一样金发蓝眼，但除此之外一点也不像手足。她机智聪敏，快人快语，喜爱马犬和鹰隼。她擅长歌唱，也是个技巧高超的弓箭手，但最爱还是航海。「我族驭风」是美丽岛法尔门家族的族语，他们自黎明纪元起便在西方海域航行，艾莉莎小姐活如族语所言。据说她小时候待在海上的时间比在陆地上多。她父亲的船员常笑她爬树的样子像只猴子。十四岁时便能独自驾船在美丽岛附近游走，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航行北至熊岛，南至青亭岛。她多次提到渴望驾船到西境以外的地方，去看看落日之海远方可能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吓坏了身为伯爵与夫人的双亲。

艾莉莎小姐有过两次婚约，一次在十二岁，一次在十六岁，但她父亲也不得不头痛地说，她把两男都吓跑了。但从雷娜.坦格利安身上，她却看到了心情相同的人，雷娜也在艾莉莎身上找到了分享秘密的新对象。加上雷娜老友亚莲恩.罗伊斯、莎曼莎.史铎克渥斯，四人变得形影不离，成了朝廷内的小朝廷「四头兽」──马柯伯爵的长子法兰克林.法尔门爵士这么说。雷娜的新婚丈夫安德罗.法尔门虽然偶尔会受邀加入，但却不够频繁到足以成为第五个头。最广为流传的，就是雷娜皇后从没带他乘着梦火翱翔，反倒常常和艾莉莎、亚莲恩和莎曼莎一起探险(公平来说，很有可能是皇后邀请安德罗一同享受天际，却只换来他一口回绝，因为他并不是冒险犯难的性格)。

不过，若以为雷娜皇后在美丽城的日子全是快乐和平，那可就大大错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她的到来。就连在这座远方岛屿上，马柯伯爵承袭其父，提供支持和避难所给所谓与七神教为敌的人，还是大大惹怒了穷人帮。梦火长年待在岛上也造成许多问题。几年才现踪一次的飞龙，本为新奇和恐怖的奇观，有些美丽岛民也真的对「拥有自己的龙」感到骄傲。然而也有人担心这只庞然巨兽的存在，特别是牠愈长愈大，愈来愈饿。喂养成长中的龙并非小事。梦火生下一窝龙蛋的消息一出，内陆山坡上某个行乞兄弟便开始传言，不久美丽岛就会被飞龙盘据，飞龙会「吃光牛羊人类」，直到出现屠龙者终结这场苦痛。法尔门伯爵派骑士捉拿他，命他噤声，但已有上千人听到他传道。虽然他死于美丽城的地牢，他的话语却存活了下来，给听闻到的无知者注入恐惧。

就连在法尔门伯爵城堡墙中，雷娜皇后也有敌人，头号敌人非伯爵继承人莫属。法兰克林爵士参与了神眼湖之役，在战场上受了伤，为失位伊耿流了血。祖父和伯父战死沙场，是他负责把尸体带回美丽岛的家。但对他来说，雷娜.坦格利安似乎对自己带给法尔门家族的伤痛无动于衷，对他本人也没表示过什么感激之情。他也很厌恶雷娜与妹妹艾莉莎的友谊，法兰克林爵士认为皇后应该跟妹妹一起善尽家族责任，完成门当户对的婚姻，生产报国，而不是鼓励妹妹做那些他认为是疯狂妄为的事情。他也不欣赏四头兽不知不觉成为美丽城朝廷中心，伯爵父亲和自己愈发不受重视。这点倒是合情合理。史麦克学士写道，愈来愈多西境等地的高官显爵拜访美丽岛，但都是来朝见西方皇后的，不是来见小岛上的小官和小官的儿子。

只要马柯.法尔门还统治美丽城，这些事对皇后和亲信就不成问题，因为他是个喜爱众人、心地善良的男人，他每个孩子都爱，包括任性的女儿和不成材的儿子，也乐于雷娜.坦格利安如此喜爱两人。然而，皇后和安德罗.法尔门庆祝完结婚周年不到十四日，马柯伯爵被鱼刺噎死，在餐桌上骤逝，享年四十六岁。伴随着他的逝世，法兰克林伯爵成了美丽岛主。

他半点时间也没浪费。父亲丧礼隔天，他诏见雷娜到会客厅(他可不会纡尊降贵，自己去找她)，命令她自行离开岛屿。「这里不需要妳，」他这么说，「这里不欢迎妳。带着妳的龙、妳朋友、我小弟离开这里，要是他被留下来，保证他会尿湿裤裆。但可别以为妳能带走我妹妹。她得待在这里，嫁给我挑选的男子。」

勇气法兰克林.法尔门是没少──史麦克学士在写给学城的信里这么写道。不过，他倒是少了点常识，他还没明白那一刻自己有多接近死亡。「我看得见她眼中的怒火，」学士说，「一瞬间，我看见了熊熊燃烧的美丽城，窗户冒出火舌，白色碉堡烧得焦黑，坍落海中，而飞龙一次又一次呼啸而过。」

雷娜.坦格利安是龙族血脉，拉不下脸待在不受善待的地方。当天晚上，她指示丈夫和好友乘船跟随，「和那些还爱我的人一起」离开美丽岛，乘着梦火飞向凯岩城。安德罗怒不可遏，打算与哥哥决战，皇后马上劝退他。「心爱的，他会把你碎尸万段的，」雷娜告诉他，「若是我三度丧夫，人们会叫我巫女或更糟糕的名字，把我逐出维斯特洛的。」她提到，凯岩城主莱曼.兰尼斯特曾经收留过她。雷娜皇后有信心兰尼斯特会再度敞开双臂欢迎她。

安德罗.法尔门、莎曼莎.史铎克渥斯、亚莲恩.罗伊斯一行人，带着在西方皇后的头衔下召集的友人、仆人等不到四十人，隔天一同出发。艾莉莎小姐也跟着他们，因为她不打算留下来。她的船只「逐梦号」早已准备渡海。然而，一行人抵达码头，却见到法兰克林伯爵在那里等着。他宣布，他们大可离开──走了也好──但妹妹必须留在美丽岛等着出嫁。

不过，新任伯爵只带了六人，还大大误判百姓对妹妹的爱戴，尤其是水手、造船匠、渔夫、挑夫，以及船坞附近的居民，不少人从她还小就认识了。艾莉莎小姐与哥哥对峙，公开不从，并要他别挡路，群众围着两人，情绪愈来愈鼓噪。伯爵不顾众人心情，打算强捉妹妹，此时围观者一拥而上，在伯爵人马拔剑之前制伏他们。三人被推下码头，法兰克林伯爵本人则被丢进一箱满满现捕鳕鱼里头。艾莉莎.法尔门毫发无伤，与皇后的众亲友一起登上逐梦号，出发前往兰尼斯港。

残酷梅葛悬赏雷娜和丈夫失位伊耿的项上人头期间，凯岩城主莱曼.兰尼斯特曾收留过他们。他的私生子泰勒.希尔爵士在神眼湖与伊耿王子并肩作战过。端庄贤淑的妻子塔贝克家族的乔卡斯特夫人，在雷娜待在凯岩城的期间与她成为好友，也是首先发现她可能怀有身孕的人。正如皇后预期，他们欢迎此刻的她，她的朋友登陆兰尼斯港时，兰尼斯特家族也接应了他们。丰盛的宴席来款待他们、梦火有整个厩仓，雷娜皇后、丈夫和四头兽的成员都有专属的客房，深处凯岩城中，安全无虞。一行人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享受着维斯特洛最富有家族的热情款待。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此盛情反而让雷娜.坦格利安惴惴不安。显然指派给她的寝宫侍女和仆人都是告密者，把他们夫妇的一字一句全上报给兰尼斯特公爵夫妇。一名城堡修女还问莎曼莎.史铎克渥斯，皇后和安德罗.法尔门的婚礼是否真有洞房，若真如此，是谁见证了圆房仪式。莱曼公爵俊俏的私生子泰勒.希尔爵士也公开批评安德罗，甚至还尽其所能讨好雷娜，吹嘘自己在神眼湖之役的辛劳，露出「替妳的伊耿效命」后留下的伤疤。莱曼公爵本人也开始对皇后从美丽岛带来的三颗龙蛋，展现出异常的兴趣，想知道如何及何时孵化龙蛋。妻子乔卡斯特夫人还私下建议，皇后陛下若想对兰尼斯特家族表达接应之恩，一两颗龙蛋会是绝佳谢礼。知道提议未果后，莱曼公爵便提出用沈甸甸一袋金子来买断那窝蛋。

这时雷娜皇后才明白，凯岩城主要的不只是个贵族访客，在那热情的表面下，老奸巨猾又城府极深的他，不可能安于那点头衔。他想要的是跟铁王座结盟，透过雷娜与他那庶出儿子、或是其中一位嫡出的儿子结婚，或是某种缔结方式提升兰尼斯特家族，超越海陶尔、拜拉席恩和瓦列里昂，成为全境第二大家族。他还想要飞龙。有了自己的龙骑士，兰尼斯特家族就能与坦格利安并驾齐驱了。「兰尼斯特家族也曾经是国王，」雷娜提醒莎曼莎.史铎克渥斯，「他虽然笑容可掬，但他可是听着野火燎原故事长大的。不可能忘记家族历史。」雷娜.坦格利安也明白自己的过去;瓦雷利亚弗里敦邦的历史，以火与血写之。「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悄声告诉自己亲密的朋友。

在此我们得先将雷娜皇后的事情搁在一旁，目光朝向东边的君临和龙石岛看一看，那里的摄政太后和国王仍有龃龉。

对阿莱莎皇后和罗格公爵来说，国王的婚事虽然是个头疼的问题，却不是摄政期间的唯一考虑。金钱──或者说缺少金钱──是皇室最急迫的问题。梅葛国王大肆挥霍，耗尽皇家国库。为了补给财库，梅葛的财政大臣提高旧有税赋，课征新的税赋，但这些做法却没有带来预期的黄金，只是加深境内诸侯对国王的不满。杰赫里斯继位后情况仍然没有改善。青年王子的加冕典礼和母后的黄金婚宴，都是绚丽夺目的场合，大大帮助国王赢得诸侯和百姓的爱戴，但那些都有代价。还有一笔更大的开销在前方等着;罗格公爵打算完成龙穴城，再连着王国一并交给杰赫里斯，但财源却很匮乏。

钳岛岛主艾德维尔.赛提加是残酷梅葛极不得力的首相。摄政期间虽然有了第二次机会，结果依然是个没效力的财政大臣。赛提加不愿得罪诸侯朋友，便决定向君临居民课征新的税赋，因为他们恰好近在咫尺。港口费用翻涨了三倍，有些商品出入城市都被课税，连旅店和工匠都被课征新的税目。

那些做法却都未能达到填满国库理想成果。反而造成工事停摆、旅店门可罗雀、贸易大幅减少，商人把船只从君临改到潮领、暮谷城、处女渊等港口，以逃避税赋。(境内其他大城如兰尼斯港和旧镇也在赛提加公爵的新税制范围内，但却没什么效果，主要原因是凯岩城主和海陶尔家族无视命令，也未费力征收)。新的税制倒是让赛提加公爵受全城埋怨。罗格公爵和阿莱莎太后也连带受到谴责。遭殃的还有龙穴城，皇室没有钱财支付工匠，这圆顶建筑的工程只好全面停摆。

风雨欲来的态势也出现在北边和南边。罗格公爵坐镇君临，冬恩人愈发猖狂，多次突袭边境，风暴地也频受其扰。甚至谣传红色山脉里又出现了秃鹰王，罗格公爵的弟弟鲍里斯和葛森坚称没有足够的人力和金钱去铲除他。

北方的情势更是危急。临冬城主布兰登.史塔克从黄金婚宴回城后不久便过世了，死于征服后四十九年;北方人说那趟旅程对他来说负担太大了。儿子瓦顿继位，征服后五十年，双堡门和黑貂堡的守夜人发生暴动，他召集军力，前往绝境长城，加入同盟守夜人的行列平定叛乱。

反叛者都是受到小国王大赦的前穷人帮和战士之子成员，带头的是奥利佛.布雷肯和雷蒙德.莫勒里爵士，两人都是变节骑士，在投奔杰赫里斯前，都曾是梅葛的御林铁卫。偏偏守夜人军团总司令交给布雷肯和莫勒里负责两座废弃碉堡的重建。两人便决定把碉堡当作领城，自立为王。

两人揭竿一事并未持续太久。加入两人叛乱的守夜人，只有十人坚守誓言。史塔克公爵与家臣抵达后，守夜人兄弟便夺回双堡门，吊死毁约者，只留下奥利佛爵士本人，由史塔克公爵用名剑寒冰斩下其头颅。消息一传到黑貂堡，叛徒纷纷逃到绝境长城之外，祈祷自由民能收留他们。瓦顿公爵追了上去，在北方鬼影森林大雪中待了两天，跟手下惨遭巨人突袭。日后史书记载：瓦顿.史塔克杀了两名巨人后，被拖下马鞍，撕成碎片。逃过一劫的手下带着他的尸块回到黑城堡。

至于雷蒙德.莫勒里爵士等放逐长城之外的人，则受到自由民冷酷的对待。不管是不是反叛者，守夜人对自由民半点用处也没有。半年后，雷蒙德爵士的头被送到东海望。有人问自由民首领他的手下怎么了，他大笑着说，「被我们吃掉了。」

布兰登.史塔克次子亚拉瑞克成了临冬城主。他后来统治了北方二十三年，是个做事有方却一丝不苟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杰赫里斯国王毫无善言，他把哥哥瓦顿之死怪给国王的妇人之仁，他时常说国王陛下当初就该砍下梅葛手下的头颅，而不是发派他们去绝境长城。

北方的乱世遥不可及，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皇后仍旧自我放逐，不问朝政，但别以为他们只是游手好闲而已。杰赫里斯每天早上持续与御林铁卫习武，晚上则沉浸在祖父征服者伊耿的政绩，思考哪些可供自己治理王国之用。龙石岛三名学者都尽力回答他的问题，皇后也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愈来愈多人特地来到龙石岛与国王谈话。石扬城主梅西率先出现，鸦息城主史陶顿、暮谷城主达克林、尖端角主巴尔艾蒙接踵而至，接着还有哈特、罗林佛德、慕顿、史铎克渥斯伯爵等。新上任的青年罗斯比伯爵满怀歉意请求小国王开恩，因为其父亲在梅葛国王失势后便自尽了，杰赫里斯乐意为之。身为海政大臣、掌管皇室舰队的戴蒙.瓦列里昂，虽然与摄政太后等人同在君临，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却没因此打消前往潮领的念头，乘着飞龙，在戴蒙公爵之子柯尔文、乔根、维克多的陪同下，参览船厂。这些聚会的消息传到君临的罗格公爵耳里，他变得更加愤怒，甚至还去质问戴蒙公爵，瓦列里昂手下的军舰是否能用来阻挡这些「趋炎附势王」爬去龙石岛讨好小国王。瓦列里昂公爵的回答倒是直接。「不行。」他说。首相把这当作是不尊重的象征。

与此同时，亚莉珊皇后新到的侍女和女伴也都在龙石岛安顿下来，母亲期待「智女」说服小皇后这样的婚姻不明智也亵渎神明，显然完全没有效果。不管是祷词、布道，还是阅读《七星经》，都无法动摇亚莉珊.坦格利安的信念，是神要她嫁给哥哥杰赫里斯，是神要她成为他的倾诉、依靠，以及孩子的母亲。「他会成为伟大的国王，」她对伊莎贝修女、露辛塔夫人等人说，「我也会成为伟大的皇后。」她的信念是如此坚定，却又如此温柔、仁慈、宽爱着其他的事物，就连修女和其他智女都明白无法坚决否定她，随着时光流逝，她们也渐渐靠向亚莉珊那边。

罗格公爵本人拆散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计划也没多好的效果。小国王和皇后朝夕相处，虽然后来两人吵到出名、甚至分开、最后又和好，奥斯威克修士和库利伯学士却都说过，在这段龙石岛的岁月里，他们之间未曾有过半点不愉快或恶言，直到杰赫里斯成年。

克莉安.威尔德终究没能引诱国王上床吗?说不定她根本没试过?或许旅店会晤仅是虚构故事?上述都有可能。《给女孩的建言》作者说不定会另作他写，不过接下来这恶名昭彰的书变得更不可信，发展出六个相互矛盾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粗鄙。

故事中心的那名荡妇是不可能承认杰赫里斯拒绝过她，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没有机会引诱国王进寝宫。我们读到的是煽情奇说，大啖丑恶贪欲。《荡妇志》声称克莉安小姐不只和国王同床共枕，所有御林铁卫也是她枕边人。国王陛下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后，本想将她赐给「山鹬」帕特，但帕特又将她让给乔佛里爵士，就这么传了下去。《高贵与低贱》则删掉了那些细节，反而写到杰赫里斯不只邀请女孩上床，还邀请亚莉珊皇后共襄盛举，这段情节时常让人想起恶名远播的里斯寻欢场。

稍有说服力的说法倒是出现在《肉身之罪》里，克莉安.威尔德的确引诱杰赫里斯国王来到床上，他却是左翻右覆，有些迟疑，却又过分急躁，就像其他同年龄的男孩第一次与少女同床时的反应。只是此时的克莉安小姐，早就喜欢也很尊敬亚莉珊皇后，「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杰赫里斯也有同样的亲切感觉。她不再打算破坏国王的婚姻，反而竭力帮助他，教导国王陛下肉体欢愉的艺术，如何给予和接受，等到与小妻子同床共枕的时机来临，他便不会显得不知所措。

这个说法就跟其他故事一样虚构不实，但因为这一点贴心成分，有些学者便同意或许、就这么点可能发生过。煽情的故事虽然不是历史，但关于威尔德家族的克莉安小姐、公认的《给女孩的建言》作者，历史却告诉了一件千真万确的事情。征服后五十年六月十五日，在夜色笼罩下，她和城堡驻军总司令的儿子侯尔.布洛克，离开了龙石岛。侯尔爵士是个已婚男子，他抛下妻子，还带走她几乎所有珠宝。渔船带着他和克莉安小姐到潮领，在这里搭船前往潘托斯的弗里敦邦。接着再前往争执之地，侯尔爵士在这里加入了一群自由佣兵团，名称就是没什么巧思的「自由佣兵团」。三年后，他死于密尔，倒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彻夜狂饮后从马背上摔下而死的。孤苦贫困的克莉安.威尔德又继续起书中各种考验、曲折和腥膻冒险。我们就不再赘述了。

克莉安小姐带着抢来的丈夫与珠宝逃走的消息，传到红堡里的罗格公爵耳中，他和阿莱莎太后的计划显然都失败了。事实证明，虔诚信仰和肉体情欲都无法破坏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之间的羁绊。

不只如此，国王结婚的消息已经开始流传。太多人目睹龙石岛城门的对峙，后来到龙石岛晋见国王的诸侯，也都注意到亚莉珊站在国王身边，或是说他们之间明显的情感。罗格.拜拉席恩大可说要割了众人的舌头，但面对满城的闲言闲语却是无能为力，就连狭海的另一边潘托斯总督和自由佣兵团的佣兵，无疑都因为克莉安.威尔德的故事乐不可支。

「木已成舟，」摄政太后得知实情后这么对朝臣说。「木已成舟，实难挽回，只求七神保佑。我们得接受事实，并尽全力阻止任何坏事发生，保护好他们。」她的两个儿子命丧残酷梅葛之手，与长女之间又是冷漠无情;想到从此和剩下的两个孩子形同陌路，她便无法承受。

罗格.拜拉席恩倒是没那么优雅地屈从，而且妻子的一番话反而让他怒火中烧。他在班尼佛大学士、马修司修士、瓦列里昂公爵等众目睽睽下怒骂妻子。「妳太软弱了，」他大声说，「就跟妳前夫、妳儿子一样软弱。感情用事在一名母亲身上或许说得过去，却不能出现在摄政太后身上，更不能是国王。我们都傻了才替杰赫里斯加冕。他只想到他自己，他会成为比他父亲还糟糕的国王。幸好现在还不算太迟。我们得立刻动手，把他革除才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摄政太后盯着公爵丈夫，满脸恐惧，接着彷佛印证了他的话语般，开始啜泣起来，眼泪滚落脸庞。此时诸侯才敢说话。「你丧失理智了不成?」瓦列里昂公爵问。都城守卫队长科布瑞公爵摇摇头说，「我的手下不会支持的。」班尼佛大学士和司法大臣潘提斯.徒利对看一眼。徒利公爵说，「那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坐上铁王座吗?」

罗格公爵严正否认，「不是。你以为我是个叛国贼吗?我只求七大王国最大福祉。杰赫里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们可以送他到旧镇、到学城里，他是个饶富学问的孩子，学士之炼很适合他的。」

「那谁该登上铁王座呢?」赛提加公爵问。

「伊莉雅公主，」罗格公爵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身上有股杰赫里斯没有的火焰。她还小，但我会继续当她的首相，调教她、引导她、教导她应知的一切。她更有资格坐上铁王座，她父母分别是伊尼斯国王的长子长女，杰赫里斯排行第四而已。」班尼佛记载到接着他用拳头敲了桌子，「伊莉雅的母亲会支持她的。雷娜皇后。再说雷娜有龙。」

班尼佛大学士记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接着是一片沉默，所有人就要脱口而出一样的话：『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也有龙啊。』魁尔.科布瑞参与过神眼湖之役，亲眼见过双龙交战的恐怖。对其他人来说，首相的话唤起古瓦雷利亚浩劫前的景象，当时的龙族相互竞逐称霸。是多么可怕的景象。」

打破沉默的是甩开泪水的阿莱莎太后。「我是摄政太后，」她提醒众人，「在我儿成年之前，所有人都得听从我的吩咐。就连御前首相也是，」她转身面向公爵丈夫时，班尼佛说她的眼神有如黑曜石般刚毅且深沉。「罗格公爵，我不满意你效力的方式，请离开这里，回去风息堡，你叛国逆言之事便不必再提。」

罗格.拜拉席恩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区区一个女人。妳以为妳可以遣散我?休想，」他大笑，「休想。」

此时科布瑞公爵起身抽出长剑，那是科布瑞家族的荣耀、瓦雷利亚钢打造的名剑寂寥夫人。「她就是可以。」他说，把剑放在桌上，剑尖指着罗格公爵。直到这一刻，公爵大人才知道自己踰矩了，他只身一人与满室的人作对。至少班尼佛是这么说的。

公爵大人什么话也没再说了。他惨白着脸，起身取下阿莱莎太后给他、象征代行朝政的金别针，满脸嫌恶地丢向她，大步离开厅堂。他当天晚上便离开君临，与弟弟欧林越过黑水河。他在附近盘旋六日，等另一个弟弟诺纳尔召集好骑士教头，准备行军回家。

传说罗格公爵等待的地点，就是他本人或他弟弟鲍里斯会晤克莉安.威尔德的同一个码头旅店。等到拜拉席恩兄弟等人与盟军集合朝风息堡前进时，人数竟比两年前行军来讨伐梅葛时，少了将近一半。看来比起风暴地树林绿丘和青苔满覆的木屋，那些人更喜欢巷弄、旅店等各种大城的诱惑。「我在战场上失去的，都没有比君临里声色场所和啤酒屋多。」罗格公爵曾这么痛心地说。

他失去的还有伊莉雅.坦格利安。罗格公爵被遣散的那晚，诺纳尔.拜拉席恩爵士和十几名手下强行进入她红堡的寝室，打算带走她，却发现阿莱莎太后抢先一步。女孩早就不见了，仆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日后我们才知道是科布瑞公爵受摄政太后之命，带走了伊莉雅。伊莉雅公主换上贫民女孩的破衣，银金色的头发染成了土棕色，到摄政时期结束前，都在国王门附近的马厩工作。她才八岁，喜爱马匹;多年后，她会说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难过的是，阿莱莎太后在这几年却是鲜少快乐。夺走丈夫的御前首相职位，彻底瓦解罗格公爵对她的感情;那天之后，他们的婚姻形同废弃的城堡，是座鬼魂缠绕的空壳。「阿莱莎.瓦列里昂熬过丈夫、两个大儿子和夭折女儿的死，残酷梅葛多年的恐怖威吓，以及与其他儿女的分歧，但这次她却撑不下去了，」巴斯修士回顾她的一生时写道，「这件事让她心碎。」

班尼佛大学士当时的记载也同意这说法。罗格公爵离开后，阿莱莎太后便命哥哥戴蒙.瓦列里昂为御前首相，派乌鸦把消息送去龙石岛，告诉儿子杰赫里斯部分事情原委，便回到梅葛楼里的宫室。接下来的摄政时期，她把七大王国交给戴蒙公爵治理，再也没参与公众事宜。

若我们能以为回到风息堡的罗格.拜拉席恩，会反省自己的作为、后悔自己犯下的错误、成为一个忠贞不二的男人，那该有多好。可惜这不是公爵大人的性格。他是个不懂低头的男人。失败的滋味就像鱼鲠在喉。他总吹嘘，在战场上只要他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放下战斧，在这点上，国王的婚事对他而言已成了战事，他势在必胜，不会退缩。

正因如此才会有旧镇的事，欧林.拜拉席恩爵士与十名教头，带着附有罗格公爵蜡印的信，忽然出现在星舆圣堂旁的修女院，要对方立刻交出见习修女雷拉.坦格利安。问及原因，欧林爵士只说罗格公爵有急事需要女孩前往风息堡。这计谋原可得逞，那天看门的凯洛琳修女，刚好是个纪律铁明，性格多疑的人。她一面拖延欧林爵士，一面派信给总主教。主教大人在睡觉(对女孩和全境来说或许算幸运)，但他的总管却还醒着，察觉事有蹊跷(他以前是骑士，直到战士之子解散前都担任将军)。

拜拉席恩一行人没等到担心受怕的女孩，倒是迎来受总管卡斯伯.史卓之命前来的三十名武装修士。欧林爵士一拔剑，史卓便不慌不忙告知他，海陶尔公爵的四十名骑士正朝此地赶来(事实证明是个谎言)，拜拉席恩便立即投降。拷问后，欧林爵士便坦承了整桩计谋。他原本打算把女孩送回风息堡，罗格公爵打算逼她承认自己其实是伊莉雅公主，不是雷拉。然后他就打算立她为后。

信众之父虽然性情温和，却也意志不坚，听完欧林.拜拉席恩的告解后便原谅了他。但却阻止不了听闻消息的海陶尔公爵，他把逮捕到的拜拉席恩等人送进地牢，派信把来龙去脉告诉红堡和龙石岛。那个因为不愿起身与月亮主教等人作对而得名「畏缩唐纳尔」的唐纳尔.海陶尔，把罗格公爵的亲弟弟关起来，像是不怕冒犯风息堡似的。「让他试试看把他弟弟弄出去，」海陶尔听到自己的学士担忧前首相不知会作何反应，他便说，「他自己的妻子都绑住他手脚，简直是阉割他了，不用多久国王就会要了他的脑袋。」

维斯特洛的另一边，罗格.拜拉席恩知道弟弟失败还被关起来后勃然大怒，不过他并未如众人担心地召集家臣。反倒是陷入绝望之中。「我完了，」他颓丧地对学士说，「若神慈悲，就是要我去绝境长城了。若神不悯，那男孩会要了我的脑袋，拿去献给他母亲的。」膝下无子的他，召来学士，写下遗嘱和告解信，替弟弟鲍里斯、葛森、诺纳尔脱罪，证明他们与自己的错误无关，请求赦免么弟欧林，并命鲍里斯爵士为风息堡继承人。「敝人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七国和铁王座好。」他这么收尾。

不待多时，首相大人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摄政时期就快到尾声。前首相和摄政太后伤痕累累，不再发言，戴蒙.瓦列里昂和其他太后朝臣尽力治理境内，「少说少做。」班尼佛大学士这么写道。

征服后五十年九月二十日，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十六岁，正式成年。根据七大王国律法，他的年纪足以自行统治王国，不再需要他人摄政。七大王国上下诸侯百姓全等着看他会成为什么样的国王。

3有些《荡妇志》版本多出一段煽情的情节，描述罗格公爵本人「彻夜」亲身了解女孩，但这些文字明显是后世情欲抄书人或道德沦丧的老鸨增添上的。(点此回到本文)

4相传多年后，有人趁国王伊耿四世千杯之后提起这件事。据说国王陛下笑着说出他的想法：如果罗格公爵不傻，就该指示战后五十年「所有」派去龙石岛的女子引诱小国王上床，因为公爵并不知道杰赫里斯的喜好。虽然这不甚光彩的说法被寻常百姓当真，但却没有什么证据支持，因此大可不必理会。(点此回到本文)

8 试炼之时——重建之境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乘着沃米索尔，独自回到君临城。五名御林铁卫三天前就先抵达，确保国王抵达前万事无虞。亚莉珊皇后并未陪同。婚姻的不确定以及国王和母亲阿莱莎太后之间的紧张关系，让亚莉珊和智女团、剩下的御林铁卫待在龙石岛一段时间，证实是个明智抉择。

那天并不是什么吉祥的日子，班尼佛大学士这么写道。天色灰暗，绵绵细雨下了大半清晨。班尼佛和朝臣披上长袍斗篷挡雨，全在红堡的中庭等候国王到来。城堡附近，骑士、侍从、马夫、浣衣妇等数十名工人忙进忙出，偶尔停下来抬头望向天际。终于翅膀拍打的声音传来，东方城墙上的守卫见到远方沃米索尔棕色的鳞片，欢呼声愈来愈响，从红堡一路传到伊耿丘陵，全城欢腾，缭绕乡间。

杰赫里斯并未立刻着陆。他三度盘旋城市，飞得一次比一次还低，让君临城里的大人小孩有机会挥手叫嚣称好。然后他才让沃米索尔降落中庭，在梅葛楼前有诸侯守候的地方。

「自从上次见面后，他变了很多，」班尼佛这么记载，「那个飞去龙石岛的毛头小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成年男子。他长高了几吋，胸膛和双臂也结实多了。头发散落在肩膀，脸颊下巴有层淡淡金黄色，看得出来他修整得很干净。他刻意不穿王者华服，选择狩猎骑马专用的皮革服装，和护身的铆钉。但剑带上则挂着黑火剑，他祖父的剑，也是王者之剑。就算没有出鞘，也无疑是那把剑。一看到那把剑，我打了个颤栗。那是在警告吗?我想，此时飞龙坐在地上，牙齿间冒着烟。梅葛死去时，我逃到潘托斯，害怕他的继位者上任后，会是什么样的命运等着我。有那么一刻，站在阴雨中的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傻了才回来。」

青年国王──他再也不是个男孩了──不久便解除了大学士的恐惧。他优雅地从沃米索尔的背上下来，满脸笑容。「那一刻阳光似乎穿破云层了。」徒利公爵记载着。诸侯向他行礼，不少人还行半跪礼。城里也摇响钟声庆祝。杰赫里斯脱下手套，塞进腰带后说，「各位大臣，上朝吧。」

有名重要人士却未在中庭迎接国王：他的母亲阿莱莎太后。杰赫里斯亲自来到梅葛楼，母亲闭门的地方。这是龙石岛对质后他们首次面对面接触，母子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据说国王不久便揽着太后出现，她的脸庞因为哭泣又红又肿。前朝太后不再是摄政后，出席了当晚的欢迎晚宴，以及日后许多朝廷筵席，但重臣会议已不再有她的位子。「太后陛下继续自己的任务，陪伴王国和儿子左右，」班尼佛大学士写到，「但她心中却没了快乐。」

青年国王率先重整朝廷，留下一些人，也换下一些不适任的人。他认可母亲派任戴蒙.瓦列里昂担任御前首相，并续留科布瑞公爵担任都城守卫队队长。国王感谢徒利公爵，让他与妻子露辛塔夫人重逢，便送他们回领城奔流城。杰赫里斯命石扬城主阿尔宾.梅西接替徒利担任司法大臣，梅西是率先到龙石岛晋见的其中一人。梅西三年前在学城取得了学士之炼，但那时一场风寒带走了最年长的两个哥哥和城主父亲。歪斜的背脊让他走路跛着脚，但他的名言是，「论阅读和写字，我可不蹩脚。」至于海政大臣，国王陛下转而选择青亭岛主曼弗瑞.雷德温，他带上排行较小的儿子罗伯、瑞卡德、莱安，全都还是侍从。这是海政大臣权首次派给瓦列里昂家族以外的人。

杰赫里斯宣布卸下艾德维尔.赛提加的财政大臣一职时，君临举城欢腾。据说国王柔声相谈，称赞他女儿在龙石岛陪伴亚莉珊皇后的功劳，甚至还说她们是「两大珍宝」。这两个女儿会继续陪伴皇后，但赛提加公爵立刻离开回到钳岛。跟着赛提加离开的是他立的税法，青年国王掌权后三天，所有人都受到皇家律令影响。

找到适合人选、接替艾德维尔公爵担任财政大臣却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不少谏臣催促杰赫里斯国王任命维斯特洛里最富有的诸侯莱曼.兰尼斯特担任此职，但杰赫里斯不愿意。「除非莱曼公爵能在红堡下挖出金山，我不认为他有我们需要的答案。」国王陛下如是说。他看得更远，远至唐诺尔.海陶尔某些伯叔子侄，因为旧镇的富裕来自贸易，而非土地的富庶，但唐诺尔面对月亮主教时那犹疑的忠诚度，让国王却步。最后杰赫里斯做出相当大胆的选择，越过狭海找寻适合人选。

并非诸侯、并非骑士、也不是总督，瑞格.隼司只是个商人、贸易商、货币交易商，白手起家却成为潘托斯最富裕的男人，只是因为出身贫贱，潘托斯人看不起他，拒绝让他成为总督会议的成员。隼司厌倦了众人的恶言，欣然接受国王征召，带着家人朋友和庞大资产，搬往维斯特洛。为了让他与重臣会议成员平起平坐，青年国王替他册封为王。只是他是个没有领地、属下和城堡的公爵，有些人便讥笑他为「空气堡主」。这潘托斯人倒是觉得很有意思。「要是能收空气税，我就能成为真正的公爵了。」

杰赫里斯也送走了马修司修士，那个又胖又怒的修士，曾经公开反对近亲结合与国王婚事。马修司无法接受辞退的消息。「自以为没有修士就能统治的国王，是不会得到七神同意的。」他公开说。杰赫里斯早有准备。「我们会有修士的。奥斯威克修士和伊莎贝修女会留下来，有个高庭来的年轻人会负责看照书库。他的名字是巴斯。」马修司不能认同，声称奥斯威克是个老傻子、伊莎贝是个妇道人家、巴斯修士他不认识，「他不知道的可多了。」国王这么回答。(假设梅西公爵真的说过的话，据传他立刻接着说出这句有名的评论：国王需要三个人来代替马修司修士，这样重量才能平衡)。

四天后马修司离开前往旧镇。体态过胖，无法骑马的他，只能乘坐轿子，同行的还有六名守卫和一打仆人。相传行经慢水河上的苦桥时，他和巴斯修士擦身而过。巴斯骑着驴子，只身一人而已。

青年国王的改革可不止坐镇重臣会议的贵族。他还整肃了十几名次阶朝臣，替换主要总管、红堡首席总管及他手下的总管、君临的港务官(没多久旧镇、处女渊和暮谷城的港务官也换下来了)、铸钱都尉、御前执法、数名教头、驯兽长、马房总管，就连城堡捕鼠人也换了下来。他还下令把红堡底下地牢清扫一空，让黑牢里的囚犯重见阳光、清洗整顿，给他们伸冤的机会。他担心可能有些清白之人被叔叔关了起来(难过的是，杰赫里斯担心的没错，只是不少囚犯因为多年处于黑暗之中，已发疯太深，不能被释放了。)

等到这些事情都办得令杰赫里斯心满意足，新官也上任之后，杰赫里斯才命令班尼佛大学士派送乌鸦到风息堡，召唤罗格.拜拉席恩公爵回到城里。

国王的信件一到，罗格公爵和兄弟之间出现不同意见。向来最直肠子、最横冲直撞的拜拉席恩家族成员鲍里斯爵士，此刻反而最为冷静。「大哥若照男孩说的做，他会要了你的脑袋，」他说，「逃去绝境长城吧。守夜人会收留你的。」年纪较轻的葛森和诺纳尔则主张防卫以待。风息堡跟境内诸多城堡一样坚实不摧。他们说，杰赫里斯若真要他的脑袋，就让他来试试看吧。闻此罗格公爵笑出声。「坚实?」他说，「赫伦堡也曾坚实不摧啊。不行，我得先见到杰赫里斯，解释清楚才行。到时我若选择成为守夜人，他是不会拒绝的。」隔天，他便出发前往君临，只有六名年长骑士随同，他们都是从小看着公爵长大的人。

国王接见他时，坐在铁王座上，头上戴着皇冠。重臣会议的诸侯也在场，御林铁卫的乔佛里.多杰爵士和罗伦斯.洛斯顿爵士身穿白袍和锁甲，分别站在王座石阶两侧。除此之外，王座厅内什么也没有。罗格公爵从门口走向王座的长路漫漫，尽是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班尼佛大学士记载，「公爵大人的傲骨国王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写道，「国王陛下不想在全朝廷面前逼他低头，加深对他的伤害。」

不过，他倒是先低头了。风息堡主单脚下跪，低下了头，将长剑放在王座石阶上。「国王陛下，」他说，「敝人在此悉听尊便。任您宰割。只求您放过我的兄弟和拜拉席恩家族。我的所作所为是、是──」

「──为了王国的好。」杰赫里斯举手让罗格公爵不再说下去。「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计划了什么。你说你不打算伤害我和皇后时，我相信你。你说的没错，我会是个杰出的学士。但我更希望成为一个更杰出的国王。有些人说我们是敌人了。我宁可我们是意见分歧的朋友。母后找上你寻求庇护时，你冒着危险接纳了我们。你大可将我们铐起来，送给叔叔当礼物。但你反而向我宣誓效忠，并召集家臣。这点我并没有忘记。」

「话语如风，」杰赫里斯接着说，「公爵大人……我的朋友，你虽然说出了叛国之词，却未行叛国之举。你想破坏我的婚姻，却做不到。你建议让伊莉雅公主取代我坐上铁王座，但我还安坐在这里。没错，你的确是派了弟弟去修女院抓出我外甥女雷拉，但为了什么?或许没有子嗣的你，只是收她为女。」

「叛国之举是该受罚。愚蠢之言就是另一回事了。若你真心想去绝境长城，我也不会阻止你。守夜人需要有像你一样强壮的男人。但我宁可你留在这里，替我效命。若不是你，我不会坐在这个王座上，这是全境皆知的事。我还是需要你。王国仍旧需要你。龙王一死，父王继位，他周遭全是昔日王者和反叛诸侯。同样的情形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原因可能相同──来测试我决心、意志和能力。母后深信一旦公开我的婚姻，全境信众就会起来反抗我。或许如此。面对那些试炼，我身边必须有适当的人，愿意为我奋战、为我抛弃生命的战士……若真需要，也为我的皇后这么做。你是这个人吗?」

国王的话惊醒罗格公爵，他抬起头说，「国王陛下，我是。」语气中带着满腔情绪。

「那么我就赦免了你的无礼，」杰赫里斯国王说，「但有些条件，」他条列出来，语气愈来愈严峻，「你不得再说出任何忤逆我和皇后的话。从今以后，你会是她最有力的拥护者，只要有你在，她就不需要听到任何冒犯的字眼。再来，我无法也不愿再见到母后被欺侮。她会跟你一起回到风息堡，你们会再度以夫妻的身分生活。言行举止必须尊敬母后。你能遵守这些条件吗?」

「乐意至极，」罗格公爵说，「恕我斗胆……欧林怎么办?」

这让国王思忖了一下。「我会命令海陶尔公爵释放欧林爵士和随他同去旧镇的手下，」杰赫里斯说，「但我不能让他们无罪释放。去了绝境长城便是一辈子，我会判他们放逐十年。他们可以到争执之地把剑卖掉、乘船去魁尔斯发大财，我都不管。要是他们活下来了，没再犯下任何罪行，那么十年后他们就能回来。你同意吗?」

「同意，」罗格公爵回答。「陛下裁定甚是公平。」他接着问国王是否需要人质，以保日后的忠诚。他说三名弟弟都有孩子，可以送来朝廷。

杰赫里斯国王的回答是走下铁王座，示意罗格公爵跟随他。他带着公爵穿过厅堂，走到内堂沃米索尔吃饭的地方。一头公牛被杀来当牠的早餐，放在石头上的肉熏得焦黑，冒着热气，因为飞龙总是食用烧过的肉。沃米索尔正在大快朵颐，每一口都撕下一大块肉，但国王协同罗格公爵一靠近，牠便抬起头，一双液体铜浆般的眼睛盯着他们看。「牠一天比一天大了，」杰赫里斯一面说、一面抓着巨龙的下巴，「公爵啊，让你的侄子侄女待在家吧。我怎么会需要人质呢?我有你的保证，这就够了。」不过班尼佛大学士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只要我骑着牠，风暴地的男女老少全是我的人质，陛下大人不言自明，」班尼佛写道，「罗格公爵听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青年国王和前任首相重修旧好，当晚在大厅举行盛宴，罗格公爵坐在阿莱莎太后身旁，又是夫妻情深，在诸侯夫人面前举杯祝贺亚莉珊皇后，表达自己关爱和忠诚。四天后，罗格公爵离开返回风息堡，阿莱莎太后也跟了过去，「山鹬」帕特爵士和上百名教头护送他们安全通过御林5。

5欧林.拜拉席恩再也没回到维斯特洛。他和一同去旧镇的那些人来到泰洛西的弗里敦邦，在那里替大君服务。一年后，他娶了大君的女儿，就是他哥哥罗格当初希望杰赫里斯国王迎娶的女孩，藉此来巩固铁王座和弗里敦邦的结盟关系。欧林爵士的妻子胸部丰腴、青绿秀发和纯真模样，不久便替他生了个女儿，只是不少人怀疑孩子是否是他的，因为就像弗里敦邦的女人一样，欧林爵士的妻子也是随心所欲。当岳父卸下大君一职，欧林也就失去了职位，被迫离开泰洛西，前往密尔，加入护花使者佣兵团，那是个名声不甚光彩的佣兵团。不久他便在与勇者之心佣兵团对战时，死于争执之地。他的妻子和女儿的命运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点此回到本文)

君临城里，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脚踏实地地展开漫长统治。青年国王接手七大王国的统治，就面临了十几项困难，但其中两大问题却是笼罩在一切之上：国库匮乏，王室债台高筑，以及他的「秘密」婚事，已日渐公开，就像放在火台上的一罐野火，随时要爆炸。两个问题都得解决，而且刻不容缓。

新任财政大臣瑞格.隼司解决了急需金子的问题，他找上布拉佛斯的铁金库，以及其对手泰洛西和密尔，到手不只一笔、而是三笔的借贷。借着三家金库互别苗头，空气堡主商讨出不少有利的合约。借贷到手立即见效：龙穴城的工程又能进行，建筑工人和石匠再度蜂拥来到雷妮丝山丘。

不过，瑞格公爵和国王都明白借款只是权宜之计，虽然能减缓失血，却不能治疗伤口。只有征税才能解决这问题。赛提加公爵的税法行不通;杰赫里斯不打算提高港口收费，也不打算痛宰旅店。他也不打算像梅葛所做一样，直接向境内诸侯要求进贡。「没什么比弭平叛乱还要伤财的了。」国王这么说。诸侯能进贡，但他们自己决定。他会在他们想要的东西上头课税，那些跨洋渡海而来的精致昂贵商品。丝绸要课税，锦绣、金缕、银缕、宝石、密尔蕾丝和密尔器皿，冬恩美酒(但青亭岛的酒不算)、冬恩黄沙宝马;泰洛西、密尔、潘托斯等地工匠装饰华美的头盔皑甲。香料课征的税最重;胡椒、茴香、番红花、豆蔻、肉桂等等玉门来的稀有调味，本来就已经比黄金还贵了，会变得更加昂贵。「要在那些让我致富的东西上课税。」瑞格公爵打趣地说。

「没人能说自己被这些税赋压得喘不过气，」杰赫里斯向重臣解释，「不想缴纳，就只要放弃胡椒、丝绸、珍珠，他就不需付出分毫。不过对于想要这些东西、求之不可的人，还有什么方式能炫耀自己的能力，向世界展现财富的呢?他们可能会咒骂几声，但还是会付钱的。」

事情可不止香料丝绸税。杰赫里斯国王还颁布新的律法，管制扩建城堡。凡是打算兴建新城堡或者扩建整修现有领城的诸侯，都必须支付一笔庞大价格。新税法有两个目的，国王陛下这么向班尼佛大学士解释：「城堡愈大愈坚实，该城城主就愈有可能反抗我。你以为他们会从黑心赫伦身上学到教训，但有太多人不知历史。这项税法能遏阻诸侯兴建，若有人执意动工，便能在消耗他们金库的同时喂饱国库。」

尽力弥补皇室财务后，国王陛下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件大事。他终于派人去请皇后了。召见后不到一小时，亚莉珊.坦格利安和飞龙银翼便离开龙石岛，此时她和国王已经分开半年了。其余家仆则乘船在后。至此，就连跳蚤窝的盲人乞丐都知道亚莉珊和杰赫里斯已经结婚，基于礼俗，国王和皇后仍旧分床睡了一个月，同时准备他们的第二场婚礼。

国王并不打算透支国库，再办一场豪奢炫目并广受好评的黄金婚宴。四万人见证母后再嫁罗格公爵。一千人齐聚红堡，见证杰赫里斯再次迎娶妹妹亚莉珊为妻。这一次，是巴斯修士在铁王座下，宣告他们成为夫妻。

罗格.拜拉席恩公爵和太后阿莱莎也在见证人之中。公爵的弟弟葛森和诺纳尔也一起，从风息堡赶来参加典礼。不过最让宾客津津乐道的是西方皇后也来了。雷娜.坦格利安乘着梦火，飞来见证手足结婚，并且探望女儿伊莉雅。

仪式结束后，钟声响彻全城，一群乌鸦振翅前往境内各个角落，通知「这个幸福的结合」。国王的第二场婚礼和第一场有个重要的不同：紧接着的是圆房仪式。多年后亚莉珊皇后会说那是她坚持的。她已经准备好失去童贞，她也不想再听见有人问到她是不是「真的」结婚了。罗格公爵本人倒是醉得大声嚷嚷，带人为她宽衣、扛着她上新人床;皇后的女伴洁妮丝.坦普里顿、萝纱慕.鲍尔、以及赛提加家族的普鲁登丝和普鲁纳拉，则在替国王行礼的人之中。在君临城红堡内，梅葛楼里的这张雕饰华美的床上，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和妹妹亚莉珊的婚姻总算有了洞房夜，在众人众神的见证下，缔结终生连理。

秘密终于不再，国王和朝臣都等着看王国会如何回应。杰赫里斯认为以暴行反抗哥哥伊耿婚姻的原因有很多。叔叔梅葛不顾总主教和亲哥哥伊尼斯国王的反对，在三十九年迎娶第二个妻子，摧毁了铁王座和星舆圣堂之间微妙的关系，所以伊耿和雷娜的婚姻才会被当作得寸进尺。也因此这渎神之举才会燎起战火，战士之子和信众，以及害怕七神胜过国王的虔诚诸侯才会群起围剿。当时百姓对伊耿王子和雷娜公主所知甚少，他们的皇家巡礼还没有带上飞龙(主因是伊耿还未成为龙骑士)，让他们脆弱不堪，成了河间地窜起暴民的攻击对象。

那些情况都没有在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身上发生。星舆圣堂不会发出渎神指控;虽然护教盟仍旧不满坦格利安的手足通婚传统，现任总主教、月亮主教口中的「阿谀主教」倒是避重就轻、谨言慎行，不打算唤醒沉睡的巨龙。战士之子已经四散并沦为不法之徒。只剩绝境长城那里的的人数足以制造麻烦，因为现有两千名成为守夜人的穷人帮，而那些人确实蠢蠢欲动。杰赫里斯国王并不打算重蹈哥哥的覆辙。他和皇后势必要亲眼见到自己统治的土地、亲自了解王国的需要、亲自参访与评断诸侯、让百姓见到他们、让百姓得以诉苦等等，不过，不管哪里，飞龙一定会跟他们在一起。

因为如此，杰赫里斯相信王国会接受他的婚姻，不过他不是相信机会的男人，「话语如风，」他对重臣说，「但风能助长火焰。过去，父王和叔叔用血与火对付话语。我们应当用话语对付话语，在火焰燃起前就扑灭它们。」语毕，国王陛下便派出传道士，而非骑士教头。「告诉你遇见的人，亚莉珊的善良、甜美温柔的个性，以及她爱王国里所有人，不论出身。」国王这么命令他们。

三男四女共七人在他的命令下出发了。这些人装备的不是刀剑战斧，而是机智、勇气和三寸不烂之舌。这些人的旅程会有不少故事流传下来，他们的冒险成了传奇(就跟传奇故事一样，在过程中加油添醋了不少)。七人出发时，只有一人是王国百姓早就认识的：伊琳诺皇后，发现梅葛死在铁王座上的黑新娘。康斯泰家族的伊琳诺虽有一袭后妃华服，却任由它日渐磨损破旧，她行经河湾，滔滔不绝已故国王的暴行，以及继位者的善行。多年后，她会放弃贵族身分，投身七神教，成为兰尼斯港圣女院的伊琳诺修女。

其余六名为杰赫里斯宣传的人，不久也会跟前朝皇后一样有名。三人是新颖修士：能言善道的包德利克修士、学识渊博的罗尤修士、刚强不屈的老修士艾芬──多年前失去双腿，得靠轿子行走。青年国王挑选的女子也丝毫不逊色。在龙石岛陪伴亚莉珊皇后的日子掳获了伊莎贝修女的心。个子娇小的瓦尔兰修女以治愈能力著称。据说她所到之处，都会展现神迹。来自谷地的马里丝修女，她本来在海鸥镇港湾外的小岛上，教导了修女院里世世代代的孤女。

七辩士游览全境，说着亚莉珊皇后的故事，她的虔诚、慷慨、对国王哥哥的爱，面对挑战他们的修士、行乞弟兄、虔诚的骑士诸侯，不管是引用《七星经》或过去总主教的讲道内容，他们早备有答案，答案是在奥斯威克修士和巴斯修士的鼎力协助下(特别是后者)，由杰赫里斯亲自在君临撰写而成。多年后，学城和星舆圣堂会称此为「例外教义」。

其中心思想十分简单。七神教诞生于古安达尔丘陵，随着安达尔人渡过狭海而来。七神的律法正如圣典所载、历来修士修女依照信众之父之言所授，规范兄弟不得与姊妹共枕、遑论父与女、母与子，如此结合产下的果实必为渎神，为七神厌恶。这些例外主义者都同意，只是有下面这但书：坦格利安家族却不相同。他们的根源并非安达洛斯，而是古瓦雷利亚，那里的法律和传统都大不相同。只要看过瓦雷利亚人的外表，就会知道他们不同于他人：眼睛、发色、体态，在在说明了他们的不同。而且他们能驾驭飞龙。全世界只有他们有能力能驯服那令人恐惧的野兽，直到浩劫降临瓦雷利亚。

「神创造了安达尔人、瓦雷利亚人和先民，」坐在轿子里的艾芬修士说，「但祂并未把我们造得一模一样。神也创造了狮子和野牛，虽然同是尊贵生物，但神赋予的天赋却不尽相同，狮子无法像野牛一般生活，野牛也无法像狮子一样。这位大人，对您来说，和亲姊妹同床共枕想必是罪大恶极，但您不是龙族血脉，我也不是。他们做的只是一直以来的习惯，我们没有立场评判他们。」

相传反应机智的包德利克修士在某个小村庄，遭到一名曾为穷人帮的壮硕流浪骑士拦截，他说，「欸，如果我要上我妹妹，你同意吗?」修士微笑回答，「去龙石岛选择属于你的龙。如果你办得到，我就亲自替你和妹妹证婚。」

这就是学史之人必得面对的难题。回顾过往，我们能说出这个、这个和这个是某件事情发生的原因。但回顾过往没发生过的事情，却只能够靠臆测。我们知道征服后五十一年，王国并没有像十年前反对伊耿和雷娜一样，反对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皇后的结合。原因却不甚明确。总主教的沉默无疑大大声援了他们，诸侯百姓都厌倦了战争……不过若话语真有力量，不管如风与否，七辩士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国王虽然和皇后非常幸福，王国也替他们的婚姻开心，但杰赫里斯预测自己即将面临考验的时刻，这点他可没错。经历重组朝廷、调解重圆罗格公爵和阿莱莎太后、推动新税赋重建皇室金库，他现在面临了最棘手的问题：姊姊雷娜。

离开莱曼.兰尼斯特和凯岩城后，雷娜.坦格利安和移动朝廷便开始做起皇家巡礼起来，拜访白杨城的马尔布兰家族、卡斯塔米尔的雷恩斯家族、金牙城的列佛德家族、旅息城的凡斯家族，最后是红粉城的派柏家族。但不管她到了哪里，还是会出现同样的问题。「他们一开始都很好客，」她在弟弟的婚礼后对他说，「但不用太久，不是忽然不想招待，就是招待得太好。他们会咕哝收留我和手下的花费，他们在意的是梦火。有些人怕牠，但更多人想要牠，这才是最困扰我的。我不可能把牠给人，但我要去哪里?」

「这里，」国王提议，「回来加入朝廷。」

「然后永远活在你的影子底下?我需要自己的领城。一个不会有诸侯将领威胁我、遣散我或找我手下的人麻烦的地方。我要有地、有人、有城堡。」

「我们可以替妳找地，」国王说，「替妳盖城堡。」

「土地都被占光了、城堡也都有人了，」雷娜回答，「但有一个地方我想去。弟弟，是个比你的领地还好的地方。我有龙族血脉，我想要父王的领城，那个我出生的地方。我要龙石岛。」

杰赫里斯国王对此没有响应，只答应了会考虑此事。当朝臣被问及建议，一致反对把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领城交给守寡的皇后，但谁也没更好的办法。

仔细思考后，国王陛下再度与姊姊见面。「我会把龙石岛赐给妳当领城，」他对雷娜说，「因为没有地方配得上龙族血脉。但妳得把岛屿和城堡当作是我赐给妳的礼物，而非妳的权利。祖父用火与血让七大王国合而为一，我不会让王国一分为二，只因为割划给妳一个分开的王国，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就情理来说妳仍旧是皇后，但我才是国王，管理旧镇到绝境长城，当然还有龙石岛。这点我们心意一致吗，姊姊?」

「弟弟，你对那把铁打的椅子那么没把握，需要亲手足向你屈膝称臣吗?」雷娜把问题丢还给他，「那就这么办吧。把龙石岛给我，还有一样东西，然后我就再也不打扰你。」

「什么东西?」杰赫里斯问。

「伊莉雅，我想要女儿回到我身边。」

「好。」或许有点言之过急，但国王这么说了。别忘了，八岁女孩伊莉雅.坦格利安，也是杰赫里斯公认的继位者、目前的铁王座继承人。不过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得等上好几年才会知道。此时决定已成，西方皇后忽然之间成了东方皇后。

这年没有再出现危机和考验，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便专心治理王国。当皇后开始出席重臣会议，某些成员有些诧异，不过他们的反对声音只表达给彼此知道，不久，事实证明青年皇后饶富智慧、饱览诗书且聪明机灵，反而欢迎她发表意见。

在叔叔梅葛夺取王位前，亚莉珊.坦格利安有段快乐的童年回忆。父亲伊尼斯和母亲阿莱莎太后在位时，把朝廷打造成一个绝美新奇的地方，到处都是诗歌、玩物和美丽的事物。音乐家、伶人、游唱诗人相互较劲，就为了赢得她和国王的喜爱。筵席上青亭岛的美酒如水，龙石岛的各室厅堂笑声不绝于耳，城堡里的女人戴着眩目的珍珠钻石。梅葛的皇宫则黯淡无光，黑暗笼罩，摄政时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因为对守寡的妻子来说，伊尼斯国王时期的回忆令人痛苦，罗格公爵是个武术汉子，还曾说过伶人比猴子还没用，因为「他们都能插科打诨，但如果饿得很，猴子还可以拿来吃。」

亚莉珊皇后回首父亲那段短暂的辉煌时光，下定决心把红堡打造得无比绝伦，她买来弗里敦邦的织品地毯，致力于壁画、雕像和壁饰，来装饰城堡的各室厅堂。在她一声令下，都城守卫队几乎翻了跳蚤窝，才找到乱弹汤姆，他的玩笑歌曲在白袍比武时深受国王和百姓喜爱。亚莉珊命他为御林歌者，他会成为接下来十几年该职位的第一人。亚莉珊还从旧镇带来一名竖琴手，从布拉佛斯城邦带来一队伶人、从里斯带来舞者，并给红堡带来第一名弄臣，是一名叫好太太的胖男人，他老是穿得像个女人，总是带着一对木头「孩子」，是一双雕刻精美的玩偶，会说些下流惊人的话。

这些事情都让杰赫里斯国王十分满意，但却没有任何礼物比得上几个月后亚莉珊皇后送上的，更能令他满意：她告诉他自己有了孩子。

9 生死背叛——杰赫里斯一世王朝之下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可说是铁王座上最勤奋不懈的国王了。征服者伊耿有句名言：百姓必须能经常亲眼见到其君王皇后，才能向他们吐露委屈。伊耿征服后五十一年底，杰赫里斯宣布首次皇室巡礼时这么说，「本王得让百姓见到我。」之后的岁月里还有多次巡礼。杰赫里斯漫长的统治王朝里，巡访各个诸侯、在市镇村落里接见人民的时间，远远超过待在龙石岛和红堡加起来的时间。亚莉珊也常伴其左右，带着银白飞龙与杰赫里斯炙黑古铜的巨兽比翼翱翔。

征服者伊耿习惯带上成千骑士、教头、马夫、厨子和仆役等同行。尽管声势确实浩大，但如此排场却对接待皇室的诸侯造成不少负担。不仅这么多口人难以安排住宿饮食，要是国王想要打猎，也会耗竭附近的树林。就算连最富裕的诸侯都会在国王离开前，便落得捉襟见肘的困境，酒窖枯竭，粮仓清空，半数侍女的肚子里怀了野种。

杰赫里斯决定不这么做。不管去哪里巡礼，只有不到百人同行，二十名骑士，其余的就是教头和仆役。「只要骑着沃米索尔，我就不必耀武扬威。」他说。减少人数也让他能够巡访官阶较小的诸侯，这些人的城堡不够宽敞，以往都无法接待伊耿。杰赫里斯的目的是多造访一点地方，但留宿的时间短一点，才不会落得不速之客之嫌。

国王的首次巡礼要求中规中矩，从君临北边出发，前进到艾林谷而止。杰赫里斯想要亚莉珊同行，但皇后怀有身孕，他也得考虑旅程不可太过劳顿。他们先后见了史铎克渥斯和罗斯比，接着沿海岸往北到暮谷城。国王在此地参访达克林的船坞，皇后则召集了首次姊妹朝堂，这也成了接下来皇室巡礼中重要的一环。只有女人能够与会，不论出身高低，都能前来向小皇后诉苦申冤和吐露心愿。

这趟旅程相当顺遂，直到国王皇后抵达处女渊。在慕顿伯爵和夫人的款待下，他们本打算待上十四天，再乘船渡过蟹湾，前往蕊登城、海鸥镇和谷地。处女渊镇上的甘泉远近驰名，相传英雄纪元年间，傻子佛罗理安初次见到琼琪时，她便是在这里洗澡。由于传说那池水有神奇的疗愈效果，就像历史上的千千万万的女人，亚莉珊皇后也想沐浴在琼琪的池子里。历代处女渊主在潭水周围建造起巨石澡堂，交由圣女管理。由于禁止男人进入，皇后走进圣潭时，只有女伴、侍女和修女(伊迪丝和莱拉，她们本来是协助伊莎贝修女的见习生，最近刚起誓成为修女，奉献给七神教和皇后)。

小皇后的善良、星舆圣堂的默许、七辩士的舌灿莲花，早已赢得绝大多数信徒对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支持，但总有人冥顽不灵，负责看守琼琪潭的圣女中就有三名这样的女人，她们的心肠因憎恨如铁石。她们跟彼此说：要是皇后怀着国王的「渎神孽种」进到圣水里，圣水会遭到永世污染。亚莉珊皇后才刚脱下衣裳，她们便拿出藏在长袍下的匕首朝她扑去。

幸好这些刺客并非训练有素的战士，也没有计算到皇后女伴的勇气。即使全身赤裸，手无寸铁，但智女却没有丝毫犹豫，挺身挡在刺客和皇后中间。伊迪丝修女脸被划伤，普鲁登丝.赛提加的肩膀被刺穿，萝纱慕.鲍尔的肚子挨了一刀，三天后便过世了，但这些夺命的刀刃都没有碰到皇后。缠斗时吶喊尖叫声让亚莉珊的护卫急忙赶来，乔佛里.多杰和盖尔斯.摩里根爵士早就守在澡堂入口，只是万万没料到危机却是暗藏在里头。

御林铁卫两三下便解决了刺客，亲手杀了两人，留下一个活口来拷问。威胁利诱下，她透露还有其他六人协助策划暗杀，只是不敢拿刀。慕顿伯爵把有罪的人全行绞刑，若非亚莉珊皇后干涉，可能就把无辜的圣女也绞死了。

杰赫里斯大怒。谷地之行便延期了;为求安全，他们先返回梅葛楼。亚莉珊皇后在此待到孩子出生，但此次经验让她大为震惊，也让她不住思考，「我必须有自己的护卫才行，」她对国王如此说，「七铁卫都是效忠你的人，但他们终究是男人，有些地方男人去不得。」国王不得不同意。那天晚上，一只黑乌鸦飞到暮谷城，要求新任达克林伯爵派庶出的同母异父手足琼琪.达尔克前来朝廷，她是白袍比武时以「猩红蛇」为名的神秘骑士，广受人民赞赏。数日后，身着红衣的她抵达君临，欣然接受该职，宣誓效忠成为皇后本人的强盾。不久，全境便称她为「朱影」，因为她就是如此贴身守护皇后。

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从处女渊回来不久，正当皇后回到寝室，风息堡传来意外却天大的好消息：阿莱莎太后有喜了。年值四十四，人们认为前朝太后早已过了怀孕的年纪，因此她会怀胎可说是奇迹。旧镇里，总主教本人也说这是神的祝福，「这是圣母赐礼给一名受尽磨难、却仍勇敢无惧的母亲。」

喜悦之中也有担忧。阿莱莎并不如从前那般坚强了。担任摄政太后的时光大大消磨了她，第二段婚姻也没有带给她预期的快乐。不过，拥有孩子的期待温暖了罗格公爵的心，他卸下愤怒，改过自新，守在妻子身边。阿莱莎本人却是十分恐惧，想起与伊尼斯国王的最后一个孩子，那个在襁褓之中就夭折的小女孩维拉。「我不能再承受那样的痛，」她对公爵丈夫说，「我会心碎。」然而，来年初孩子出生时，却是个强壮健康、气色红润的男孩，还有一头乌黑卷发，「宏亮的哭声，冬恩到绝境长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老早就放弃与阿莱莎有孩子的罗格公爵，给儿子取名伯尔蒙。

神的赐予有喜亦有悲。亚莉珊皇后在母亲临盆前也生了个男孩，命名为伊耿，以纪念征服者及自己失去的哥哥、下场凄凉的失位王子。全境都捎来谢辞，最感动的莫过于杰赫里斯。但小王子出生得太早。瘦弱娇小，出生后三天便死了。丧子之痛，学士甚至担心亚莉珊皇后也会性命不保。在那之后，她总是把儿子的死怪到处女渊那些刺客头上。她说若是能沐浴在琼琪潭的疗愈池水里，伊耿王子就能活下来了。

不满的情绪也笼罩着龙石岛，雷娜.坦格利安召集了自己的小朝廷。邻近的诸侯开始寻求东方皇后的协助，但她仍旧不是弟弟。不少宾客被冷淡对待，有的甚至连见都没见就被辞退。

雷娜和女儿伊莉雅的重逢也不是非常顺利。公主对母亲没什么记忆，皇后也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她甚至不喜欢小孩。伊莉雅喜爱红堡的热闹：从异地远道而来的诸侯夫人与使节熙来攘往，每日清晨有骑士在中庭操练，夜间有歌手、哑巴伶人、弄臣提供娱乐，墙外就是君临城各种叫卖吆喝，多采多姿。她也很享受身为铁王座继承人得到的关注。诸侯、骑士、侍女、浣妇到马夫，无不赞美她、宠爱她、争相想得到她的喜爱，城堡里年轻女孩不论身分高低，都把她当成首领。

这些全在母亲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带她来到龙石岛后被剥夺一空。跟君临比起来，这座岛显得死气沉沉，如入长眠，悄然无声。城堡里没有年纪相仿的女孩，伊莉雅也不准和墙外村庄渔夫的女儿一起玩。母亲对她来说就像陌生人，时而严峻，时而冷淡，多数时候都是满腹心事的模样，母亲身边的女人对伊莉雅也是兴致缺缺。那些人之中，公主喜欢的只有来自美丽岛的艾莉莎.法尔门，她会说自己的冒险故事，也答应教伊莉雅如何航海。艾莉莎小姐在龙石岛上也不比伊莉雅快乐;她怀念广阔的西方海洋，时常提到要回去。「带我一起走。」她这么说时伊莉雅总这么回答，她听了便笑。

龙石岛倒是有个君临大大欠缺的东西：龙。彷佛每轮月亮圆缺后，龙石山下的宏伟城寨里便诞生了几只龙。梦火在美丽岛生下的蛋，到了龙石岛后全孵化了，雷娜.坦格利安确保女儿能熟悉龙群，「选一只作妳的飞龙，」皇后催促着公主，「有一天妳也能飞上天。」城堡龙庭里也有年长的龙，而逃出去的飞龙在远山里筑起龙穴，成了墙外的野生飞龙。伊莉雅公主在君临时就认识了沃米索尔和银翼，但却不准和牠们太过亲近。这里她可以尽情去看飞龙，新生幼龙、年轻小龙还有母亲的梦火，其中最耀眼的贝勒里恩和瓦格哈尔，庞大年迈，终日沉睡，但清醒时的每个动静展翼仍令人生畏。

红堡里伊莉雅最喜欢的就是马匹、猎犬和朋友了。在龙石岛，艾莉莎.法尔门以外，飞龙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开始数着自己能够骑乘飞龙的那天，就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杰赫里斯国王终于在征服后五十二年来到艾林谷，驻足海鸥镇、符石城、雷德佛城、长弓厅、心宿城、月门后，才乘着沃米索尔飞上巨人长枪，抵达鹰巢城，就像维桑尼亚皇后在征服战争期间那样。亚莉珊皇后并未全程同行，只陪伴了部分旅程。分娩加上随之而来的丧子之痛，她尚未完全恢复健康。不过在她的悉心安排下，普鲁登丝.赛提加小姐和海鸥镇主葛雷夫登订下了婚约。皇后大人也在海鸥镇召开姊妹朝堂，在月门时也办了一场。此时的所见所闻之后会改变了七大王国的法律。

现今人们常说「亚莉珊皇后法典」，但这个说法很笼统也不正确。皇后无权力制订法律、下达判决、昭告天下、甚至执行裁决。用谈论征服者之皇后雷妮丝和维桑尼亚的方式来谈论亚莉珊并不正确。不过年轻皇后确实对杰赫里斯国王有极大影响力，她说话时，他都会仔细聆听，他们一从艾林谷回来后，他便这么做了。

姊妹朝堂让亚莉珊注意到七大王国里寡妇所遭遇的困境。丈夫比妻子长寿并不少见，尤其是太平时期，因为年轻男子时常死于战场，年轻女子则是死于产房。不论出身，伤心欲绝的男人经常过了一段时间后会再娶，续弦之妻在家里常受前妻的孩子怨怼。毫无感情支持下，一旦男人死了，其继承人就能把寡妇逐出家门，让她落得身无分文，此事时常发生。如果是诸侯的话，继承人便会夺走寡妇的权利、收入和仆役，让她的地位充其量不过是个食客。

为了改革此陋习，杰赫里斯在五十二年推动遗孀法，确保长男(若无男嗣，则为长女)的继承权，但要求继承人给予遗孀同丈夫死前一样的待遇。若该贵族之妻为第二任、第三任等妻子，则再也不能将她赶出城堡，也不能剥夺其仆役、服饰和收入。不过，该法也确保正妻儿女之继承权，以免后妻及其子女争夺土地、封城或财产。

工事是国王该年的另一考虑。龙穴城仍在进行，杰赫里斯时常亲自查看进度。不过，伊耿丘陵到雷妮丝丘陵的这段路途，国王陛下看见的却是领城内最锥心的样貌。君临城扩张得太快，房舍、商店、贫民窟如雨后春笋般窜出。街道封闭幽暗，脏乱不堪，建筑距离之近，人可以从这个窗户爬到那个窗户。街道像喝醉的蛇蜿蜒无序。到处都是烂泥、屎尿和秽物。

「真希望我能清空城市，打掉重新盖一座，」国王这么告诉朝臣。没有那样的权力、也没有那样大刀阔斧所需的财力，杰赫里斯只能尽力而为。尽可能将街道拓宽取直并铺上石子;拆除情况过糟的房舍和贫民窟;规划出宽阔的中央广场，种上树木，下方则有市场和拱廊。由此为中心，笔直如矛的宽敞绵长道路向外延伸：君王道、七神道、姊妹街、黑水街(百姓不久便给它起了「污泥街」这个名字)。但这些事迹并非一夜达成;这些工程延续了数年，有些长达数十年，但在国王的命令下，所有工程始于征十二年。

重建城市并非毫无代价，甚至更进一步耗竭了皇室财库。空气堡主瑞格.隼司渐失人心，更是雪上加霜。这位潘托斯来的财政大臣不久便跟上任大臣一样受人怨恨，只是原因不同。据说他贪污，把国王的黄金拿来中饱私囊，对此指控，瑞格公爵倒是不以为然。「我偷国王做什么?我可是他两倍富有。」传言他也不信神，因为他不信仰七神。潘托斯信仰许多怪异神祇，隼司却只信仰一个小小的家庭神祇，其形象貌似怀有身孕的女子，有着丰满的胸部和蝙蝠的头颅。「我只需要祂。」他会这么回答。相传他还是个杂种，这点他倒是不能否认，因为潘托斯人都是一点安达鲁、一点瓦雷利亚，再加上奴隶和某些不复记忆的古老人种混合起来的。不过最令人厌恶的是他的财富，他不但不打算隐瞒，还以丝绒长袍、红宝石戒指和金轿子来炫富。

瑞格.隼司公爵是极有能力的财政大臣，连对手都无法否认，但完成龙穴城和重建君临的费用，连他都束手无策。瑞格公爵眼见光在丝绸、香料和工事上课税不能解决问题，只好征收新的税赋：城门过路费，进出城市的所有人都需要付费，由城市守卫收取。驴骡牛马也都需要额外收费，课征最多的则是货车和推车。每日进出君临的来往流量，城门过路费成果丰硕，赚进比需要的钱财还多，不过瑞格.隼司公爵本人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他的抱怨增长了十倍。

不过，漫漫夏日、收成的丰硕以及境内外的歌舞升平，平息了不满，随着该年度渐入尾声，亚莉珊皇后也替国王带来了好消息。皇后再度怀孕。这一次，她发誓不会再让任何恶人接近自己。只是第二次皇室巡礼在得知皇后的消息前就决定了。杰赫里斯立刻决定孩子出生前都要待在妻子身边，但亚莉珊却不同意。她坚持杰赫里斯必须上路。

所以他还是去了。新年一到，便可见国王乘着沃米索尔遨游天际，此次前往河间地。巡礼从赫伦堡开始，拜访九岁的新城主梅葛.陶尔斯。接着他和随从会合后前进奔流城、橡实厅、红粉城、亚崔塔城、石庙镇。受皇后请求，洁妮丝.坦普里顿夫人与国王同行，代替她在奔流城和石庙镇主持姊妹朝堂。亚莉珊留在红堡里代替缺席的国王主持重臣会议，在铁王座旁的丝绒座椅上听取谏言。

就在皇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黑水湾靠近咽喉湾有个女人产下一子，虽然他的出生并未受到瞩目，但日后他会成为维斯特洛境内外至为重要的人。潮领城里，戴蒙.瓦列里昂的长子见到妻子带给他一名英俊健康的男孩，首次体会到成为父亲的滋味。男婴名为柯里斯，纪念曾任首届御林铁卫队长的曾伯公，但多年后，维斯特洛人民只会记得后来这个名为「海蛇」的柯里斯。

接着才是皇后孩子的到来。五十三年的第七个月，她被带到床上，这次她生下了一名强健的女孩，名为丹妮莉丝。消息传到国王耳里时，他正在石庙镇。他立刻驾着沃米索尔飞回君临。虽然杰赫里斯想要的是能继承自己登上铁王座的男孩，但拥她入怀的那一瞬间，他对女儿的爱便表露无遗。全境都喜迎小公主，除了龙石岛以外。

失位伊耿和姊姊雷娜的女儿伊莉雅.坦格利安十一岁了，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铁王座继承人(除了伊耿王子出生到死亡的那三天)。伊莉雅是个主观强烈、直言不讳、脾气火爆的女孩，享受身为女王候选人的瞩目，对于新生公主取代自己，自然是相当不悦。

她的母亲雷娜皇后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闭口不谈，就连最亲近的亲信都没有说。她现在已经有够多麻烦了，因为她和心爱的艾莉莎.法尔门之间有了间隙。艾莉莎的哥哥、美丽岛主法兰克林拒绝给艾莉莎金钱，她转而寻求前朝皇后给她足够的黄金，在潮领城建造一艘又大又快的新船，足以航行至落日之海。雷娜拒绝她的请求。「我无法承受妳会离开我，」她说，但艾莉莎小姐听到的只有「不行」。

多亏了历史的借鉴，我们能够回顾过往，清楚看见征兆早已浮现，困境的不祥预兆就在前方，但在当时，就连枢机会的大学士在年关将近时回首，都未能注意到那些细节。没有人想到接下来的这年会是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漫长统治中最黑暗的时期，这一年中的死亡、分裂、灾难，学士百姓都同声称之为「陌客之年」。

庆祝完新年的数日后，奥斯威克主教在睡梦中辞世，迎来五十四年的第一死。他年事已高，有时也不太灵光，但他的逝世仍旧给朝廷蒙上一层阴影。在摄政太后、御前首相、七神教都反对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结合时，奥斯威克答应替他们举行仪式，他的勇气不该被遗忘。应国王之请，他的遗体埋在龙石岛上，那座他大半生虔诚侍奉的岛屿。

红堡仍沉浸在悲伤之中就再度遭逢噩耗，只是当时以为是个好消息。乌鸦捎来风息堡的消息：四十五岁的阿莱莎太后又有喜了。「又一个奇迹。」班尼佛大学士告诉国王时这么说。奥斯威克死后由巴斯修士代职，他则心存怀疑。他警告皇后陛下产下儿子伯尔蒙后，尚未完全康复;他怀疑太后是否强壮到能够顺利完成孕期。但是罗格.拜拉席恩听到可能有第二个男孩，高兴至极，看不见任何困难。他坚持妻子已经生了七个孩子，第八个又有何不可?

龙石岛上则有不一样的问题浮出台面。艾莉莎.法尔门小姐再也无法忍受岛上的生活。她对雷娜皇后说，她听到海洋呼唤的声音，她该离开了。没有人能让东方皇后显露情绪，她只是铁着脸说，「我已经请妳留下来了，」她说，「我不会求妳。如果妳想走就走吧。」伊莉雅公主没有半点她母亲的矜持，艾莉莎小姐道别时，公主哭着巴住她的腿，哀求她留下来，不能的话带她一起走。「我想要跟妳在一起，」伊莉雅说，「我想要去航海、去冒险。」据说艾莉莎小姐也掉下眼泪，但她轻轻推开公主说，「不行，孩子，这里是妳的家。」

隔天，艾莉莎.法尔门便离开前往潮领。再从那里搭船渡过狭海到潘托斯。之后她再经由陆路到达布拉佛斯，那里的船只有名多了，但雷娜.坦格利安和伊莉雅公主都不知道她最终到了哪里。皇后认为她最多只到潮领。不过艾莉莎小姐却有理由想要跟皇后隔得愈远愈好。她离开后十四天，城堡驻军长梅洛.布洛克爵士带着三名吓坏了的龙巢仆役和掌管来到雷娜面前。三颗龙蛋不见了，搜索多日仍无斩获。仔细拷问过所有能够接近飞龙的人之后，梅洛爵士相信是艾莉莎小姐把龙蛋带走了。

如果说心爱之人的背叛真能重伤雷娜.坦格利安，那她把伤心隐瞒得很好，因为她的怒火表露无遗。她命令梅洛爵士更严厉地拷问龙巢仆役和掌管。拷问无果后，她便解除了爵士的职位，将他和儿子埃林爵士以及十几名有嫌疑的人全赶出龙石岛。她甚至还把丈夫安德罗.法尔门召来，问是不是早就知道姊姊的罪行。他的再三否认只换来雷娜更多怒火，直到他们的咆哮声响彻龙石岛所有厅堂。雷娜派人到潮领，只得知艾莉莎出航去潘托斯了。她又派人到潘托斯，但却没有结果。

事到如今，雷娜.坦格利安只好乘上梦火，飞到红堡通知弟弟事情经过。「艾莉莎不在乎飞龙，」她告诉国王，「她要的是黄金，足以打造一艘船的黄金。她会把龙蛋卖掉。那些蛋价值──」

「一整队船舰。」杰赫里斯在采光室接见姊姊，只有班尼佛大学士在场见证谈话内容。「要是那些蛋孵化了，就会出现非我龙族的家族。」

「龙蛋可能无法孵化，」班尼佛说，「尤其是离开龙石岛。没了岛上的热气……众人皆知有些龙蛋就只会变成石头。」

「这样哪个潘托斯的香料商就会发现自己到手的是三颗非常昂贵的石头，」杰赫里斯说，「再说……孵出三只幼龙可不是容易隐瞒的事情。那个人会想要宣传的。我们得在潘托斯、泰洛西、密尔、那些自由贸易城邦设有耳目才行。重赏所有关于飞龙的消息。」

「你打算怎么做?」姊姊雷娜问。

「我打算做我应做的事情──妳应该做的事情。好姊姊，可别以为妳能这么算了。妳想要龙石岛，我就把它给妳，接着妳带了那个女人来岛上，那小偷。」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漫长统治大体来说太平祥和;像这样的战争不多且为时不长。但可别误以为杰赫里斯跟他父亲伊尼斯一样。他的性格里没有软弱、没有犹豫不决，姊姊雷娜和班尼佛大学士此时都见识到了，因为国王接着说，「从这里到夷地方圆百里，只要飞龙出现，就得把牠们讨回来。牠们是从我们这里被偷走的，是我们的东西。如果索求无效，我们就得出面拿回来。拿得回来就拿，拿不回来就杀了牠们。对上沃米索尔和梦火的幼龙可没希望获胜。」

「还有银翼?」雷娜问，「妹妹──」

「──她跟这没有关系。我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东方皇后微微笑，「她是雷妮丝，我是维桑尼亚。我从不认为角色会对调。」

班尼佛大学士说，「陛下，您说得可是发动横跨狭海的战争。这耗资──」

「──我们必须承担。我不能再让瓦雷利亚再起。想象瓦兰提斯的三君会拿这几只飞龙做出什么事情。祈祷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国王接着结尾，提醒他们别提到飞龙蛋不见的事，「除了我们三人以外，别让其他人知道。」

不过，这提醒得太晚。龙石岛上遭窃一事早已众所皆知，就连渔夫都知道。而渔夫嘛，就众人所知，航行到各个岛屿，消息自然也就传了开来。来自潘托斯的财政大臣在各港口皆有耳目，班尼佛受国王命令，透过他向狭海各地联系，用瑞格.隼司公爵的话就是「捧着香喷喷的钱，向臭醺醺的恶人买」任何跟龙蛋、飞龙和艾莉莎.法尔门有关的消息。耳语者、告密人、报信人、名妓收集了上百笔情报，其中几十个对铁王座而言是一字千金，跟龙蛋相关的传言却都一文不值。

如今我们知道艾莉莎小姐在潘托斯后又到了布拉佛斯，但却是改名换姓后才去的。被哥哥法兰克林伯爵逐出美丽岛并断绝关系后，她便慎选了个旁系姓氏，自行改名为阿莉丝.威斯希尔。她用了这个名字，和布拉佛斯城邦海王会面，海王的奇珍异兽颇负盛名，他欣然买下了龙蛋。她把得到的黄金拿去铁金库典当，用来建造梦寐已久的船只「逐日号」。

不过，这在当时的维斯特洛无人知晓，而且杰赫里斯国王马上就有了不一样的困扰。旧镇的星舆圣堂里，总主教爬上寝室时从阶梯上摔了下来。他还没跌到底便已断气。全境圣堂的钟都响起哀戚的歌曲。信众之父追随七神的脚步去了。

国王却没有时间祈祷或悲伤。一旦总主教的遗体入土，护教盟就会聚在星舆圣堂选出继任者，杰赫里斯明白，全境的平静仰赖这个新人是否能延续前任主教的政策。国王心中的人选是巴斯修士，他本是主管红堡书库，后来却成了国王最信赖的谏臣之一。但巴斯本人却花了半个晚上来说服国王此举并不明智。他过于年轻，过于默默无名，过于背离正统教派，甚至不是护教盟一员。他没有胜算会选上。他们得想个更能被七神教弟兄接受的人选。

然而，国王和重臣会议的诸侯都有一个共识：他们得尽力不让马修司修士当选。他在君临留下了不可信赖的名声，再说，杰赫里斯忘不了也原谅不了他在龙石岛城门说过的话。

瑞格.隼司提议花点心思贿赂可能会得到意料的效果。「金子撒得够多，护教盟就会选我了，」他戏谑地说，「不过我才不想干那苦差事。」戴蒙.瓦列里昂和魁尔.科布瑞则提议耀武扬威一番，只是戴蒙公爵希望出动船舰，魁尔公爵则想要行军过去。驼背的司法大臣阿尔宾.梅西猜想，马修司修士的下场会不会像找了伊尼斯和梅葛麻烦的那个总主教：原因不明就突然死去。巴斯修士、班尼佛大学士和亚莉珊皇后都被这几个提议吓坏了，国王立刻就否决了所有意见。他决定亲自和皇后即刻前往旧镇。总主教长久以来都是七神的忠臣、铁王座的盟友，他们两人到场送他安详离开才合乎情理。

要能及时赶到旧镇，唯有靠龙了。

重臣会议的诸侯想到国王和皇后独自在旧镇就不太自在，就连巴斯修士也有同感。「本教还是有不少弟兄不欢迎陛下啊。」巴斯指出。戴蒙公爵附和道，并提醒杰赫里斯处女渊时皇后身上发生的事情。国王坚称海陶尔家族会保护他时，在场那不自在的眼神又交换了一次。「唐纳尔公爵工于心计，时常装聋作哑，」曼福瑞.雷德温说，「我不信任他。您也不该信任他。他只做对他本人、他的家族和旧镇最有利的事情，其他人和事情他都不在乎。就算是国王也一样。」

「那我就必须去说服他，对本王有利就是对他、他的家族和旧镇有利，」杰赫里斯说，「我相信我办得到。」谈话就此结束，他下令把飞龙带来。

君临到旧镇这段路，就算对龙也是条漫长旅程。国王和皇后共中停两次，一次在苦桥，一次在高庭，留宿并和城主商讨国事。重臣会议的朝臣坚持他们至少带上一些防护。乔佛里.多杰爵士和亚莉珊同飞、「朱影」琼琪.达尔克则和杰赫里斯同行，分担龙负担的重量。

沃米索尔和银翼突然来访，把上千人都吸引到街上指指点点。他们来访并没有事先通知，城里不少人吓坏了，想着这代表什么……最害怕的人非马修司主教莫属了，他一听到消息便脸色发白。杰赫里斯乘着沃米索尔降落在星舆圣堂外的大理石广场，但让全城惊艳的却是皇后，银翼点亮参天塔顶，拍打的双翼煽动着让牠知名的火焰。

虽然总主教的葬礼仪式是两人到访的正式理由，但国王和皇后抵达前，总主教早就已经入土星舆圣堂下的地窖了。不过，杰赫里斯仍旧诵念悼词，在广场向主教、学士和百姓等致词。语毕，他宣布自己和皇后会待在旧镇，直到选出新的总主教，「这样我们就能够请主教为我们祝福」。大学士古德温接着写道，「百姓欢腾，学士点头暗赞明智，主教则面面相觑，打量着双龙。」

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待在旧镇期间，睡在唐纳尔公爵在参天塔顶的阁楼，旧镇可从此处一览无遗。我们无从得知他们和东道主之间说了些什么，因为他们闭门对谈，半个学士都没有在场。然而，多年后杰赫里斯国王告诉巴斯修士事情经过，巴斯写下来作为史料。

旧镇的海陶尔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武力强大，财力雄厚，声名显赫……家族还庞大。长男以外的儿子、男性亲族、庶出男嗣等男子加入七神教，一直是悠久传统，数百年来不少人在教中担任高位。征服后五十四年时，唐纳尔.海陶尔公爵有个弟弟、两个侄子、六个亲戚侍奉七神教，其中亲弟弟、一个侄子、两名亲戚都是银袍的护教盟成员。唐纳尔公爵自然是希望他们之中有人能成为总主教。

杰赫里斯国王不在乎总主教出身哪个家族，甚至不管出身高低。他的唯一考虑只有新主教必须也是例外教义者。坦格利安家族的手足通婚传统不得再受星舆圣堂质疑。他要新任的信众之父把例外教义变成正式的七神教信条。国王虽然不反对唐纳尔的弟弟、也不反对其他家族成员，但他们都没谈论过这个问题……

经过数小时的讨论后双方达成共识，并以热闹的盛宴结尾，宴会中唐纳尔公爵盛赞国王英明，藉此让国王熟稔自己的弟弟、叔伯甥侄等亲戚。城市另一边的星舆圣堂里，护教盟聚集起来，与海陶尔公爵和国王的代表一起，选出新的七神牧人，不过多数人都不认识那些代表。四票当选。一如所料，马修司修士一开始领先，但票数却不足以拿下水晶冠冕。接着他的票数连连落后，其他人选渐渐上升。

到了第四票，护教盟打破传统，选出了成员以外的人。桂冠落在艾芬修士头上，他之前便代表过杰赫里斯和皇后，乘轿子穿过河湾地来访数次。论及例外教义，七大王国境内没有人能胜过艾芬的激烈主张，他也是七辩士里最年长的人，除此之外还没有双脚;彷佛陌客随时都会找上门的样子。若真发生，国王向唐纳尔公爵保证，只要海陶尔家族成员在艾芬主教任职期间谨守例外教义，那接替者就是海陶尔家族无疑。

若巴斯修士的纪录属实，这就是共识结果。巴斯本人并未质疑，不过他对于护教盟如此轻易被操控的腐败表示痛心。「七神若能亲自选出世上代表祂们的声音会更好，但七神沉默时，众王诸侯便畅所欲言了。」他写道，并补充不管是艾芬和继任的唐纳尔公爵之弟，都比马修司主教更配得上水晶冠。

选出艾芬主教一事，没人比他本人更意外了，消息传到他耳里时，他人正在白杨滩。乘轿而行花了他超过两周才抵达旧镇。杰赫里斯利用等待期间造访班达伦、三塔城、高地城和蜜林堡。他甚至还驾着沃米索尔到青亭岛，在那里品尝了岛上顶级佳酿。亚莉珊皇后则待在旧镇。静默姊妹接待她到修女院祈福和许愿。隔天她和照顾城里穷病的修女见面。众多见习修女中，她还见到了侄女雷拉，皇后对她的印象是知书达礼，虔诚为神，「不过有点支支吾吾，害羞扭捏」。她花了整整三天沉浸在学城广袤书海中，只有在参与诸如瓦雷利亚飞龙战、治疗术和盛夏群岛诸神等主题的讲道时，才会探出头来。

之后她在宴会厅宴请齐聚一堂的大学士，甚至还打算给他们上点课，「我若不是皇后，就要当学士，」她告诉枢机院，「我会读书、写作、思考，我不怕乌鸦，流点血也不怕。有些贵族出身的女孩也有同样想法。为什么学城不收她们?如果她们跟不上，就送她们回家，就像把不够聪明的男孩送回家一样。给女孩子一点机会，取得学士之炼的人数或许会让你们大吃一惊。」大学士不愿回绝皇后，微笑着点头，保证会考虑她的提议。

总主教一抵达旧镇，在星舆圣堂守了一夜，受油膏礼并宣誓奉献给七神，放下世俗之名与牵挂，之后他在肃穆的公开典礼中，祝福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皇后。此时御林铁卫和一帮随员也来与国王皇后会合，国王便决定回程时经过冬恩边境和风暴地。随后再访角陵、夜曲城和黑港。

亚莉珊皇后认为最后一站特别合意。跟境内大城相比，城主唐德利恩的城堡较为小巧朴实，但他待客之善，儿子赛门能演奏竖琴、又能骑马刺枪，夜晚则唱歌娱乐皇室夫妇，诸如苦命鸳鸯和帝王殒落的悲伤歌曲。皇后十分醉心于他，一行人待在黑港的时间比预期的还要久。他们还没离开，风息堡来的乌鸦便带来噩耗：他们的母亲阿莱莎太后就快过世了。

沃米索尔和银翼再度飞上天空，带着国王和皇后尽快到达母亲身边。其余皇室巡礼成员则在御林铁卫长盖尔斯.摩里根爵士的带领下，经由陆路前往石盔城、鸦巢城、狮鹫巢。

拜拉席恩家族的坚固领城风息堡只有一座塔楼，是英雄纪元时「神悲者」杜兰为了抵抗风暴神而盖起的大碉堡。碉堡顶楼是学士房和鸦舍，就在这之下，亚莉珊和杰赫里斯见到母亲睡在一张散发着尿骚味的床上，满身大汗，骨瘦如柴，隆起的只有肚皮。陪在她身旁的是一名学士和产婆、三名寝宫女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杰赫里斯还发现罗格公爵坐在房门外，酩酊大醉，意志消沉。国王问他没有在房里陪伴妻子的原因，风息堡主咆哮道，「陌客在那房里。我闻得出来。」

凯瑞学士解释道，即使是含安眠药的酒水，也只能让阿莱莎太后得到这么点片刻的休息;几个小时前她还相当痛不欲生。「她叫得非常凄惨，」其中一名女仆接着说，「我们喂她的食物都立刻吐出来，她痛得不得了。」

「她这不是临盆，」亚莉珊皇后哭着说，「还没。」

「还要一个月，」产婆附和着，「恕老妇直言。陛下，她不是快生了。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孩子快死了，不然就是马上会死了。不过母亲年纪太大了，她没有力气推，孩子的姿势扭成一团……情况不妙。天亮前他们就会走了，两个人都是。」

凯瑞学士也没有反驳。他说罂粟花奶可缓解太后的疼痛，他准备好一剂强效的药水……只是帮助她却是跟杀死她一样容易，而且几乎肯定会杀了她肚里的孩子。当杰赫里斯问到可以做些什么，学士说，「皇后吗?什么也不能做。她已经不是我的能力抢救得了。但是有非常些微的机会能保住孩子。我得替母亲开刀，把孩子从她子宫拿出来。婴儿可能活得下来，但这女人会死。」

他的话语让亚莉珊皇后哭了起来。国王只用了沉痛的语气说，「那个女人是我母亲，也曾是一国之后。」他再度走出房门，把罗格.拜拉席恩拽起身，拉他一起回到产房，请学士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次。「她是你妻子，」杰赫里斯国王提醒罗格公爵，「你才能说那句话。」

据说罗格公爵不忍心看着妻子，但仍旧说不出那句话来，国王只得抓着他的手臂，用力摇醒他。「救救我儿子。」罗格对学士说。接着他甩开国王的手，再度逃离房间。学士凯瑞点点头，派人去取刀子。

传下来的众多说法中，我们得知阿莱莎太后在学士动手前从睡梦中醒来。虽然被疼痛和痛苦痉挛折磨，但见到自己的孩子在身边，还是流下了欣喜的眼泪。亚莉珊跟她说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后，阿莱莎同意道，「救孩子，」她轻声道，「我又能见到我的儿子了，老妪会替我点亮道路。」若能相信这些是太后最后的遗言可说是皆大欢喜。难过的是，有些说法是凯瑞学士开了太后陛下的肚子后，她没有醒来便过世了。不过有一件事倒是所有人都同意：亚莉珊自始至终都握着母亲的手，直到婴儿第一声哭号响彻房间。

罗格公爵没有得到朝夕祈求的儿子。婴儿是个女孩，一出生瘦小虚弱，产婆和学士都不认为她能活下来。她出乎他们两人的意料，也出乎当时许多人的意料。几天后，罗格.拜拉席恩终于重新站了起来，能够思考事情，他才替女儿取名乔瑟琳。

不过，公爵大人首先得安抚一名不善的来者。天正破晓，阿莱莎太后的尸骨未寒，蜷曲在庭园睡觉的沃米索尔便抬起头，大吼一声叫醒风息堡里大半的人。牠闻到有飞龙靠近。过了一会出现的是梦火，胸口延伸至背部都闪烁着银光，浅蓝色的翅膀在清晨暖红的天色中拍打着。雷娜.坦格利安前来和母亲重修旧好。

她来得太晚了;阿莱莎太后已经走了。虽然国王对雷娜说不必亲眼见到母亲的遗体，她还是坚持要看，揭开覆盖在上头的床单，盯着学士手术后的作品。过了半晌，她才转身亲吻弟弟的脸颊，拥抱妹妹。据说两位皇后拥抱彼此良久，但当产婆问雷娜要不要抱抱新生儿时，她却一口回绝。「罗格在哪里?」她问。

她发现罗格坐在正厅，年幼的儿子伯尔蒙坐在他大腿上，周围则有弟弟和骑士。雷娜.坦格利安推开众人抢到他面前，当面诅咒他，「你手上沾着她的鲜血，」雷娜朝他怒吼，「你的老二上沾着她的鲜血。祝你不得好死。」

罗格.拜拉席恩对她的指控感到愤怒，「你这女人在说什么?这是七神的旨意。陌客总有一天会来到我们身边。怎么会是我做的好事?我做了什么?」

「你把老二放到她身体里。她给了你一个儿子就已经足够了。『救救我的妻子』才是你应该说的话，但妻子对你这种男人来说算什么呢?」雷娜伸手抓住他的胡子，把他的脸拉近，「公爵大人你听好了，别想再娶妻。好好照顾我母亲留给你的孩子，我同母异父的弟妹。让他们什么都不缺。你安分守己，我就不会管你，要是我听到一点风声，说你要再娶哪个可怜的女人为妻，我就会把风息堡化为赫伦堡第二，把你跟那女人关在里面一起陪葬。」

她冲出正厅，回去庭院找飞龙，罗格公爵和弟弟大笑起来。「她疯啦，」他大声说，「她以为能吓唬我?我?我都不怕残酷梅葛的怒火了，怎么会怕她呢?」接着他喝了一杯酒，派人去安排妻子的葬礼，派弟弟葛森爵士去邀请国王皇后留下来吃饭，庆祝女儿诞生。6

从风息堡回到君临的国王哀伤多了。即使护教盟给了他想要的总主教人选、例外教义会成为七神教思想、也与旧镇显赫的海陶尔家族达成共识，但这些成就在谈及母亲的死讯时，全化为灰烬。不过杰赫里斯并不是会沉浸在悲伤的人。一如往后漫长统治期间所做的，国王甩开悲伤，把自己投入治理全境。

夏日换上秋色，七大王国内的树叶也纷纷掉落，红色山脉出现了新的秃鹰王，三姊妹群岛上出现爆汗病，而泰洛西和里斯之间则即将引爆战争，那就势必会波及阶梯石并中断贸易。这些事情全都需要解决，杰赫里斯也的确全都解决了。

亚莉珊皇后则有不同解忧方法。失去母亲的她，在女儿身上找到慰藉。丹妮莉丝公主现在才不过一岁半，但过了牙牙学语后，不到一岁便能说话，也早就过了爬行学步走路，到了能跑的阶段了。「这小娃很急啊。」奶娘告诉皇后。小公主天性乐天，永无止尽的好奇心，也天不怕地不怕，认识的人都很喜欢她。她也很讨亚莉珊欢心，皇后甚至推掉一些会议，选择花时间陪女儿玩耍和念故事给她听，就像母亲对她一样。「她真聪明，用不着多久她就能念给我听了，」她告诉国王，「她会成为了不起的皇后的，我看得出来。」

在那残酷的征服后五十四年里，陌客还没放过坦格利安家族。黑水湾那头的龙石岛上，雷娜.坦格利安从风息堡回来后，却发现还有件悲伤的事情等着她。不如丹妮莉丝之于亚莉珊是那样喜悦和温暖的存在，雷娜的女儿伊莉雅却是人人畏惧，任性野蛮的孩子，冒犯修女、母亲、学士，对仆人暴力相向，也无故不去祈祷、学习和用餐，还替雷娜朝廷里的男女取了很动听的名字，像是「笨蛋爵士」、「猪脸伯爵」和「连环屁夫人」。

皇后的丈夫安德罗.法尔门虽然鲜少发言及公开辩驳，却也没有比较和颜。阿莱莎太后濒死的消息一传到龙石岛，安德罗便说他会陪妻子到风息堡。他说身为丈夫，他的位置应是在雷娜身边，给她依靠。不过皇后回绝了他，语气也不委婉。她离开前还大吵了一番，据说皇后曾言，「不该是那个法尔门跑掉才对。」到了征服后五十四年，她的婚姻早成了伶人的笑料。「而且还不好笑。」亚莲恩.罗伊斯小姐如此说。

安德罗.法尔门再也不是五年前雷娜在美丽岛所嫁的那个小伙子了，当时他才十七岁。英俊的少年的脸颊如今臃肿、肩膀、体态发福。没人真的尊敬他，雷娜前去西境期间，他也发现到访的诸侯早已遗忘甚至忽视他的存在。他的妻子仍旧是皇后，但没人把安德罗误认为国王，就连贵族之首也不是。吃饭时他虽然坐在雷娜身边，却没跟她同房。得此宠幸的是她的友人和宠臣。安德罗本人的寝室甚至还在不同的塔楼里。城堡里的谣言还说，皇后告诉他最好分房睡，如果他想找个漂亮的女仆暖床，也不会被打扰。目前没有他做过这件事的证据。

他的白天也过得跟夜晚一样空虚。虽然出生于海岛上，现在又居住在另一座岛上，可是安德罗却不会航海、不会游泳、也不会捕鱼。他没通过侍从资格，对长剑、斧头和长矛都一窍不通，所以早晨城堡驻军在庭院操练时，他就躺在床上。库利伯学士猜想他说不定是书呆子性格，努力让他喜欢上龙石岛书库里的珍藏，发人深省的古墓、那些让杰赫里斯国王爱不释手的古瓦雷利亚滚动条等等，却发现皇后的丈夫不识字。安德罗的马术还行，偶尔会有匹马备好马鞍，让他在庭院骑，但他却没出过城去探索龙石山的崎岖山路或是岛屿的另一头，就连城堡外的渔村和港口都没去过。

「他倒是喝很多，」库利伯学士写给学城的信里写道，「他整天待在山河斋，把地图上的彩绘木兵移来移去。雷娜皇后的女伴常说他是在计划征服维斯特洛。为了他好，她们不会当面嘲笑他，却在他背后窃笑。骑士和教头也都没把他放在心上，仆人也是随他们高兴，偶尔服从他的命令，一点也不怕他不高兴。孩童往往才是最残忍的，但再怎么样也不及伊莉雅公主一半残忍。有一次她还把整桶便盆倒在安德鲁头上，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在生母亲的气。

安德罗.法尔门对龙石岛的不满，在姊姊离开后变本加厉。艾莉莎小姐一直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库利伯主教认为应是他唯一的朋友，就算他声泪俱下否认，雷娜还是难以接受他没有参与龙蛋事件。皇后遣散梅洛.布洛克时，安德罗曾问过是否能指派他代替布洛克担任城堡驻军长。皇后陛下正在和四名仕女用早膳。听到他的请求，全部的女人都哄堂大笑起来，过了一会皇后也笑了出来。雷娜飞到君临告诉杰赫里斯国王龙蛋失窃的消息时，安德罗提出同行的要求，但妻子却大骂，「那有什么用?除了从龙背上摔下来，你还能做什么?」

雷娜皇后拒绝让安德罗.法尔门同行去风息堡，可说是这一连串羞辱的最后一根稻草。雷娜离开母亲死亡病榻回来，他早就没有心情安慰她了。他闷不作声，反应冷淡，用餐也很安静，并且避免和皇后在其他场合相处。若说雷娜.坦格利安被他的冷淡弄得心烦意乱，那她可没有表现出来。她倒是从女性友人得到不少慰藉，像是多年好友莎曼莎.史铎克渥斯和亚莲恩.罗伊斯，新朋友像是表亲莲纳.瓦列里昂、史陶顿伯爵的美丽女儿可赛雅、年轻修女玛丽安。

只是，不管她们怎么帮助雷娜平复，好景总是不常。如同维斯特洛其他地方，秋天也来到了龙石岛，随之而来的是北方的寒风和南方狭海挟带的风暴。这座古堡终年黑云压城，就算在夏天也是终日昏暗;彷佛连飞龙都能感觉到那股阴湿。随着该年渐至尾声，龙石岛上出现了怪病。

库利伯学士说，这不是爆汗病，也不是癫痫，更不是灰鳞症。初期症状是血便，接着是腹部剧烈疼痛。他告诉皇后不少疾病都有这些症状。到底是哪一个库利伯却没有定论，因为他自己就是第一个去世的人，他在发病后不到两天便走了。安申学士取而代之，他认为是年纪的关系。库利伯已经接近九十岁，身体也不算硬朗。

不过可赛雅.史陶顿则是接着逝世的人，她才不过十四岁。接着玛丽安修女也病了，然后是亚莲恩.罗伊斯;高大强壮的莎曼莎.史铎克渥斯，还曾自豪地说自己从没生过病，竟然也倒了下来。三人在同一晚死去，相隔不到几小时。

虽然好友接连香消玉殒，雷娜.坦格利安本人却是毫发无伤。安申学士推测是瓦雷利亚的血液救了她;这个几小时内就会夺走一般人性命的疾病，却敌不过龙族之血。男人似乎也对这奇怪的传染病有较好的抵抗力。除了库利伯以外，只有女人死于此病。龙石岛的男人举凡骑士、厨工、马夫或歌手都健康无虞。

雷娜皇后下令关闭紧锁龙石岛城门。虽然城外还没有疫情，她也打算暂且如此以保护人民。她送了信给君临，杰赫里斯立即行动，下令瓦列里昂公爵派军舰出航，确保没人逃离岛屿，以免散播恶疾。即使伤痛，御前首相仍依命行事，因为自己的小侄女就在龙石岛上的女人之中。

莲纳.瓦列里昂过世时，叔叔的军舰才刚离开潮领。安申学士替她催吐、放血，用冰块覆盖她身体，全都毫无作用。她死在雷娜.坦格利安的怀里，尸体因为皇后流着痛苦的眼泪而颤抖。

「妳为她流泪，」安德罗.法尔门看见妻子脸上的泪水时问道，「但妳会为我流泪吗?」他的话唤醒了皇后体内的怒火。雷娜甩了他一掌，要他离开，说自己想一个人独处就好。「妳马上就是一个人了，」安德罗说，「她是最后一个了。」

6他之后未再娶妻。(点此回到本文)

在这样的时刻，皇后因为迷失于悲伤，竟还未能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杰赫里斯召集重臣会议，商讨龙石岛疫情时，是瑞格.隼司──国王的潘托斯财政大臣──率先提出质疑。瑞格公爵阅读安申学士的纪录，捻了捻眉毛说，「怪病?这不是病啊。肚子剧烈绞痛，一天内死亡，这是里斯之泪。」

「毒药?」杰赫里斯国王十分震惊。

「这些东西在我们自由贸易城邦了解得比较多，」隼司向他保证，「绝对是里斯之泪，不会错的。老学士大概马上就会猜到，所以才得先死。是我也会这么做，只是我不会这么做就是了。毒药太不光明正大了。」

「死的只有女人。」瓦列里昂公爵反驳道。

「那就是只有女人中毒了，」瑞格.隼司说。

巴斯修士和班尼佛大学士一附和了瑞格公爵的话，国王便派了乌鸦到龙石岛。雷娜.坦格利安读完信件也深信不疑。她召来守卫长，下令把丈夫带来见她。

安德罗.法尔门不在自己的寝室、不在皇后的寝室，宴会厅、马厩、圣堂和伊耿花园都不见他踪影，却在海龙塔里发现安申学士死在鸦舍下的学士寝室内，背后中心插了一把刀。在城门关闭紧锁的情况下，除了飞龙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能离开城堡。「我那蛆虫般的丈夫没那个胆子。」雷娜大声说。

最后他们在山河斋找到安德罗.法尔门，他手里紧握着长剑。他完全不打算否认下毒一事。他甚至还沾沾自喜，「我把酒拿给她们，她们就喝了。她们还感谢我，然后喝下去。怎么不会呢?酒僮、仆人，她们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好好先生安德罗』、『大笑话安德罗』。除了摔下龙背我还能做什么?哼，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我大可当上公爵。我大可订立法律、可以很有见解、给妳意见。我大可替妳杀死敌人，就像杀死妳朋友一样容易。我大可给妳孩子的。」

雷娜.坦格利安不屑回答他。她径自对守卫说，「把他抓起来，行阉割刑，但替伤口止血。我要把他的阴茎和卵蛋煮熟了喂他。在他吃完之前不准让他死了。」

「休想，」安德罗.法尔门说，守卫从山河桌两侧向他移动要抓他。「我的妻子能飞，我也可以。」语毕，他朝最靠近的人胡乱挥剑，接着退到身后的窗户，一跃而出。这趟飞行相当短暂：直线降落，直达死亡。后来雷娜.坦格利安把他的尸体大卸八块，拿去喂飞龙。

他的死是五十四年最后一个值得注意的死讯，但陌客之年却还有不少噩耗。如同一颗石子丢进池塘会朝四周荡起涟漪，安德罗.法尔门唤起的恶魔也会向四周扩散，在飞龙吃完他焦黑冒烟的尸骨许久之后，牵动起其他人的生命。

第一波涟漪牵动的是国王的重臣，戴蒙.瓦列里昂宣布打算退下御前首相一职。容我提醒，阿莱莎太后是戴蒙公爵的妹妹，年轻的侄女莲纳还是龙石岛被毒杀的其中一人。有人推测因为曼福瑞.雷德温公爵代之成为海政大臣，他们之间的竞争，也是他如此决定的因素，不过这对效力如此尽忠职守的人来说，似乎是颇卑劣的毁谤。就让我们接受他说的话，把年事渐高，以及在潮领城与子孙渡过晚年的渴望，当作是他离开的原因吧。

杰赫里斯原本想在重臣之中挑选戴蒙的接班人。阿尔宾.梅西、瑞格.隼司以及巴斯修士都证明了自己是有能力的人，也赢得了国王的信任和感激。然而，他们之中却没有最佳人选。巴斯修士对星舆圣堂的忠诚度，可能比对铁王座还高。再说他的出身十分低贱。境内的贵族不可能让铁匠之子代表国王发声。瑞格公爵则是无神论的潘托斯人，还是个香料贸易的暴发户，真要说的话，他的出身还比巴斯修士更为低下。阿尔宾公爵的跛脚和驼背只会让无知之徒得到卑鄙邪恶的印象。「人们看着我，认为我是个恶人，」梅西本人这么跟国王说，「我待在阴影下更能为您效劳。」

他也不可能回头找罗格.拜拉席恩和梅葛国王任内的首相。徒利公爵答应在摄政期间协助朝廷也留了下来。鹰巢城主和谷地守护者罗德利克.艾林年仅十岁便封爵，只因伯父达诺公爵和儿子瑞蒙贸然追进鹰月山脉，命丧疯狂野战军之手。杰赫里斯最近才刚和唐纳尔.海陶尔达成共识，但尚未完全信任他，至少不比信任莱曼.兰尼斯特得多。高庭城主博崔德.提利尔是人尽皆知的酒鬼，要是他那群无法无天的私生子来君临大乱，有损国王形象。亚拉瑞克.史塔克最好还是留在临冬城。所有人都说他固执己见，严肃不苟，决不宽贷，他在重臣会议桌旁会让人十分不自在。把冷酷如铁的人带来君临显然无法想象。

既然境内诸侯都不适合，杰赫里斯接着转向诸侯的家臣。首相最好是个稍有年纪的人，他的经验能够补足国王的年少不经事。重臣里已经有不少博学如书虫的人，战士正是朝廷所需，一个在沙场上洒过血、试炼过的男人，他的武术名声必须能够震慑国王敌人的骚乱之心。十几个名字上呈后，经过几番辩论，选出了迈尔斯.史摩伍德爵士，他是河湾地橡实厅主，曾在神眼湖下替国王的哥哥伊耿作战，也曾在石桥镇大战「劈柴人」威特，在伊尼斯国王统治期间，也曾和已故的史铎克渥斯伯爵并肩，拿下赤心赫伦。

迈尔斯爵士脸上身上都是激战后留下的疤痕，证明其勇敢名符其实。御林铁卫「疾蜂」威廉爵士本在橡实厅效命，也打包票七大王国里没有人比他更高雅、更凶猛、更忠心了;潘提斯.徒利和令人敬畏的露辛塔夫人、以及他宣誓效忠的诸侯，无不对史摩伍德赞誉有加。杰赫里斯被说服了，他同意任命，派了乌鸦振翅而去，不到两周，迈尔斯爵士便朝着君临前进了。

亚莉珊皇后并未参与御前首相的挑选。国王和朝臣相互结辩时，皇后不在君临城里，她早就乘着银翼飞到龙石岛上陪伴姊姊，安慰她渡过悲痛。

不过雷娜.坦格利安并不是个能简单就被安慰的女人。失去众多朋友和陪伴让她陷入黑暗忧郁深渊，就算只是提到安德罗.法尔门这个名字，就能引她大怒。雷娜不但不欢迎妹妹，也不欢迎妹妹试图抚慰她的心，还三番两次想赶她走，甚至还在城堡里半数人面前对皇后大吼。皇后拒绝离开后，雷娜便躲回自己的房间，闩上房门，只有用餐时才会出现，次数还愈来愈少。

只得自立自强的亚莉珊.坦格利安，决定动手替龙石岛重建秩序。她请来一名新学士、指派新的守卫长负责城堡驻军。皇后自己心爱的伊迪丝修女也抵达了，代替令雷娜悲痛欲绝的玛丽安修女。

被亲生姊姊挡在门外，亚莉珊把注意力转向侄女，但却也碰到了满腔怒火和一鼻子灰，「她们都死了干我什么事?反正她会再找到新人的，她老是那样。」伊莉雅公主对皇后说。亚莉珊想跟她分享孩提时代的事情，告诉她雷娜如何把龙蛋放在她的摇篮里，如何拥抱她，如何照顾她，「雷娜就跟我的母亲一样。」伊莉雅回嘴，「她从没给我龙蛋。她只是把我送走，自己飞去美丽岛。」亚莉珊对女儿的爱也大大激怒公主。「为什么是她当皇后?我才是皇后才对，不是她。」这时伊莉雅终于眼泪溃堤，哀求亚莉珊带她回去君临。「艾莉莎小姐说她会带我走的，但她跑走就忘了我了。我想回去宫廷，去有歌手、丑伶和贵族骑士的地方。求求妳带我走。」

亚莉珊皇后虽然被女孩的眼泪动摇，但除了答应她会跟她母亲提起这件事情之外，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当雷娜离开房门，出来用餐时，却一口回绝此事。「妳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妳还要带走我女儿。哼，妳别想得到她。我的后座在妳手里，妳该知足了。」当天晚上，雷娜把伊莉雅公主召来寝宫狠狠斥责，母女大吵的声音响彻石造碉堡。之后公主拒绝再和亚莉珊皇后说话。处处碰壁的皇后最后回到了君临，回到杰赫里斯国王的怀抱，以及女儿丹妮莉丝公主的甜美笑声中。

随着陌客之年尾声将近，龙穴城总算完工了。圆顶终于完封，雄伟的青铜大门也竖起，整座美轮美奂的城堡从雷妮丝山顶上俯望城市，大小仅次于伊耿丘陵上的红堡。为了纪念龙穴城完成和庆祝新首相的到来，雷德温公爵向国王提议举办比武大会，会是黄金婚宴之后全境最盛大热闹的比武会。「让我们把悲伤抛到过去，用选秀和庆典来迎接新的一年。」雷德温说。秋收丰硕、瑞格公爵的税制也带来稳定的财源，贸易也逐日成长;比武会的花费不会是问题，再说活动还会将成千游客以及银两到来君临城。朝臣一致同意，国王杰赫里斯也同意比武会的确可能振奋百姓，「帮助我们忘掉痛苦。」

所有的事前准备却倏地被打乱，全都因为雷娜.坦格利安从龙石岛突如其来的出现。「或许是因为飞龙能够感觉与响应骑乘者的心情吧，」巴斯修士写道，「因为那天梦火破云而降时就像一阵风暴，沃米索尔和银翼起身对着牠吼叫，听闻到那样场景的人无不害怕起来，担心飞龙要用火焰和爪牙飞向对方，撕裂对方，就像贝勒里恩在神眼湖对付闪银那样。」

不过飞龙最后并没有打起来，只有不少嘶吼和振翅威吓声，雷娜跳下梦火，冲进梅葛楼，大叫弟妹出来。她勃然大怒的原因马上便众所皆知。伊莉雅公主不见了。她偷跑进庭园，选择了自己的龙，趁着天刚破晓从龙石岛逃走了。那只不是随意挑选的飞龙而已。「贝勒里恩!」雷娜失声大喊，「她带走了贝勒里恩，疯孩子!小龙她不要，不行，配不上她，她就要选黑死神。梅葛的龙，那只杀了她父亲的野兽。如果不是要折磨我，怎么会选牠呢?我生出了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野兽?我问你们，我到底生出了什么?」

「一个平凡的小女孩，」亚莉珊皇后说，「她只是个生气的小女孩。」但巴斯修士和班尼佛大学士都说雷娜似乎没听见她的话。雷娜太急着知道自己的「疯孩子」逃去哪里了。她一开始以为会是君临城，伊莉雅一直急切着想回来宫廷……可是，如果她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我想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杰赫里斯国王说，一如往常地冷静，「贝勒里恩太过庞大，不可能藏起来或是经过却没人发现。再说牠还有骇人的食量。」他接着面向班尼佛，下令派送乌鸦到七大王国的每一座城堡，「维斯特洛里有人见到贝勒里恩或我侄女，立刻让我知道。」

乌鸦飞了出去，但那天并没有伊莉雅公主的消息，隔天、再隔天也都音讯全无。这段时间雷娜待在红堡，时而生气，时而颤抖，喝了甜酒才睡得着。丹妮莉丝公主非常害怕姑姑，每次有她出现便哭闹。七天后，雷娜说她不能再枯坐了。「我要去找她。就算找不到，至少我到处看过了。」语毕，她爬上梦火便离开了。

这个残酷且所剩不多的年末，再没有人见到或听到母女两人的消息。

10 胜歌悲歌——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之功过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国王的丰功伟业不胜枚举，以大多数历史学者的观点来看，这其中最能代表他铁王座时期的成就想必是长时间的和平与富庶。也不能说杰赫里斯全然避免战争，毕竟世上没有国王有如此本事，而是他打的仗都时间短、百战百胜，且大多发生在海上或是远方的大陆。「差劲的国王才会对他的领主们挑起争端、让自己的王国被付之一炬、血流成河及尸横遍野。」巴斯修士如此写道。「陛下明智多了。」

只有博士会对详细数字斤斤计较，大多数人都认同冬恩以北的维斯特洛人口数在仲裁者统治时期增加了两倍，君临城的人口数更是成长了四倍。兰尼斯港、海鸥镇、暮谷城以及白港虽不能相提并论，但也成长不少。

男人较少出征打仗，更多的是辛勤务农。在他统治时期谷物价格稳定下降，犁下耕地日益增加。海岸边的渔村益发繁荣且更多的船只出海，即便是对寻常的人家来说，渔获都较先前便宜许多。河湾到颈泽都种植了新的果园。牧羊人的羊群增多，使羊只与羊肉数量大幅提升，羊毛的质量也更优质。即便有风势、气候、战争等一次次外力的影响，贸易量仍增长了十倍。工艺产业也是蓬勃发展;工匠与铁匠、石匠、木匠、磨坊主、皮匠、纺织工、毛毡工、染工、酿酒者、葡萄酒商、金匠银匠、烘焙师傅、屠夫，以及奶酪制造商，狭海以西的所有人都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繁荣。

当然了，有太平盛世也就有动荡时代，但可以肯定地是，在杰赫里斯及他的皇后统治之下，太平盛世的情势，美好程度远远胜过动荡时期败坏程度的两倍。那时期风雨交加、疾风怒号、严冬肆虐，但当人们回首仲裁者时期，就会错把这一切当成一段漫长、绿意盎然且柔和的夏天。

杰赫里斯浑然未觉君临城的钟声响起，将人们带往了伊耿征服后的第五十五年。过去残酷时日留下的伤口，陌客之年至今都仍历历在目……伊莉雅公主及贝勒里恩仍不知去向，雷娜皇后前去寻找他们，国王、皇后以及议会全都对前方的未知感到惴惴不安。

离开弟弟的朝廷后，雷娜.坦格利安首先来到旧镇，希望她那任性的女儿有找到她的双胞胎妹妹。唐纳尔伯爵与总主教都很礼貌地接待她，但两人都无法提供任何协助。皇后在此还能够拜访她女儿雷拉一段时间，雷拉与她姊姊是如此相像但又截然不同，或许她在这里能找到些许慰藉。雷娜忏悔她不是个好母亲，见习修女雷拉拥抱她并说道，「我有个所有孩子都盼望的最棒母亲，圣母在上，您要感谢她。」

离开旧镇后，梦火带着皇后北上，首先到高庭，接着是克雷赫堡及凯岩城，过去那里的领主们都很欢迎她的到来。这里除了她的龙以外没有其他龙的踪影，也没有一丝关于伊莉雅公主的消息。雷娜只好回到美丽岛，再次面对法兰克林.法尔门。这么多年过去了伯爵依旧对皇后没有好感，仍是恶言相向。「我希望我的好妹妹一逃离妳就知道要回家来履行义务，」法兰克林伯爵说，「但我们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也没有妳女儿的。我不了解公主，但我想她摆脱妳会比较好，就像美丽岛不欢迎妳一样。要是她出现在这里我们会赶走她，就如同赶走她母亲。」

「你确实不了解她，」皇后回答。「如果她真的跑到这里来，大人，你会发现她可不像她母亲这么有耐心。噢对了，如果你要把『黑死神』赶走，那真是祝你好运了，贝勒里恩爱死你弟弟了，搞不好他会想来点新口味。」

美丽岛之后，历史就没了雷娜.坦格利安的纪录。这年剩下的时间她都没有回到君临城或是龙石岛，也没有出现在七大王国任何诸侯的领地。我们有一些零碎的报告显示有人目击梦火有到北边先民荒冢以及热浪河岸，也有南下到冬恩的红色山脉及托蓝汀的峡谷。避开城堡及城市，雷娜与她的龙被看到飞越五指半岛与鹰月山脉、风怒角雾蒙蒙的森林、盾牌群岛以及青亭岛……但她都朝杳无人迹的地方搜索。她到的地方都是些荒郊野外、孤独之地、被风吹拂的湖泊、大草原、凄凉的沼泽、悬崖峭壁与山中峡谷。她还在找她女儿吗?还是纯粹渴望孤独?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长时间不在君临城也是好事，因为她在场会让国王跟议会很苦恼。她在美丽岛跟法尔门伯爵的冲突使国王跟诸侯们全都震惊不已。「她疯了不成?在伯爵的地盘这样口出狂言?」史摩伍德伯爵说。「要是我就把她的舌头给割了。」国王对此响应，「希望你不会真的这么蠢，大人，不管如何，她体内都流着龙族的血液，且她是我的姊姊，我爱的人。」而值得注意的是，陛下没有反驳史摩伍德伯爵的论点，只有说了这句话。

巴斯修士所言甚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权力源自于他们的龙，那些吓人的怪兽毁了赫伦堡以及在野火燎原中将两位国王逼下台。杰赫里斯国王就跟他祖父伊耿一样，对这些了如指掌;权力永远存在，威胁伴随其侧。然而陛下还掌握了一个雷娜皇后不知道的真相：台面下的威胁才是最具杀伤力的。领土内的诸侯们无不自负，羞辱他们得不到多少好处。一位明智的君主永远会让他们保持尊严。让他们瞧瞧一条龙，没错。他们会好好记住。公开表示要烧毁他们的地盘、夸耀将他们亲戚丢去喂龙的事迹，这只不过是刺激他们起身反抗你罢了。」

亚莉珊皇后日日替她的侄女伊莉雅祷告，把她的离去怪罪到自己身上……但她更是责怪她姊姊。杰赫里斯，即便是伊莉雅身为他的继承人的那几年，他也不怎么在乎她，为此他现在自责不已，不过他最担忧的还是贝勒里恩，力量如此强大的猛兽在一个愤怒的十三岁女孩手里，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危险，他再清楚不过了。雷娜.坦格利安搜寻无果的游荡，跟班尼佛大学士派出去的成群乌鸦都没有带来一丁点公主与龙的消息，不过都是一些谎言、误会跟幻想。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又过一个月，国王开始害怕他的侄女已经死亡。「贝勒里恩是头任性的猛兽，千万不得小看牠，」他告诉议会。「伊莉雅先前完全没有飞行经验，跳上牠的背脊，带着牠升空，不是在城堡这里到处飞，不是，而是飞越大海……牠恐怕已经把她扔下了，可怜的女孩，现在已经躺在狭海底端了。」

巴斯修士不这么认为。他指出龙天性不是流浪者。他们往往会找个庇护所，一个洞穴或是城堡废墟或者是山顶，并在那里筑巢，出去狩猎后会再返回那里。一旦背上没了骑乘者，贝勒里恩肯定会回去牠的巢穴。他是这么推测的，维斯特洛到处都没有贝勒里恩的踪影，伊莉雅可能是骑着牠往东横越了狭海，去了埃索斯的广大草原。皇后同意，「如果女孩死了，我会知道的。她还活着，我感觉得到。」

所有瑞格.隼司雇用来追捕艾莉莎.法尔门与失窃龙蛋的间谍与线人现在有了新的任务：找出伊莉雅公主跟贝勒里恩。报告很快地从狭海的四面八方传了回来。大多数都是没有用的，都是些为了奖赏编造出来的龙蛋、谣言、谎言、误认的假消息。有些还是三手，甚至四手的讯息，其他报告则是细节少得可怜，顶多只有「我好像看到一头龙，或是什么有翅膀的庞大物体」。

最有趣的报告来自潘托斯北边安达洛斯的山丘，在那儿牧羊人用惊恐的语气说有一头盘旋高空的怪兽，将整个羊群吞噬到只剩染血的骨头。偶遇这头猛兽的牧羊人们自己照说也不能幸免于难，毕竟这生物的胃口可不仅仅是限于羊肉。无论如何，那些真的遭遇怪兽的人是没法活着描述牠的……且这些故事都没有提到火，因此杰赫里斯觉得这不能归咎于贝勒里恩。尽管如此，保险起见，他依旧派遣十二个人横越狭海到潘托斯追捕野兽，由他的御林铁卫的「疾蜂」威廉爵士领军。

同一片狭海的对岸，布拉佛斯的造船工人在君临城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大帆船「逐日号」，这是艾莉莎.法尔门用偷来的龙蛋换成黄金买来的梦想。不像其他长船每天自布拉佛斯的兵工厂北上，她并没有下桨;这是一艘为了深海量身打造的船，不是为了海湾、海面或者是内陆浅海。这是一艘四桅船，帆的数量可媲美盛夏群岛的天鹅船，但椽梁更庞大，船体更深，让她得以储存足够的长途旅程必需品。当有布拉佛斯人问她是否打算航行到夷地，艾莉莎小姐笑说，「有可能……但跟你想的路线不一样。」

启航的前一晚，她被召至海神宫殿，海神招待她鲱鱼、啤酒并好心提醒她。「一路保重，尊贵的女士。」他告诉她，「去吧。人们正自狭海的四面八方追捕妳。寻问开始了，悬赏也高挂了。我其实不在乎妳在布拉佛斯被逮到。不过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与古瓦雷利亚不再有瓜葛，而那些追捕妳的坦格利安骨子里正属瓦雷利亚。远走高飞吧。速速离开吧。」

当这位化名为阿莉丝.威斯希尔的女士自布拉佛斯的泰坦上路，君临城的生活一如往常。不知道侄女的去向，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如先前烦恼不已，埋首在工作中。在红堡安静的图书馆里，他开始着手之后将成为他最伟大成就的工作。有巴斯修士、大学士班尼佛、阿尔宾.梅西以及亚莉珊皇后的鼎力相助──这四人，陛下称之为「我的小型议会」──陛下着手编纂、组织、改革王国的法律。

征服者伊耿创立的维斯特洛实际包含七个各自为政的王国，每个王国都有自己的法律、习俗与传统。即便是在各王国内，不同地区间也有极大的差异。梅西伯爵这么写道，「在七大王国之前，原本是八个。再之前是九个、十个、十二或三十个，愈久之前愈多。我们称之为英雄纪元的百家争鸣时代，当时有九十七个王国，另一时段则有一百三十二个，无法一一记数，随着战争的输输赢赢、儿子继承父亲，这数字从没静止过。」

法律通常也跟着不同。这个国王严肃、那个国王仁慈、这个寻求《七星经》的指示、那个保留了先民的古法，这个异想天开，那个清醒时来这套喝醉时又另一套。数千年过后，先前这些矛盾的大混乱造成的结果就是每个君主都有淹死绞杀别人的权力(有些没有)，他们能自由随意处置任何被送到他们座椅底下的罪人们。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痛恨这些困惑与混乱，在他的「小型议会」协助下，他开始「扫除积弊」。「这七个王国只能有一个国王。也只遵循一个法律。」如此艰巨的任务绝不仅仅耗费一年、十年;仅仅是搜集、组织、研读当今的法律就需耗时两年，之后的革新将会持续数十年。巴斯修士的大法典即于征服后五十五年的秋季诞生于此处(最后他对法律全书问世的贡献是其他人的三倍)。

国王的工作将持续好几年，皇后则为期九个月。年初之时，杰赫里斯国王与维斯特洛的人民都为亚莉珊皇后再次怀孕的消息感到兴奋不已。丹妮莉丝公主也共享着这份狂喜，不过她坚定地告诉母亲说她想要一个妹妹。「妳简直已经像个皇后在发号施令。」她母亲笑着这么说。

婚姻一直都是维斯特洛伟大家族间维系连结的手段，也是假意结盟与化解纷争的可靠方法。就像早年征服者的妻子们那般，亚莉珊.坦格利安也乐于缔造这些结合。征服后五十五年，她替自龙石岛即服侍她的两名智女安排订婚，对此她特别骄傲。洁妮丝.坦普里顿小姐将嫁给高地城的穆伦道尔;而普鲁纳拉.赛提加小姐则与身兼星尖、邓斯顿伯里暨白园城领主的乌瑟.皮克共结连理。对两位女士来说都是非凡的结合，也是皇后的一大成就。

由雷德温公爵提议，用来庆祝龙穴城完工的竞赛终于将在年中举行。项目被罗列于城墙西边狮门与国王门之间，那里也据说是争吵最激烈的地方。雷德温公爵的长子，罗伯特骑士，以长矛展现他的英勇，击退王国最出色的对手，他的弟弟瑞卡德则获得了侍从竞赛胜利，由国王亲自受封为骑士，但胜利者的桂冠是由英勇又挺拔，来自黑港的西门.唐德利恩获得，他将爱与美的皇后冠冕戴至丹妮莉丝公主头上，赢得了大众与皇后的赞赏。

目前还没有龙在龙穴城定居，所以这庞大的建筑被用来做为比赛的大竞技会场，是君临城史无前例的一场比武。有七十七名骑士参加，共分为十一个队伍。一开始所有竞争都于马背上作战，一旦落下就必须靠双脚，以剑、锤、斧或钉头锤应战。仅剩一支队伍后，存活下来的队员们必须互相残杀，因为胜利只属于一个人。

虽然参赛者们在比赛中仅能使用较钝的武器，但这依旧是场血腥的硬战，使群众们热血沸腾。有两个人阵亡、四十个人受伤。亚莉珊皇后很明智地禁止她最爱的琼琪.达尔克跟乱弹汤姆参战，然而「啤酒桶」威廉.史戴佛再一次征战沙场去赢得群众喝采。他垮下后，平民百姓有了侍从「火腿」哈瑞.霍格爵士这个新欢，他因姓氏与猪头头盔获得此称号。其他有参加大竞赛的贵族们包括埃林.布洛克爵士、龙石岛卸任的士兵、罗格.拜拉席恩的弟弟鲍里斯爵士、葛森爵士、诺纳尔爵士，以及声名狼藉的雇佣骑士「狡猾」盖尔，西境冠军暨凯岩城教头阿拉斯特.雷门爵士。然而数小时的流血与铿锵声响过后，最后留下来的这名胜利者来自河间地，是名肩膀宽阔，年轻又魁武的金发骑士，卢卡摩.史壮爵士是也。

竞赛结果出炉后不久，亚莉珊皇后便自君临城前往龙石岛待产。先前伊耿王子出生三天即夭折的伤痛仍在皇后陛下心中挥之不去。相对于在旅程以及朝中生活中严以律己，皇后选择在她家族古老的据点寻求宁静，在这里她的责任会轻松许多。修女伊迪丝与莱拉伴随亚莉珊身侧，同时还有十二位从上百名梦寐以求服侍皇后的人群中选出来的年轻侍女们。罗格.拜拉席恩的两位侄女有荣幸成为其中，其他还有埃林、凡斯、罗宛、罗伊斯及唐德利恩众伯爵们的女儿或姊妹们，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北境的女士，玛拉.曼德勒，是白港席欧莫伯爵的女儿。为了排解无聊，皇后陛下还带了她最喜欢的弄臣：好太太，以及他的木偶们。

朝中有些人对于皇后想搬去龙石岛颇有疑虑。那岛即使在最好的天气下也是潮湿又阴沉，秋天的狂风暴雨更是常态。近来的悲剧更使城堡的名声雪上加霜，有些人深怕雷娜.坦格利安那些被毒死的朋友鬼魂在那徘徊不散。亚莉珊皇后将这些视为无稽之谈。「过去我跟国王在龙石岛有段很棒的时光，」她告诉那些怀疑者们。「我想不到比那更适合我们孩子出生的地方了。」

征服后五十五年还有另一次皇室巡礼，这次是往西境。就像先前怀丹妮莉丝公主一样，皇后不让国王取消或延迟这次旅行，并让他自己前去。沃米索尔载着他横越维斯特洛往金牙城飞去，他的随从们在那里迎接他。在那里陛下造访了白杨城、危崖城，凯斯镇、卡斯塔米尔、塔贝克厅、兰尼斯港与凯岩城，以及克雷赫堡，而美丽岛不在其中。不像他姊姊雷娜，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不是会去要挟别人的人，他有自己一套表达不满，且能让对方感受到的方式。

一个月后，国王在皇后产前归来，这样他就能于分娩时陪在身旁。孩子就如同学士们说的一样准时到来;一个四肢健全、眼眸淡如紫丁香的男孩。他的头发也是同样的淡金色，如白金一样闪亮，就连在古瓦雷利亚之中，这样的发色也非常少见。杰赫里斯将他命名为伊蒙。「丹妮莉丝会生我的气，」亚莉珊说，边把小王子抱到胸前。「她很坚持想要一个妹妹。」杰赫里斯对此笑了，「下次吧。」那日晚上，在亚莉珊的建议之下，他将一颗龙蛋放进王子的摇篮中。

一个月后，振奋于伊蒙王子的到来，上千名百姓在杰赫里斯与亚莉珊回到君临城之时涌上红堡外的街头，希望能看一眼这位铁王座的继承人。听到他们不断的欢呼期盼，国王最终爬上城堡大门的碉堡，将小男孩高高举过头顶让每个人都能看见。随后，据说欢呼声震耳欲聋，连狭海另一端都能听到。

当七大王国普天同庆之时，国王接获消息又有人目击了他的姊姊雷娜，这次地点是青石堡，是早期伊斯蒙大人在与他同名的岛上的据点，位于风怒角海岸。她决定在此处停留一阵子。雷娜最喜欢的闺密，她的表姊拉瑞莎.瓦列里昂就是嫁给塔斯「暮星」的次子，之后可能会谈到这点。虽然丈夫已经过世，但拉瑞莎夫人为他生了一个女儿，最近才再嫁给年长的伊斯蒙大人。这位寡妇选择在女儿婚礼后一同留在青石堡，而非留在塔斯或回到潮领。无疑地是因为拉瑞莎夫人的关系才使雷娜选择来到伊斯蒙岛，不然这岛其实很无聊，而且潮湿、天气恶劣又贫穷。女儿失踪加上最亲爱的朋友们相继离世，雷娜向儿时玩伴寻求慰藉丝毫不足为奇。

会让皇后惊讶(以及愤怒)的是，这时她另一个旧闺密也近在咫尺。在潘托斯获得补给之后，阿莉丝.威斯希尔及她的「逐日号」来到泰洛西，与伊斯蒙之间的距离仅有狭海中最狭窄的那部分。考虑到前方有阶梯石那片海盗四伏的危险海域，因此阿莉丝小姐就如谨慎的船长那般雇用了十字弓兵及佣兵，在穿越这片海域通往开阔水面之时确保她的安全。然而，任性的上帝选择让雷娜皇后与她的背叛者擦身而过，「逐日号」安然无恙地通过了阶梯石。阿莉丝.威斯希尔在这里遣散了她的雇员们，在转向西边前往旧镇之前补充了干净用水与粮食。

征服后五十六年，冬日降临维斯特洛，伴随着来自埃索斯严酷的消息。杰赫里斯国王派去调查盘旋在潘托斯北部山丘上的大猛兽的人全数死亡。他们的总司令「疾蜂」威廉爵士，在潘托斯聘请了一个自称知道怪兽浅伏地点的向导。但他却将他们带到陷阱中，在安达洛斯的丝绒丘陵某处，威廉爵士和他的手下们被一群海盗们围攻。虽然他们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最终结果他们全军覆灭。据说威廉爵士撑到最后。他的头颅被带回给潘托斯瑞格大人的其中一个间谍。

「怪兽不在那里，」巴斯修士听了这个悲伤故事后总结，「是有人偷走了羊，编造这个故事把其他人吓跑。」国王的首相，迈尔斯.史摩伍德，力劝国王为此事惩罚潘托斯，但杰赫里斯不愿意为了不法之徒的这种罪刑在整个城市间掀起战争。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了，「疾蜂」威廉爵士的命运则被写进了御林铁卫的《白书》中。为了替补他的空缺，杰赫里斯将白披风授予了龙穴城大竞技的赢家，卢卡摩.史壮。

瑞格大人的间谍很快地自海的另一端带来更多消息。有报告指称有条龙在奴隶湾的阿斯塔波尔的战场上被展出，双翼被剪断的野蛮猛兽被奴隶们用来对抗公牛、洞熊，还有一群手持矛斧的奴隶，同时周围上千群众咆哮吶喊。巴斯修士驳回了这份记述。「毫无疑问是头双足飞龙，」他表示。「索罗尔约斯的双足飞龙常常被那些没看过龙的人误认是龙。」

国王跟议会更感兴趣的其实是两周前横扫过争执之地的大火。强风与干草助长了火势，这场大火怒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吞噬了大多数的村庄。自由佣兵团「冒险者们」发现自己被困在不断窜起的烈焰还有一群由大君亲自率领的泰洛西人之中。大多数人宁可死在泰洛西的长矛之下也不愿活活被烧死。最终所有人都命丧黄泉。

关于大火的传闻是个谜。「是龙，」迈尔斯.史摩伍德说。「不然还能是什么?」瑞格.隼司有点怀疑。「是雷击，」他这么认为。「是炊火。或醉汉拿着火炬找妓女。」国王同意。「若是贝勒里恩做的，一定会有人看到牠。」

旧镇有位自称阿莉丝.威斯希尔的女士完全没把埃索斯的大火放在心上。她的目光聚焦在另一端的地平线，在汹涌的西方海面上。她的「逐日号」在秋季的尾声抵达港口，但船只仍在港口徘徊，等待阿莉丝小姐找到水手来航行。她打算只找一些过去曾大胆尝试的勇敢水手，来引领船只航过日落，寻找那些意想不到的陆地。她不希望上船的是可能会失去信心、起身反抗她、迫使她回头的人。她需要的是与她分享梦想的人，即便是在旧镇，这样的人也不好找。

现在，无知的百姓跟迷信的水手们仍坚信地球是平的，遥远的西边就是一切的终点。有人说到火墙跟沸腾的海水，有人提到永不散去的黑雾，有人谈论通往地狱的大门。智者懂得较多。太阳与月亮是球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能说明地球应该也是圆的，几个世纪以来的研究已经说服了遴选会议的博士们这个理论无庸置疑。

瓦雷利亚弗里敦邦的龙族也同意这点，跟许多遥远陆地，从夷地到魁尔斯再到凌岛的智者们一样。

提到世界的大小，大家意见可就没有这么一致了。就连学城的博士们之间对这问题的答案都是严重分歧。有人相信落日之海浩瀚无垠，没有人能够横跨它。其他人则认为不比横跨青亭岛至大莫拉克岛的夏之海更为广阔;如此庞大的距离，一位勇敢的船长会希望以正确的船只来探索。若能发现从夷地与凌岛运送丝绸与香料的西方路线，可能代表着无可估量的财富……若世界这个球体真如这些智者所想的那么小的话。

阿莉丝.威斯希尔不这么认为。从她留下的少数笔记来看，即便是孩提时代的艾莉莎.法尔门也相信这世界「比学士想象得更大更奇怪」。她的梦想不光是像商人那般盼望往西航行抵达乌尔索斯及亚夏。她有个更大胆的梦。在维斯特洛与埃索斯及乌尔特斯的远东海岸之间，她相信，存在着其他大陆与海域等着被发现：另一个埃索斯，另一个索罗尔约斯，另一个维斯特洛。她的梦想充满着潺潺的河流与微风轻拂的草原，还有高耸直入云霄的山脉，绿色的岛屿在阳光照耀下葱葱郁郁，无人驯养的奇珍异兽及无人尝过的特别水果，金色的城市在奇异的星辰下熠熠生辉。

她不是第一个如此梦想的人。征服前数千年，当冬之王仍统治北境之时，「造船者」布兰登为横越落日之海打造了一整个舰队。他亲自带领它们西征，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儿子及继承人，另一个布兰登，将当初造船的地方付之一炬，因此他「焚船者」布兰登的名号流传千古。千年以后，铁民自大威克岛出海，航往西北方任何已知的海岸，八天过后，他们被一阵巨风吹离航道，到了一堆岩礁遍布的群岛。船长在这里建了塔楼与灯塔，以自己名字将它们命名为法维恩德，并将他的领地称为孤光岛。他的后代们也居住在此，紧邻着海鸥数量五十比一远胜人类的岩石。甚至是其他铁民也觉得这些法维恩德疯了;还有人说他们是「海豹人」。

造船者布兰登及他之后的铁民都航向北海，那里凶猛的海兽、海龙，还有跟岛屿一样大的海怪们遍布在寒冷的灰色海水中，极冻的雾气笼罩了冰山。阿莉丝.威斯希尔不打算重复这样的航线，她选择让「逐日号」航行一条较南方的水路，寻求可以助她横越落日之海的温暖蓝海与稳定风势。但首要之务是她需要一组船员。

有的人嘲笑她，也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直接咒骂她。「噢，那些怪兽，」一个敌对的船长告诉她，「最后妳可能会在其中一只的肚子里。」但海王用来跟她买赃龙蛋所支付的一大笔黄金安全地待在布拉佛斯铁金库的保险柜中，拥有这笔财富做后盾，阿莉丝小姐可以以高于其他船长三倍的价格雇用水手。慢慢地她召集到了乐意加入的人。

她的这些努力无可避免地吸引了海陶尔公爵的注意。唐纳尔伯爵的孙子兼著名水手尤斯塔斯及诺曼，被派去讯问，并被叮嘱若有必要就替她铐上脚镣。然而取而代之的是，这俩人都加入了她的行列，承诺他们的船只与船员们会参与她的任务。之后，水手们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地加入。海陶尔家的参与，将能使他们获得财富。 征服后五十六年，「逐日号」在诺曼.海陶尔爵士的「秋月号」，以及尤斯塔斯.海陶尔爵士的「梅洛狄夫人号」陪同之下，于三月二十三日离开旧镇，经过轻语湾航向开放的海域。

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天……阿莉丝.威斯希尔的消息跟她亟需组员的事情传到了君临城。杰赫里斯国王一看到艾莉莎的假名，立即派遣乌鸦给旧镇的唐纳尔伯爵，下令羁押这个女人并送到红堡接受审问。然而乌鸦晚了一步……但另一个流传至今的说法，「畏缩」唐纳尔又再次耽搁了。在不想惹国王生气的前提之下，伯爵大人派出他十二艘速度最快的船只去追赶阿莉丝.威斯希尔跟他的孙子们，但船只接连被击败返回港口。大海无边船只渺小，当风势站在阿莉丝那边时，唐纳尔伯爵的船没一艘能与「逐日号」的速度匹敌。

当她逃走的消息回到红堡，国王沉思了许久是否要亲自去追捕艾莉莎.法尔门。他推断没有船能快过龙;搞不好沃米索尔可以在海陶尔的船只到不了的地方找到她。但这想法却吓坏了亚莉珊皇后，她指出即便是龙也没办法永远待在空中，且尚存有关落日之海的图表都显示那里没有岛屿或岩石可以稍作停留。大学士班尼佛与巴斯修士也认同这点，在他们的反对下，陛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把这念头抛诸脑后。

征服后五十六年四月十三日这天，清晨时分寒冷且灰暗，一阵狂风自东边吹来。朝廷的报告告诉我们，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与一位布拉佛斯铁金库的使者共进早餐，他来此处是为了收取国家每年该支付的借贷。这是一场引发争论的会议。艾莉莎.法尔门的事情仍盘据国王脑海，而他很确定「逐日号」是在布拉佛斯打造而成。陛下下令要知晓铁金库到底有没有提供造船的资金，不论他们是否有那颗被偷走的龙蛋。这位银行家，则否认了一切。

红堡的他处，亚莉珊皇后早上跟孩子们在一块;丹妮莉丝公主对她弟弟伊蒙很好，但她还是想要一个妹妹。巴斯修士在图书馆，大学士班尼佛在他的鸦舍。城市的另一头，科布瑞公爵在视察都城守卫队东境军营的士兵，而瑞格.隼司在他位于龙穴城下方的住宅，正以一种有待商议的高尚品德取悦一个年轻小姐。

他们所有人都将难以忘怀，当号角在早晨的空气中响起之时自己正在做些什么。「那声响像把冰冷刀子一样直抵我的脊椎，」皇后稍后这么说，「但却说不上来为什么。」一名守卫在孤寂的瞭望塔上俯瞰黑水湾，他看到远处有黑色的翅膀且听到了振翅的声响。当那翅膀逐渐变大，他再次吹响号角，第三声号角则是在他看到黝黑的龙遮蔽了白云之时响起。

贝勒里恩回到君临城了。

「黑死神」贝勒里恩上次被看到出现在城市上空已是多年前的事情，而那画面使君临城民心怀恐惧，以为残酷梅葛从坟墓里跑出来再次骑上牠。啊，攀在他脖子上的不是死去的国王，而是一个垂死的孩子。

贝勒里恩的影子在他下降之时扫过红堡的院落与厅堂，他庞大的双翼拍击着火焰，降落在梅葛楼内庭。牠几乎还没碰触到地面，伊莉雅公主便自牠的背上滑落。即便是过去她在宫中那些年最熟悉她的人，现在也几乎认不出这女孩。她几乎赤裸，仅有些破布挂在她的臂膀及腿上。她的头发凌乱纠结，四肢细得有如木棍。「拜托!」她朝看着她滑落的骑士、侍从及仆役哭喊。接着，他们跑向她之时，她才说了：「我不……」然后就倒下了。

卢卡摩.史壮爵士的岗位位于环绕梅葛楼的干涸壕沟桥上。他推开其他围观者，便抱起公主穿越城堡来到大学士班尼佛处。之后，他会告诉想知道的人，那女孩满面通红发着高烧，她的皮肤烫到即便隔着盔甲的珐琅鳞片也能感受到。她的双眼布满血丝，骑士宣称，且「她体内有某个东西，在里面不断移动，使她在我臂中不断颤抖扭动。」(虽然他并没有多说。但隔天，杰赫里斯国王命令他不得再提有关公主的事。)

国王与皇后曾来过一次，但当他们抵达大学士房间时，班尼佛禁止他们进入。「您不会想看到她这个样子，」他这么告诉他们，「若我让您们靠近，就等于玩忽职守了。」守卫也在房门口拒绝仆人靠近。只有巴斯修士被允许进入，替垂死的女孩料理后事。班尼佛尽一切所能帮助深受重创的公主，给她罂粟花奶并将她浸泡在装满冰块的盆中降温，但徒劳无功。数百个人涌入红堡的圣堂替她祷告，杰赫里斯与亚莉珊彻夜守在大学士房门外。当太阳西沉到了由蝙蝠掌管天际的黑夜，巴斯现身宣告伊莉雅.坦格利安死亡。

隔日旭日东升之时公主的遗体即被火化，她的身体从头到脚被上等的白色亚麻布包裹。大学士班尼佛替她准备火葬的木柴堆，而他自己看起来也似垂死状态，雷德温公爵这么对他儿子们说道。国王宣布他的侄女死于高烧并请求所有人民替她祷告。君临城哀悼了几天后恢复往日活力，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这仍是个谜团。即使到了现在，几个世纪过去了，我们对真相仍一无所知。

过去有超过四十位大学士服侍铁王座。他们的日志、信件、账簿、回忆录与朝廷日历是我们关于他们目击到的事件最好的数据源。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勤奋。有些人留下一堆写着空虚字词的信件，只写些国王晚餐吃什么之类的东西(以及国王喜不喜欢)，还有些人一年下来留下的书信不超过六封。在这方面班尼佛是最顶尖的，他的书信与日志提供我们最详细的内容，涵盖他服侍杰赫里斯国王以及先前他叔叔梅葛时的所见所为。然而在班尼佛的纪录中，没有任何关于伊莉雅.坦格利安及她所偷的龙回到君临城的只字词组，也没有这位年轻公主死亡的讯息。幸运地，巴斯修士没有如此沉默，现在我们要来看看他所撰写的内容。

巴斯写道，「公主已经过世三天了，而我夜夜无法入睡。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要睡觉。我始终相信圣母是慈悲的，而信众之父公平地评断每个人……但降临在我们公主身上的事却毫无仁慈与公正可言。上帝怎么能够如此盲目或不在乎地允许这种悲剧发生?有没有可能这个宇宙有其他的神，其他怪异邪恶的神，像是红拉赫洛的僧侣宣扬邪魔歪道，恶意指称人民之王与人民之神不过是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如果这将使我成为一名不忠的修士，那就这样吧。大学士班尼佛跟我同意不告诉任何人当那可怜的孩子垂死之时，我们在他房里所看到与经历过的一切……包括国王与皇后，还有她的母亲，甚至也包含学城的学士……但这记忆将时时刻刻跟着我，所以我得将它们记在这里。或许当这些被找到且阅读的时候，人们可以更了解这种罪恶。」

「我们告知大众公主死于高烧，广义来说这是事实，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也希望再也不见的高烧。那女孩在燃烧，她的皮肤发红，当我将手放上她的额头，那感觉就像是将手放到一口沸腾的油锅里。她除了骨头之外几乎没有肉，让她看来是如此憔悴又饥饿，但我们可以观察到某些情况……她的体内肿胀着，她的皮肤鼓起又再次陷下，就好像……不，不是好像，事实就是如此……她的体内有东西，活的东西，正在移动及扭曲，可能在试图找方法离开，带给她连罂粟花奶都无法缓解的痛苦。我们告诉国王，如我们告诉她母亲一样，我们说伊莉雅未曾说过一句话，但那是个谎言。我祈祷可以尽快忘记她用那流血又破碎的双唇轻吐出来的话语。我无法忘记她是如何一再要求死去。」

「所有学士都对她的高烧束手无策，我们确实可以用如此平凡的名称来形容这场恐怖灾难。最简单的说法是这可怜的孩子内部正在沸腾。她的肉身变得愈来愈黑，然后开始破碎，直到她的皮肤像极了──七神垂怜，像极了猪肉的脆皮。细长卷曲的烟雾自她的口、她的鼻，以及最淫秽的，自她的阴唇间吐出。这时她已不再说话了，而她体内的东西仍在不停蠕动。她的双眼在眼窝中被煮沸最终燃烧，就像两颗被留在锅里太久的蛋。」

「我想这是我见过最恐怖的景象，但我很快地消除这个想法，因为有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我。那发生在我跟班尼佛将这可怜的孩子放进水盆里，并用冰块覆盖她之时。突然的冰冷使她的心脏骤停，我如此告诉自己，如果真是如此，那反倒是种怜悯……因为就在这同时她体内的东西窜了出来……」

「那些玩意……圣母垂怜，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们……它们是……有脸的虫子……有手的蛇……扭曲、滑溜，这些无法言语的东西在冲出她体内的那一刻彷佛仍在翻腾、震动与蠕动。有些比我的小指头还小，但有些至少跟我的手臂一样长……噢，求战士保护我，它们发出的声音……」

「不过它们死了。我必须记得，牢牢记住这点。不论牠们究竟为何，但至少可知道牠们是热与火的生物，不喜欢冰冷，噢不。牠们一个接一个猛烈摆动翻腾然后在我眼前死去，感谢七神。我无法具体说出牠们是什么……牠们是恐怖至极之物。」

巴斯修士第一部分的记述在这里结束。但几天后他回来继续写道：

「伊莉雅公主走了，但永留大众心中。信徒日夜为她的甜美灵魂祷告。圣堂之外，每个人都有相同疑问。公主失踪了超过一年，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回来?贝勒里恩是出没在安达洛斯丝绒丘陵的怪兽吗?是他的火焰酿成争执之地的大火吗?『黑死神』是否飞到遥远的阿斯塔波成了战场上的『龙』?不，不，不，这些都是谣言。」

「然而如果我们撇开这些扰乱人心的说法，事情终究是个谜团。伊莉雅.坦格利安离开龙石岛后去了哪里?雷娜皇后一开始的想法是她来了君临城;公主从未隐瞒想回城中的心愿。当事实证明不是这样，雷娜接着去了美丽岛与旧镇。这两地都勉强说得通，但两个地方都没有伊莉雅的踪影，维斯特洛也一样。其他人，包括皇后与我自己，都认为这表示公主往东边去了，而非西边，而将可以在埃索斯找到她。这女孩可能很清楚弗里敦邦都在她母亲掌握之中，而亚莉珊皇后尤其相信伊莉雅不只是为了逃离她母亲，也是为逃离龙石岛。然而瑞格大人的间谍与通报者们都没法找到半点她越过狭海的踪迹……连龙的一声低鸣也没听到。为什么?」

「虽然我无法提供确切的证据，但我有个想法。我们似乎一直都在问错误的问题。伊莉雅.坦格利安在十三岁生日离开母亲城堡那天的早晨依旧十分生涩。虽然对龙不陌生，但在此之前她没有骑过任何一条龙……基于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原因，她选择贝勒里恩为她的坐骑，而不是任何一条她应该选择的更年轻听话的龙。因与她的母亲产生冲突受到驱使，她可能仅仅是想要一头比雷娜.坦格利安的梦火更庞大吓人的龙。可能也是出自于一股欲望，想要驯服杀害她父亲的龙(虽然伊莉雅公主从未认识她父亲，也很难知道她对他这个人以及他的死亡有什么看法)。不论她的理由是什么，她已经做选择了。」

「公主可能极力设法要飞至君临城，就如她母亲推测那般。她可能想过要去旧镇找她的孪生妹妹，或者是去找曾许诺要带她冒险的艾莉莎.法尔门。不论是哪个计划都不重要了。跳上一条龙是一回事，要牠屈服于你的意志又是另一回事，特别是像『黑死神』这么年老又凶狠的龙。回到一开始我们的问题，伊莉雅把贝勒里恩带去哪?我们应该要问，贝勒里恩带伊莉雅去了哪里?」

「只有一个答案说得通。想一想，如果是你，贝勒里恩是君临城三条龙中最大最老的，牠的姊妹们都被骑去参加征服之战了。瓦格哈尔跟米拉西斯诞生于龙石岛，贝勒里恩则是与「亡逃者」伊纳尔及「梦预者」丹妮丝一起来到岛上的五头龙之中最为年轻的。较年长的龙在中间几年相继死亡，但贝勒里恩独自活下来了，且愈来愈大、愈来愈凶猛，也愈来愈肆意妄为。如果我们不算某些巫师跟骗子(虽然我们应该要)，牠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悉末日浩劫前的瓦雷利亚的生物。」

「而牠正是将背上这命定的孩子带往那地方。若说她是自愿的，我会十分惊讶，毕竟她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意志力去改变牠。」

「她在瓦雷利亚遭遇了什么我无从推测。以她回归我们时的状况来判断，我甚至不想知道这点。瓦雷利亚人不仅是龙族。他们还实行血魔法以及其他暗黑巫术，他们深度钻研让怪兽或人体燃烧或扭曲的秘密，以制作毛骨悚然且不自然的化学混合物。」而这些罪恶触怒了神明致使他们灭亡。所有人都同意瓦雷利亚受到诅咒，即使是最勇敢的水手都对那冒烟的骨头避之唯恐不及……我们都误以为那些已经不存在了。但我们在伊莉雅.坦格利安体内发现那些东西仍旧存在，让我不得不承认……那些恐怖之事我们甚至无法想象。我先前详细记载了公主是如何死亡，但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那些更为惊恐的事，需要在此提及：

「贝勒里恩也受伤了。『黑死神』这庞大的怪兽，在维斯特洛高空最为恐怖的龙，带着先前未曾有人见过的未愈合伤疤回到君临城，他的左侧有近乎九尺长的锯齿状裂口，巨大的血红伤口仍在滴血、滚烫及冒着烟。」

「维斯特洛的诸侯们都是自负的，七神的修士及学城的学士们则以他们独特的方式更显骄傲，但世界上有更多自然事物是我们所不了解的，也可能永远无法了解。或许这是一种慈悲。上天赋予人们好奇心，有一说这是为了考验我们的信念。但每当我遇到一扇门，我总想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些什么，这是我永恒的罪孽。而伊莉雅.坦格利安穿过了这样的一扇门。」巴斯修士的记述到此为止。他不会再写下有关伊莉雅公主的命运，甚至这些也将被封存在他的私人文件中，在接下来近乎一百年的时间隐匿其中。这位修士所目击的恐怖之事对他造成了深远的影响，然而，对知识的饥渴，激发了他对被自己称为「永恒罪孽」的追寻。巴斯展开了一连串的研究与调查，促使他日后写下了《龙、巨龙、飞龙：牠们的特异演进》，这被学城谴责为「具启发性但不可信赖的」的书籍，圣贝勒下令将它销毁。

虽然这事从未在小型议会被提起过，但巴斯修士很可能也有与国王讨论他的疑虑。下半年杰赫里斯国王颁布了一项法令，禁止停泊于七大王国港口及码头的任何船只拜访瓦雷利亚的岛屿或航向雾海。国王自己的臣民也被禁止拜访瓦雷利亚，为免遭受死亡的痛苦。

不久后贝勒里恩成了第一头被安置在龙穴城的坦格利安龙只。它砖砌的地道深入山腰，按照洞穴的形式建造，且比龙石岛的巢穴大上五倍。三头较年轻的龙很快地也加入「黑死神」一同待在雷妮丝丘陵下，沃米索尔跟银翼则留在红堡，跟他们的主人待在一块。为了确保不会再有伊莉雅骑着贝勒里恩逃走的事件，国王下令所有的龙都需日夜看守，不论牠们的巢穴在哪。为因应这个目的，一组新的守卫诞生：守龙人，七十七名身穿闪亮黑色盔甲的壮汉，他们的头盔饰有龙的鳞片，一路往下延伸至头盔背部。

雷娜.坦格利安在她女儿死后自伊斯蒙回到君临城的事不必多说。乌鸦抵达青石堡皇后手中时，公主已经死亡且火化了。梦火带着她返回红堡后，只有骨灰留给她的母亲。「看来我总是注定要来晚一步，」她说。国王原要让她将骨灰埋在龙石岛，伴随龙王伊耿及其他坦格利安族人，雷娜拒绝了。「她痛恨龙石岛，」她提醒陛下。「她渴望飞翔。」所以说，她带着她孩子的骨灰骑上梦火飞向高空，让它随风飘扬。

这是一段郁闷的时光。杰赫里斯告诉他姊姊，若她愿意龙石岛依然属于她的，但雷娜也拒绝了。「除了悲伤与鬼魂，我在那里一无所有。」亚莉珊问她是否会回去青石堡，雷娜摇摇头。「那里也有一个鬼魂。一个比较和善的鬼魂，但同样悲伤。」国王建议她一起待在朝中，还提供她一个重臣议会的席位。这让他姊姊笑了出来。「噢，弟弟，你真是贴心，我怕你可能不会喜欢我提供的任何建议。」接着亚莉珊将她姊姊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说道，「妳还年轻。如果妳喜欢，我们可以替妳找个善良温和，像我们这般珍惜妳的人。妳可以有别的小孩。」但这仅让雷娜开始咆哮。她将手从皇后那儿抽回并吼道，「我把我前夫扔去喂龙，如果再来一个，我可能会亲口吞了他。」

最后杰赫里斯国王将他姊姊雷娜安置在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地方：赫伦堡。约旦.陶尔斯，最后一位仍效忠「残酷」梅葛的堡主死于肺栓塞，而黑心赫伦这庞大废墟传给了他最后一位幸存的儿子，以已故的国王命名。他的所有兄长们都在梅葛王的战争中丧生，梅葛.陶尔斯是他最后的血脉，也同样体弱且贫困。在一座能容纳上千人的堡垒中，陶尔斯独自住在城堡中，身边只有一名厨师和三名年老的武装士兵。「城堡有五座庞大的塔楼，」国王指出，「陶尔斯家的男孩占据了其中一座。妳可以有其他四座。」雷娜对这安排十分高兴。「我确定我只需要一座，我的家庭比他的还小。」当亚莉珊提醒她赫伦堡也有鬼，雷娜耸耸肩。「那不是我的鬼魂。它们不会烦我。」

因此现在轮到雷娜.坦格利安，国王的女儿、两个男人的妻子、三姊妹之一，余生要在恰如其名的赫伦堡寡妇塔度过，这城堡院落另一端的恐怖塔里有个孱弱青年，名字同那个杀死她孩子父亲的国王，也在这里拥有自己的家庭。令人好奇的是，据说雷娜与梅葛.陶尔斯很快地成了朋友。当他于六十一年去世后，雷娜将他的仆人们带回自己的塔楼，直到她去世为止。

雷娜.坦格利安死于征服后七十三年，享年五十岁。自她女儿伊莉雅死后，她便没再造访君临城或龙石岛，也未曾参与治理王国，不过她每年都会飞去旧镇一次找她另一个女儿雷拉，一位星舆圣堂的修女。她的金银发色在死前转为白色，河间地的百姓们都害怕她是一名女巫。那些年来，旅行者出现在赫伦堡大门前希望能被招待面包、盐巴以及借宿一晚，但都没有获得皇后的回应。有些幸运的人说看到她站在城堡的堞墙上，或是看到她在龙背上来来回回，因为雷娜直到临终前都持续骑着梦火，就像她一刚开始时那样。

她死后，杰赫里斯下令将她在赫伦堡火化并葬于此处。「我的哥哥伊耿在神眼湖一役死于我们的叔叔手中，」陛下在她的火化柴堆前说道。「他的妻子，我的姊姊雷娜，战争时未与他在一起，但她也同样死于那天。」雷娜死后，杰赫里斯将赫伦堡及其土地与收入授予拜温.史壮爵士，他是御林铁卫卢卡摩.史壮爵士的弟弟，也是位实至名归的著名骑士。

然而我们已经超前了故事好几十年，因为拜温.史壮在雷娜.坦格利安去世后的七十三年才出现，而在那之前君临城及七大王国还有许许多多的事件，好的坏的都有。

征服后五十七年，杰赫里斯与他的皇后再次重拾笑颜，因为七神再度赐予他们一个儿子。他被命名为贝龙，以征服前其中一位统治龙石岛的坦格利安族人命名，那位族人也是次子。虽然出生时比他的哥哥伊蒙瘦小，但这新生儿的哭声更为宏亮有活力，他的乳母甚至抱怨从来不知道有小孩会这么用力吸乳。在他出生前仅仅两天，白乌鸦自学城飞来宣布春天来临，因此他立即被称为「春之王子」。

弟弟出生时伊蒙王子两岁，丹妮莉丝公主四岁。两个人完全不同。公主是个活泼爱笑的孩子，整天在红堡跑上跑下，骑在一支成了她最喜欢的玩具扫帚龙上「飞来飞去」。全身泥泞不堪黏满杂草，她对她母亲跟侍女们来说简直是个考验，因为她们老是找不到她。另一方面，伊蒙王子是个严肃的男孩，小心谨慎且服从。虽然他还不会阅读，但他喜欢别人读给他听，亚莉珊皇后经常笑着告诉别人王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

孩子们长大后，班尼佛大学士仔细观察他们。征服者的儿子们，伊尼斯与梅葛之间的敌意留下了一道伤口，对年长的诸侯来说依然记忆犹新，班尼佛生怕这两个男孩也会自相残杀，致领土满城浴血。但他不必担心，除了双胞胎之外，没有兄弟比杰赫里斯.坦格利安的儿子们还要亲近。贝龙一学会走路，就跟着他的哥哥伊蒙到处走，且尽全力在各个方面模仿他。当伊蒙得到他的第一把木剑并开始他的武器训练，贝龙虽被认为还太小不能加入，但也没有人阻止他。他用木棍做了自己的剑后不顾一切冲到庭院，开始猛击他的哥哥，搞得他们的教头忍不住大笑。

在这之后贝龙走到哪都带着他的木棍剑，连床上也不例外，这让他妈妈跟侍女们很头痛。班尼佛观察到，伊蒙王子起初在龙身旁很害羞，但贝龙不一样，据报告他第一次去到龙穴城就攻击了贝勒里恩的鼻子。「他若不是很勇敢否则就是疯了。」古怪山姆说。自那天起春之王子又被称作「大胆」贝龙。

很明显小王子们深爱他们的姊姊，丹妮莉丝也很喜欢他们，「特别是很喜欢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但大学士班尼佛注意到别的东西。杰赫里斯深深爱着他的三个孩子，但自从伊蒙出生后，国王就将他视为继承人，这使得亚莉珊皇后很不开心。「丹妮莉丝比较年长，」她提醒陛下。「她是第一顺位，她将成为女王。」不用说国王当然同意这点，「她跟伊蒙结婚后就能成为皇后。他们可以一起统治，就像我们一样。」但班尼佛看得出来国王这番话并没有取悦皇后，他将这纪录在了信件中。

再次回到征服后五十七年，这年也是杰赫里斯解去迈尔斯伯爵御前首相一职的一年。虽然他毫无疑问是个忠诚且十足良善之人，但伯爵大人表明了自己并不适合小型议会。他自己说，「我是个适合待在马背上的人，而不是座位上。」国王愈年长即愈有智慧，这次陛下告诉议会他不打算浪费两周的时间一一考虑五十个人选。这次他要直接用他想要的首相：巴斯修士。当科布瑞公爵提醒国王巴斯出身微寒，杰赫里斯不理会他的反对。「若他父亲敲制武器、替马钉上蹄铁，那就是了。一名骑士需要武器，一匹马需要马蹄，而我需要巴斯。」

新任御前首相在他晋升后的几天内出发，前往布拉佛斯与海王以及铁金库商讨事情。同行的还有盖尔斯.摩里根爵士与六名守卫，但参与会议的只有巴斯修士。这次任务的目的事关重大：战争或和平。巴斯告诉海王，杰赫里斯国王非常赞赏布拉佛斯这座城市;但陛下了解弗里敦邦与瓦雷利亚及其龙族之间的苦涩历史，基于这个原因，国王没有亲自过来。若他的首相无法亲自友好地处理这个问题，陛下才会别无选择亲自骑着沃米索尔前来参加这场巴斯称为「激烈讨论」的会议。当海王询问究竟是什么事情，修士给了他一个惨淡的微笑说道，「一定得这样是吗?我们讲的是三颗龙蛋，还需要我多说吗?」

海王答，「我没什么需要承认的。如果那些蛋在我这，只可能因为那是我买来的。」

「从小偷手上买的。」

「这要怎么证明?那小偷有被抓到，被审讯，被宣判有罪吗?布拉佛斯是座法律之城。谁是这些蛋的合法持有者?他们能证明所有权吗?」

「陛下能让你看龙的证据。」

这让海王笑了。「真是隐晦的威胁。你们国王想必很擅长这样。他比他父亲要强壮，比他叔叔更不易捉摸。当然了，我知道杰赫里斯可以对我们做些什么，只要他想的话。布拉佛斯人记忆力非凡，我们还记得那些旧龙族。我们可能也会对你们国王做某些事。需要我一一举例吗?还是你喜欢含蓄点的威胁?」

「随大人您高兴。」

「如你所说。我确定你的国王可以将我的城市燃烧殆尽。成千上万人民都将死于龙火。男人、女人、小孩。我没有能力在维斯特洛引起这种大灾难。我聘请的佣兵们可能会在你的骑士前逃之夭夭。我的舰队有办法横扫你们的船只一次，但我的船是木制的，那会助燃。但是呢，这城市有某种公会，这样说吧……每个领域的成员都是个中高手。他们无法摧毁君临城，无法让那里尸横遍野。但他们有办法杀死……一些人。那些被精挑细选过的人。」

「陛下日夜都有御林铁卫的保护。」

「是啊，骑士们。那些在外头等你的人。如果他确实仍在等待的话。若我告诉你盖尔斯爵士已经死了你会怎么说?」巴斯修士起身，海王挥挥手要他坐下。「别，拜托，不需要急忙离开。我是说如果。我确实考虑过。如我所说他们都是最精良的。但要是我这么做，你可能会有些不明智的举动，而那将会导致更多好人死去。那不是我所渴望的。那些威胁让我不太舒服。维斯特洛人或许是战士，但布拉佛斯人是商人。我们来场交易吧。」

巴斯修士坐回去。「你要提供什么?」

「我没有这些蛋，当然。」海王说道。「你不能证明。假设我有……嗯，它们孵化出来之前不过都是石头。你的国王会因为三颗漂亮的石头怨恨我吗?如果现在我有的是……三只鸡……我或许可以理解他的疑虑。不过我很欣赏你们杰赫里斯。他比他那个叔叔好很多，布拉佛斯并不乐见他这么不开心。所以我提供的不是石头，而是……黄金。」

真正的买卖开始了。

直到现在都还有人坚持巴斯修士被海王愚弄了，他被欺骗、蒙蔽以及羞辱了。他们指出了一项事实，巴斯半颗蛋都没有带回君临城。千真万确。

不过他带回来的也不算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海王的督促下，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同意铁王座无须偿还借贷中的未偿还本金。国债一下子少了一半。「以三颗石头为代价。」巴斯告诉国王。

「海王最好保证它们一直都是石头，」杰赫里斯说。「要是我再听到这么多关于……鸡……的耳语，第一个烧的就是他的宫殿。」

与铁金库达成的协议在接下来的几年、十年间，对国境内的人民有着极佳的影响，不过影响的范围还看不太出来。国王精明的财政大臣，瑞格.隼司，在巴斯修士归来之后仔细研究国债与收入，并总结道过去须送往布拉佛斯的银币，现在可以安全地用在国王一直想要进行的家园项目上：进一步改善君临城。

杰赫里斯将城中的街道拓宽及拉直，并在先前是泥地的部分铺上鹅卵石，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君临城的现况无法与旧镇，甚至是兰尼斯港相比，更别说是狭海另一边繁华的弗里敦邦了。陛下决心要与之比拟，于是进而拟定了一系列排水沟的计划，将城市街道下的废弃物与粪便带往河流。

巴斯修士将国王的注意力转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上：很多人认为君临城的饮用水是给马跟猪喝的。河水混浊不堪，而国王的新下水道让情况变本加厉;黑水湾的水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带有一丝盐味，最糟的时候则咸到不行。国王与朝廷以及城中出身高贵的人饮用淡啤酒、蜂蜜酒跟红酒之时，这些污水是穷人们唯一的选择。为处理问题，巴斯提议在城中以及城墙之外的北方掘井。一整套上釉陶土制的水管与水道将把新鲜用水带至城中，这些水会储存在四个巨大水箱里，让平民百姓可以从特定的广场与十字路口的喷泉取得。

巴斯的方案毫无疑问所费不赀，瑞格.隼司与国王不同意这项花费……直到亚莉珊皇后在下次议会之时分别给他们一杯河水，并逼他们喝下去。结果水没被喝掉，但水井与水管很快地被同意了。这项建设须耗时至少十二年，但最终「皇后喷泉」在接下来的世世代代提供了君临城民干净的水源。

距上一次皇室巡礼已经过了数年，因此杰赫里斯与亚莉珊计划在征服后五十八年初次造访临冬城以及北境。当然他们的龙也会前往，但越过颈泽这段路程距离遥远且路况不佳，国王已经疲于飞在前面等待他的护卫前来会合。这次，他下令让他的御林铁卫、佣人以及仆从们先出发，在他抵达时做好一切准备。因此共有三艘船自君临城起航至白港，那里将是国王与皇后的第一站。

但七神与弗里敦邦另有计划。当国王的船只一路向北，潘托斯及泰洛西的使者前来红堡拜访陛下。这两个城市短兵相接了三年，现在正亟欲追求和平，但他们对于要在何处商讨协议这事一直乔不拢。冲突导致了狭海上的贸易活动受阻，状况糟到杰赫里斯国王必须提供两个城市协助以消除敌意。长时间的讨论后，泰洛西大君及潘托斯王子同意在君临城重归于好，杰赫里斯将成为中间人，担保最后条约内的条款。

这是一个国王跟议会都无法拒绝的提议，但这就表示国王造访北境的巡礼得延期，这涉及到那以易怒闻名的临冬城之王会将此视为对他的怠慢。亚莉珊皇后有个办法。她将按照计划独自前往，国王留下招待王子跟大君。和平协议一谈妥杰赫里斯就可以在临冬城跟她会合。就此定案。

亚莉珊皇后的旅程始于白港，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北方人民为她喝采，并以敬畏且带有一点恐惧的神情盯着银翼。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龙。群众的规模大到连他们的领主都惊讶。「我都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人，」据说席欧莫.曼德勒这么说。「他们都是哪来的?」

曼德勒家族在北境的伟大家族间独树一格。几世纪前起源于河湾，当敌人自曼德河肥沃的土地将他们赶走，他们在白刃河口找到避难处。虽然对临冬城的史塔克家族忠心耿耿，但他们自南方带了自己的神明，且仍然崇敬七神并遵循着骑士精神的传统。亚莉珊.坦格利安曾渴望与七大王国关系更紧密，当她在曼德勒大人著名的大家族里看见机会，立刻安排了联姻。在她离开前，她的两名侍女分别与大人的小儿子及三个侄子中的一位订婚;同时他的长女及三个侄女加入了皇后的行列，据了解她们将与她一同南下，并承诺将她们许配给朝廷中合适的伯爵与骑士。

曼德勒大人慷慨地取悦皇后。迎宾盛宴有一整头烤牛，大人的女儿洁思敏担任皇后的侍酒人，强劲的北方啤酒斟满她的酒杯，皇后陛下赞道这是她所喝过最上等的酒。曼德勒大人还为皇后安排了一场小型竞赛，以展现他的骑士们的英勇。其中一个战士(虽然不是骑士)被揭发是个女人，她是个被游骑兵从绝境长城以北抓来的野女，被送给曼德勒大人家其中一名骑士培育。亚莉珊对女孩的大胆感到欣喜，在北方人民支持的吼声下，她将自己的部属琼琪.达尔克召来，让野女与「朱影」展开一场剑与矛的比试。

几天后，皇后在曼德勒大人的厅堂展开她的姊妹朝堂，这聚会在北境前所未闻，共有超过两百名女人女孩共襄盛举，与皇后分享她们的想法、顾虑及悲伤。

离开白港后，皇后的随从扬帆随着白刃河的水流继续前往临冬城，皇后自己则骑乘银翼。她在白港所受到的温暖对待完全没有发生在北境之王古老的居所，亚拉瑞克.史塔克跟他的儿子们仅仅是在她的龙降落大门之时出来跟她打招呼。亚拉瑞克大人有顽强的名声;人们说他是个严峻的人，严肃、不轻易饶恕、吝啬到近乎小气、毫无幽默感、不快乐且冷冰冰的。即便是身为家臣的席欧莫.曼德勒也无法否认;史塔克在北境备受尊崇，但不被喜爱。曼德勒大人的弄臣则戏昵地换了个说法，「依我看亚拉瑞克大人自十二岁起就没动过他的肠子。」

在临冬城得到的款待丝毫没有减轻皇后原先对于史塔克家族的恐惧。下马屈膝前，亚拉瑞克睥睨着皇后的服装说，「我希望您有带些较保暖的衣服。」接着他又表明不希望她的龙进到他的城墙内。「我没见过赫伦堡，但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些什么。」他会接待她的骑士与侍女们，「还有国王，如果他找得到路的话，」但他们最好不要对这欢迎抱太多期待。「这里是北境，凛冬将至。我们无法长时间喂饱一千个人。」皇后对他保证只有那人数的十分之一会来，亚拉瑞克大人咕哝地说，「很好。愈少愈好。」正如她所担忧，亚拉瑞克不满杰赫里斯没有屈尊一起前来，并向皇后坦言他并不知道要如何取悦她。「如果妳期待的是假面舞会或其他娱乐，那妳来错地方了。」

亚拉瑞克大人三年前失去妻子。当皇后表示遗憾未曾有荣幸见过史塔克夫人，这位北方人表示，「她来自熊岛的穆尔蒙家族，不是如您这般的淑女，但她十二岁就拎着斧头走向一群狼，杀死了其中两只，接着用牠们的毛皮做了一件披风。她为我带来两个健壮的儿子，还有一个比你们南方所有姑娘还要甜美的女儿。」

皇后陛下表示可以替他的儿子安排与南方大人的女儿结婚，史塔克大人粗鲁地拒绝。「我们尊崇北境古老的神明，」他告诉皇后。「若我儿子娶妻，他们要在城心树面前完成仪式，而不是在南方的圣堂里。」

但亚莉珊.坦格利安不轻易放弃。她告诉亚拉瑞克大人，南方的大人们共同崇敬旧神及新神;每座她知道的城堡几乎都同时有神木林跟圣堂。还有某些房子从不接受七神，就如北方人民一样，河间地的布莱伍德家族就是这群人之首，且或许还有更多。即便是像亚拉瑞克.史塔克如此苛刻冷峻的人都发现自己难以抵挡亚莉珊皇后顽强的魅力。他允诺考虑这个提议，并将跟儿子们讨论。

皇后待得愈久，亚拉瑞克对她就愈友好，这时亚莉珊发现关于他这个人的说法都是错误的。他对于钱财很谨慎，但并非小气;他不是不懂得幽默，而是他的幽默具有锋芒，像刀子般锐利;他的儿子女儿及临冬城人民似乎都很爱他。最初的冷若冰霜融化后，大人带皇后去狼林猎驼鹿跟野猪，向她展示巨人的骨头，让皇后随意地在他朴素的城堡图书馆漫步。他甚至放下架子小心地靠近银翼。临冬城的女人认识皇后后，也被她的魅力所吸引;而皇后陛下与亚拉瑞克大人的女儿阿拉若特别亲近。当与皇后同行的其他人在历经与荒野的沼泽及下雪的搏斗，终于出现在城堡大门之时，肉与蜂蜜酒也随他们享用，尽管国王并未到来。

与此同时，君临城内事情没有这么顺利。这场和平对谈比想象中的耗时许多，因为两个弗里敦邦间的火药味比杰赫里斯所想的还要浓烈。陛下试图从中取得平衡，但双方都指控他偏袒另外一方。王子和大君争论不休时，他们的人马开始在城中、旅店、妓院及酒馆斗殴。一个潘托斯的守卫被杀死，三天后又有一艘大君的长船停靠码头时被烧毁。国王的旅程被一延再延。

在北境，亚莉珊皇后等到开始焦躁不安，并决定先离开临冬城去探访黑城堡的守夜人。即使是用飞的，两地的距离也相当可观;皇后陛下途中在北疆城及一些堡垒与城寨稍作停歇，让那里的大王们欣喜又惊讶，同时她后头还跟着部分人马(另一部分留在临冬城)。

第一眼看到绝境长城时亚莉珊震惊地倒抽一口气，她之后将会告诉国王。皇后有点担忧不知道黑城堡会如何接待她，因为许多黑衣弟兄们在大赦前属于穷人帮或是战士之子，不过史塔克大人已经事先派乌鸦过去预告她的到来，守夜人总司令，罗索.柏雷，召集八百名最好的弟兄接待她。那天晚上黑衣弟兄以大量肉食、蜂蜜酒与浓烈黑啤酒款待皇后。

隔天破晓之际，柏雷大人带皇后登上绝境长城顶端。「世界止于此。」他告诉皇后，手指向底下翠绿广阔的鬼影森林。柏雷为用以招待皇后的食物饮酒的粗劣质量，以及黑城堡简陋的房间致歉。「我们已尽所能，皇后陛下，」总司令解释，「但我们的床很硬，我们的厅堂很冷，我们的食物──」

「营养丰富，」皇后替他说完。「这正是我需要的。我吃得很开心，就像你们一样。」

守夜人军团跟白港的人一样，看到皇后的龙都吓坏了，而皇后自己则说银翼「不喜欢这道长城」。时值夏天，但绝境长城依旧风声呼啸不断，风吹过时仍能感受到一股寒意，每阵风都让龙忍不住发出嘶嘶吼声。「三次我骑着银翼飞上黑城堡上空，三次我都设法将牠带往比绝境长城更远的北方，」亚莉珊给杰赫里斯的信这么写道，「但牠每次都转回南方且拒绝前进。牠之前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想去的地方。降落时我笑了，所以黑衣弟兄们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但那之后一直到现在我都很苦恼。」

皇后在黑城堡第一次见到野人。不久前有一队突击兵试图攀上绝境长城被逮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被关起来等着皇后视察。皇后陛下问他们会被如何处置，答案是被送往绝境长城以北前，他们耳朵会被割掉。「除了那三个，」她的护卫说，指着其中三个已经没有耳朵的囚犯。「我们会砍下他们的头。他们之前已经被逮到一次了。」如果其他人聪明点，他告诉皇后，他们会把失去耳朵当成一次教训，好好待在城墙的另一边。「但大多数都挺傻的。」他补上这一句。

有三位黑衣弟兄本来是歌手，今晚他们重操旧业为皇后献唱，以民谣、战歌及粗俗歌曲招待她。总司令柏雷亲自带皇后去鬼影森林(有一百个游骑兵跟在后头护送)。当亚莉珊表示想看看绝境长城其他的要塞，首席游骑兵班顿.葛洛佛带领她在长城上往西走，经过雪门堡到达长夜堡，他们在这里下马过夜。皇后表示这趟路程就像她经历过的旅行一样令人叹为观止，「像寒冰一样令人为之一振，虽然风势强劲到我担心会被吹下长城。」长夜堡严峻又险恶。「它如此巨大显得人类无比渺小，就像颓倾大厅里的一只老鼠，」她告诉杰赫里斯，「那里漆黑一片……空气中有某种气息……真是庆幸我离开了那里。」

千万别以为皇后在黑城堡的时日都被这些无聊的消遣给占据。她提醒柏雷大人，她来这里是为了王国。于是有好几个午后她都跟大人以及他的官员们讨论野民、绝境长城以及守卫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一名皇后要懂得倾听。」亚莉珊.坦格利安经常这么说。在黑城堡，她证实了这句话。她倾听，她聆听，藉由此举赢得了守夜人永远的忠诚。她了解雪门堡与冰痕堡间需要一座象样的城堡，她告诉柏雷大人，目前那座长夜堡正在瓦解、它过于庞大，且肯定会被热气破坏。她表示守夜人应该要抛弃这座，并在更远的东边建一座规模较小的城堡。柏雷大人十分同意……但守夜人没有银币兴建新城堡。亚莉珊已经预料到这个拒绝理由。她告诉总司令她会负责城堡的费用，并抵押珠宝以支付所需。「我有许多不错的珠宝。」她说。

打造新城堡将耗时八年，名字将是深湖堡。主厅之外，有座现在依然矗立的亚莉珊.坦格利安雕像。如同皇后希望的，长夜堡在深湖堡完工之前即被弃用。总司令柏雷也替雪门堡重新命名为后门堡，以向皇后致敬。

亚莉珊皇后也希望听到北境女性们的声音。当柏雷大人解释长城上没有女人时，她依然坚持……直到最后，百般不情愿之下，他请人护送皇后至绝境长城南边黑衣弟兄称作鼹鼠村的村落。她在那边可以找到女性，大人这么说，虽然大部分都是妓女。守夜人弟兄都没有娶妻，他解释道。但他们仍旧是男人，有些特定的需求。亚莉珊皇后表示她不在乎，因此她在鼹鼠村的妓女与荡妇之间举办姊妹朝堂……在那边听到的故事将永远改变七大王国。

回到君临城，泰洛西的大君，潘托斯的王子，以及维斯特洛的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终于在《永恒和平条约》上盖章。顺利达成协议此举被认为简直是奇迹，绝大助因是国王隐晦暗示说若没有达成协议，维斯特洛也会加入战争。(事后证明这方法比谈判更不容易成功。回到泰洛西后，有人听闻大君表示君临城是个「发臭的烂疮」，根本不能称为城市，潘托斯的总督很不满传闻说他们牺牲自己的王子，将他献给古怪的神，说得像是这个城市的习俗一样。)只有如此，杰赫里斯国王才能自由地与沃米索尔飞往北方。分别了半年之久，他跟皇后在临冬城重聚。

国王在临冬城的时间以一段不详的经历展开。抵达之后，亚拉瑞克.史塔克带领陛下来到城堡的地下墓穴，以展示他哥哥的坟墓。「瓦顿躺在这黑暗之中，有一小部分得感谢你。七神留下的战士与星舆之子，他们对我们而言是什么?而你却将他们数以千计地送到绝境长城，守夜人根本无法喂饱他们……当你送来的人之中最糟糕的那个起身反抗，我哥哥为了铲除他们赔上了性命。」

「惨痛的代价，」国王附和，「但那从来不是我们的目的。我感到非常抱歉，大人，也为此感激。」

「很快我就可以见到我哥哥了。」亚拉瑞克大人阴沉地回应。

史塔克大人跟杰赫里斯国王永远无法成为朋友;瓦顿.史塔克的鬼魂在他们之间永不散去。他们只有在亚莉珊皇后提出好点子时达成协议。皇后拜访了布兰登的恩赐地，「筑城者」布兰登将这片绝境长城以南的领地赠予守夜人以表对他们的支持的感谢。「这样不够，」她告诉国王。「这里土壤稀薄且布满石头，山丘上人烟稀少。守夜人不仅缺少银币，冬天一来他们也会粮食匮乏。」她提议一块新恩赐地，一块布兰登恩赐地以南更狭长的土地。

这主意让亚拉瑞克大人不太高兴。虽然身为守夜人军团的好朋友，但他知道土地的领主们不会同意在未经他们许可的情况下，就让领地被分送出去。「我确定你有办法说服他们，亚拉瑞克大人。」皇后说。最后，一如既往地受她吸引的亚拉瑞克.史塔克点头同意。没错，他有办法。因此恩赐地的范围一下子大了两倍。

亚莉珊皇后与杰赫里斯国王在北境的事情都讲得差不多了。于临冬城再待两周后，他们出发前往托伦方城以及接下来的荒冢镇，在后者达斯汀大人向他们展示先王的坟墓并举办了一场小型竞赛，虽然这竞赛跟南方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接着沃米索尔与银翼载着杰赫里斯及亚莉珊回到君临城，男男女女组成的随从们回家的路程比较艰辛，自荒冢镇走陆路至白港，再从那里搭船继续旅程。

其他人还没抵达白港，杰赫里斯就在红堡召开了议会商讨皇后的请求。当巴斯修士、大学士班尼佛及其他人集合完毕，亚莉珊向他们述说了这次造访绝境长城的经过，还有关于她在鼹鼠村与一群妓女还有堕落女人相处的事情。

「那里有个女孩，」皇后说，「年纪不比坐在你们面前的我大。一个漂亮的女孩，但我认为往日的她一定更胜现在。她的父亲是名铁匠，在她十四岁那年父亲安排她嫁给一个学徒。她很喜欢那男孩，男孩也同样喜爱女孩，因此两人正式结婚了……但两人还来不及交换誓言，他们的领主就带着士兵出现在婚礼现场，宣称享有女孩初夜权。他将她带回塔里得逞，隔天再命手下将女孩送回丈夫身边。」

「但是她的处女之身不在了，学徒男孩对她那份不知何种的爱也跟着消失了。他没法赌上性命起身反抗领主，只好把怒气发泄在妻子身上。当女孩显然怀了领主的孩子，他亲手将那孩子打掉。自那天起，他只叫她『荡妇』，最后女孩认为，既然她都被叫荡妇了那不如就真的当个荡妇，因此她来到了鼹鼠村。她住在那里，一个悲伤的女孩就被摧毁了……与此同时，在别的村落，其他少女们陆续结婚，也被其他领主们夺去了童真。」

「这是最糟的故事，但不是唯一。在白港，在鼹鼠村，在荒冢镇，其他女人初夜的故事也如出一辙。我的老天，我完全不知道这事。噢，我知道有这传统。即使是在龙石岛，我的家族，坦格利安，也有男人对渔民或仆役的妻子恣意妄为，还让她们有了孩子……」

「龙种，他们是这样说的，」杰赫里斯不情愿地说。「这不是什么可以吹嘘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或许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还要常见。但这些孩子是备受珍惜的，奥里斯.拜拉席恩他就是一个龙种，是我们祖父的私生子兄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某个初夜被制造出来的，但众所皆知他父亲是伊利昂大人，这是授予他的恩赐……」

「恩赐?」皇后用一种尖锐的嘲弄语气说道。「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知道几百年前就有这种事，我承认，但我没想到这习俗竟然如此根深蒂固延续到了今天。或许我并不想知道，我闭上双眼，但鼹鼠村的女孩让它们再度睁开。初夜权!陛下、大人们，是时候让这一切停止了。我求您了。」

大学士班尼佛告诉我们，皇后语毕后一阵沉默降临。小型议会的大人们尴尬地在座位上扭动并互换眼神，最后国王自己出声了，语气表示同情但显然不太情愿。杰赫里斯表示，皇后的提议有难度。领主们会很恼怒国王开始把他们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他们的领地、他们的金子、他们的权利……」

「……他们的妻子?」亚莉珊替他说完。「我记得我们的婚礼，陛下。假如您是铁匠我是浣衣女，某个领主在我们交换誓言时跑来声称拥有我并破了我的处，您会怎么做?」

「杀了他，」杰赫里斯回答，「但我不是铁匠。」

「我是说假如，」皇后坚持道。「铁匠也是人，不是吗?除了懦夫，哪个男人会乖乖地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男人睡自己的妻子?我们当然不希望铁匠去把领主给杀了。」她转向大学士班尼佛说，「我知道葛刚.阔何瑞是怎么死的。『不速之客』葛刚。我想知道还有多少相同的例子?」

「比我想的还多，」班尼佛承认。「他们不常被提起，怕其他人会有样学样，但……」

「初夜是对王国治安的冒犯，」皇后总结道。「不只是对少女们，也是对她们的丈夫……还有领主的妻子，别忘了这点。当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士的丈夫玷污其他少女时，她们自己在做些什么?缝纫?唱歌?祷告?要是我，我可能会祈祷我的丈夫从他的马上掉下来摔断脖子回家。」

杰赫里斯对这番话发噱，但很显然地他愈来愈不自在。「初夜权是古老的事情了，」他争论，虽然不太有力，「就跟大多数领主绞杀和淹死罪犯的权利一样。据说颈泽以南已经很少见了，但这行为持续存在代表一种贵族的特权，有些顽强的臣民不愿妥协。妳说得没错，亲爱的，但有时候最好是让沉睡的龙继续躺着。」

「我们不是沉睡的龙，」皇后反击。「这些热爱初夜的领主简直是狗。为什么他们非得要把这些甫对其他男人宣示爱意的少女当作泄欲工具?他们自己没有老婆吗?城里没有其他妓女吗?他们不会用手吗?」

司法大臣阿尔宾.梅西伯爵开口了，「初夜比欲望更重要，陛下。这是个古老的惯例，比安达尔人、七神都还要古老，我确定这可以追溯到曙光纪元。先民是野蛮的种族，就像绝境长城的野人一样，他们只遵从力量。他们的领主与国王是战士，是崇高的男人与英雄，他们希望他们的儿子也能如此。如果一个军阀选择将他的种赐予那些新婚之夜的少女，这被认为是……某种祝福。若有小孩诞生自这种结合，那再好不过。丈夫们之后就可以有荣幸将英雄的儿子视为自己的孩子抚养。」

「一万年前或许如此，」皇后回应道，「但如今夺走初夜的领主已经不是英雄了。你没听过女人们是怎么形容他们的，但我听过。老男人、胖男人、残暴的男人、没用的男孩、强暴犯、口水直流的混蛋、长满疥疮的、布满伤疤的、长有脓疮的、半年没洗澡的、头发跟脸油腻不堪。这些是你说的崇高的男人。我听那些女孩们说话，没有半个人觉得被祝福。」

「安达尔人从来没有在安达洛斯行使初夜权，」班尼佛大学士说。「他们来到维斯特洛横扫先民的王国，他们在这里发现传统并持续遵循，就像他们的神木林一样。」

巴斯修士接着发言，他转向国王说。「陛下，请容我如此大胆，我相信皇后有这个权利。先民的这种仪式或许是有目的的，但先民以铜剑打仗并以鲜血浇灌鱼梁木。我们不是他们，过去的邪恶已经结束了。这与所有的侠义精神都背道而驰。目前看来，我们的骑士誓言要保护少女的纯真……除非他所服务的领主想要强行占有。我们在信众之父与圣母面前宣读我们的婚姻誓言，允诺在陌客拆散我们之前绝对忠诚，而《七星经》表示这些领主们完全背弃了这些承诺。你说得没错，陛下，有些领主会心生不满，特别是在北境……但所有少女都会感激我们，还有数以百计的父母们也是，如同皇后所言。我相信七神会很高兴。伟大神灵会让我们听到祂的声音的，我毫不怀疑。」

巴斯讲完之后，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举起他的手。「我认输了。很好，到此为止吧。」

于是，这条百姓们称为「亚莉珊皇后法」的法令正式被颁布：废除古老的领主初夜权。今后，按照法令，不论他们是在主教还是城心树前完成仪式，新娘的童贞只属于她的丈夫，而任何男人，不论是领主或是农民，在新婚之夜或其他夜晚强夺她都视同强暴罪。

伊耿征服后的第五十八年即将到来，杰赫里斯国王庆祝自己在旧镇星舆圣堂受冕的第十周年。总主教加冕的那个不谙世事的男孩已不复存在;如今他是位二十四岁，身上每一寸都散发国王魅力的男人。陛下在执政初期所蓄的胡子变成了漂亮的金色毛发，其间夹杂了几缕银丝。他浓密的头发梳成辫子，长度几乎直达腰部。既高大又英俊，杰赫里斯在舞池及训练场都有一股从容的优雅。据说他的笑容可以温暖七大王国所有少女的心;他一皱眉就可以让所有男人不寒而栗。他有个妹妹，同时也是比他更受爱戴的皇后。「好皇后亚莉珊」，从旧镇到绝境长城的百姓们皆如此称呼她。上帝以三个健壮的孩子，两位优秀的王子与一位被视为王国宠儿的公主，赐福于他们夫妻俩。

他们统治的这十年，尝过悲伤与恐惧，背叛与斗争，至亲的死亡，但是他们挺过风暴并自悲剧中存活下来，变得更加强大也比所有一切更加美好。他们的成就无庸置疑;七大王国一片祥和，更比他们以往所经历过的所有时刻更加富庶。

这是欢庆的时刻，欢庆他们的所有作为。七大王国在国王加冕周年这天举行了竞赛。丹妮莉丝公主、伊蒙王子与贝龙王子与父母们坐在皇家包厢，沉浸于群众的欢呼声中。竞技场上，比试的亮点落在莱安.雷德温爵士的才华之上，他是青亭岛曼弗瑞.雷德温公爵的么子，杰赫里斯的海军上将暨海政大臣。伴随连续的攻击，莱安爵士将诺纳尔.拜拉席恩、亚梭.奥克赫特、西门.唐德利恩、哈瑞斯.霍格(大家知道的「火腿」哈瑞斯)、两名御林铁卫的骑士、罗伦斯.洛斯顿爵士以及卢卡摩.史壮逼下马背。当这年轻的勇者跑向皇家包厢，并赞扬「好皇后亚莉珊」为他爱与美的皇后，群众全都鼓噪以示赞同。

当树叶开始转为赤褐、橙红与金黄色，朝中的小姐们也穿上了相衬的礼服。竞赛后的盛宴上，罗格.拜拉席恩公爵与孩子们伯尔蒙及乔瑟琳一同现身，国王与皇后热情地拥抱他们。诸侯从王国的各个角落来共襄盛举;凯岩城的莱曼.兰尼斯特、潮领的戴蒙.瓦列里昂，奔流城的潘提斯.徒利、谷地的罗德瑞克.艾林，连罗宛及奥克赫特伯爵也来了，他的兵员们曾与月亮主教一同行军。席欧莫.曼德勒从北境前来。亚拉瑞克.史塔克没来，但他的儿子们到了，还有他的女儿，阿拉若，满面通红地开始她皇后侍女的新职务。总主教生病不克前来，但他派了他最新的修女，雷拉，同为坦格利安族人的她仍旧害羞，但面带笑容。据说皇后看到她喜极而泣，因为她的样貌像极了她姊姊伊莉雅长大后的样子。

现在正是时候热情的拥抱、微笑、举杯庆祝与和解，为了恢复往日的情谊并缔造新的友谊，为了笑声与亲吻。这是个美好的时光，一个金色的秋日，一段和平与富足的时日。

然而，凛冬将至。

11 悠久王朝——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之政策、后代和痛楚 伊耿征服后五十九年的第七天，一艘遭破坏的船艰难地航过轻语湾，来到旧镇的港口。她的帆破烂不堪且沾满盐渍，船身上的漆褪色剥落，桅杆上的旗帜被日晒漂白到难以辨识。一直到被绑上码头，她才在这糟糕的状态下被认出，这是「梅洛狄夫人号」，上次被目击是三年前离开旧镇准备航越落日之海。

她的船员下船之时，商人、挑夫、妓女、水手等人群吓得目瞪口呆。十个上岸的人中有九个被晒成黑色或棕色。兴奋之情在码头逐渐扩散。「梅洛狄夫人号」真的跨越落日之海了吗?那远西传说大陆上的人都跟盛夏之岛的人一样黑吗?

所有窃窃私语都随着尤斯塔斯.海陶尔爵士的出现销声匿迹。唐纳尔伯爵的孙子憔悴且被晒得黝黑，脸上的线条在他航行的过程中消失。只有少数几个旧镇人跟着他，都是他最一开始的船员。他祖父的一位海关官员在码头跟他碰面，并快速交谈了一下。「梅洛狄夫人号」的船员不是看起来很像盛夏之岛岛民;他们就是那里的人，他们在索罗尔约斯被雇用(「毁灭性的工资。」尤斯塔斯爵士抱怨)以取代途中失去的人。他需要挑夫，这位船长说道。他的行囊都被货物塞满了……但这些不是来自落日之海的岛屿。「那是一场梦。」他说。

不久唐纳德伯爵的骑士们纷纷现身，听令护送他前往参天塔。在那里，尤斯塔斯.海陶尔爵士在他爷爷的大厅中手握酒杯，娓娓道来他的故事。唐纳德伯爵匆匆地书写下他所说的，几天内这故事就藉由信使、诗人及乌鸦传遍了整个维斯特洛。

旅程的开头跟他期望的一样顺利，尤斯塔斯爵士说道。过了青亭岛之后，威斯希尔小姐将「逐日号」转向偏西南方的南边，寻找更温暖的水域及温和的风，「梅洛狄夫人号」与「秋月号」跟随其后。这艘布拉佛斯大船在顺风时速度非常快，海陶尔们很难追上她的脚步。「刚开始七神眷顾我们。白天阳光普照，夜晚月光皎洁，还有一阵阵人们或少女都期盼的甜美微风。我们并不是完全孤单。我们好几次看到渔民，还有次看到一艘肯定是伊班岛捕鲸船的大黑船。还有鱼，数不清的鱼……一些海豚悠游在我们身旁，好像牠们从没见过船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很幸运。」

在维斯特洛外顺利航行十二天后，根据他们最精密的计算，「逐日号」和她的两个伙伴已经到了落日之海南面，且从未有船只到达如此遥远的西方……或者说，从未有任何船只能够返回述说这一切。在「梅洛狄夫人号」及「秋月号」上，一桶桶的青亭岛美酒被敲开以庆祝这次成就;「逐日号」上，水手们畅饮兰尼斯港的香料蜂蜜酒。若他们之中有人因为四天没看到鸟儿感到焦躁，那人会管好自己的舌头。

上帝痛恨人类的傲慢，修士是这样教我们的，《七星经》说骄兵必败。大概是因为阿莉丝.威斯希尔跟海陶尔们庆祝得太大声又太早，在汪洋大海之中，不久后这场远大旅程即将开始严重出错。「我们先是没了风，」尤斯塔斯爵士告诉他祖父的朝廷。「几乎整整两个礼拜都仅有微风吹过，船只移动的距离短到简直用拉的都有办法达到。『秋月号』上有好几桶肉爬满了蛆。这本身是件小事，但却是个不祥之兆。某日天空开始转向血红的黄昏时分终于起风了，这景象让人们忍不住嘟囔。我告诉他们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兆头，但这是个谎言。天亮前星星消失，风开始呼啸，接着海水便开始翻腾。」

这是第一场风暴，尤斯塔斯爵士说。第二场在两天后来临，接者是第三场，每一场的恶劣程度都更胜从前。「海浪卷得比我们的桅杆还高，四周还有雷声巨响，以及我从未见过的剧烈闪电，迸裂的闪光灼伤了双眼。其中一道击中『秋月号』将她的桅杆自鸦舍处劈开直抵甲板。在这一切疯狂之中，我的其中一个手下尖叫道他看到有手臂从水里冒出来，这是任何一名船长最不想听到的事。这之后我们失去了『逐日号』的踪影，仅剩下我的夫人与『秋月号』。每一次海水的迭起落下都淹过我们的甲板，船员们开始被横扫到船侧，徒劳地紧抓住船身边缘。我亲眼看见『秋月号』沉没。那一刻她本来在那里，支离破碎且正燃烧着，但确实在那里。接着一道海浪袭来将她吞噬，一眨眼的时间她就不见了，速度如此之快。一道海浪，一头海浪中的怪物，仅此而已。但我的成员尖叫大喊『是海怪，海怪!』我所说的任何话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看法。」

「我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是如何活过那个晚上，但我们做到了。隔天早晨海水回归平静，阳光闪烁，海水湛蓝，单纯的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兄弟沉没在此，与他的成员们葬身海底。『梅洛狄夫人号』状况糟透了，风帆破损、桅杆碎裂、九名船员失踪。我们替失踪的人们祷告并尽全力修补……那天下午，我们的鸦眼看到远方的风帆。是『逐日号』，她回来找我们了。」

威斯希尔小姐不仅在风暴中存活了下来，她还发现了陆地。强风与愤怒的海水将她的「逐日号」吹离海陶尔们的船只，并将她带往西方，破晓之际，她的手下在鸦舍瞧见有群鸟盘旋在远方朦胧的山头。阿莉丝小姐朝那方向前进发现了三座小岛。「由两座山丘相连而成的大型山脉。」她指出。「梅洛狄夫人号」的状况不适合航行，但有「逐日号」的三艘小船帮忙拖拉，她还是安全地抵达小岛。

这两艘破损的船只在这里躲避了两周，维修并补充他们的存粮。阿莉丝小姐洋洋得意;这是比西方任何已知岛屿更遥远的土地，是不存在于任何图表上的岛屿。因为共有三座，她将它们命名为伊耿、雷妮丝及维桑尼亚。岛上无人居住，但有丰富的泉水溪流，航海者可以装满他们所需的淡水。这里也有野猪、跟鹿一般大行动迟缓的灰色蜥蜴，还有结满坚果与水果的树。

体验过这些后，尤斯塔斯.海陶尔表示他们不需要再往更远的地方去了。「这个发现已经够了，」他说。「这里有我从未尝过的香料，还有这些粉色水果……我们在这里获得了财富，就在我们手中。」

阿莉丝.威斯希尔不认同。三座小岛，最大的也才龙石岛的三分之一大，这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惊奇在更遥远的西方。地平线之外可能有另一座埃索斯。

「或者搞不好空荡的海上还有另外一千个同盟，」尤斯塔斯爵士如此回应。虽然阿莉丝小姐的恳求哄骗讲得天花乱坠，仍无法动摇他的决定。「就算我想，我的船员们也不会同意，」他在参天塔这么告诉唐纳尔伯爵，「对他们来说，他们坚信看到大海怪将『秋月号』拖入海中，要是我再下令扬帆，他们会把我丢去喂食海浪然后找个新船长。」

是以航海者们离开岛屿后分道扬镳。「梅洛狄夫人号」转回东方返家，同时间阿莉丝.威丝希尔与她的「逐日号」继续往西方前进，追逐太阳。尤斯塔斯.海陶尔的返家之旅几乎跟他出发时一样凶险。这次有更多风暴必须抵抗，不过没有一次像吞噬掉他兄弟的船那样凶猛。路途中强风反抗他们，迫使他们必须不断更改航向。他们带了三只大灰蜥上船，其中一只咬了他的舵手，导致他腿部发青必须截肢。几天后，他们遇到一群海怪，其中一只白色大猛兽比船还要庞大，那怪物刻意撞击「梅洛狄夫人号」，将船身撞至破裂。之后尤斯塔斯爵士改变航道，转往他认为最近可供着陆的地方，盛夏群岛。但他们的位置比他所认为的还要更南方，结果他们完全错过岛屿，反而来到了索罗尔约斯岸边。

「我们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他告诉他的祖父，「试图让『梅洛狄夫人号』能够再度启航，因为损坏的程度比我们想得更严重。不过那里同样也有大量财富，我们不会视而不见。翡翠、黄金、香料，当然了，远远不止这些。奇异的生物们……猴子像人一样行走，人像猴子一样吼叫，飞龙、翼蜥，还有上百种不同的蛇。全都是会致命的。我的有些成员一夜之间消失了。不是那些濒死的人。有个人脖子被苍蝇稍微叮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三天后他开始脱皮，鲜血从他的耳朵、那话儿跟屁股不断涌出。每个水手都知道一直喝盐水会把人逼疯，但是在那里淡水没有比较安全。水里头有蠕虫，但是小到几乎看不到，如果把牠们吞了，牠们就会在你体内产卵。还有那里酷热无比……几乎没有一天适合让我超过一半的人进行工作。我觉得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但是有些盛夏群岛岛民路过走向我们，他们知道关于这地狱的事情比他们透露的还要多。有了他们的协助，我得以将『梅洛狄夫人号』航向高树镇，再从那里出发回家。」

他的故事到此结束，以及他的伟大冒险。

至于阿莉丝.威丝希尔，原本法尔门家族的艾莉莎，我们不知道她的冒险在哪里结束。「逐日号」消失在西方，仍试图在落日之海上寻求陆地，从此再也没被看到过。

除了……

多年之后，柯里斯.瓦列里昂，征服后五十三年于潮领诞生的男孩，将带领他的船「海蛇号」展开九次伟大的旅程，航行到维斯特洛没有人曾到达的远方。第一段冒险他航过玉门，来到夷地及凌岛。他带着大批的香料、丝绸、玉石归来，让瓦列里昂家一度成了七大王国最富有的家族。第二次，他航行到更遥远的东方，成了维斯特洛人中第一个到达阴影旁的亚夏的人，那座位于世界边缘，苍凉漆黑的缚影师之城。在那里他失去了挚爱跟一半的船员，如果这故事是真的……而同样在那里，在亚夏的港口，他见到了一艘老旧且更加饱经风霜的船，他发誓那肯定就是「逐日号」。

但是在五十九年，柯里斯只是个梦想着大海的六岁男孩，所以我们必须暂时抛下他，再次回到命中注定的那年秋日尾声，当天色暗下，风起之时，冬天再度降临维斯特洛。

征服后五十九至六十年的冬天最为严酷，所有存活下来的人都同意这点。北境首当其冲，遭遇到最猛烈的攻击，尸横遍野、溪流结冻、刺骨的寒风在绝境长城上呼啸。虽然亚拉瑞克.史塔克已下令半数的收成物都要储存起来以对抗将至的寒冬，但不是所有家臣都乖乖遵从。当他们的食物橱柜与谷仓变得空荡荡，饥荒蔓延至了整片陆地，老人们跟孩子道别，接着走入雪中等死，这样他们的亲属或许就能活下去。河间地谷物歉收，西境、谷地甚至一路到河湾也面临同样困境。那些有食物的人开始屯粮，整个七大王国的面包价格开始攀升。肉类的价钱更是飞涨，而在城镇与城市，水果与蔬菜完全没了踪影。

接着到来的是「寒颤」，以及陌客踏上土地。

学士们知道寒颤。一个世纪之前他们曾经见过，传染的路径被写在他们的书中。寒颤被认为是自海的另一端来到维斯特洛，来自弗里敦邦或是更遥远的陆地。港口城市与码头市镇总是第一个受疾病威胁，也是影响最剧烈的地方。众多百姓们相信是老鼠夹带了病毒;不是维斯特洛跟旧镇寻常的那种灰鼠，而是大只、大胆、凶猛，可以在船只甲板储藏箱看到，会藉由绳子咻一声快速溜走的成群黑鼠。虽然老鼠的罪责从未得到学城的证实，但一夕间七大王国的每间房子，从最大的城堡到最不起眼的小屋，全部必备一只猫。那年冬日，在「寒颤」大行肆虐之前，小猫咪卖出的数量跟军马一样多。

这疾病的病症众所皆知。刚开始就非常明显，会感到全身发冷。受害者会畏寒、开始丢木柴到壁炉里、钻进毯子或一迭毛皮底下。有些人会要求热汤、香料酒，或是不顾一切反对来杯啤酒。但毯子或热汤都无法阻止瘟疫的蔓延。寒颤很快便开始了;一开始症状轻微，发抖、打颤，接着势不可挡地恶化。刺痛的脓疱会像征服者军队般爬满患者的四肢。受感染者会剧烈颤抖到牙齿打架，手脚开始抽蓄。当患者的嘴唇发蓝时便会开始咳血，最后就是临终了。一旦感受到寒冷，寒颤就会快速发展。死亡会在一天内来临，且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这些学士们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是寒颤到底是打哪来的，该如何遏止，如何治愈。药膏跟药水都试过了。也有提议用辣芥末跟龙胡椒，以及会让嘴唇麻痹的蛇毒红酒。染疫者会被浸泡在热水中，有些温度甚至近乎沸腾。原先据说绿色蔬菜是解药;接着说是生鱼;又说是红肉，愈血腥的愈好。有些特定的治愈师放弃提供肉类，并建议病人饮血。各式的烟雾与燃烧树叶的气体都被尝试过了。一位领主建议他的人民在周围升起火堆，让自己被包围在火墙之中。

五十九年的冬天，寒颤自东边侵入，越过黑水湾来到黑水河。甚至早在君临城之前，王邑之外的岛屿就感受到寒意了。艾德维尔.赛提加，梅葛曾经的首相及最看不起别人的财政大臣，是第一个死亡的领主。三天后他的儿子与继承人也跟随他的脚步进到坟墓。史陶顿伯爵死于鸦息城，接着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孩子们，恐惧地将自己关在房间内并拴上门栓，但这样也救不了他们。龙石岛上，皇后最喜爱的修女伊迪丝死亡。在潮领，潮汐之王戴蒙.瓦列里昂，自鬼门关前康复，但他的次子及三个女儿接连被死神带走。巴尔.艾蒙大人、罗斯比大人、处女渊的吉瑞尔小姐……丧钟为他们以及许许多多身分较低下的人们敲响。

整个七大王国，贵族与平民纷纷病倒。老年人与年幼者更是高危险群，但正值生命黄金岁的男人女人也无可幸免。那些被夺去性命的有最伟大的领主们、最尊贵的女士们以及最英勇的骑士们。潘提斯.徒利在奔流城颤抖着死去，一天之后轮到他的妻子露辛塔夫人。凯岩城伟大的伯爵莱曼.兰尼斯特也丧命，还有其他几位西境的领主们：白杨城的马尔布兰伯爵、塔贝克厅的塔贝克伯爵、危崖城的维斯特林伯爵。在高庭，提利尔伯爵病倒但是存活了下来，只不过康复后四天他就喝醉从马上摔下来，最后还是死了。罗格.拜拉席恩没有遭到寒颤的毒手，他与阿莱莎皇后的儿子女儿虽然受到感染，但都康复了，然而他的弟弟诺纳尔爵士死了，还有他两位兄弟的妻子也是同样的结局。

旧镇的港口城市特别受到重创，失去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尤斯塔斯.海陶尔，自阿莉丝.威斯希尔那致命的横跨落日之海旅程中活着回来，这次又再度存活，但他的妻子与小孩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祖父，参天塔的伯爵，也同样不幸。「畏缩」唐纳尔在死亡面前倒是没有畏缩，他死于寒颤。总主教、四十位护教盟、学城里整整三分之一的博士、大学士、教士助手与见习修女，也全遭寒颤毒手。

五十九年，整个国土没有一个地方遭受的蹂躏比君临城惨重。死者有御林铁卫的两名骑士、古怪丘的老山姆爵士与好心的「英勇」维克多爵士，伴随着议会的三位大人：阿尔宾.梅西、魁尔.科布瑞以及班尼佛大学士本人。班尼佛在职了十五年，这些年来危险与富庶的时光都经历过，他是在「残酷」梅葛斩首了三名前任大学士之后来到红堡(「不知该说是非凡的勇气还是异常的愚蠢，」他那嘲讽的接班人评论。「我在梅葛之下绝对待不到三天。」)

所有的死者都受到哀吊及想念，但在他们过世不久之后，魁尔.科布瑞的死亡让大家最为悲痛。都城守卫队的队长死亡加上多名成员皆受感染不住发抖，让君临城的街道与巷弄沦为不法分子及肆意妄为之人的猎物。商店被洗劫、女人被强暴、男人被无故抢劫杀害，只因在错的时间走上了错的道路。杰赫里斯国王派出他的御林铁卫和家族骑士去重整纪律，但是他们人数实在不够，很快地他别无选择，只得把他们叫回来。

混乱之中，陛下失去了他的另一个大人，不是死于寒颤，而是无知与仇恨。瑞格.隼司从未住在红堡，虽然那里有充裕的房间，国王也提议了好几次。这位潘托斯人较喜欢自己在丝绸街的房子，雷妮丝山丘上的龙穴城就矗立在他上头。在那里他可以不顾朝廷的反对取悦他的小老婆们。服务于铁王座十年后，瑞格.隼司变得相当肥胖也不再骑马。取而代之的是，他坐在华丽镀金的轿子里往返朝堂与自家住宅。不明智的是，他的路线会经过发臭的跳蚤窝中心，这城市最恶劣、最无法无天的地区。

在这糟糕的一天，跳蚤窝名声败坏的居民们在巷弄里追逐小猪时正好碰见瑞格大人经过。其中有些人喝醉了，而所有人都饿坏了──小猪逃走了──看到这潘托斯人让他们顿时怒火中烧，因为这掌管财政的男人得为面包的天价负责。一人带了剑，三人手持刀，其余的则抓着石头跟枝条一起将轿子团团包围，他们将轿夫赶走然后把大人拽到地上。旁观者说他尖叫着大喊救命，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

当大人抬手挡住如大雨般落在他身上的攻击，黄金跟宝石在他每根手指上闪闪发光，而后这攻击变得愈发狂暴。一个女人大吼道，「他是潘托斯人，就是他们这些混蛋把『寒颤』带到这里!」其中一人从国王新铺设的鹅卵石街道挖了一颗石头起来，不断往瑞格头上砸去，直到仅剩一团鲜血、脑浆跟骨头混杂的糊烂液体。空气堡主就这样死了。他的头骨恰好被他帮国王铺设的鹅卵石击碎。即便如此，他的攻击者仍旧没有放过他。他们逃走前扒光了他的上等衣服，还砍下他的手指将戒指都占为己有。

消息传到红堡，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在御林铁卫的陪同下亲自前去认尸。乔佛里.多杰爵士稍后会说明陛下对眼前所见是何等愤怒，「当我看向他的脸，我以为我正看着他的叔叔。」好奇的人们挤满街道，出来看他们的国王以及潘托斯商业家血肉模糊的尸体。杰赫里斯驾着他的马缓缓转向四周并咆哮道，「我会查出这事是谁干的，现在说出来，你会得到奖赏。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众多围观者纷纷散去，但有个赤脚女孩走上前来，尖声说了一个名字。

国王谢谢她，并下令要她告诉骑士们哪里可以找到这个人。她带领御林铁卫来到一间酒馆，那流氓正在那里，腿上坐着妓女，手指上戴着三枚瑞格的戒指。受不了酷刑的折磨，他很快就供出了其他攻击者的名字，这些人被一网打尽。其中一人表示他过去隶属穷人帮，希望可以加入黑衣弟兄们。「不，」杰赫里斯告诉他。「守夜人都是高尚之人，而你连老鼠都不如。」他断定如此这般的人不值得用剑或斧头干净利落地死去，他们应该要被开膛剖肚吊在红堡的城墙上，待在那里痛苦扭曲至死，让肠子松垮垮的垂至膝盖处。

带领国王前去寻找凶手的女孩命运好多了。亚莉珊皇后牵着她的手，让她浸入一缸热水中梳洗。她的衣服被烧毁，头发经过修剪，还获得热面包与培根。「如果妳想要的话，可以待在城堡里。」亚莉珊在她吃饱后这么对她说，「厨房或马厩，看妳想要哪个。妳有父亲吗?」女孩害羞地点点头表示有。「他就是其中一个被剖开肚子的人，很粗暴、有麦粒肿那个。」然后她说她想在厨房工作。「那里是存放面包的地方。」

告别旧岁，迎来新年，但维斯特洛上下没什么庆典祝贺伊耿征服后的第六十年。去年公众广场上燃着大篝火，男男女女围着它跳舞、畅饮、欢笑，伴随新年的钟声响起。过了一年，火焰被用来燃烧尸体，钟声成了丧钟。君临城的街头空荡荡，特别是在夜晚时分，大街小巷积满厚厚的雪，冰柱自屋顶垂下，长度有如矛。

伊耿丘陵顶端，杰赫里斯国王下令红堡的所有大门关闭上锁，并加倍了城墙上的守卫数量。他与皇后及孩子们参加了城堡圣堂的日落仪式，在梅葛楼吃了简单的晚餐，接着就寝。

在猫头鹰盘据夜空的时刻，丹妮莉丝轻轻地摇醒了亚莉珊皇后，「妈妈，」公主说，「我好冷。」

接下来的事就无需赘述了。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是王国的宝贝，所有人都愿意为了她竭尽所能。大家提供了祷告与膏药，热汤与热水浴，毯子与毛皮，热食与荨麻茶。公主今年六岁，已经断奶，但是有一群乳母被召来，因为有人相信母乳可以治愈「寒颤」。大学士们来来去去，修士与修女不断祈祷，国王下令一次聘用一百名新的捕鼠人，且每一只死鼠，不论黑鼠还灰鼠，都能各换取一枚银鹿币。丹妮莉丝想要她的小猫，小猫便被送来，但「寒颤」的症状愈来愈猛烈，小猫在她的怀中不断挣扎，还抓伤了她的手。黎明将至之时，杰赫里斯狂奔大吼着他需要龙，丹妮莉丝要一只龙，乌鸦立即展翅前往龙石岛，通知那里的守龙人立即将一头刚孵化的幼龙带到红堡。

这些都不重要了，在她摇醒母亲抱怨很冷的一天半后，小公主过世了。皇后崩溃倒在国王怀里，剧烈颤抖到有人害怕她也染了「寒颤」。杰赫里斯命人将她带回房间，并给她罂粟花奶帮助入睡。虽然近乎精疲力竭，但他接着来到庭院解开沃米索尔，飞到龙石岛告诉他们再也不需要幼龙了。回到君临城后，他喝了一杯安眠酒并派人去把巴斯修士叫来。「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他责问，「她犯了什么罪?上帝为何带走她?怎么会有这种事?」但即使是巴斯，这么睿智的人，也无法给他答案。

国王与皇后不是唯一一对因「寒颤」失去孩子的父母;还有几千对夫妻，不论贵族或平民，都理解那年冬天的苦痛。然而对杰赫里斯与亚莉珊来说，他们挚爱女儿的死亡显得特别残忍，因为这重创了例外教义的核心。丹妮莉丝公主是个纯正的坦格利安人，她体内流着纯正古瓦雷利亚的血液，而那些瓦雷利亚的血脉不是一般人。坦格利安拥有紫色双眼与金银发丝，他们在龙脊上统治高空，七神的教义与禁止乱伦的信条不适用于他们……且他们不会生病。

自「亡逃者」伊纳尔宣称了龙石岛的所有权后，这点就为人所知。坦格利安们不会死于天花或痢疾，他们不会感染红斑、棕腿疾和癫痫，他们不会死于虫骨病或肺栓塞或任何上帝出于祂们自己的原因用来惩罚凡人的各种瘟疫与流行病。这是有道理的，龙的血液里有火，一种净化的火用来将所有这些瘟疫燃烧殆尽。难以想象一位纯种的公主会死于寒颤，就好像她是普通小孩一样。

但是她死了。

当他们哀悼她以及那甜美的灵魂，杰赫里斯与亚莉珊面临了一个残酷的体悟。或许坦格利安们不如他们所想得那么亲近七神。或许，最终他们不过是凡人。

当寒颤终于消退，杰赫里斯带着破碎的心回到他的工作上。他的第一个任务令人难受：补上他失去的朋友们与议员们。曼弗瑞.雷德温公爵的长子，劳勃爵士，被点名带领都城守卫队。盖尔斯.摩里根带来两位优秀的骑士加入御林铁卫，陛下及时授予莱安.雷德温爵士与罗宾.萧爵士白披风。能干的阿尔宾.梅西，国王驼背的司法大臣并不能轻易被取代。为了替补他的位子，国王前往艾林的谷地征召博学多闻、年轻的鹰巢城伯爵罗德利克.艾林，国王与皇后在他十岁那年初次见到他。

学城已送来班尼佛的接班人，说话刻薄的埃里沙大学士。比原先颈炼的主人年轻二十岁。他从不认为有什么话不能讲的。有些人说遴选会议把他送到君临城就是为了要摆脱他。

让杰赫里斯犹豫最久的是新任财政大臣的人选。无论瑞格.隼司多么被鄙视，都无疑是个能力杰出的人。「我很想告诉你们外面找不到像这样的人，但说实话，我们上街去会比坐在城堡里更有可能找到，」国王告诉议会。空气堡主未婚，但他有三个私生子曾坐他膝盖上学习他的商业知识。无论国王多么想去找那其中一个私生子，他都知道这王国不会再接受另一个潘托斯人。「必须是位领主。」国王沮丧地做出结论。多个家族姓氏被反复讨论：兰尼斯特、瓦列里昂、海陶尔，他们的房子用等量的钢铁和黄金建成。「他们都太自大了。」杰赫里斯说。

巴斯修士是第一位提出不同人选的人。「高庭的提利尔家族是事务官的后代，」他提醒国王，「但河湾比西境更广阔，拥有另一种财富，年轻的马汀.提利尔或许可以向议会证明这些财富是有用的。」

雷德温公爵不赞同。「提利尔们都是傻瓜，」他说。「抱歉，陛下，他们是我宣誓效忠的领主，但是……提利尔家都是傻子，且博崔德伯爵还是个酒鬼。」

「就算如此，」巴斯修士承认这点。「但博崔德伯爵已经死了，我说的是他儿子。马汀年轻且富有热情，虽然我不能替他的智慧做保证。不过他的妻子是佛索威家的女孩，佛罗伦丝夫人，她还在学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在数苹果了。她自结婚后就在高庭负责记录所有的账目，据说她替提利尔家族增加了三分之一的收入。不论我们是不是任命她的丈夫，她都会来到朝廷，我十分确定。」

「亚莉珊会很高兴的，」国王说。「她喜欢有聪明女人的陪伴。」皇后自丹妮莉丝公主死亡后便没有参与议会。或许杰赫里斯是希望这有助将她再次带回身边。「我们出色的修士从未带我们走错路。让我们试试傻子跟他聪明的妻子，希望我忠诚的百姓们不会用鹅卵石打爆他的头。」

七神带走了一些，也赐予了我们新的机会。或许圣母在上看到了亚莉珊皇后的悲伤，怜悯她破碎的心。丹妮莉丝公主过世后不到两个月，皇后陛下即发现自己再度怀孕。当冬日用它的寒冰掌控了王国，皇后再次选择小心为上并前往龙石岛待产。到了六十年下半年，她生下她的第五个孩子，一名以她母亲阿莱莎命名的女儿。「若太后陛下在世，一定会感到非常荣幸。」新任大学士埃里沙这么说道……但国王没有听到。

皇后生产后没多久冬天就过去了，阿莱莎是个精力充沛健康的孩子。还是小婴儿的她与她过世的姊姊丹妮莉丝非常相像，让皇后经常哭着看着她，想着已逝去的孩子。然而小公主长大后相似处愈来愈少;长脸且细瘦，阿莱莎几乎没有姊姊那样的美貌。她的头发是金棕色，丝毫没有能让人想起老龙王的银丝夹杂其中，且她的双眼天生不对称，一边是紫罗兰色，一边是令人震惊的绿色。她的耳朵太大、笑起来嘴巴歪斜，她六岁时在庭院玩耍，被一把木剑击中脸部鼻子被打断了。伤口痊愈后鼻子看起来歪歪的，但阿莱莎一点都不在意。到了这年龄，她妈妈已经意识到她不是像丹妮莉丝，而是像贝龙。

就像贝龙跟着伊蒙到处跑一样，阿莱莎老跟在贝龙屁股后面。「像只小狗一样，」「春之王子」抱怨。贝龙比伊蒙小两岁，阿莱莎比他小将近四岁……且是「一个女孩子。」这让他感觉更糟了。但小公主举止不像女生。她一有机会就穿上男孩子的衣服，避开其他女孩子的陪伴，相较于缝纫阅读跟唱歌，她更喜爱骑马、爬上爬下、用木剑决斗，且她不吃燕麦粥。

一位老朋友兼老对手在征服后六十一年这年回到君临城。罗格.拜拉席恩自风息堡驾马至君临城，替宫中送来三名年轻女孩。其中两个是与其妻子及儿子同死于「寒颤」的弟弟罗讷尔的女儿。第三个则是大人他自己与阿莱莎皇后的女儿，乔瑟琳小姐。这娇小虚弱的婴孩在可怕的陌客之年降临世上，现在是个神态严肃的年轻高挑女孩，有双深色的大眼及一头如罪恶一般漆黑的秀发。

不过罗格.拜拉席恩自己的头发已经灰白，岁月在这位前任国王御前首相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脸色苍白、布满皱纹，身形憔悴削瘦到衣服彷佛是为其他更高大的人量身订做的，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他在铁王座前屈膝后没办法再站起来，需仰赖御林铁卫的帮助才有办法起身。

罗格向国王与皇后表示，他来此是为了请求恩赐。乔瑟琳小姐马上就要七岁了。「她从未见过母亲，我弟弟的妻子们尽力照顾她，但她们如天下所有母亲一样较偏爱自己的骨肉，而现在她们都不在了。若您愿意，陛下，我希望您能收乔瑟琳与她的堂姊妹们为义女，让她们与您的儿女一同在宫中长大。」

「这是我们的荣幸，」亚莉珊皇后回应道。「我们没有忘记乔瑟琳是我们的亲妹妹。我们的血脉。」

罗格公爵看来放松多了。「我也要请求您们照看我的儿子。伯尔蒙将留在风息堡，由我的弟弟葛森看管。他是个好孩子，一个健壮的男孩，我毫不怀疑有天他将成为一位好领主，不过他现在才九岁。如陛下您所知，我的弟弟鲍里斯几年前离开了风暴区。伯尔蒙出生后他变得刻薄易怒，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是变本加厉。鲍里斯在密尔待过一段时间，之后去了瓦兰提斯，天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但现在他回到维斯特洛了，待在红色山脉上。据说他加入了秃鹰王的阵营，突击了自己的人民。葛森很能干且忠诚，但他从来都不是鲍里斯的对手，而伯尔蒙不过是个孩子。我担心我离开后他跟风息堡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

这让国王大吃一惊。「你要去哪?为什么要离开?你打算去哪里，大人?」

罗格露出了一抹可以稍微瞥见他早期残忍样貌的微笑。「去到山里，陛下。我的学士说我快死了。我相信他。早在『寒颤』之前我就有病痛了，在那之后情况变得更糟。他给了我罂粟花奶，那确实有效，但我只喝了一点。我不打算睡掉剩下的时间，也不打算死在床上，任血从屁股中流出。我想要找到我弟弟鲍里斯然后干掉他，还有那个秃鹰王。葛森说这是件愚蠢的举止，他说得没错。但在我死亡那刻，我希望我的手里能握着斧头并大声咒骂。您准许我离开吗，陛下?」

被老友所说的话感动，杰赫里斯起身走下铁王座拍拍罗格伯爵的肩。「你弟弟是个叛徒，而这只秃鹰──我不会称他是国王──已经替我们的局势惹了够多麻烦。您可以离开，大人。不只如此，您还可以带走我的剑。」

国王信守承诺。接下来的争斗在历史上被称为「第三次冬恩战争」，但这是个误称，因为冬恩王子完全没有参与打斗。当时的百姓称之为「罗格公爵之战」，这名字贴切许多。当风息堡之主带领五百人攻入山中，杰赫里斯.坦格利安骑着沃米索尔飞上高空。「他自称秃鹰，」国王说，「但他不会飞。他躲起来了。他应该叫自己地鼠才对。」他说得没错。首先秃鹰王率领军队，引领几千个人参战。之后只不过剩些自以为是的突袭者，小家族的小儿子带着追随他的几百个人，同样也是延续了他打劫强暴的习性。但是他对山很了解，被追捕时会突然消失，然后一下子又冒出来。追杀他的人等同冒着生命危险，因为他也很擅长埋伏。

然而他的这些技俩都无法助他抵抗来自上空的敌人。传说秃鹰王有座坚不可摧，隐没于云层中的山林要塞。但杰赫里斯没看到半个秘密巢穴，只有东一个西一个简陋的营地。沃米索尔一个接一个把它们全烧了，让秃鹰回来后只剩下一堆灰烬。罗格公爵的队伍一路蜿蜒来到高处，这时躲藏的敌人在他们顶上推下巨石，很快地他们就必须抛弃他们的马，改以双腿沿着山羊的足迹行走、爬上陡坡并穿过洞穴。然而他们依然无所畏惧。风暴区的人们从东边过来，黑港的伯爵西门.唐德利恩带领一小队步行骑士由西边攻入山中，以封锁这边的出口。猎人们悄悄靠近彼此之时，杰赫里斯从上空俯瞰这一切操控他们，就像小时候在山河斋移动玩具士兵一样。

最后，他们找到敌人了。鲍里斯.拜拉席恩不如冬恩人那么清楚山中的密道，所以他是第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罗格公爵的手下快速捉拿他，当两兄弟面对面时，杰赫里斯自天上降落。「大人，我不会让你当一个弒亲者，」陛下这么对前任首相说道。「这叛徒是我的。」

鲍里斯听到这笑了出来。「弒亲者是我而非他!」他大吼着奔向国王。但杰赫里斯手中握着黑火，且他并没有忘记在龙石岛学到的教训。鲍里斯.拜拉席恩死在了国王脚下，割在颈上的切口深到几乎要把头砍下来。

下个月轮到秃鹰王。他被带到原本他期望可以找到庇护，但却已经被烧毁的地方，他顽强抵抗直到最后，用大量箭与矛攻击国王的人马。「这个是我的，」当这山中之王身着枷锁被带到他们面前，罗格.拜拉席恩对陛下说道。在他的命令之下，这不法之徒的铁链被解开，矛与盾被交到他手中。罗格伯爵手持斧头面对他。「要是他杀了我，就放了他。」

这秃鹰可悲地证明这是个不公平的考验。像他这般憔悴虚弱又身负重伤，罗格.拜拉席恩轻蔑地躲开了这冬恩人的攻击，接着大斧一挥劈开了他的肩膀直到肚脐。

结束后，罗格公爵看起来筋疲力尽。「看来我无法手握斧头死去了，」他沮丧地对国王说。他确实无法。罗格.拜拉席恩，风息堡之主、曾经的御前首相以及全境守护者，半年后在风息堡死去，在场的有他的学士、修士、弟弟葛森爵士以及他儿子，同时也是继承人的伯尔蒙。

「罗格公爵之战」持续不到半年，于征服后六十一年展开也于同年战胜。秃鹰王被消灭后，有段时间冬恩边疆地的突击事件大幅减少。当这起事件传遍七大王国，即便是最好战的领主们也对这位年轻国王更加尊敬。原本长期存在的质疑都被扫除;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不是他的父亲，伊尼斯。对国王自己来说，战争是个慰藉。「对抗『寒颤』我无能为力，」他向修士巴斯告解。「但对抗秃鹰，我又再次成王。」

征服后六十二年，杰赫里斯国王封他的长子为「龙石岛王子」，让他成了公认的铁王座继承人，而七大王国的领主们欢欣鼓舞。

伊蒙王子七岁，一个身高与俊俏都正好符合这年纪的男孩。他仍每天早上与贝龙王子一同在院中受训;两兄弟是彼此的密友，也是不相上下的对手。伊蒙较高且壮，贝龙较敏捷凶狠。他们的比赛总是如此热烈激昂，常常都引来一大群围观者。仆役与浣衣女、家族骑士与侍从、学士与修士与小马夫，他们都会聚集在院落为这个或另一个王子加油。其中一个观赏比赛的是乔瑟琳.拜拉席恩，前太后阿莱莎的黑发女儿，出落得一天比一天高?美丽。

伊蒙受封为「龙石岛王子」仪式过后的盛宴，皇后安排乔瑟琳小姐坐在他旁边，两位年轻人被看到整晚相谈甚欢，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

同年，七神再度赐福杰赫里斯与亚莉珊新的孩子，一个命名为梅葛丽的女孩。她是个温柔、无私、和蔼，且特别聪明的女孩。她很快地就像贝龙依附伊蒙那般，依附姊姊阿莱莎，但不是在双方都乐意的情况下。现在换阿莱莎生气抱怨「这小鬼」老是抓住她的裙子。她尽全力躲开，贝龙则嘲笑她的恼怒。

我们已经有提过一些杰赫里斯的成就。在这年接近尾声之时，国王盼望着新年的曙光以及往后的许多年，他开始计划一项将改变七大王国的项目。他已给了君临城鹅卵石街道与喷泉。现在他放眼从冬恩边疆地延伸至恩赐地的城墙、田野、山丘与沼泽。

「大人们，」他向他的议会表示，「我跟皇后展开巡礼是骑乘沃米索尔跟银翼。当我们自云层俯瞰，我们看到城市与城堡，山丘与沼泽，河水与溪流及湖泊。我们看到市镇、古老森林、山脉、荒野与草原、成群的绵羊与大片的谷物、古战场、废弃的塔楼、墓地还有圣堂。我们的七大王国还有更多可以看见的事物。你们知道我没看到什么吗?」国王重重地拍打桌面。「道路，大人。我没有看到道路。如果我飞得够低的话可以看到一些沟渠，我看到一些狩猎的痕迹，还有到处都是溪流冲刷出来的小径。但我没看到任何合适的道路。大人们，我要有道路!」

建设这么多道路所需要的时间将会涵盖杰赫里斯统治的整个时期，并延续到继位者时期，但在红堡议会厅的这天，一切就开始了。不要以为维斯特洛在他统治之前都没有道路;有几百条路在土地上纵横交错，许多都可以回溯至几千年前的先民时期。甚至是森林中的孩子在树下不断移动时，也有能步行的小径。

但那时期的道路都糟透了。狭窄、泥泞不堪、充满车辙、歪歪扭扭，毫无目的与规划地任意穿过山丘、树林与溪流。其中只有一些溪流上有桥梁。河流浅水处常常有士兵站在那里要求交出钱币或其他物品，才被准许通行。有些领主土地上的道路是很勉强维持才得以通行，但其他很多都不堪行走。来一场暴风雨就能将全部冲毁。盗贼骑士跟穷困潦倒之人会伤害行经道路的人。在梅葛之前，穷人帮会提供路上的百姓们某种程度的保护(在他们自己还没有开始抢劫之前)。星辰勇士团被灭之后，国土的偏僻小路危险程度变本加厉。即使是伟大的领主们外出也得有护卫随行。

要在任期内矫正这些弊病简直不可能，但杰赫里斯决心要有个开始。君临城，我们必须记得，仍是个年轻的城市。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姊妹们自龙石岛飞来此处之前，只有黑水河进入黑水湾之处的三座山丘上有一座小渔村。可想而知，所有重要的道路都是起始于小渔村。征服者伊耿时期，城市在六十二年间快速发展，一些粗陋的道路也随之而来，狭窄、尘土飞扬的路线沿着岸边到达史铎克渥斯、罗斯比与暮谷城，或者是切穿山脉到处女渊。除了这些，没有其他了。没有道路连接王座与众多城堡以及国土的其他城市。君临城是港口城市，海上交通比陆上更为发达。

杰赫里斯从此处着手。河流以南的树林是古老的森林，稠密且草木丛生;是个适合打猎，不宜行进的地方。他下令要有一条路穿过这里，连接君临城与风息堡。同一条路要延续到北边的城市，从黑水河到三叉戟河再往上，顺着绿叉河接着穿越颈泽，再越过荒无人烟的北境来到临冬城与绝境长城。百姓称之为国王大道──杰赫里斯的道路中最长、成本最高的一条，最先开工，最先完成。

其他的还有：玫瑰大道、滨海大道、环河道路以及黄金大道。有些已以粗糙的形式存在数个世纪，但杰赫里斯将它们整个重建，填平车辙、铺设碎石、河流架桥。其余的道路则由他的人手打造。这所有加起来的支出肯定非常可观，但当时城市相当富庶，国王的新任财政大臣马汀.提利尔──有他妻子『数苹果的人』的帮助与共同谋画──几乎证明他跟过去的空气堡主一样能干。一里绵延一里，一个地区连接一个地区，道路在几十年间逐渐成形。「他将陆地连起，将七大王国整合为一。」在旧镇学城里的老国王纪念碑底座有这样一句话。

七神或许也赞赏他的这项成就，因为祂们持续以孩子们赐福杰赫里斯及亚莉珊。征服后六十三年，国王与皇后庆祝他们的第三个儿子、第七个孩子维耿的诞生。一年后是再一个女儿黛拉。三年后，满脸通红、哭声宏亮的瑟拉公主来到世界上。七十一年，皇后生下她的第十个孩子、第六位公主，美丽的维塞拉公主报到。虽然他们都是在这十年之中诞生，但很难相信杰赫里斯与亚莉珊这四个年幼的孩子，彼此之间竟是如此迥异。

维耿王子与他的哥哥们简直南辕北辙。他是个有双警戒双眼的安静男孩，身体并不强壮。其他孩子，甚至是朝中大人们的孩子，都觉得他很难相处。虽然他不是懦夫，但他不喜欢参与侍从跟见习骑士他们那些粗暴的比赛，也不喜欢他父亲的骑士那些逞英雄的行为。比起训练场他更喜欢图书馆，常常可以看到他在那里读书。

这其中第二年长的黛拉公主，是个脆弱害羞的女孩。她很容易就被吓哭，且直到快要两岁才说了第一个字……这之后更是常常都不说话。姊姊梅葛丽是她的北极星，而她崇敬身为皇后的母亲，但阿莱莎显然吓到她了，而哥哥们在场她就会害羞地躲起来。

比她小三岁的瑟拉公主，从一开始就很令人伤脑筋;暴躁、苛刻且不听话。她说出的第一个字是「不」，且后来更是常常大声地说这个字。她四岁以后才断奶，连在城堡跑上跑下的时候，要求母奶的次数都比维耿和黛拉加起来还多，且皇后将乳母遣散后她愤怒地尖叫。

「七神救了我们，」有天晚上亚莉珊轻声对杰赫里斯说，「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伊莉雅。」既凶狠又顽固，瑟拉.坦格利安认为自己该是大家的焦点，没有得到想要的关注就会很恼怒。

四个之中最年幼的维塞拉.坦格利安一样很有主见，但她不会尖叫也从不哭泣。可以用狡猾这个词形容她，虚荣也可以。维塞拉很美，所有人都认同这点，她被赐予了坦格利安纯正的深邃紫色双眼及白金发丝、无瑕的雪白肌肤、姣好的面容，及与她的年纪不相衬，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优雅。当其中一名口吃的侍从赞扬她是女神，她更欣然赞同。

我们之后再回到这四位小君主，还有他们在各阶段带给父母的灾难。让我们先暂且回到征服后六十八年，就在瑟拉公主出生不久后，国王与皇后宣布他们的长子，龙石岛王子伊蒙，与风息堡的乔瑟琳.拜拉席恩订婚。有些人认为丹妮莉丝过世之后，伊蒙应该会跟他剩下的妹妹中最年长的阿莱莎公主结婚，但亚莉珊皇后坚决不这么考虑。「阿莱莎要跟贝龙，」她说。「她一学会走路就跟着他到处跑。他们比我们俩在这年纪时更加亲近。」

两年后，征服后七十年，伊蒙与乔瑟琳的婚礼壮丽程度足以媲美黄金婚宴。十六岁的乔瑟琳小姐是王国中最美丽的少女之一;长腿、胸部丰满、垂至腰际的丰盈直发如鸦翅般乌黑。伊蒙王子比她小一岁，但所有人皆认同他们非常登对。乔瑟琳将近一百八十三公分，比维斯特洛大多数的领主们还高，但伊蒙王子比她更高将近八公分。「那里站着的是王国的未来。」盖尔斯.摩里根看到并肩而立的黑发姑娘与苍白王子后这么说道。

征服后七十二年，暮谷城举办了为庆祝达克林伯爵与席欧莫.曼德勒女儿婚礼的竞赛。两位年轻王子及他们的妹妹阿莱莎都参与其中，加入侍从比武。伊蒙王子以榔头迫使弟弟屈服，最后摘下了胜利。他在其他各个项目也表现卓越，被授予象征骑士身分的马刺以表扬他的技巧。这时的他十七岁。成为骑士后，他也很快地成为一名龙骑士，回到君临城不久后即首次升上高空。他的坐骑是血红色的科拉克斯，龙石岛最凶猛的一只年轻龙。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洞穴的守龙人，则是称牠为「血红巨龙」。

在王国的其他地区，这一年也是北境临冬城主亚拉瑞克.史塔克时代的终结。他曾夸耀过的两个健壮儿子都比他先走一步，所以他的位子由孙子艾德瑞克继承。

不论伊蒙王子去哪或做了什么，贝龙王子都不会落后太多，朝中的人们都这么说。这点在征服后七十三年「大胆」贝龙跟随哥哥成为骑士后被证实。伊蒙在十七岁那年获得象征骑士的马刺，所以贝龙必须在十六岁时完成这项任务，他越过河湾来到古橡城，在这里奥克赫特大人为庆祝儿子的诞生，举办了一场为期七天的比武。这名年轻王子打扮成一个神秘的骑士，自称「银色傻蛋」，在他败给瑞卡德.雷德温爵士之前，他先后击败了罗宛伯爵、埃林.艾希佛爵士、佛索威双胞胎以及奥克赫特大人的继承者，丹尼斯爵士。瑞卡德爵士拉他起来后揭开了他的面具，请他跪下，当场封他为骑士。

贝龙王子参加完傍晚的盛宴后即策马奔回君临城，已完成成为一名龙骑士的任务。身为一个凡事都不愿被比下去的人，他许久之前就决定了自己的坐骑。自二十九年前维桑尼亚太后过世后，便没有人登上瓦格哈尔的背脊，这头庞大的母龙展翅怒吼，载着「春之王子」再次飞上高空，横越了黑水湾来到龙石岛，要给哥哥伊蒙和科拉克斯一个惊喜。

「圣母对我太好了，赐予我这么多宝贝，每个都既聪明又美丽，」征服后七十三年，当她女儿宣布要加入七神担任见习修女之时，亚莉珊皇后这么说道。「所以我必须还一个回去。」梅葛丽公主十岁，渴望宣示效忠。她是个安静勤奋的女孩，据说她每晚睡前都会阅读《七星经》。

几乎一个孩子后脚才刚离开红堡，另一个前脚就接着抵达，显然圣母仍旧持续赐福于亚莉珊.坦格利安。同年，她生下第十一个孩子，一个名为盖蒙的男孩，是以向坦格利安最伟大的王，在征服时期前统治龙石岛的「光荣者」盖蒙致敬。然而这一次，孩子来早了，长时间的难产导致皇后疲惫至极，令她的学士们担忧她的安危。盖蒙也是个瘦小的孩子，几乎是维耿十年前出生时的一半。皇后最终康复了，但很遗憾孩子没有。盖蒙王子还不满三个月，新年才刚开始几天就过世了。

如同以往，失去孩子让皇后悲痛万分，质疑是否是自己犯了什么错盖蒙王子才没能活下来。修女莱拉，自龙石岛即是皇后的知己，向她保证不是她的错。「小王子现在跟圣母在一起了，」莱拉告诉她，「她会把他照顾得更好，远离这里的冲突与苦痛。」

这不是坦格利安家族在七十三年遭逢的唯一不幸。众人将记住雷娜皇后在同年死于赫伦堡。

接近年终之时，一个可耻的真相被揭发，震惊了朝廷与整座城市。御林铁卫亲切且备受爱戴的卢卡摩.史壮爵士，不顾白骑士的誓言被发现秘密结婚。更糟的是，他不只娶了一个老婆，而是三个，每个都不知道另外两个的存在，且他总共有十六个孩子。

跳蚤窝以及丝绸街沿路是妓女跟皮条客的集散地，出生卑贱的男女与低微的好公民们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位神圣骑士垮台，还开了个下流的玩笑叫他「淫贼卢卡摩爵士」，不过红堡内部一点笑声也没有。杰赫里斯与亚莉珊特别喜爱卢卡摩.史壮，对于被他当成傻子耍感到十分尴尬。

他御林铁卫的弟兄们更生气。是莱安.雷德温发现卢卡摩爵士的踰矩并禀告御林铁卫队长，队长再告知国王。说到他的白骑士们，盖尔斯.摩里根声称史壮羞辱了他们所象征的精神 ，提议将他处死。

卢卡摩被拖到铁王座前，他下跪忏悔他的罪过，并乞求国王大发慈悲。国王原本可能会这么做，但这不检点的骑士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的恳求加上了「为了我的妻子与孩子们」。如巴斯修士所观察，这几乎是把他的罪刑直接扔到了国王脸上。

「我起身反抗我叔叔梅葛时，他的两名御林铁卫背弃他转而为我而战，」杰赫里斯回应。「他们可能是相信我赢了之后他们仍能保住白披风，或许还能被尊为大人或是朝中更高的职位。但我把他们送到了绝境长城。我不想要身边有任何逃兵，不论现在或未来都一样。卢卡摩爵士，你在七神与人民面前许下神圣的誓言，发誓捍卫我，以你的性命护卫我的，你要服从我、为本王而战、必须的话为本王而死。你也发誓守贞，终生不娶妻，不会有孩子。若你可以轻易背弃第二个誓言，那我为何要相信你会兑现第一项呢?」

亚莉珊皇后说话了，「身为御林铁卫的骑士，你使你的誓言成为笑柄，然而那不是你唯一打破的誓言。你也违背了婚姻的承诺，不止一次而是三次。没有一个女人是合法与你结婚，所以我看你的孩子全是私生子。他们才是这当中真正无辜的人，爵士。我被告知你的妻子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她们每个人必定知道你是白骑士，御林铁卫的骑士。以至于她们与你同样有罪，还有不知道是哪个喝醉的修士助你完成仪式。他们或许可以从轻发落，但你……我不会让你待在我的丈夫身边。」

之后就不必多说了。当这假骑士的妻儿们或哭泣或咒骂或沉默地站着，杰赫里斯下令马上把卢卡摩爵士阉了，上铐送到绝境长城。「守夜人也会需要你的誓言，」陛下警告他。「你最好信守着它们，不然下一个失去的就是你的头了。」

杰赫里斯将那三个家庭交给皇后处理。亚莉珊下令卢卡摩的儿子们若愿意便一起去绝境长城。两个最年长的儿子同意。女孩子们若希望的话，则成为七神的见习修女，只有其中一人选择了这条路。其他的孩子则待在母亲们身边。第一位妻子及她的孩子，交由卢卡摩的哥哥拜温负责，他在不到半年前才升格为赫伦堡的领主。第二位妻子及后代们将前往潮领，由潮汐之王戴蒙.瓦列里昂养育。第三位，她的孩子们是最年幼的(其中一个还在喝奶)，将被送往风息堡，在那里葛森.拜拉席恩以及年轻的伯尔蒙伯爵将会抚育他们。皇后下令，他们不能再叫作史壮;从今天开始他们有的是私生子的名号：里河斯、瓦特水还有嗣东。「这礼物拜你们父亲所赐，那虚伪的骑士。」

淫贼卢卡摩替御林铁卫及王国招来的羞辱不是杰赫里斯与亚莉珊在七十三年面临的唯一难题。我们在此暂停一下，来看看关乎他们第七、八个孩子，维耿王子与黛拉公主棘手的问题。

亚莉珊皇后在安排婚姻这方面相当自豪，在整个领土上替领主与女士们缔结了上百对有效的结盟，但她从未像替她的四个年幼孩子寻找对象这般面临这么大的困难。这纠结困扰了她好几年，导致她和孩子们间无止尽的争执(特别是跟女儿)，还导致她跟国王分开，最终皇后感到极度的悲伤与痛苦，有段时间甚至考虑要放弃婚姻，与静默修女们共度余生。

这挫折始于维耿和黛拉。他们只差一岁，自婴儿时期就很合得来，因此国王与皇后假定他们俩人最后会结婚。他们的哥哥姊姊贝龙与阿莱莎已经形影不离，更计划好要让俩人成为夫妻。那维耿跟黛拉有何不可呢?「对你妹妹好点，」杰赫里斯国王在他五岁时这么说。「有一天她会成为你的亚莉珊。」

然而随着孩子逐渐长大，他们两人并不适合这事实变得愈加明显。他们之间没有温暖，皇后见到了这明显的一点。维耿一直在忍耐他的妹妹，只是都没有表现出来。黛拉则很害怕她那坏脾气的书虫哥哥，热爱阅读胜过玩耍。王子觉得公主很白痴;她觉得他很坏。「他们只是孩子，」当亚莉珊向国王反映这问题时，杰赫里斯这么说。「他们迟早会彼此友好。」结果并没有。如果要说有什么差别，那就是他们更加厌恶彼此了。

征服后七十三年，维耿王子十岁，黛拉九岁。当一名新来到红堡的皇后侍女开玩笑问他们什么时候要结婚，整件事情更是雪上加霜。维耿的反应就像是被赏了一巴掌。「我绝不会跟她结婚，」男孩在半个朝堂面前这么说。「她几乎不会阅读。她可以去找些需要白痴小孩的领主，因为那是他唯一可从她身上得到的。」

不出众人意料，黛拉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快速逃离厅堂，她的妈妈在后头追赶。这惹得他姊姊阿莱莎，今年十三岁，比维耿大三岁，将一大瓶酒从他头上倒下去。纵使这样也没能让王子悔过。「妳这是在浪费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他离开厅堂去换衣服前只说了这句话。

显然，国王与皇后之后这样下了结论，必须替维耿找别的新娘。简单地说，他们考虑其他小女儿们。瑟拉公主今年六岁，维塞拉才两岁。「维耿没瞧过这两人超过两眼，」亚莉珊告诉国王。「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她们的存在。若有哪个学士有把她们写进书里……」

「我应该叫埃里沙大学士明天就开始，」国王开玩笑，接着他说，「他才十岁。他不在意女孩子，她们也不在意他，但很快就不是这样了。他已经很俊秀，且身为维斯特洛的王子、铁王座第三顺位继承人。不出几年就会有少女们像蝴蝶一样在他身边团团转，且在他看向自己时满脸通红。」

皇后不信。俊秀这词用在维耿王子身上有点太过奖了，他有坦格利安白金色的头发与紫色双眸，但他的脸很长且才十岁就拱背圆肩，讲话酸溜溜的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最近吃了一颗柠檬。身为母亲，皇后陛下可能对这些表面上的缺点视而不见，但对他的个性则不然。

「我替那些飞到维耿身旁的蝴蝶担心，他可能会把她们压扁在书下。」

「他花太多时间在图书馆了，」杰赫里斯说道。「让我跟贝龙说说。我们要把他带到庭院中，给他一把剑跟盾牌，确保他走向正道。」

大学士埃里沙告诉我们，陛下确实有跟贝龙说，他听话地把他弟弟带到院中，给了他剑和盾牌。但这方法没有奏效。维耿痛恨这一切。他是个消极的斗士，且还有一种让他周围的人也变得很消极的天赋，即便对方是「大胆」贝龙也一样。

在国王的坚持下贝龙努力不懈了一年。「他愈是练习，看起来就愈糟。」「春之王子」坦白。有一天，或许是要鞭策维耿更加努力，他把穿着闪亮男用盔甲的妹妹阿莱莎带到训练场。公主还没忘记上次的金色葡萄酒事件。她绕着弟弟打转，嘲弄讥笑他，羞辱了他数十次，同时间黛拉公主自上头的窗户俯瞰。羞愧感让他忍无可忍，维耿扔下他的剑跑出训练场，自此没有回来过。

我们应该在适当的时机把目光转回维耿王子跟他妹妹黛拉，但现在我们先来看看一个欢乐的事件。征服后七十四年，七神以伊蒙王子的妻子，乔瑟琳夫人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孙子祝福杰赫里斯与亚莉珊。雷妮丝公主在这年的七月七日诞生，修士们认为这天是个非常吉利的日子。婴儿壮硕且凶猛，有着她母亲拜拉席恩的黑发以及父亲坦格利安的淡紫色双眼。身为龙石岛王子的第一个孩子，许多人认为她是铁王座继她父亲之后的继承人。当亚莉珊皇后第一次抱着她，有人听到她称这小女孩是「我们未来的皇后」。

在生育后代这方面，如其他事情一样，贝龙也没有晚他哥哥太多。七十五年，红堡举行了另一次璀璨的婚宴，「春之王子」迎娶他最大的妹妹，阿莱莎公主。新娘十五岁，新郎十八岁。不像他们的父母亲，他们立刻就圆房了;婚宴之后的洞房仪式成了接下来几天幽默的玩笑话，因为据说年轻新娘愉悦的呻吟声一路传到暮谷城。害羞点的少女可能会为此尴尬，但阿莱莎.坦格利安是个跟君临城任何一个酒吧侍女一样的淫秽少妇，她如此自夸道。「我骑着他带他到处逛逛，」洞房后的隔天早上她这么说，「今晚也要这么做，我爱死骑马了。」

那年大胆王子不是公主唯一骑乘的。就像哥哥们一样，阿莱莎.坦格利安也要成为龙骑士，愈快愈好。伊蒙十七岁飞上高空，贝龙十六岁。阿莱莎则是打算十五岁。根据守龙人们所说，他们尽一切努力说服她不要认领贝勒里恩。「他老了且速度慢，公主，」他们必须这么告诉她。「您肯定想要更敏捷的坐骑。」最后他们赢了，阿莱莎公主骑着梅莉斯升空，这一头鲜艳猩红色的母龙，过去从未被驾驭。「我们俩都是猩红少女，」公主笑着自夸，「但现在我们都被别人骑了。」

自那天起公主就几乎没有离开龙穴城。飞行是世界上第二美好的事情，她常常这么说，而最美好的那件事在女士们面前不便提起。守龙人说得没错;梅莉斯是维斯特洛最敏捷的一条龙，当她与哥哥们一同飞翔，轻易地就赶上了科拉克斯跟瓦格哈尔。

同时，他们的弟弟维耿的问题仍旧持续，使皇后沮丧不已。国王所说的蝴蝶理论大错特错。几年过去维耿成熟了，朝中的年轻淑女们开始有点注意他。由于年龄增长，以及与父亲及哥哥们之间有了些不自在的谈话，这位王子开始学会了礼节，他没有把任何女孩压扁，这让皇后松了一口气。但他也没有对任何一人产生特别的兴趣。书本依旧是他最大的热情，囊括了历史、制图学、数学以及语言。行为从来都不得体的埃里沙大学士，承认给了王子一卷情色图画，认为或许裸女跟男人、野兽或其他生物在一起的图片可以激起维耿对女人魅力的兴趣。但王子继续在他的书本上，举止也没任何改变。

七十八年，维耿王子十五岁，再一年就成年了，杰赫里斯与亚莉珊向大学士提出了一个结论明显的疑问。「你认为维耿有可能成为学士吗?」

「不，」埃里沙直言不讳。「您有看过他教导其他领主的孩子读写或是简单算术吗?他有在房里养乌鸦或是其他鸟类吗?您能想象他切除一个人被压烂的腿，或是接生孩子吗?这些都是学士要做的。」大学士暂停一下后接着说，「维耿不是学士……但他会成为优秀的博士。学城是已知世界知识的宝库。送他去那儿吧。搞不好他会待在图书馆里。那儿，他会迷失在成堆的书本里，您无须再替他操心。」

他的话奏效了。几天后，杰赫里斯国王将维耿王子召至他的采光室，告诉他两周内就要启航前往旧镇。「学城会负责你，」陛下说。「这能让你决定未来将成为什么。」王子如他惯常那样简略地回答。「好的，父王。很好。」之后杰赫里斯告诉亚莉珊他觉得维耿几乎笑了。

贝龙王子自婚后就没停止笑过。不在高空的时候，贝龙跟阿莱莎随时黏在一起，大多时间是在房里。贝龙王子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子，与他们新婚之夜响彻红堡的愉悦尖叫声一样，在往后的好几年依然能在夜晚听到同样的声音。很快地，备受期待的结果出现了，阿莱莎.坦格利安顺利怀孕。征服后七十七年，她为大胆王子生下一个儿子，命名为韦赛里斯。巴斯修士形容他是个「圆滚滚且愉快的孩子，比我知道的所有婴儿都爱笑，且对母奶的渴望简直吸干了乳母。」他的母亲不顾建议，将婴儿裹至襁褓中，在他才九天大时就带着他骑上梅莉斯。之后她宣称韦赛里斯从头到尾都咯咯笑个不停。

怀胎生子对十七岁的年轻女性来说是场喜悦，如同阿莱莎公主，但对于四十岁的女性就截然不同了，像她的妈妈亚莉珊皇后。当她发现再次怀孕时并不是纯然的感到欣喜。瓦列里恩王子诞生于征服后七十七年，又是一次难产导致亚莉珊卧病在床半年。如同四年前他哥哥盖蒙一样，瓦列里恩是个瘦小、体弱多病的婴孩，且从不渴望吸奶。六名乳母来了又去，一点办法也没有。征服后七十八年，瓦列里恩在一岁生日的两周前夭折。皇后将他的死视为一种放弃。「我四十二岁了，」她对国王说。「你肯定已经知足于我带给你的孩子们。我担心我现在更适合当祖母，而非母亲了。」

杰赫里斯国王不这么认为。「我们的母亲，阿莱莎太后，生下乔瑟琳时是四十六岁，」他向埃里沙大学士指出这点。「七神或许希望我们继续下去。」

他说得没错。来年，大学士告知亚莉珊皇后她又怀孕了，这让她惊讶又沮丧。盖儿公主出生于征服后八十年，这年皇后四十四岁。她因为出生的季节而被称作「冬之女」(也有一说是皇后正值生育年限的冬天)，她娇小、苍白、脆弱，但大学士埃里沙肯定她不会遭逢她哥哥盖蒙及瓦列里恩的命运。她不会的。埃里沙在最困难的第一年照料公主，莱拉修女协助日夜照看婴儿，直到终于像是有存活下去的希望。当她到了一岁生日这天，虽不强壮但仍健康，亚莉珊皇后感激七神。

她也感谢那年终于安排了她第八个孩子，黛拉公主的婚礼。安顿好维耿后，接下来就是黛拉，但这时常泪流满面的公主是个截然不同的问题。「我的小花。」皇后这么形容她。就像亚莉珊一样，黛拉身材娇小，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而她稚嫩的外表让见到她的人都以为她比实际年龄小。不同于亚莉珊的是，她非常的娇嫩，而皇后从未如此。黛拉的母亲总是无畏的，而黛拉则总是看起来很恐惧。在她被自己的小猫抓伤之前非常爱牠，但在那之后她便不敢再靠近任何猫咪。龙把她吓坏了，银翼也不例外。就连最轻微的责备都会使她哭泣。有一次，在红堡的厅室中，黛拉遇到一位身穿羽毛披风的盛夏群岛王子便吓得尖叫。他的黝黑肤色让她误以为他是魔鬼。

虽然他哥哥维耿的话很残忍，但其中不乏事实。黛拉不聪明，即便是她的修女也得承认这点。她勉强学会阅读，但读得断断续续，且一知半解。她似乎连最简单的祷词都记不住。她有甜美的嗓音，但不敢唱歌，因为她总是唱错词。她喜爱花朵，但害怕花园，因为有次差点被蜜蜂螫。

杰赫里斯甚至比亚莉珊更对她感到绝望。「她甚至不会跟男孩子讲话。这样怎么结婚?我们可以将她托付给七神，但她不知道如何祷告，且她的修女说只是要求她大声念《七星经》她就哭了。」而皇后总是袒护她。「黛拉甜美、善良又温柔。她有一颗柔软的心。给我时间，我会找到懂得珍惜她的领主。不是每个坦格利安都得舞剑跟骑龙。」

在初经报到之后的几年，黛拉.坦格利安吸引了许多年轻贵族的注意。她是国王的女儿，且青少女时期的她出落得更加美丽。她的母亲也开始动作，尽一切所能替公主安排合适的婚姻。

十三岁这年黛拉被送去潮领会见潮汐之王的孙子柯里斯.瓦列里昂。比她年长十岁，未来的海蛇已经是位著名的水手及船长。结果黛拉在横越黑水湾时晕船，但回程后她抱怨「他喜欢他的船更胜过喜欢我。」(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十四岁时，她与丹尼斯.史文、西门.史陶顿、杰洛.坦普里顿以及伊拉德.克雷恩待在一块，都是些与她同龄有前途的侍从，但史陶顿意图让她喝酒，而克雷恩未经同意就吻了她的唇，让她哭了出来。年终前黛拉表示讨厌他们所有人。

十五岁那年，母亲带着她穿越河间地来到鸦树城(乘坐轮宫，因为黛拉怕马)，在城中布莱伍德大人盛情接待亚莉珊皇后，他的儿子则向公主大献殷勤。高大、亲切又谈吐得体，罗伊斯.布莱伍德是个天赋异禀的弓箭手，一名优秀的士兵，也是一名歌手，他用自己谱曲的歌谣融化了黛拉的心。短短时间内似乎促成了一次订婚，亚莉珊皇后与布莱伍德大人甚至开始商讨婚礼事宜。然而当黛拉发现布莱伍德家仍信仰旧神，且期盼她在鱼梁木前立誓后，这一切都化为泡影。「他们不信七神，」她惊恐地告诉她妈妈。「那会下地狱。」

很快就来到了她十六岁生日这天，也是成年的日子。亚莉珊已经束手无策，国王也失去耐心了。伊耿征服后八十年的第一天，他告诉皇后他要黛拉在今年内结婚。「如果她想的话，我可以找来一百个裸男在她面前排排站，她可以挑一个她喜欢的，」他这么说。「我希望她嫁给领主，但如果她更喜欢雇佣骑士或是商人或是养猪男帕特，我已经不在意了，只要是人就好。」

「一百个裸男会吓坏她的。」亚莉珊不高兴地说。

「一百只裸体的鸭子也会吓到她。」国王回复。

「如果她都不结婚呢?」皇后问。「梅葛丽说七神不会想要念不出祷词的女孩。」

「还有静默姊妹，」杰赫里斯说。「一定得这样吗?替她找个人。某个像她一样温和的人。一个善良，绝不会对她大小声、不会对她动手的人，会轻柔地跟她讲话，告诉她她很珍贵并保护她对抗……龙和马和蜜蜂和小猫和暴怒男孩和无论什么任何她害怕的东西。」

「我会尽力的，陛下。」亚莉珊皇后承诺。

最后不需要一百个人，不论裸体与否。皇后温和但坚定地告诉黛拉国王的命令，并提供三名追求者让她选择，每一个都渴望得到她。必须说一下养猪男帕特不在其中;亚莉珊挑选的三个男人都是大地主或是大地主的儿子。不论她嫁给谁，黛拉都会拥有财富与地位。

伯尔蒙.拜拉席恩是候选人中最气宇非凡的。现年二十八岁，这位风息堡的伯爵与父亲如出一辙，坚强有力，笑声宏亮，留有浓密的黑色胡须，还有一头丰盈的黑发。身为罗格公爵与阿莱莎皇后的儿子，他是亚莉珊与杰赫里斯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的妹妹乔瑟琳在宫中那几年，黛拉认识她且深爱她，因此人们认为他被选中的可能性非常高。

泰蒙.兰尼斯特爵士是其中最富有的竞争者，他是凯岩城与那里所有黄金的继承人。今年二十岁，与黛拉年纪相仿，且被认为是整个国土最英俊的男人;精瘦又敏捷，蓄有金色的长胡须以及同色调的头发，总是身穿丝绸与缎子。公主在凯岩城会被保护得很好;整个维斯特洛没有比凯岩城更坚不可摧的城堡。然而与兰尼斯特黄金及兰尼斯特美貌相抗衡的是泰蒙爵士的声誉。据说他非常喜欢女人，更喜欢美酒。

最后一位是多数人最不熟悉的，鹰巢城领主暨谷地守护者罗德利克.艾林。他自十岁起便是领主，这是对他有利的一点;过去二十年他以司法大臣身分服务于重臣会议，在这段时间他熟悉了宫中的一切，也是国王与皇后忠诚的朋友。在谷地他是位能干的领主，恰到好处的强壮、和蔼可亲、大方，受到平民百姓与家臣们的爱戴。此外，他在君临城中也表现优良;理智、博学、幽默，被视为议会的资产。

但艾林伯爵是三位中年纪最大的，三十六岁，比公主大了二十岁，而且已是一名父亲，有四个已故妻子留下的小孩。矮小且秃头，还有个大肚腩。亚莉珊承认艾林不是少女们梦想中的男性，「但他是你要求的善良温和的男人，且他说他爱慕我们的小女孩好多年了。我知道他会保护她。」

出乎宫中所有女子的意料，皇后除外，黛拉公主选择了罗德利克大人为她的丈夫。「他看起来很好且聪明，就像父亲一样。」她告诉亚莉珊皇后，「且他有四个小孩!我是他们的新妈妈!」皇后陛下对于这突然迸出的话怎么想不得而知，大学士埃里沙关于这天的纪录仅有，「七神英明」。

很快地他们就订婚了。如国王所愿，黛拉公主与罗德利克大人在年底之前完婚。这是场在龙石岛举行的小型仪式，只有亲近的朋友与亲属参加;群众出现会让公主感到不自在。圆房仪式也没有举行。「噢，我无法忍受那个，我会羞愧到死，」公主向她丈夫这么说，罗德利克大人同意了她的要求。

之后，艾林大人带着他的公主回到鹰巢城。「我的孩子们需要见见他们的新妈妈，且我想向黛拉展示谷地。这里的生活步调较缓慢，也较安静。她会喜欢的。我向您发誓，陛下，她将会安全又快乐。」

有一段时间确实如此。罗德利克四个孩子中最年长的是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女儿，伊利斯，比她的继母年长三岁。她们一拍即合。黛拉宠爱其他三个较年幼的孩子们，他们也同样喜爱她。罗德利克大人兑现诺言，是个善良关爱的丈夫，尽心尽力宠爱与保护他「珍贵的公主」。黛拉寄给她母亲的信中(大多都是罗德利克的幼女亚曼达替她写的)热烈地述说她有多快乐、谷地是何等美丽、她有多爱她丈夫可爱的孩子们，以及鹰巢城的每个人对她有多么亲切。

征服后八十一年，伊蒙王子二十六岁，已经证明自己在战争与和平时都非常能干。身为公认的铁王座继承人，人们希望他能在朝臣议会中更加积极参与治理王国。于是，杰赫里斯国王任命王子取代罗德利克.艾林为司法大臣。

「我将制定法律权留给你，老哥，」他们举杯庆祝伊蒙王子的新职务时贝龙这么说。「这样我就能比你早生几个儿子出来。」这正是他所做的，同一年过了不久，阿莱莎公主就替「春之王子」生下次子，命名为戴蒙。他母亲，一如往常地不受控，婴儿出生后不到两周就带着他骑上梅莉斯飞向高空，就跟之前他哥哥韦赛里斯一样。

然而在谷地，她妹妹黛拉表现得不如她这般。结婚一年半后，乌鸦将另一种消息带至红堡。讯息非常简短，是黛拉那双游移不定的手写的。「我怀孕了，」信上写道，「妈妈，拜托过来，我好害怕。」

亚莉珊读到这句话时也感到恐惧。几天之内她就骑着银翼快速飞到谷地，在行进至月门前先在海鸥镇降落，接着再度升空抵达鹰巢城。这年是征服后八十二年，皇后陛下在黛拉分娩前三个月抵达。

虽然公主在母亲抵达后显得很高兴，并为寄出这么一封「可笑」的信致歉，但仍可明显感受到她的恐惧。她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泪流满面，有时甚至毫无理由，罗德利克大人这么说。他的女儿艾利斯为此感到不屑，她对皇后说，「妳会以为她是第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但亚莉珊很担心。黛拉很脆弱，现在挺着这么重的肚子。「她这么小一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肚子，」她写信给国王，「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很害怕。」

皇后在公主待产期间都陪在她身边，坐在她的床边，晚上为她阅读直到她入睡，并安抚她的恐惧。「没事的，」她告诉女儿好几十次。「会是个女孩，等着看吧。一个女儿，我知道。一切都没问题的。」

她说对一半了。伊玛.艾林，罗德利克大人与黛拉公主的女儿，在一次漫长又痛苦的分娩后，提早了两周来到世上。「痛，」公主尖叫了大半个晚上。「实在太痛了。」但据说当她女儿被抱到她胸前时，她露出了微笑。

然而所有事情都跟「没事」距离一大截。生产后没多久产褥热就到来了。黛拉公主极度渴望照顾她的孩子，她没有母奶，所以一名乳母被派遣过来。当她发烧加剧，学士甚至下令她不能抱孩子，这让公主哭了起来。她一路哭到睡着，但睡梦中她猛烈的踢来踢去、翻来覆去，发烧的程度更加剧烈了。天亮前她走了。她今年十八岁。

罗德利克大人也哭了，并乞求皇后让他将珍贵的公主葬在谷地，但亚莉珊拒绝。「她是龙的血脉，她会被火化，骨灰将被葬在龙石岛上她姊姊丹妮莉丝身旁。」

黛拉的死让皇后心碎，但是当我们往回看，会发现很明显这是国王与皇后间产生裂痕的第一个暗示。七神将我们所有人掌握在手中，生命都是由他们赐予或带走，但自以为是的人们却将之怪罪到他人头上。亚莉珊.坦格利安，悲痛之中，将女儿的死怪在自己、艾林大人还有鹰巢城的学士身上……但其中最多的是，她怪杰赫里斯。要不是他坚持要黛拉结婚，要她在年底前选一个人……让她再当一两年、或是十年的小女孩有什么坏处吗?「她还不够大，也不够强壮足以生小孩，」她回到君临城后告诉陛下。「我们根本不该让她结婚。」

没有任何关于国王响应的纪录。

伊耿征服后第八十三年被称为是第四次冬恩战争之年……平民百姓间称作「马里昂亲王的愚蠢」，或是「百烛之战」。冬恩的老亲王死后，他儿子马里昂.马泰尔继承了阳戟城。马里昂亲王是个鲁莽又愚蠢的年轻人，他早前就对他父亲在罗格公爵之战中的懦弱而愤怒不已，当七大王国的骑士们行军至红色山脉之时，冬恩的军队却不为所动地待在家里，让秃鹰王自个儿去面对他的命运。决心要为冬恩名誉上的污点复仇，亲王有了自己入侵七大王国的计划。

尽管他知道冬恩无法战胜铁王座可能召集来对抗他的人马，马里昂亲王认为或许能趁杰赫里斯不注意，征服远至风息堡之间的风暴地，或者至少拿下风怒角。他不是由亲王山道展开攻击，而是选择海路。他将在鬼丘与高冈城召集了他的人马，让他们上船横越冬恩海，打算出奇不意地攻下风暴地。若被击败或驱逐……那就算了，但在离开之前，他发誓要烧毁一百座城镇，并将一百座城堡夷为平地，是以风暴地的人就会知道他们无法再踏上红色山脉还得以全身而退。(这计划有多愚蠢，可以在城镇与城堡的数量上看出来，风怒角根本没有一百座城镇，也没有一百座城堡，数量甚至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自娜梅莉亚烧毁他们一万艘船之后，冬恩便无法夸耀他们在海上的力量。但马里昂亲王有的是金子，且他在阶梯石的海盗们间找到了愿意加入的同盟、在密尔找到水手，以及在胡椒海岸找到海贼。虽然这让他耗掉了一年中最好的时间，但最终他的船陆续到来，亲王和他的枪兵们上船了。马里昂亲王深受过去冬恩荣耀的故事所影响，而他也如其他年轻的冬恩伯爵一样，在狱门堡看过米拉西斯斑驳的骨骸。他舰队的每艘船都载满了十字弓兵还有大量击败米拉西斯的那种弩炮。若那些坦格利安胆敢派龙来对付他，他就将弩炮射满天空把他们全杀了。

马里昂亲王计划的愚蠢无可言谕。他一开始想瞒过铁王座的希望简直可笑至极。不仅是杰赫里斯在马里昂的宫中有眼线，冬恩精明的领主们间也有他的朋友，且阶梯石的海盗、密尔的水手以及胡椒海岸的海贼都不是以严守秘密闻名。几个硬币就够让他们改变心意了。马里昂启航前半年，国王就知道他的攻击计划了。

风息堡主伯尔蒙.拜拉席恩同样也察觉到了，他在风怒角等着冬恩人，准备热烈欢迎他们上岸。但机会从来不属于他。杰赫里斯和他儿子伊蒙及贝龙也等在那里，而当马里昂的船穿过冬恩海，沃米索尔、科拉克斯以及瓦格哈尔三条龙自云层之中扑向他们。顿时咆哮声四起，冬恩人将弩炮射向天际，但想让一只龙着火是一回事，杀死牠又是另一回事。有几只弩炮擦过龙的鳞片，还有一个击中了瓦格哈尔的翅膀，但除此之外当龙只们俯冲、飞行、将四周点燃大火之时，他们找不到龙的任何一处弱点。船只一艘接着一艘变成一团团火焰。夕阳西沉时它们仍燃烧不断，「像是有上百支蜡烛漂浮在海面上。」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半年来不断随着海水冲刷上风怒角海岸，而没有半个冬恩人踏上风暴地。

第四场冬恩之战在一天内开战获胜。阶梯石的海盗、密尔的水手以及胡椒海岸的海贼们一段时间内没那么棘手了，而玛拉.马泰尔成了冬恩公主。回到君临城，杰赫里斯与儿子们获得狂烈的迎接。即便是征服者伊耿也未曾不失一兵一卒即打赢一场战争。

贝龙王子还有另个值得庆祝的事情。他的妻子阿莱莎再次怀孕了。这次，他告诉哥哥伊蒙他祈求一个女儿。

阿莱莎公主于八十四年再次被送上产床。长时间的难产过后，他替贝龙带来第三个儿子，伊耿，以征服者命名。「他们叫我『大胆』贝龙，」他在床边向他妻子说，「但妳比我勇敢多了，我宁可打十二场战争也不要经历妳这般体验。」阿莱莎对他笑了笑。「你为战斗而生，我为此而活。韦赛里斯、戴蒙和伊耿，三个。等我一好起来，就来做第四个。我要为你生二十个儿子。让你有自己的军队!」

这事没有发生。阿莱莎.坦格利安女人的身躯内有颗战士的心，然而她的力量阻碍了她。生下伊耿后她一直没能完全康复，在二十四岁这年即过世。伊耿王子也没有存活。他在半年后接着夭折，来不及迎来一岁生日。虽然痛心于他的死亡，但贝龙在阿莱莎留下的另两个强壮的儿子韦赛里斯与戴蒙身上寻求慰藉，且未曾停止怀念他那鼻子断裂、眼睛不相称的甜美妻子。

现在，恐怕我们要将注意力转回杰赫里斯与亚莉珊长期统治中最棘手也最令人反感的篇章：关于他们的第九个孩子，瑟拉公主。

出生于征服后六十七年，比黛拉晚三年的瑟拉拥有她姊姊所欠缺的勇气，伴随着贪婪的饥饿……渴望牛奶、食物、关爱以及赞扬。婴儿时期她更常尖叫而不是哭泣，她足以刺穿耳膜的哀号声是红堡所有侍女的梦魇。「只要她想要的便绝不妥协，且她现在就要，」大学士埃里沙在征服后六十九年这么描写公主，当时她才两岁。「她长大后七神救了我们。守龙人最好把龙都锁起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些话成了预言。

修士巴斯较深思熟虑，他于七十九年，公主十二岁时如此观察道，「她很清楚她是国王的女儿。虽然不见得都像她希望的那么快速，但仆人们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大领主与帅气的骑士们向她献殷勤，宫中的少女们遵从她，跟她同龄的女孩们竞争着想要跟她做朋友。瑟拉认为这都是她应得的。若她是国王第一个孩子，或最好是唯一的孩子，那么她就会更加满足。反之她发现自己是第九个出生的，有六个在世且比她年长也比她受欢迎的手足。伊蒙将会成为国王，贝龙最有可能成为他的首相，阿莱莎可能会跟母亲一样甚至更好，维耿懂得比她多，梅葛丽比她虔诚，而黛拉……她有哪一天是不需要安慰的?而每当她被抚慰的时候，瑟拉就是被忽略的那个。像她如此凶狠的小东西，他们说，并不需要慰藉。他们恐怕错了。所有人都需要慰藉。」

伊莉雅.坦格利安曾被认为狂野又任性，拥有不服从的行为，但瑟拉的女孩时期让伊莉雅相比之下像个礼仪模范生。这如此年幼的孩子不一定有办法辨别无辜的玩笑、肆意的恶作剧与恶意的行为之间的不同，但无疑地公主任意地越过之间的界线。她知道姊姊黛拉会被吓到，总是偷偷把猫咪放入她的房间。有次她在黛拉的便壶里放满蜜蜂;她十岁那年偷偷溜进白剑塔，偷走了她能找到的所有白披风，并全染成粉红色;七岁时，她学会如何以及何时能溜进厨房偷走蛋糕、派和其他食物;十二岁时，她被召至圣堂祷告时总是喝得醉醺醺。

国王其中一个半傻的弄臣，汤姆芜菁，是她许多恶作剧的受害者，也不知情地成为她的代罪羔羊。有次，在一场众多领主与女士都出席的宴会之前，她说服汤姆说若他裸体表演应该会更有趣好笑，但弄臣没有照做。之后，她更告诉他只要坐上铁王座就能当国王，但这弄臣在状况最好时也不太灵光且容易发抖，于是，王座把他的手脚给割伤了。「她是个邪恶的孩子。」她的修女事后如此说道。瑟拉在十三岁前就有六名修女跟六名女仆。

不过并不能说公主没有优点。她的学士证实她非常聪明，作风特别但与维耿一样有智慧。她毫无疑问很漂亮，比她姊姊黛拉还高且没有她的一半脆弱。与她姊姊阿莱莎一样强壮敏捷又热情。当她想要当个迷人的女孩，没有人阻止得了。她哥哥伊蒙跟贝龙总是被她的淘气逗乐(不过他们从不知道最糟的那些)，且早在她还未成熟之前，她就懂得从她父亲那里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一只小猫、一头猎犬、一匹小马、一头老鹰、一匹马(说到一头大象时杰赫里斯皱了眉头)。但亚莉珊皇后没这么容易上当，以及巴斯修士告诉我们她的姊姊们或多或少都不喜欢她。

来到少女时期，她在迎来初经之后真正成了少女。毕竟国王跟皇后忍受过黛拉，现在他们看到瑟拉如此渴望宫中的少年，且少年们也喜欢她时着实松了一口气。十四岁那年，她告诉父母想嫁给冬恩王子，或是长城之外的国王，这样她就能「像妈妈一样」成为皇后。那年有位盛夏群岛的商人来到宫中，瑟拉看见他时不像黛拉那时一样尖叫，而是表示她也可能嫁给他。

十五岁时她把这些无聊的幻想放到一边。她在宫中可以有那么多她渴望的骑士、侍从或是领主，何必梦想那些遥远的君主呢?有好几十人与她共舞，但有其中三位很快地成了她的最爱：乔纳.慕顿是处女渊继承人;红罗伊.康宁顿是狮鹫巢的十五岁领主;还有巴拉克斯顿.毕斯柏里，又称螫针，是名十九岁骑士、河湾地最优秀的长矛手，也是蜜林堡的继承者。公主也有些女性闺密：佩里安.穆尔与阿莉丝.腾伯瑞，两位与她同龄的少女，成了她的挚友。瑟拉称她们为「漂亮佩里」以及「甜莓」。超过一年的时间，三名少女跟三名年轻领主在各舞会及盛宴都形影不离。他们一起打猎放鹰，还有一次一起航越黑水湾抵达龙石岛。每当三位领主在场上骑马或在院落中比试，三位少女都会在旁为他们加油。

国王杰赫里斯对此很高兴，他永远都忙着取悦自狭海另一端来访的大人或使者、坐在议会里，或是计划更多的道路。现在他们不需要翻遍整个领土替瑟拉找个合适的人，已经有三个忠诚的年轻人在这里了。对此亚莉珊皇后没那么肯定，「瑟拉很聪明，但不明智，」她对国王说。在她看来佩里安小姐跟阿莉丝小姐都很漂亮、了无生气、脑袋空空更有点愚蠢，而康宁顿跟慕顿都是幼稚的男孩。「我不喜欢这支螫针，我听说他在河湾有个私生子，另外还有一个就在君临城。」

杰赫里斯依旧不担心。「瑟拉都没有单独跟他们其中一个待在一块。每次周围都有一堆人，仆人跟侍女、马夫跟士兵，旁边有这么多人他们能做出什么坏事?」

当事情发生时，他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瑟拉的其中一个玩笑是他们毁灭的原因。征服后八十四年，一个温暖的春日夜晚，从一间名为「蓝珍珠」的妓院传出的咆哮与尖叫吸引了两名都城守卫队队员的注意。尖叫声是来自汤姆芜菁，他正踉跄地兜圈子试图逃离六个裸体的妓女，同时妓院的老顾客们在妓女身上大吼大笑。乔纳.慕顿、红罗伊.康宁顿还有巴拉克斯顿.毕斯柏里也在那群顾客之中，一个比一个喝得烂醉。他们觉得看这个老芜菁这样子很好玩，红罗伊承认。随后乔纳.慕顿笑着说这都是瑟拉的主意，她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卫兵救了这可怜的弄臣并护送他回红堡。三名领主继承人被带到守卫队长劳勃.雷德温面前。劳勃爵士将他们送到国王面前，不理会螫针威胁还有康宁顿愚蠢的贿赂。

「戳破脓疮从来都不是件高兴的事情，」大学士埃里沙写下这件事。「你永远不会知道会冒出多少脓水，或它会有多难闻。」从蓝珍珠冒出来的脓水的确恶臭至极。

三个烂醉的领主在国王自铁王座上看向他们时似乎比较清醒了，并勇敢地面对。他们忏悔偷偷把汤姆芜菁带到蓝珍珠。没有人提到这事与瑟拉公主有关。当陛下下令慕顿重复一次他说的有关公主的话，他脸红结巴地说是卫兵听错了。杰赫里斯最后下令将三个年轻领主关到地窖。「让他们今晚睡在黑色牢房中，或许明早他们就会讲个不一样的故事。」

是亚莉珊皇后，她知道佩里安小姐跟阿莉丝小姐与三个领主们有多亲近，提议连同她们一起审问。「让我跟她们说，陛下。如果她们看到您在铁王座上望着自己，会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

时间已经晚了，守卫发现她们都已经睡了，一起睡在佩里安小姐床上。皇后命将她们带到她的采光室。三名领主都在地窖了，她告诉女孩们。如果她们不想加入就得说实话。她该说的就是这些了。「甜莓」跟「漂亮佩里」先后支支吾吾地表示渴望忏悔，不久后两个都哭着乞求原谅。亚莉珊皇后不发一语地听她们道出一切。她听着，就像她在姊妹朝堂一百个女人面前那样。皇后陛下懂得聆听。

一开始这只是个游戏，「漂亮佩里」说。「瑟拉在教阿莉丝怎么接吻，所以我问她是否也可以教我。男孩们每天早上都接受打架的训练，我们何不训练接吻?这是女孩子做的，不是吗?」阿莉丝.腾伯瑞同意。「接吻是甜蜜的，」她说，「然后有天我们脱光衣服接吻，很恐怖但很刺激。我们轮流假装自己是男孩。我们从未想过什么缺德的事，只是当成游戏。之后瑟拉问我敢不敢亲真正的男孩，我也要佩里这么做，然后我们两个也激瑟拉这样做，但她说她会做得比我们更好，她要吻的是成熟的男人，一名骑士。于是就开始了与罗伊、乔纳和螫针接吻。」佩里安小姐接着倒退回去说是螫针替她们所有人训练。「他有两个私生子，」她悄声说。「一个在河湾，一个就在这里的丝绸街。他妈妈是蓝珍珠的妓女。」

这是唯一有提到蓝珍珠的部分。

「讽刺的是没有一个妓女知道一丁点关于可怜的汤姆芜菁的事。」大学士埃里沙之后这么写道。「但她们确实知道其他的事，但这些都不是她们的错。」

「那些时候妳们的修女都在哪?」皇后听完后这么问道。「妳们的侍女呢?还有领主们，他们应该要有人跟随的，他们的马夫、士兵、侍从跟仆人呢?」

佩里安小姐对这问题感到困惑。「我们要他们在外面等，」她说，以一种太阳从东边升起如此理所当然的语调。「他们是仆人，他们照你说的话做，知道的那些人会保持沉默。螫针说要是他们说出去就把他们的舌头割了。而瑟拉比修女聪明。」

这时「甜莓」崩溃地开始抽泣，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她告诉皇后她很抱歉，她从未想过当坏人，螫针和瑟拉让她认为自己是个懦夫，所以她要证明给他们看，但现在她怀孕了但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该如何是好?

「妳们今晚能做的就是上床睡觉，」亚莉珊皇后告诉她。「明天应该派给妳一名修女，妳可以告解妳的罪过。圣母会原谅妳的。」

「我的母亲不会。」阿莉丝.腾伯瑞说，但她听话离开了。佩里安小姐帮忙将她啜泣的朋友带回房间。

当皇后将她所知道的告诉杰赫里斯，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守卫被派去接连将马夫、侍从、侍女们拖到铁王座前审问。他们一回答完，其中许多就被关进地窖，跟他们主人待在一块。最后一个被带走时正好晨光划破天际。这时国王与皇后才去将瑟拉公主叫来。当御林铁卫的总司令跟都城守卫队的队长一起出现将她护送到王座听时，公主便知道肯定有事情不对劲。毕竟国王在铁王座上接待你从来都没有好事。她被带进去时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埃里沙大学士和巴斯修士被召来做见证。他们代表学城及星舆圣堂，因此国王认为有必要听听他们的指引，但那天还有一些事情其实是两位大人永远不需要知道的。

常常都说红堡没有秘密，墙里的老鼠可以听到所有事情并在夜晚把一切悄声告诉熟睡的人。或许真是如此，因为瑟拉公主在来到父亲面前之前，已经知道了蓝珍珠发生的事情，且几乎不感到羞愧。「是我要他们这么做的，但我没想到他们真的做了，」她轻轻地说。「那肯定非常有趣，芜菁跟妓女们一起跳舞。」

「不是为了汤姆。」杰赫里斯国王在铁王座上说。

「他是弄臣，」瑟拉公主回答，耸耸肩。「弄臣就是要被嘲笑的，这有什么伤害吗?芜菁热爱你嘲笑他。」

「这是个残忍的玩笑，」亚莉珊皇后说，「但现在其他事情更让我烦恼。我跟妳的……小姐们谈过了。妳知道阿莉丝.腾伯瑞怀孕了吗?」

直到这时公主才发现她在这里不是为了回答有关汤姆芜菁的事，而是个可耻的罪过。一瞬间瑟拉说不出话来，但只有那么一瞬间。接着她便惊呼一口气说道，「我的『甜莓』?真的吗?她……噢，她做了什么?噢，我甜美的小蠢蛋。」若巴斯修士的证词可信，一颗泪珠从她的脸庞滑下。

她母亲不为所动。「妳很清楚她做了什么。妳们全部都做了什么。我们要妳说实话，孩子。」当公主看向她父亲，她没有找到任何慰藉。「再对我们撒谎，妳的后果会很糟糕，」杰赫里斯告诉他女儿。「妳应该知道妳的三个领主都在地窖里，而妳接下来要说的话决定妳今晚睡哪。」

瑟拉崩溃了，话语接连急速从她嘴里吐出，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在一个小时内，她从否认到表现事不关己到抱怨到悔悟到指控到狡辩到反抗，中间几度停下来又是窃笑又是啜泣。」修士巴斯写道。「她没有这么做，他们说谎，这事从未发生，他们怎么会相信，这不过是场游戏，是个玩笑，是谁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每个人都喜欢接吻，她感到很抱歉，是佩里先开始的，这很有趣，没有人会受伤，没人告诉过她接吻是坏事，『甜莓』问她敢不敢这么做，她觉得很羞愧，贝龙一天到晚亲阿莱莎，她一旦开始就不知道如何停下了，她很怕螫针，圣母原谅她了，每个女孩都是这么做的，第一次她喝醉了，不是她想要的，是男人想要，梅葛丽说七神会原谅所有罪孽，乔纳说他爱她，是七神让她如此美丽，这不是她的错，现在开始她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会嫁给红罗伊.康宁顿，他们必须原谅她。她不会再亲吻任何一个男人或是做其他事情，怀孕的不是她，她是他们的女儿，她是公主，如果她是皇后的话就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他们不相信她?他们从来都不爱她。他们想要的话就可以鞭打她，但她决不当他们的奴隶……这女孩让我惊叹不已。这领土从来没有人表现地这么出色，但最后她又累又恐惧，面具就跟着滑落了。」

「妳做了什么?」公主终于讲完后国王这么问。「愿七神救救我们，妳做了什么?妳把童贞给了其中一个男孩吗?我要听实话。」

「实话?」瑟拉说。就是在那时刻，那些话说出口之际，她露出了大不敬的一面。「不是，我给了他们全部。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男孩们真是傻瓜一群。」

杰赫里斯吓得说不出话来，但皇后仍保持冷静。「看来妳很自豪。女孩长大了，几乎要十七岁了。我确定妳觉得自己很聪明，但聪明跟明智是两回事。妳能想象这会发生什么事吗?瑟拉。」

「我会结婚，」公主说。「何不呢?妳在我这年纪时已经结婚了。我会结婚还有被睡，但是跟谁呢?乔纳跟罗伊都爱我，我可以选其中一个，但他们不过都是小男生。螫针不爱我，但有时他能逗我笑又能引我尖叫。我可以嫁给他们全部，有何不可?我为什么只能有一个丈夫?征服者有两个老婆，梅葛有六个还八个。」

她太超过了。杰赫里斯自铁王座起身走下来，脸上写满愤怒。「妳将自己比作梅葛?妳想成为那样的人吗?」陛下听够了。「把她送回房间，」他告诉守卫，「在里面待到我下一次叫她为止。」

公主听到这些话后冲到国王脚边哭喊，「父王，父王!」但杰赫里斯转身背对她，盖尔斯.摩里根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走。她坚决不从命，痛哭大喊父亲，因此守卫们只得强行将她拉出大厅。

即便如此，巴斯修士告诉我们，倘若瑟拉公主乖乖待在房间忏悔罪过乞求原谅的话，依旧能够获得原谅以及重获宠爱。隔天杰赫里斯与亚莉珊会见巴斯及埃里沙大学士，讨论这六个罪人，特别是公主，该如何处置。国王愤怒又顽强，因为他深深地感到羞愧，且他忘不了瑟拉那关于他叔叔老婆讥讽的话语。「她再也不是我的女儿。」他不只一次这么说。

但亚莉珊没有这么严厉。

「她是我们的女儿，」她告诉国王。「她当然必须被惩罚，但她还只是个孩子，而这罪过是可以弥补的。陛下，我的挚爱，您与为你叔叔而战的人和解，您原谅了与月亮主教一同行军的人，您与七神和解，也与想将我们拆散，让伊莉雅坐上铁王座的罗格公爵和解，您肯定也可以找到方式与自己的女儿重归于好。」

巴斯修士告诉我们，皇后的话语柔软温和，国王被打动了。亚莉珊很固执且执着，她一向可以找到方法让国王同意她的看法，无论一开始他们的意见有多分歧。给她时间，她也能软化国王对于瑟拉的立场。

但她没有时间了。就在那晚，瑟拉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她没有按指示待在房里，而是趁上厕所时偷偷溜走，她身穿一件浣衣女的长袍，从马厩偷了一匹马逃离城堡。她越过大半个城市来到雷妮丝丘陵，但当她试图进入龙穴城时，守龙人发现她并将她送回红堡。

听到这事亚莉珊哭了，因为她知道这事无望了。杰赫里斯则跟石头一样强硬。「瑟拉跟龙，」他只需说这么多。「她是否也带走了贝勒里恩?」这次公主不准回她房间了，而是被关进塔牢，由琼琪.达尔克日夜看守，上厕所也不例外。

她有罪的姊妹们被仓促安排结婚。没有怀孕的佩里安.摩尔嫁给乔纳.慕顿，「你也参与了她的毁灭，你可以成为她救赎的一部分。」国王告诉年轻领主。这场婚姻很成功，他们及时成为了处女渊领主与夫人。阿莉丝.腾伯瑞，怀孕的这个比较棘手，因为红罗伊.康宁顿拒绝娶她。「我不会假装螫针的私生子是我儿子，也不会让他成为狮鹫巢的继承人，」他挑衅地告诉国王。因此『甜莓』被送到谷地海鸥镇港口边岛上的修女院生产(是个女孩，有亮红色的头发)，那里的很多大人都把亲生女儿送去那边抚养。

康宁顿必须在成为守夜人或流放十年间做出事关终生的抉择。不意外地，他选择流放并穿过狭海去到潘托斯，之后到密尔，在那里他受困于佣兵和他们低等的同伴之中。原本再半年就可以回到维斯特洛，但他却在一间密尔的赌场中遭妓女刺杀。

最严厉的惩罚则留给了人称螫针的骄傲年轻骑士，巴拉克斯顿.毕斯柏里。「我可以把你阉了送到绝境长城，」杰赫里斯告诉他。「这就是我提供卢卡摩爵士的，且他这人比你好多了。我可以夺走你父亲的城堡跟领地，但这样太不公平了。毕竟你父亲没参与你的这档事，你的兄弟们也没有。我们不能让你到处散布公主的谣言，所以得把你的舌头割了。还有鼻子，我想这样你就不容易到处去哄骗女孩子了。你太以你的剑跟矛的技术自豪了，所以这些我们也得拿走。我们得砍断你的四肢，我的学士们会确保它们愈合地歪歪扭扭。你的余生将会是个残废。除非……」

「除非?」毕斯柏里整个人苍白得跟粉笔一样。「还有别的选择吗?」

「每个犯错的骑士都有得选，」国王提醒他。「你可以冒着生命危险证明自己无罪。」

「我选择以战斗来审判，」螫针说。从各方面来看他都是个狂妄的年轻人，耍弄武器的技巧自然也不在话下。他看向站在铁王座下的七名身穿白披风与闪亮盔甲的御林铁卫，说道，「你要我跟哪个老男人决斗?」

「这个老男人，」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宣布，「就是你引诱和夺去童贞的女孩父亲。」

他们于隔天破晓之时相见。蜜林堡的继承人十九岁，国王四十九，但距离老男人还有一段距离。毕斯柏里的武器是钉头锤，认为杰赫里斯可能较不习惯对抗这种武器。国王手握『黑火』。两个男人都身披铠甲手握盾牌。决斗开始后，螫针猛力冲向陛下，试图以年轻人的速度与力量取胜，带刺的铁球不断旋转呼啸。但杰赫里斯让他的每一击都打在了盾牌上，当年轻人已经疲惫不堪时仍维持防守状态。没多久后巴拉克斯顿.毕斯柏里便无法举起他的武器，国王转守为攻。即便是最好的锁子甲也难以攻克瓦雷利亚的钢铁，且杰赫里斯知道每一个弱点所在之处。螫针最后倒下时身上多个伤口都在流血。杰赫里斯踢走他破碎的盾牌，打开他头盔的面罩，以『黑火』直指他的眼睛，然后深深地插进去。

亚莉珊皇后没有去观看决斗。她告诉国王她无法忍受他可能会死掉的想法。瑟拉公主自她的牢房的窗户俯瞰。琼琪.达尔克，她的看守者，确保她没有开溜。

两周后，杰赫里斯与亚莉珊将他们另个女儿交给七神。瑟拉公主，还未满十七岁就离开君临城前往旧镇，在那里她姊姊梅葛丽将负责指导她。她被宣布将成为见习修女，与静默姊妹一起生活。

巴斯修士，比大多数人都了解国王的心思，国王这么做只是要给她一个教训。没人会错把瑟拉当成她姊姊梅葛丽，尤其是她父亲。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修女，更不可能是静默姊妹，但她需要惩罚，而几年的静默祷告、严格的纪律以及冥想对她有好处，能带她走往救赎的道路。

然而这并不是瑟拉.坦格利安想走的路。公主忍受沉默、冷水澡、扎人的粗纺长袍、没有肉的餐食。她屈服于头发被剃掉并用马毛刷刷洗，一旦不服从，就也得屈服于藤条之下。这些她都忍受了一年半……而当八十五年她的机会来临了，她赶紧抓住，在深夜逃离修女院前往码头。她在逃亡途中遇到一位年长的修女，她将修女推下台阶并快步奔向门口。

她逃跑的消息传回君临城，众人假定她会躲在旧镇某处，但海陶尔公爵的手下在镇里挨家挨户仔细搜索，完全没有一丝她的踪迹。这之后人们认为她可能回到了红堡，乞求父亲的原谅。当她也没有出现在这时，国王想，她会不会是去找先前的朋友们了，于是乔纳.摩尔和他的妻子，佩里安，被告知要在处女渊密切留意。一年后真相才解开，有人目击她在里斯的寻欢院，仍旧身穿见习修女的服装。亚莉珊皇后听到这消息哭了。「他们让我们的女儿当妓女。」她说。「她一直都是。」国王这么回答。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于征服后八十四年庆祝他的五十岁生日。岁月在他身上造成了负面影响，那些熟知他的人很清楚自从女儿瑟拉做出丢人的事情并离开他后，他便再也不一样了。他日渐消瘦，几乎是骨瘦如柴，现在头发及胡子里的灰发比金发还要多。这是第一次人们称他「老国王」而非「仲裁者」。亚莉珊，因他们所承受的失去而心烦不已，愈来愈少参与治理王国，也不再参加议会，但杰赫里斯还有他忠实的巴斯修士，以及儿子们。「若再有战争，」他告诉他们俩，「轮到你们去战斗了。我有我的路要完成。」

「他面对道路比面对女儿更在行。」埃里沙大学士之后这么写道，以他惯有的刻薄语调。

征服后八十六年，亚莉珊皇后宣布了十五岁女儿维塞拉与凶暴的白港老伯爵席欧莫.曼德勒订婚的消息。国王认为，这场婚姻藉结合北方大家族之一与铁王座，会更加巩固领土。席欧莫伯爵年轻时就以身为战士而享有盛名，他证明了自己是个精明的伯爵，在他的统治之下，白港无比繁荣。亚莉珊皇后也很喜欢他，记得她当初第一次造访北方时受到他非常温暖的款待。

不过伯爵大人先前有过四任老婆，且也是位顽固的斗士，他非常粗壮结实，这较不适合维塞拉。且她心中有另一个男人。即便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维塞拉就是皇后的女儿中最漂亮的。大领主们、著名的骑士们，以及不谙世事的男孩在她目前人生中都对她大献殷勤，致使她的虚荣心愈烧愈旺。她生活中最大的满足就是玩弄一个又一个男孩，刺激他们陷入愚蠢的追求和竞争。在一次为了赢得她欢心的竞赛中，她欣赏着泳渡黑水湾、爬上首相塔，或是将鸦舍里的乌鸦全部释放的侍从们。有次她带了六个男孩到龙穴城，并告诉他们谁把头放在龙嘴前面，就可以获得她的处女，但七神那天心情很好且守龙人制止了这一切。

亚莉珊皇后知道没有侍从能赢得维塞拉;不论她的心、或是她的童贞。这孩子不如她姊姊瑟拉那般狡诈，不会与她走上相同的道路。「她对亲吻游戏跟男孩都没兴趣，」皇后告诉杰赫里斯。「她跟他们玩就像跟小狗们玩一样，但她宁愿跟狗狗上床而不是他们其中一个。我们的维塞拉，她的目标更远大。我看过她在贝龙身边精心打扮、蹦蹦跳跳的样子。那是她渴望的丈夫，不是出自于爱，而是她想当皇后。」

贝龙王子比维塞拉年长十四岁，二十九之于她十五岁，但老伯爵们都娶年轻的少女，她深知这点。阿莱莎公主过世两年了，而贝龙对其他女人完全没兴趣。「他娶了一个妹妹，为何不再娶另一个?」维塞拉对她最好的朋友，脑袋空空的碧翠丝.巴特维尔这么说。「我比阿莱莎漂亮多了，妳看过她。她鼻子断了。」

若公主设法要嫁给她哥哥，皇后也绝对会设法阻止。她的答案是白港的曼德勒伯爵。「席欧莫是个好男人，」亚莉珊告诉女儿，「一个明智的男人，有一颗善良的心以及聪明的脑袋。他的人民爱戴他。」

公主没被说服。「如果您这么喜欢他，妈妈，那您应该嫁给他。」她在跑去跟她爸爸抱怨之前这么说。杰赫里斯没有安慰她。「这是个很好的结合。」他告诉她，接着向她解释将北境拉拢至铁王座的重要性。无论如何婚姻之事是皇后的领域，他说，他从不插手。

若宫中的流言属实的话，失望的维塞拉接着去向她哥哥贝龙求救。有天晚上她躲过守卫溜进他房间，脱光衣服等着他，还擅自喝他的酒。贝龙王子终于出现时，发现她裸体且醉倒在他床上，他接着派人把她送回去。公主醉到摇摇晃晃以至于需要两名侍女及一位御林铁卫的骑士安全地将她送回房中。

这场亚莉珊皇后与她任性的十五岁女儿的意志之战最后会如何收场不得而知。贝龙房里的事件不久后，皇后即安排维塞拉离开君临城。前一天公主跟其中一名侍女交换衣服逃离了负责守护她安危的士兵，溜出红堡为了她所说的「在我离开与结冻之前，最后一晚的笑声」。

她的同伴都是男性，两个较小的领主与四位年轻的骑士，全部都像春草般涉世未深及渴望维瑟拉的欢心。其中一人向公主展示她未曾见过的城市角落：跳蚤窝的花店跟鼠窝、鳗鱼巷的旅店、河滨路在桌子上跳舞的侍应以及丝绸街的妓院。麦芽啤酒、蜂蜜酒与红酒是这夜晚嬉闹中的一部分，而维塞拉饥渴地畅饮。

某个时刻，接近午夜之时，公主与剩下的同伴(有些骑士已喝到失去意识)决定回城堡。接着他们驰骋过城市街道，君临城民们赶忙逃开以免被撞倒或踩到。笑声响彻黑夜且兴致高昂一路到伊耿丘陵脚下，在这里维塞拉的马跟同伴的马相撞。骑士的母马一个站不稳倒下，将骑士的腿压断了。公主则摔下马鞍一头撞上墙壁。她的脖子断了。

这时正属于狼的时辰，夜晚最黑暗的时刻，落在御林铁卫的莱安.雷德温爵士身上的任务是，将国王与皇后自睡梦中叫醒，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被发现死在伊耿丘陵山脚下的巷弄中。

即便意见分歧，失去维塞拉仍让皇后痛心疾首。在这五年中，七神带走了他三个女儿：戴拉于征服后八十二年，阿莱莎于八十四年，维塞拉于八十七年。贝龙王子也同样心碎，怪罪自己那天晚上发现维塞拉全裸躺在他床上时那么粗鲁对她说话。这段悲伤的期间，他跟伊蒙、伊蒙的妻子乔瑟琳，以及他们的女儿雷妮丝是国王与皇后的安慰，而亚莉珊也向仍在世的女儿们寻求慰藉。

梅葛丽，二十五岁的修女，今年剩下的时间都离开她的圣堂待在母亲身边。盖儿公主，甜美害羞的七岁女孩，成为皇后的影子和靠山，连睡觉也在一起。她们的存在让皇后重获力量……但即便如此，她愈来愈常想起不在身边的女儿们。虽然杰赫里斯禁止，亚莉珊仍抗旨偷偷聘请间谍关注狭海另一端的任性女儿。皇后从报告中得知瑟拉还在里斯，还在寻欢院。她今年二十岁，经常穿着七神见习修女的外衣取悦她的仰慕者;那里确实有很多里斯人被发誓守贞的年轻女孩迷得团团转，即便那份纯洁是装出来的。

失去维塞拉的悲伤促使皇后再次向杰赫里斯提起瑟拉。她带着修士巴斯一起，谈论有关原谅的美德以及时间的疗愈效果。巴斯讲完后皇后才提起瑟拉的名字。「求求您，」她拜托国王，「该是时候带她回家了。她肯定已经被惩罚够了。她是我们的女儿。」

杰赫里斯不为所动。「她是里斯的妓女，」陛下答复。「她在我的半个朝廷前张开双腿，将一个老女人推下台阶，还试着要偷一头龙。妳还想要什么?妳知道她是怎么到里斯的吗?她没有钱。妳觉得她是怎么买船票的?」

皇后因他强硬的话语而恐惧，但仍旧不屈服。「如果您不是因爱她而带她回家，那么因爱我而带她回来。我需要她。」

「妳需要她就犹如冬恩人需要凹纹头毒蛇，」杰赫里斯说。「很抱歉，君临城已经够多妓女了。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说完这些话他起身离开，但在门前停步转身。「我们自孩提时代便在一起。我了解妳如同妳了解我。现在妳正想着妳不需要我的允许带她回家，妳可以自己骑着银翼飞到里斯。妳之后要怎么做，去寻欢院找她?她很可能会打脸妳。且若妳想偷走里斯人的妓女，他们会怎么做?她对他们来说没有价值。妳觉得跟坦格利安公主性交需要多少钱?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会要求赎金。最糟的则是他们会把妳留下。妳之后要怎么做，大喊着要银翼把他们的城市烧掉吗?妳想要我派伊蒙跟贝龙带支军队去放她自由吗?妳想要她，没错，我知道，妳需要她……但她不需要妳，或是我，或是维斯特洛。她已经死了。埋了她吧。」

亚莉珊皇后没有飞去里斯，但也没有完全原谅国王那天讲的话。他们已经花了一段时间计划明年的皇室巡礼，那将是他们这二十年来第一次回到西境。在吵架后不久，皇后告知杰赫里斯他应该自己去。她要独自回去龙石岛，哀悼他们死去的女儿们。

于是八十八年杰赫里斯独自飞到凯岩城还有西方广大的地区。这次他还去到了美丽岛，因为看不起别人的法兰克林大人已经躺在坟墓里了。国王离开的时间比原先计划得还要长许多;他有道路工程要视察，但他却在计划之外的小镇和小城堡停留，让许多小领主和有产骑士喜出望外。伊蒙王子在其中几座城堡与他会合，贝龙也在不同的城堡，但他们都无法说服他返回红堡。「我太久没有看看我的王国和聆听人民的声音了，」陛下告诉他们。「君临城有你们，还有你们母亲的管理，一切都会很好。」

当他终于对西境人民的好客感到疲惫后，他没有回君临城，而是直接去了河湾，第一次巡礼结束后又骑着沃米索尔自克雷赫堡到古橡城展开了第二段巡礼。此时，他意识到了皇后的缺席，盛宴中坐在他身旁的常常都是灵巧的少女或是漂亮的寡妇，放鹰和打猎时身边也是这些人，但他丝毫没有将她们放在心上。在班达伦，布莱巴尔大人的幼女大胆地坐在他腿上还想喂他吃葡萄，他将她的手挪开后说，「请原谅我，我有皇后了，且不打算有情妇。」

八十九年这一整年国王都在旅途中。在高庭，有段时间他的孙女雷妮丝加入他，她骑着『猩红女王』梅莉斯过来。他们一起拜访了国王从未见过的盾牌群岛。国王在每座盾岛都有停留。在绿盾岛切斯特大人的厅堂中，雷妮丝公主告诉他结婚的计划，并接受国王的祝福。「妳找不到更好的男人了。」他说。

最后他在旧镇结束旅程，他拜访了女儿修女梅葛丽，并获得总主教的祝福和遴选会议的款待，还参加了海陶尔公爵为他举办的竞赛。莱安.雷德温爵士再次摘下冠军头衔。

此时学士提到国王与皇后之间的隔阂是「大裂口」。随着时间过去，接连不断的争执愈演愈烈，让它有了新的名称：「第一次争吵」。这事直到今日都为人所知。在适当的时机我们再来谈谈「第二次争吵」。

在这裂口间架起桥梁的是修女梅葛丽。「这样实在太傻了，父亲，」他对他说，「雷妮丝明年就要结婚了，这应该要是场盛大的婚礼。她会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在，包括您跟母亲。我听说博士称您为『仲裁者』。现在该是和解的时候了。」

「这个责备达到了理想的效果。两周后，杰赫里斯国王终于回到君临城，皇后也解除自我放逐从龙石岛回来。他们之间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之后有好一段时间他们都像从前那般恩爱。」

伊耿征服后第九十年，国王与皇后共享了他们最后的美好时光之一。他们庆祝了长孙女雷妮丝公主与潮领的潮汐之王，柯里斯.瓦列里昂的婚礼。

现年三十七岁，海蛇已被誉为维斯特洛当今最卓越的航海家，而完成九次伟大的航海之旅后，他回家来娶妻建立家庭。「只有妳能够隔着汪洋赢得我，」他告诉公主。「我为了妳自地球的尽头赶回来。」

雷妮丝十六岁，不仅仅是水手的配偶，更是个无所畏惧的年轻美女。她十三岁便成为龙骑士，她坚持要骑乘『猩红女王』梅莉斯前往婚礼现场，这头壮丽的猩红色母龙曾经乘载她的姑姑阿莱莎。「我们可以一起回到世界尽头，」她承诺柯里斯爵士。「但我会早一步到达，因为我用飞的。」

「那是个很棒的一天。」在剩下的年岁，亚莉珊都会挂着伤心的微笑这么说。那年她五十四岁，很遗憾地，她没剩多少日子了。

这段历史中并没有埃索斯弗里敦邦间无止尽的战争、阴谋、相互较劲等纪录，除了有件事牺牲了坦格利安家族与七大王国的珍贵资产。那是发生在征服后九十一至九十二年间，被称为「密尔大屠杀」。我就不用那些细节打扰你了。简单地说，密尔城中两个敌对派系在争夺霸权。在其中一方称霸之前那里充斥着暗杀、暴动、下毒、强暴、绞刑、虐待及海战。输的那方被赶出城市，试图先在阶梯石重建自己，但在那里他们也被泰洛西的大君与其他海盗王的结盟不断骚扰。绝望之下，密尔人转向塔斯，他们的登陆令「暮星」措手不及。短时间内他们就占领了岛屿的东半部。

那时密尔人自己也不过是群海盗，一群衣衫褴褛的无赖。国王跟议会都不觉得有必要把他们赶回海上。最后决定由伊蒙王子带队攻击。密尔人同样善于海战，所以海蛇首先需要将瓦列里昂的舰队带往南方，为伯尔蒙与他的风暴区人民前往塔斯加入「暮星」的路上提供保护。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将塔斯自密尔海盗手中夺回绰绰有余。假设碰到预料之外的困境，伊蒙王子还有科拉克斯。「他热爱放火。」王子说。

柯里斯大人和他的舰队于九十二年的三月九日自潮领启航。伊蒙与妻子乔瑟琳及女儿雷妮丝道别，数小时后跟随其后。王子现在才知道雷妮丝满心期待，也想骑着梅莉斯加入他父亲。「上战场?」王子说。「说得好像我已经同意了一样。妳有妳自己的战争要打。我确定柯里斯大人会想要孩子的，我也想要一个孙子。」

这些就是他最后对女儿说的话。科拉克斯很快地将海蛇及他的舰队甩在后头，迅速来到塔斯上空。塔斯的「暮星」卡麦隆大人撤退回到岛中央的山脊，在一个隐匿的山谷中架设营地，使他得以俯瞰底下密尔人的动静。伊蒙王子在那里与他会合，两人一同商讨对策，同时间科拉克斯吞食了半打的山羊。

但「暮星」的营地没有他想得那么隐密，且产生自龙火的烟雾无意间吸引了几个正在爬往高处的密尔侦查兵的注意，黄昏时其中一人在「暮星」大步走过营地，与伊蒙王子交谈时认出他。密尔人只是一般的水手跟软弱的士兵;他们能选的武器只有短剑、匕首和十字弓，最好还是涂有毒物的。其中一个侦查兵在躲藏的岩石后方拉紧了十字弓。他举起武器，自下方一百码处瞄准「暮星」，然后放箭。黄昏的光线与距离导致他失了准头，箭射中的不是「暮星」……是站在他旁边的伊蒙。

铁箭射中伊蒙的喉咙并贯穿颈部，龙石岛的王子倒下，他的手像是要将它拔出喉咙般紧紧抓住十字弓箭，但他没有力气了。伊蒙.坦格利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死去。这时他三十七岁。

蔓延至整个七大王国的悲伤、杰赫里斯国王与亚莉珊皇后承受的痛苦、乔瑟琳夫人空荡荡的床与悲痛的眼泪，以及雷妮丝公主哭着得知他父亲将无法抱着她腹中的胎儿，我的文字该如何述说这些?贝龙王子的愤怒，他是如何骑着瓦格哈尔来到塔斯，愤怒地嚎叫要复仇，讲述这些简单的多。密尔的船只就像九年前马里昂亲王的船那样熊熊燃烧，同时「暮星」与伯尔蒙也从山上发动攻击，他们无处可逃。上千人死亡且只能在岸边等着腐烂，因此多天下来每一道冲上岸的浪都带有一丝粉红。

「大胆」贝龙手握闇女剑完成了他的屠杀。当他带着哥哥的尸体回到君临城，百姓们站满街道两旁叫喊他的名字大呼他是英雄。但据说当他再度看到母亲之时，立刻倒在她臂中哭泣。「我杀了上千个人，」他说，「但这换不回他。」皇后轻拍他的头，「我知道，我知道。」

春去秋来夏冬交替，几年过去了。有炎热的日子、温暖的日子、海风徐徐吹拂的日子，有春日的花田、美好的丰收、金色的秋日午后;整个王国都有了新的道路、老溪流上架了桥梁。据人们目前所知，国王对这一切都不感到欣喜。「现在无时无刻都是冬天。」有天晚上他喝得烂醉这么对巴斯修士说道。伊蒙死后，他晚上总是需要一到三杯蜂蜜酒帮助他入睡。

征服后九十三年，贝龙王子十六岁的儿子，韦赛里斯，进入龙穴城认领了贝勒里恩。这头老龙终于停止长大了，但他行动迟缓且笨重难以起身，在韦赛里斯驱使他升空时不断挣扎。这位年轻王子在着陆前绕着城市飞了三圈。他之后告诉他父亲原本打算飞到龙石岛，但他不认为「黑死神」有那个力气。

不到一年后，贝勒里恩走了。「世界上最后一只曾见证过瓦雷利亚荣耀的生物，」巴斯修士写道。巴斯自己则在四年后的九十四年去世，埃里沙大学士早先他半年。雷德温公爵死于八十九年，不久后是他的儿子劳勃爵士。新的人们接替了他们的位子，届时杰赫里斯真的是一位老国王了，有时他会走进议会厅然后想，「这些人都是谁?我认识他们吗?」

陛下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仍在哀悼伊蒙，但他从没想过伊蒙于九十二年的死亡竟像是瓦雷利亚传奇的死亡号角，将所有听到它声响的人都带向死亡与毁灭。

亚莉珊.坦格利安的最后几年伤心又孤独。年轻时，好皇后亚莉珊积极热情，不论事关贵族还是百姓们。她热爱她的姊妹朝堂，热爱聆听、学习、做些她认为能让王国更加良善的事情。她所见到的七大王国比先前或是未来的皇后都要来得多，她在上百间城堡过夜、吸引了上百位领主、缔结了上百桩婚事。她热爱音乐、热爱舞蹈、热爱阅读。噢，还有她是如何地热爱飞行。银翼带着她去到旧镇、绝境长城，还有这之间上千个地方，亚莉珊自云层之上所目击的这一切，将少有人能够比拟。

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年，她所热爱的这些都离她而去。「我叔叔梅葛很残忍，」亚莉珊这么说，「但岁月更残忍。」她被生产、旅行以及悲伤折腾地疲惫不堪，伊蒙死后她日渐消瘦憔悴。爬上山丘对她来说成了一项考验，九十五年她自蛇纹石台阶滑倒摔落伤到了臀部。之后她就必须依靠拐杖行走。她的听力也开始严重下降。音乐不再属于她，而当她与国王一同坐在议会之中，有一半以上的话她听不懂。她已经孱弱到无法飞翔了。银翼在征服后九十三年时最后一次将她带上高空。当她再次回到陆地，吃力地从龙脊下来之后，她落下泪水了。

胜过这一切的是，她爱她的孩子。没有一位母亲拥有比她更多的爱，班尼佛大学士在被「寒颤」带走之前曾经这么告诉她。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亚莉珊思考着这句话，「他错了，我觉得。」她写道，「圣母肯定更爱我的孩子们，祂从我身边带走了那么多个。」

「没有母亲应该要不得不将孩子烧掉。」皇后在她儿子瓦列里恩的火葬堆前这么说过，但是她为杰赫里斯生了十三个孩子，只有三个活得比她更久，伊耿、盖蒙和瓦列里恩婴儿时期夭折。「寒颤」带走了六岁的丹妮莉丝。一支十字弓箭杀了伊蒙王子。阿莱莎与黛拉死于生产，维塞拉在大街上喝醉。修女梅葛丽，那温柔的灵魂，在征服后九十六年逝去，她的四肢因灰鳞病而僵硬，因为她生命的最后几年都在照顾那些被这种可怕症状感染的人。

最伤心的是「冬之女」盖儿公主的离去，她在征服后八十年，亚莉珊皇后四十四岁时，被认为已过生育年龄那年出生。她是个天性甜美的女孩，但脆弱且有时有点傻呼呼的，她在其他孩子都长大离开之后一直陪在皇后身边，但九十九年那年她从宫中消失了，不久后即被宣布她死于暑热。一直到她的父母们都过世后真相才呼之欲出。公主被一个吟游歌手诱拐抛弃后生下死胎，之后因悲伤过度，跳入黑水湾溺毙。

有说法是亚莉珊从未走出这起悲剧，因为她的「冬之女」是她在逐渐凋零的那些年唯一真正的陪伴。瑟拉仍在世，在瓦兰提斯的某处(她几年前离开里斯，成了一个恶名昭彰但富有的女人)，但对杰赫里斯来说她已经死了，而亚莉珊时不时偷偷寄给她的信完全没有回音。维耿是学城的博士。一个冰冷疏离的儿子，成为了一个冰冷疏离的男人。他会写信，这是身为儿子应该做的。他的文字很尽责，但毫无温暖，而亚莉珊上次看到他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只有「大胆」贝龙直到最后都陪在她身边。她的「春之王子」尽可能经常来看她，且每次都能让她崭露笑颜，但贝龙是龙石岛的王子、御前首相，总是来来去去，在议会中坐在父亲身旁、招待领主们。

盖儿公主死后，亚莉珊再也受不了君临城和红堡。她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在国王的工作中扮演搭档的角色，且宫中充满了亚莉珊记不住名字的人。为寻求平静，她再次回到龙石岛，在她和杰赫里斯第一次与第二次婚礼之间，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快乐的时光。老国王有空时就会到那里陪她。「怎么我已经是老国王，妳却依然是好皇后?」他曾这样问她。亚莉珊笑了。「我也老了，但还是比你年轻。」

征服后一百年七月的第一天，亚莉珊.坦格利安于龙石岛过世，正好是伊耿征服后的第一百周年。这年她六十四岁。

12 龙的传人──继位疑云 战争的祸根皆于太平时期萌芽，维斯特洛也不例外。为争夺铁王座而起的腥风血雨，笼罩了征服后一二九年到一三一年。这段史称「血龙狂舞」的动荡时期，早在五十年前就埋下祸根。当时正是征服者的后裔所能享有的最漫长、最和平的时代，统治者是「仲裁者」杰赫里斯一世。

老国王杰赫里斯与好皇后亚莉珊因为两度言词不合导致两度分居，除此之外两人共同治理天下，直到征服后一百年亚莉珊皇后崩逝为止。两人共有十三位子嗣，其中二子四女长大成人，寻得归宿，开枝散叶。坦格利安家族人丁兴旺，七大王国究竟是何尝有幸，亦或不幸?老国王钟情好皇后，和她生下的继承人数量之多，连学士们也不敢置信，因此血龙狂舞亦或类似夺权情节终究无法避免。

在杰赫里斯统治初期一切尚称平静，因为老国王将伊蒙和贝龙两位王子的地位划分清清楚楚，再加上同一时期有为的王子向来不会超过两位。征服后六十二年伊蒙七岁，受封龙石岛王子暨铁王座继承人。伊蒙在十七岁封为骑士，二十岁赢得比武冠军，二十六岁时成为父王的御前执法兼司法大臣。虽然伊蒙从未担任御前首相，但那也不算什么，因为该职已由巴斯修士出任。老国王称他为最受信赖的挚友，也是「分担辛劳的左右手」。贝龙的成就并不输哥哥。他十六岁封为骑士，十八岁成婚。兄弟俩之间保持健康的竞争关系，但也无人质疑兄弟感情，看来王位传谁已成定局。

然而定局却演变成了破局。征服后九十二年，龙石岛王子伊蒙在塔斯遭袭丧命──他身旁的密尔人对他射出十字弓箭。国王与皇后为爱子哀悼，举国同丧。不过谁的伤痛都没有王子贝龙来得深刻。他立即赶到塔斯为兄长复仇，逼迫行刺的密尔人投海。待王子贝龙返抵君临城，人民视他为英雄，欢声雷动;父王拥他入怀，封他为龙石岛王子暨铁王座继承人，这道命令众人相当服气。百姓爱戴大胆贝龙，诸侯也认为贝龙是继承者的不二人选。

然而王子伊蒙遇刺身亡前，他的女儿雷妮丝(诞生于征服后七十四年)，早已出落为聪慧有为的妙龄女性。征服后九十年，十六岁的雷妮丝成婚，丈夫为准将海政大臣柯里斯.瓦列里昂，他本领高超，人称「潮汐之王」，因旗下船舰「海蛇号」最为知名，又有「海蛇」之称。在王子伊蒙遇袭身亡时，雷妮丝已有身孕。国王杰赫里斯将龙石岛王子之位授予王子贝龙，等于无视雷妮丝、无视她腹中孩子的继承顺位。

国王的决定完全合乎规制。想当初成为七大王国之首的是征服者伊耿，而非比他大两岁的王姊维桑尼亚。而国王杰赫里斯的王位虽然来自篡位的王叔梅葛，但如果按照出生顺序，杰赫里斯的王姊雷娜的继承顺位比他更前面。然而现在国王杰赫里斯并非轻率决定继位人选，据说他曾与重臣会议参详，国王有大事必参考巴斯修士的意见，但大学士埃里沙的意见更有份量。众人一致认为，王子贝龙可是三十有五的骑士，资历深厚，他的继位资格胜过年仅十八的雷妮丝，胜过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未知，但贝龙可是已经生下了两个健康儿子：韦赛里斯、戴蒙)。况且人民也爱戴这位王子。

有些人开始提出异议，雷妮丝自己第一个跳出来抗议，「您此举无异于剥夺我儿的顺位。」她一只手按住隆起的腹部，如此控诉。柯里斯.瓦列里昂也是怒不可遏，弃官离开御前会议，愤而带着妻子返回潮领。同样愤怒的还有雷妮丝的母亲乔瑟琳.拜拉席恩夫人以及舅舅伯尔蒙，他是令人敬畏的风息堡堡主。

好皇后最为忿忿不平。她与国王共同治理七大王国多年，而今自己的嫡孙女竟然因为性别就被无视继承顺位，她向国王进言「统治者需要头脑聪慧，心地正直，两腿之间有无他物并不重要。倘若陛下认为女子缺乏统治的才能，便是嫌弃自己的妻子。」说完这番广为人知的言词之后，好皇后离开君临城，乘着自己的座龙银翼飞去龙石岛，从此二位不复相见两年之久，史称「第二次争吵」。

后来老国王与好皇后透过女儿修女梅葛丽居中协调，在征服后九十四年言归于好，不过在继承顺位上两人从未取得共识。好皇后久病缠身，于一百年不敌病魔辞世，享年六十四岁。她在临终前依然坚称嫡长孙女雷妮丝与曾孙的继承顺位遭到剥夺，有失公允。掀起继位波澜的腹中子在征服后九十三年出生，是个女孩，名为兰娜。翌年，雷妮丝再诞下一子莱诺。贝龙王子十分笃定自己终将坐上王位，不过瓦列里昂家和拜拉席恩家坚信，莱诺虽然年幼但更为名正言顺。有些家族甚至为兰娜和雷妮丝争取继承权。

好皇后亚莉珊在晚年遭逢许多变故，之前提过在此不再复述。不过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光，也传出许多有好有坏的消息，其中多数跟孙子有关，例如他们的婚礼。征服后九十三年，皇后参加贝龙王子的长子韦赛里斯的婚礼，她的孙媳妇是艾林谷的伊玛夫人，年仅十一岁，伊玛的母亲为已故的黛拉公主(两年之后，新娘初经来潮，两人始得洞房)。九十七年，贝龙的次子戴蒙与罗伊斯家的芮亚夫人成婚，她是谷地古老家族符石城的继承人。

九十八年，君临城展开盛大的比武竞赛，庆祝杰赫里斯国王登基五十周年，势必也让好皇后心头舒畅，她的子孙和曾孙返抵君临，共享盛宴。自从瓦雷利亚末日浩劫之后，从未见过许多龙族在同一时刻齐聚同地。庆典的决赛中，御林铁卫莱安.雷德温和克莱蒙特.夸伯大战三十回合，势均力敌，国王杰赫里斯宣布两位同为冠军。这场决赛也成为维斯特洛最精彩的竞赛。

竞赛过后两周，国王的老友巴斯修士在睡梦中安详辞世，他四十一年的首相任期就此终结。国王钦点御林铁卫队长莱安.雷德温为新任首相。但他不能媲美巴斯修士，因为尽管长枪技术高超，在官场可派不上用场。亚拉尔大学士表示「有些问题并不是戳破了就能解决」，这话后来也成了名言。国王无奈，在莱安.雷德温任职一年后将其革职，指派贝龙王子为继任人选。征服后九十九年，龙石岛王子成为首相，问政本领使人钦佩。虽然他不像巴斯修士引经据典，却也是个明事人，又安插忠心臣子与言官在身边。贵族与平民皆同意，若贝龙王子登基，必定成为明君。

剧情急转直下，征服后一○一年，贝龙王子在御林狩猎途中，腹侧剧痛。待他回到城里，疼痛加剧，腹部肿胀发硬，王子痛到无法离开卧榻。亚拉尔大学士中风，刚从大学城调来的新任大学士朗塞特只能勉强让王子退烧，给他喝罂粟花奶止痛。王子的症状持续恶化，发病第五日，王子贝龙在首相塔里的卧室中过世，父王坐在一旁，握着儿子的手。朗塞特验尸后，判定死因为腹破。

七大王国上下同哀，国王杰赫里斯最是痛苦。在他点燃儿子的葬礼火堆时，身旁没有亲爱的妻子陪同安慰。老国王的身形从未显得如此孤独。此时，国王面临了令他坐立难安的两难局面：继任者再度空悬。两位王子已火化成烟，铁王座再无合适人选，不过继位者可完全不嫌少。

新逝的王子贝龙与他的姊妹兼妻子阿莱莎共有三子，其中两位韦赛里斯和戴蒙尚在人间。倘若贝龙当初登基，其子韦赛里斯势必也会成为国王。不过王子才四十四岁就英年早逝，让继位局面陷入混乱。公主雷妮丝和她女儿兰娜.瓦列里昂的继位顺序再度被提起，就算她们的继承顺序可以因为性别被撇在一边，但雷妮丝儿子莱诺的顺位可不能被轻视。他既是男性，又是老国王嫡长子伊蒙的后代，顺位高于国王次子贝龙的儿子们。

此外，老国王尚有第三子维耿，他是学城的博士，拥有黄金戒指、学杖、面具。史书称他为「无龙维耿」。七大王国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虽然维耿年仅四十岁，却显得苍白虚弱。他是个学究，钻研炼金术、天文学、数学以及其他难懂技艺。他从小就不讨喜，没什么人认为他可以继任铁王座。

此时老国王却转往维耿，召唤他最后一个儿子前往君临城。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尚有议论。有人说国王要维耿继承王位，但他拒绝了。有些人则认为，国王向维耿征求意见。这时宫里收到消息，柯里斯.瓦列里昂在潮领召集船只和人手，替儿子莱诺「争取权利」;而年当二十二岁、冲动好斗的戴蒙也召集手下佣兵，拥护兄长韦赛里斯继位。不管老国王最后选谁继位，势必都会产生激战。难怪国王急于听取博士维耿的意见。

国王宣布，召开大议会集思广益，最终要选出继位人选。维斯特洛的大小贵族都会受邀参与。与会人选还有旧镇学城的学士、祈福的修女修士。国王决议，让所有拥有继承权的人在与会贵族面前亮相，不管最后决议人选是谁，他绝无异议。

经过决议，会议将于国境内最大的城堡赫伦堡举行。没有人知道究竟会有多少领主前来，毕竟全国上下从未有过规模如此庞大的议会，不过赫伦堡足以留宿至少五百位诸侯和随从。后来与会的诸侯超过一千位，他们花了半年时间才陆续到达(会议快结束时，还有人陆续抵达)。赫伦堡无法容纳所有人，因为每个诸侯身边还跟着骑士、侍从、马夫、厨子、仆役。凯岩城主泰蒙.兰尼斯特带了三百个人过来，高庭的马索斯.提利尔输人不输阵，带了五百人参加会议。

从冬恩边境到绝境长城的阴影边，从三姊妹群岛到铁群岛，国境各地的诸侯都来了。塔斯的暮星来了，孤光岛岛主也来了。远道而来的宾客包含临冬城的伊拉德.史塔克、奔流城的格鲁佛.徒利、谷地的摄政诸侯优伯特.罗伊斯保护鹰巢城的年轻城主洁妮.艾林前来出席。甚至连冬恩亦派遣代表，冬恩统治者遣其女前来考察，并派二十个骑士守卫。旧镇的总主教前来为议会祝福。数百个商人与交易者来到赫伦堡，雇佣骑士和游侠希望能在赫伦堡找到新主子，扒手来赚钱，女性不分年纪，都来这里找对象。窃贼、娼妓、浣衣工、随营人员、歌手、伶人从四处涌进。赫伦堡的城墙外变出一座帐篷之城，沿着神眼湖边好几里格蔓延开来。在那阵子，赫伦堡变成了国境内第四大城，规模只小于旧镇、君临城、兰尼斯港。

与会诸侯们要查核的继承人选至少有十四人。从艾索斯来了三个实力雄厚的王位角逐者，他们是国王杰赫里斯的女儿瑟拉所生下的儿子，三人为同母异父兄弟，其中一位的相貌宛如杰赫里斯年轻时的翻版，另一位则是瓦兰提斯旧城区的三君之一，他带了好几袋黄金和侏儒大象当伴手礼，并且大方将黄金送给徒具虚名的诸侯，争取他们为自己说项，不过在这方面大象就派不上用场了。(瑟拉公主本人依然健在，年仅三十四岁，在瓦兰提斯一切顺遂。她的继承顺位高于自己每一个儿子，不过她不想出风头。有人问她想不想回维斯特洛，她答「我在这里有自己的王国」)。另一个角逐者拿出一迭羊皮纸，证明他祖先是「光荣者盖蒙」，也就是征服者伊耿之前龙石岛上最伟大的坦格利安子孙。不过盖蒙的女儿嫁给某个小诸侯，传承了七代以后才有这号人物出生。议会中还有个全身武装，梳了满头红辫的男子，他自称是「残酷」梅葛的私生子。为了验明正身，他带了母亲出场，一位年迈客栈老板的女儿，而她证言自己曾遭梅葛性侵(诸侯们相信强暴是事实，但不相信她会因此怀孕)。

会议成员反复斟酌十三天之久，经过思考，撇除了九位血缘关系薄弱的王位角逐者(有位雇佣骑士跳出来，自称是国王杰赫里斯的亲生儿子，但被国王本人驳斥为骗子，于是被抓起来监禁了。)维耿博士因为曾经发过誓，所以自然被排除。雷妮丝和她的女儿因为性别因素被排除，最后只剩下两个继承人获得最多支持：韦赛里斯(王子贝龙和阿莱莎公主的长子)，另一个则是莱诺(雷妮丝之子、国王长子伊蒙之孙)。韦赛里斯是老国王的孙子，莱诺则是曾孙。从嫡长子继承制来看，莱诺有优势;从血缘远近来看，则是韦赛里斯比较近。韦赛里斯也是坦格利安家族中，最后一个骑上黑死神贝勒里恩的人。自从征服后九十四年黑死神死亡之后，韦赛里斯再也没骑过其他龙。年轻的莱诺还没骑过他的幼龙海烟，那是一条光彩夺目的灰白飞龙。

不过韦赛里斯的继承顺位来自父亲，莱诺的来自母亲，多数诸侯认为非得遵守男尊女卑的纪律。此外韦赛里斯已经二十四岁，而莱诺只是七岁男童。从总总原因看来，莱诺的继承权不比韦赛里斯，然而莱诺的爸妈都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不能完全忽视。

这里岔题来介绍莱诺的父亲。他是来自瓦列里昂家族的柯里斯，外号「潮汐之王」，同时也是潮领的守护者，以「海蛇」的外号出现在歌曲和故事中。海蛇是当代狠角色，这点毫无疑问。瓦列里昂家族出身高贵，具有瓦雷利亚血统。如果他们的家族故事足以相信，早在坦格利安家族来到维斯特洛之前，他们已经捷足先登。当初这一脉的祖先落脚于咽喉湾的潮领，岛上地势低矮，土地肥沃，每日都有海潮带着漂流木冲上岸边(潮领之名由此而来)。相较之下邻近的龙石岛则是地形嶙峋，乌烟瘴气。

瓦列里昂家族成员对龙没有兴趣，但数百年来一直都是坦格利安家族最亲近、最悠久的同盟战友。坦格利安掌握天空，瓦列里昂掌舵海洋。在伊耿征战时，是瓦列里昂的舰队载着他的军队勇渡黑水湾，之后王室舰队也主要由此家族组成。坦格利安家族执政的第一百年中，御前会议有许多海政大臣皆由历代潮汐之王出任，此惯例任命几乎已成传统。

即便前人英雄辈出，柯里斯.瓦列里昂也并非寻常后生。他看似躁进实为进取，用野心拓展冒险疆域。瓦列里昂家徽为海马，依照传统海马之子都必须在年轻时体验海上生活。但再没有人像柯里斯「一头栽进海中」，难怪后来人人称他为海蛇。

柯里斯首度跨过狭海时年仅六岁，他与家族男性长辈航向潘托斯，之后每年都会展开类似航程。他从未以乘客身分搭船;他积极参与船上事务，他会爬桅杆、绑绳结、刷甲板、划桨、修补船身破洞、升降船帆、爬上桅杆的瞭望台、学习导航与掌舵。跟他共事的船长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的天生水手。

十六岁时，柯里斯成为船长，驾驶渔船鳕女王，从潮领往返龙石岛。时间一年年过去，他的舰队扩张，航速加快，航程拉得愈来愈长愈危险。他绕过维斯特洛底部前往旧镇、兰尼斯港、帕克的领主港。他去过里斯、泰洛西、潘托斯、密尔。他驾驶夏日少女号前往瓦兰提斯、盛夏群岛，又乘着冰狼号北上布拉佛斯、东海望、艰难堡，之后才转往颤抖海，造访罗拉斯和伊班港口。某次航程中，他又乘着冰狼号北上，寻找传说中维斯特洛最北方的秘密航道，却只看到海洋结冻，冰块如山脉般巨大。

柯里斯最出名的航程都来自他亲自设计打造的船只，亦即「海蛇号」。旧镇和青亭岛的贸易商通常远渡奎尔斯寻找香料、丝织品以及其他高价品。柯里斯驾着海蛇号，成为突破既有领域的第一人。他越过玉门前往夷地和凌岛，带回大批丝织品和香料，让本家的财富在转眼间暴增一倍。

他第二次驾驶海蛇号，再度推进未知领域，到了阴影之地的亚夏。他第三次探险去了颤抖海，这次航行使他成为第一个巡游千岛群岛和造访尼盖尔和摩索伊的维斯特洛人。

最后海蛇号出航达到九次之多。最后一次出航，已经成为骑士的柯里斯从魁尔斯驾船返国，船上的黄金足够他再买二十艘船，船上还有番红花粉、胡椒、肉豆蔻粉，以及象群、大批精致丝绸。整个出航舰队中，最后安全返抵潮领的，只有十四艘船，大象们在航程中死去。即便如此，船只所带回的货物利润，让瓦列里昂成为七大王国中最富有的家族，甚至超越了海陶尔和兰尼斯特，不过很快又被超越了。

柯里斯善用这笔财富。后来他高龄八十八岁的祖父逝世，他就成了潮汐之王。瓦列里昂家族的城堡位于潮领，那里阴暗潮湿，经常淹水。柯里斯在岛的另一边建筑新堡，名为海中堡。海中堡采用鹰巢城的灰白石材，在阳光下还可见到海中堡的镀银高塔顶端闪闪发光。早晚潮水涌进，海中堡四面环海，仅由一条堤道连结潮领城。柯里斯将旧堡中的古老漂木王座迁进新堡，传说中这个王座乃默林王所恩赐。

海蛇也建立船队。在他效命老国王、任职海政大臣时期，王室舰队阵容成长三倍。卸任以后，海蛇开始发展商业船队。在有盐渍的旧堡城墙下，有三座简朴的渔村，后来一并发展为繁荣市镇「船壳镇」，因为在旧堡城外，随时都能看见一排排的船只。潮领另一端靠近海中堡的地方，有另一处村庄发展起来，称为「香料镇」。那里的埠头和港口挤满了来自弗里敦市和其他各处的船只。潮领本身面对咽喉湾，比暮谷和君临城都还要靠近狭海。香料镇很快后来居上，吸引了其他港口的船只，瓦列里昂家族的财富和权力更加壮大起来。

柯里斯胸怀大志，他九次出航，每次都想继续推进，前往无人造访之境，探索地图未竟之域。虽然他屡屡有所斩获，熟识他的人却认为他很少感到满足。柯里斯看到雷妮丝.坦格利安，想到她的父亲是老国王长子兼王位继承人，他觉得她足以匹配自己。雷妮丝充满活力、美丽、自信，全国上下无人能及。此外，她还是龙骑士。柯里斯期待，他的儿女能遨游天际，未来坐上铁王座。

伊蒙王子过世，杰赫里斯国王跳过伊蒙女儿雷妮丝，选择春之王子贝龙成为继承人，自然让海蛇极度不甘。不过现在看来风又吹向他们这边了，之前国王选错人，这次还能补救。于是柯里斯和雷妮丝浩浩荡荡来到赫伦堡，利用瓦列里昂家族的财势游说与会领主，要他们支持莱诺坐上王位。他们的支持者有风息堡堡主伯尔蒙.拜拉席恩(他是雷妮丝的舅舅、莱诺的舅公)、临冬城城主史塔克伯爵、白港领主曼德勒伯爵、荒冢镇领主达斯汀伯爵、鸦树城城主布莱伍德、尖端角领主巴尔艾蒙、钳岛岛主赛提加。

但是这样依然势单力薄。即便瓦列里昂伉俪为了替儿子游说，口若悬河，出手大方，议会的决议却不容怀疑。与会领主投票，以压倒性的比例选出韦赛里斯为铁王座合法继承人。虽然计票的学士从未透露实际票数，据说投给海蛇一方的只有一票，投给韦赛里斯的超过二十票。

国王本人没有出席会议，不过他在听到结果后感谢领主此番辛劳，满心欢喜封孙子韦赛里斯为龙石岛王子。风息堡和潮领领主不情愿地接受现实。投票结果太惨烈，莱诺的父母也认为无力翻盘。

多数人认为，征服后一○一年的大议会决议为往后的继承设下先例：无论辈份，维斯特洛的铁王座绝不传予女性。继承顺位亦不能透过女性顺延到她的男性后代上。

国王杰赫里斯执政的最后几年没什么好说的。虽然贝龙王子曾任首相和龙石岛王子，但在他过世后，国王选择由不同的人出任首相一职。他召唤奥托.海陶尔为新任首相，他是旧镇海陶尔大人之弟。奥托带了妻儿赴任，在国王最后几年，他忠心服侍。国王的气力和智慧耗弱之际，躺卧在床。首相十五岁的女儿亚莉瑟特聪明早慧，成为国王贴身侍女，服侍国王用膳、朗读文书、替他沐浴更衣。老国王有时将亚莉瑟特误认为自己的女儿，对她喊着她们的名字。在人生最后的时光，国王坚信亚莉瑟特是瑟拉，她跨过狭海回来看他。

一○三年，国王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崩逝。他在床上咽气，亚莉瑟特当时正为他朗读巴斯修士的《龙、巨龙、飞龙：牠们的特异演进》。国王享年六十九岁，自十四岁登基以来一直统治七大王国。他的遗体在龙穴城火化，其骨灰与亚莉珊皇后的骨灰合葬于龙石岛。维斯特洛举国同丧。即便远在国王无实权统治的冬恩，也有男性哭泣，女性撕裂礼服。

征服后一○一年，韦赛里斯继位，这是国王的希望，也是议会的决议。韦赛里斯成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这时他已经二十六岁，与表亲伊玛成婚十年。她来自谷地的艾林家，同时也是先王和皇后的孙女，其母为皇后早逝的女儿黛拉(征服后八十二年过世)。伊玛曾经多次流产，她诞下一子但死于襁褓(有些学士将此归因于她过早结婚生子)，不过她在九十七年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雷妮拉。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活下来，自然是宠爱有加。

许多人认为韦赛里斯一世在位期间等于坦格利安家在维斯特洛的势力巅峰。可以笃定的是，当时的龙子龙女人数来到史上最多。虽然龙家依旧保持族内通婚的传统，尽量让兄妹姊弟通婚、叔侄通婚、表亲通婚，但他们也与其他权贵结为连理，这些后代在往后的战争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此外，当时的龙群数量达到巅峰，其中有好几只母龙固定产卵，虽然不是每一颗都孵化，不过有多颗孵出小龙。于是当时产生一个作风，王子公主们诞生时，他们的父母会将龙蛋放进孩子们的摇篮里，多年以前出生的雷娜公主首开此例。这群龙族幸运儿与刚孵化的小龙产生连结，未来就成为龙骑士。

韦赛里斯一世胸怀大度，为人和蔼，上至贵族下至平民无不爱戴。他登基时百姓称他「少王」，在世期间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少王出手慷慨，无人能敌。红堡中歌声不断，辉煌灿烂。韦赛里斯和伊玛多次举办盛宴和竞赛。对于爱臣爱将也不吝给予黄金、官职、荣衔。

在此盛况中，最受宠的便属国王皇后的女儿雷妮拉，宫廷歌手称她为王国之光。虽然少王继位时，雷妮拉才六岁，但她已是早熟的孩子，开朗、大胆、美丽，只有真龙之血后裔才有如此美貌。七岁时，她成为龙骑士，乘着幼龙飞向天空。这头龙由她命名为瑟瑞克斯，典故来自古瓦雷利亚神话中的女神。八岁时，公主成为侍酒人，不过只为国王服务。从此不管是在宴会上、竞赛中、宫廷里几乎都能看见公主陪在国王的身边。

当时治理国家的繁事主要由重臣会议和首相决策。首相奥托在老国王驾崩后继续留任，辅佐他的孙子韦赛里斯。众人认为他很有才干，但多数人认为他有傲气、话不多，自视甚高。他做愈久人也愈嚣张，多位大领主和王子开始厌恶首相的态度，嫉妒他能如此接近铁王座。

首相奥托最大的敌人是戴蒙.坦格利安，他是国王胞弟，个性进取、冲动、情绪外显。他热血而极具魅力，十六岁就封为骑士。老国王赐他宝剑「闇女剑」以彰显他的武艺。虽然戴蒙在征服后九十七年的老国王在位期间，就与符石城的芮亚夫人成婚，但婚姻并不顺遂。他觉得艾林谷非常无聊(他曾写过「这里的男人与绵羊性交，这也难怪，绵羊都美过这里的女人。」)，很快就开始厌恶他的妻子，他称她为「我的青铜贱内」，因为罗伊斯家族的领主都穿青铜盔甲。戴蒙在韦赛里斯登基后，不断向他请求撤销自己的婚姻。韦赛里斯没理他，不过他让戴蒙回到宫里，让他待在御前会议中，于一○三年至一○四年担任财政大臣、一○四年又当了半年的法务大臣。

治理的事务让喜欢打仗的王子感到无趣，后来他应国王之名担任都城守卫队总队长。他发现当时的守卫配备简陋，穿着破烂，便替每个守卫配备匕首、短剑、短棍，给他们穿上黑色锁子甲(高阶者还有胸甲)，披上金色斗篷，或许他们穿上身时能感到自豪。从此以后守备队队员就成为「金袍」。

戴蒙王子积极处理金袍相关事务，经常带着手下在君临城巡逻，无人质疑城里的秩序从没比当时更严谨，但他治理的原则相当凶残。他乐于砍断扒手的双手、阉割强暴犯、给窃贼劓鼻。第一年当队长他就杀了在街上闹事的三个男子。不久之后，君临城所有下流之处都知道这位王子。喝酒的地方常看到他(畅饮不用付钱)，赌场也能见到他(离开时所带走的钱比他来时还多)。他在城里的妓院沾惹无数娼妓，据说对处女有特殊偏好，但其中一名里斯的舞女很快成为他的最爱。这位舞女名为弥赛里亚，但她的竞争对手和敌人都称她为白蛊弥赛里。

既然韦赛里斯的儿子都过世了，戴蒙就将自己视为王位的正当继承人，他垂涎龙石岛王子的封号，但国王不让他称心如意。到了一○五年末，戴蒙的朋友都称他为「城中王子」，平民则叫他「跳蚤窝老爷」。尽管国王不想要戴蒙继位，他对胞弟的兄弟之情并没有削减，戴蒙就算各种冒犯，也很快就得到国王的宽宥。

雷妮拉也很喜爱这位叔叔，他很关心她。每次驭龙跨越狭海，回程他总给公主带点异国玩意。随着年岁过去，国王逐渐发福，自从黑死神死去，国王再没有登上其他龙，他也没兴趣参加比武、打猎、比剑，不过这些都是戴蒙的强项。戴蒙跟国王外观相距甚远：他是个结实的硬汉，战术知名，艺高胆大，说他有点危险还是小看了他。

在此必须离题来告诉读者本书的数据源。未来几年所发生的事情，都隐藏在关闭的门扉后、楼梯井、会议室、卧室中，这些事件的真实性永远不可能确认了。当然，大学士朗塞特和其继任者的编年史足以相信，也有许多宫内文件、王室纪录和公告能左证，但这些资料只涵盖了极小部分的真相。剩下的必须参考数十年以后的三手记忆，例如事件当事人的孙儿所留下的纪录、贵族骑士所汇报的祖先事迹，白发仆役自白年轻时所参与的丑事等等。虽然以上数据有一定的用处，但事件发生时间与纪录有时空距离，导致产生多处矛盾与混淆。并非所有人的回忆都能互相呼应。

不幸的是，现今所流传的两份第一手观察者纪录也有所出入。尤斯塔斯修士在那段期间，主要在红堡担任王室修士，后来爬升到护教盟，为此时期写下细节最多的纪录。尤斯塔斯是国王和皇后的知己与告解修士，他自然比谁都明白事情经过。他忠实纪录骇人且淫秽的谣言、指控，虽然他所著述的《韦赛里斯国王的统治，他的名声，及随后的血龙狂舞》整体而言是严肃乏味的大部头著作。

与之相左的，则是《蘑菇证言》，其立书根据宫廷弄臣蘑菇口述(誊录者不详)。这位弄臣经常娱乐国王韦赛里斯、公主雷妮拉，以及伊耿二世、伊耿三世。蘑菇是个三呎高的侏儒，头部巨大(他本人坚称身上有其他地方更大)。大家都以为蘑菇愚笨，所以国王、贵族、王子都对他吐露秘密。尤斯塔斯修士以强烈谴责而压抑的笔法纪录了卧室与娼馆中的事情，同样的事情蘑菇却说得却很愉快。他的书纪录了下流轶事、八卦、数不清的暗杀事件、毒杀、背叛、色诱、各种放荡行为。这种书有多少可信度?诚实的史家不带多少希望。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圣贝勒国王下令焚毁每一本《蘑菇证言》，幸好还有几本逃过祝融之劫。

在尤斯塔斯修士和蘑菇所纪录的事件中，细节部分并非完全吻合，有时候出入很大，也跟宫内纪录、朗塞特大学士及他的继任者们的记叙不合。不过他们的说法综合起来，能大幅解释原本令人疑惑的事情，后续所发现的纪录，也能左证他们的说法至少含有部分真实性。究竟哪里能信，哪里该存疑，留给钻研者自己决定。

不管是蘑菇、尤斯塔斯修士、朗塞特大学士或其他数据纪录者都一致同意一件事：首相奥托极度厌恶国王的胞弟。当初首相说服韦赛里斯免除戴蒙的财政大臣、法务大臣职位，但他后来很后悔。因为戴蒙身为都城守卫队长，手下有两千人听其号令，他的势力达到巅峰。「戴蒙绝对不能登基，」首相在写给兄弟旧镇大人的家书中提到，「他一定会变成下一个残酷梅葛，可能比他还糟。」首相那时希望雷妮拉继位，他写道「宁可王国之光，也不要跳蚤窝老爷」。这样想的不只有首相，不过支持公主继位的人面临极为艰巨的挑战。按照一○一年议会的决议，男性的继承权顺位一定优于女性。国王没有儿子，王弟的顺位优于王女。就好像九十二年时，贝龙的顺位优于雷妮丝那样。

那么国王本人意愿又是如何呢?所有的纪录一致指出，国王韦赛里斯痛恨朝内产生异议。胞弟行为不检，他也并非视而不见，不过他依然珍惜他记忆中那个快活爱冒险的小戴蒙。国王常说，女儿是他人生最大的快乐，但兄弟才是兄弟。他再三为戴蒙王子以及首相讲和，但两人之间的纷争愈搅愈乱，埋藏在上朝时的笑脸之下。如果继续追问国王韦赛里斯，他会说他很确定皇后一定会为他生下儿子。征服后一○五年，国王对百官和御前会议宣布，皇后伊玛再度有喜。

在这转捩的征服后一○五年，爵士克里斯顿.柯勒就职御林铁卫队队长，因前队长传奇人物雷德温辞世。克里斯顿爵士的父亲是黑港的唐德利恩伯爵的总管。爵士克里斯顿就任时二十三岁，是个俊秀的年轻骑士。他第一次出名，是因为赢得了处女渊的多人竞赛，此竞赛属于韦赛里斯国王登基大典的庆祝活动。在激战的最后关头，克里斯顿爵士手持钉头锤，打落戴蒙王子手中的闇女剑。国王大乐，王子大怒。之后，克里斯顿爵士将胜利的桂冠送给七岁的公主雷妮拉，恳求她能配戴桂冠出席竞赛。根据纪录，克里斯顿爵士后来再度击败王子戴蒙，让出名的卡季尔双胞胎、御林铁卫的亚历克、伊利克爵士纷纷坠马，最后克里斯顿才输给领主莱蒙.梅利斯特。

爵士克里斯顿.柯勒有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一头炭黑色的浓密头发。他极具亲和力，很快风靡宫内所有女性，公主雷妮拉本人也不例外，她称柯勒是「我的白衣骑士」，而且因为深为他倾倒，公主还要求父王钦点爵士柯勒为她专属的保护者。国王爱女心切，一如往常答应了她。之后在纪录中能看到柯勒爵士总是陪伴公主左右，不管是用餐或游乐，必定在场陪伴公主。

柯勒爵士披上御林铁卫的白袍以后，国王韦赛里斯请赫伦堡的里欧纳尔.史壮加入御前会议担任法务大臣。史壮战名在外，不熟悉他的人，往往误以为他是个野蛮人，将他的不善言辞解读为愚蠢，事实上却大大相反。里欧纳尔年轻时在学城做研究，得到六条学士之炼，最后发现自己不适合研究生活而离开。里欧纳尔学识渊博，将七大王国的法律条文钻研透彻。他结了三次婚，也当了三次鳏夫。上任时，他的两个妙龄女儿和两个儿子都跟随父亲前往宫中。女孩们成为公主雷妮拉的侍女，两个男孩中的哥哥骑士「碎骨」哈尔温.史壮成为金袍的小队长，弟弟「内翻足」拉尔斯加入国王的拷问官。

征服后一○五年年底，血龙狂舞的端倪开始浮现。伊玛皇后进了梅葛楼，产下了韦赛里斯日夜盼望的儿子，之后她难产而死。孩子命名为贝龙，与国王的父亲同名，不过他的寿命仅有一日，让国王和宫内无限悲伤??戴蒙王子例外。有人看到他在丝绸街的娼馆里，跟贵族朋友酒后妄语，提到了「一日继承人」。消息传到国王耳里(传说中，是坐在戴蒙腿上的娼妓把消息传给国王，但证据显示，其实是戴蒙的酒友、想升职的金袍小队长泄露出去的)。韦赛里斯大为震怒，再也无法忍受不知感激的王弟，以及他滋长的野心。

待国王替妻儿服丧完毕，他立刻解决了酝酿已久的继位问题。他无视老国王在九十二年的前例，也不理会议会在一○一年的决议，宣布王女雷妮拉成为王位继承人，封她为龙石岛公主。君临城举办奢华典礼，数百位贵族向王国之光宣誓效忠。公主站立在父亲的铁王座前，发誓光明正大捍卫自己的继位权。

在典礼中看不到戴蒙王子的身影。国王的命令让他大感恼火，于是他辞去都城守卫队总队长一职离开君临城。首先，他带着情妇弥赛里亚，乘着科拉克斯前往龙石岛。这条精瘦的红龙在百姓口中称为「血红巨龙」。戴蒙在龙石岛上待了半年，这段期间弥赛里亚怀孕了。

戴蒙知道以后，送给弥赛里亚一颗龙蛋，但他这个踰矩的行为，唤醒了国王的愤怒。韦赛里斯命令戴蒙收回龙蛋，送走弥赛里亚，还要回到谷地的原配身边，否则将以叛国罪治他。戴蒙虽然照办，却是十分不甘愿。他将(没有蛋的)弥赛里亚遣回里斯，自己飞回谷地符石城的芮亚夫人身边，与青铜贱内相处得很不快。弥赛里亚在渡过狭海时因航程遇到暴风雨而流产。王子戴蒙得知消息后，不以言语表达任何伤痛，但对抗王兄的心意却更加坚定。之后他总是轻蔑地与韦赛里斯交谈，也开始替日后继位布局。

雷妮拉公主虽然身为王位继承人，但不管是在朝在野或境内境外，都有许多人盼望韦赛里斯再有男性后嗣，少王韦赛里斯这时年纪还不到三十。朗塞特大学士第一个跳出来力谏国王再婚。他还推出适合人选，例如刚满十二岁的兰娜.瓦列里昂。她是个热血的小少女，初经乍到。她遗传了母亲雷妮丝的坦格利安家族容貌，也从父亲海蛇那里得到冒险精神。父亲柯里斯喜欢航海，女儿兰娜热爱飞行，而且坐龙还非强大的瓦格哈尔不要，九十四年黑死神去世以后，瓦格哈尔成为龙族之中体型最庞大、年龄最大的龙。朗塞特指出，如果跟兰娜结婚，韦赛里斯可以弥平王室与潮领之间的嫌隙，兰娜也势必会成为称职的皇后。

在此要澄清的是，韦赛里斯一世并非意志坚强的国王，他和蔼可亲，乐于让所有人满意，决策大多依赖身边人的主意，他们建议什么通常他都照做。不过在结婚这回事，国王有自己的想法，不管进谏多少回都无法让他改变心意。他当然会再婚，但对象不是十二岁的小少女，他也不要政治婚姻，他眼里还有其他人。韦赛里斯宣布，打算与海陶尔的亚莉瑟特成婚。亚莉瑟特是首相的十八岁女儿，聪明可爱，曾在老国王卧病在床时为他朗读。

旧镇的海陶尔家族身世高贵悠远，血统无可挑剔。选海陶尔作为联姻对象，不可能有人抗议。即便如此，还是有耳语流传首相借故高攀，还说他当初带女儿上任就为了这天。有人甚至怀疑亚莉瑟特的贞节，说早在皇后伊玛逝世前，她已邀请国王进入她房里(针对她的毁谤从未被证实，虽然蘑菇在他的书中对此大书特书，甚至称亚莉瑟特为老国王所做的并非只有朗读)。另一方面，据说戴蒙王子在谷地听到国王再婚，气到鞭打传讯者差点打死了他。同样不快的还有海蛇，瓦列里昂再度被无视了。女儿兰娜遭到鄙视，如同儿子莱诺被议会蔑视，妻子在征服后九十二年也被老国王冷落。在这家人中，只有兰娜毫不动摇。海中堡的学士写信给学城时，说公主「对飞行的兴趣高于异性」。

征服后一○六年韦赛里斯与亚莉瑟特成婚，瓦列里昂家族未出席，引起关注。雷妮拉公主在婚宴上为继母斟酒，皇后亚莉瑟特亲吻公主，称呼她「女儿」。公主和其他女子为国王宽衣，送他进洞房，当晚红堡之中充满了欢乐与爱??不过黑水湾的对面，海蛇柯里斯迎接贵宾戴蒙王子，两人研拟战略。王子受够了艾林谷、符石城、以及他妻子。「名剑闇女剑身负重任，不能拿来处理宰羊小事，」据说戴蒙这样跟潮汐之王说，「利剑需要见血。」不过王子心里筹算的并非叛变，他看到了夺权的另一条路。

阶梯石是冬恩与艾索斯争执之地之间的岛群，长久以来当地都被法外之徒、流放犯、破坏者、海盗之流所占据。这些人眼中并不认为小岛具有任何价值，仅仅当作根据地，以此掌握来往狭海的海道，通过此处的商船经常遭到岛民掠夺。不过数百年来，此等侵略并没有坐大。

然而在十年前，里斯、密尔、泰洛西这三座弗里敦邦放下前嫌，共同作战抵抗瓦兰提斯。在边境地之役击败瓦兰提斯后，赢得胜利的三座城市之后进入「永恒同盟」状态，成为一股强大的新势力「三女同盟」。维斯特洛称为三女王国(因这三座城皆认为自己是古瓦兰提斯的「女儿」)，比较粗鄙的人称她们为「三娼国」，不过她们不由国王统治，而是三十三个总督所组成的议会。瓦兰提斯被迫求和，撤离争执之地之后，三女同盟开始西进，她们的联合军队、舰队横扫阶梯石，指挥官是密尔上将亲王克拉戈斯.卓拉哈，人称「养蟹人」克拉戈斯，因为他将数百名被俘虏的海盗绑在竿上插在湿地里，待潮起将所有人溺毙。

三女同盟征服兼并阶梯石，维斯特洛各领主大为赞同。这样一来会带给混乱的群岛秩序，就算往来船只要缴交过路费给三女同盟，但总好过被海盗抢吧。

征服了阶梯石的克拉戈斯和其党羽极为贪婪，很快就引起反弹。他们所收取的过路费一再提高，很快就高到让人破产。过去欣然同意付费通过的商船，现在想办法偷偷绕过三女同盟的船只，就像他们以前躲海盗那样。众人抱怨，克拉戈斯和他手下那批里斯人、泰洛西人简直像是在竞争谁比较贪婪。其中里斯人最令人痛恨，因为他们不仅收费，也掳走船上的女性和俊俏的男童，带到青楼与放荡的场所(那些遭贩卖为奴的人之中有一位乔安娜.史文，她年纪十五岁，是石盔城领主的侄女。这位领主小气出了名，不愿替侄女付赎金，导致她被卖到青楼，后来她在那里一跃成名，成了交际名花黑天鹅，也成为里斯的地下领主。可惜她的故事不管多有趣，都跟现在这段历史没有关系)。

维斯特洛之中，没有哪位领主像海蛇柯里斯.瓦列里昂那样，深受高额过路费之苦。他的舰队使他成为七大王国中最富有、最具权势的男子。海蛇下定决心，要终结三女同盟在阶梯石的权力，这时他找来戴蒙王子作为伙伴。他愿意出战，也希望胜利后能得到黄金与荣耀。海蛇瓦列里昂刻意缺席国王的婚礼，因为他和王子在潮领的海中堡筹划计谋。瓦列里昂会指挥舰队，戴蒙王子引导军队。虽然两人的战力远远少于三女同盟，不过王子会将「血红巨龙」科拉克斯的龙焰喷到战场上。

在此不必复述王子戴蒙和柯里斯.瓦列里昂对阶梯石所发动的私人战争，读者只要知道，战事从征服后一○六年发动。戴蒙轻轻松松召集了一支由次子、无产的投机分子所组成的军队，头两年连连得胜。一○八年，戴蒙王子打到后来终于面对克拉戈斯。王子仅仅单手拿起闇女剑就削下了对方的脑袋。

国王韦赛里斯用不着处理麻烦的弟弟，自然是满心欢喜，一如往常一掷千金享乐去了。到了征服后一○九年，戴蒙和他的乌合之众军队只要再拿下两座小岛就算统治了阶梯石，海蛇也牢牢掌握了该区的水域。在这短暂的胜利时刻，戴蒙王子自称为阶梯石与狭海之王，柯里斯为他加冕??不过两人的王国根基动荡。来年，三女同盟再度发动新一波攻击，总司令是恶魔一般的泰洛西船长拉卡里欧.林顿，他是史上最奇怪、最浮夸的一个无赖之一。后来冬恩也跳进来站在三女同盟那一边，战事继续。

虽然阶梯石依旧被火与血包围，韦赛里斯和朝臣依旧不为所动。「戴蒙想打就让他打，」据说国王这样说，「这样他才不会惹麻烦。」韦赛里斯不喜欢和人争，这些年来君临城里举办了无数宴会、舞会、比武大赛。哑剧演员和歌手为龙家诞生的子女传唱歌曲。皇后亚莉瑟特的生产力与外表一般出众。征服后一○七年，她生下一名健康男儿，取名伊耿，与征服者同名。两年之后，她生下女儿海莲娜。一一○年，她生下第二个儿子伊蒙德，据说他的体型只有哥哥的一半，性子却比哥哥猛烈一倍。

不过，国王主持朝政时，雷妮拉公主依旧坐在铁王座的旁边。他也带着公主出席御前会议。虽然许多贵族和骑士想要一亲芳泽，公主却只属意爵士克里斯顿.柯勒。他是御林铁卫，身兼公主的贴身侍卫。「克里斯顿爵士保护公主不让别人靠近，谁来保护公主和他靠得太近?」有天皇后在朝中问起，显然皇后和继女之间的感情相当短命，因为雷妮拉和亚莉瑟特都想要成为王国中最出锋头的女子。虽然皇后为国王生下两名男性继承人，国王却完全没有改变继承顺位。龙石岛公主依然是公认的继承人，维斯特洛有一半的领主发誓捍卫她的继承权。有人问「那一○一年的会议决议算什么?」结果谁也没回答这问题。国王认为，继承人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并不需要反复研究。

还是有人提出质疑，不只是皇后亚莉瑟特有意见，其中喊得最大声的属皇后之父，首相奥托。但他追得太紧，一○九年韦赛里斯拔其相位，改派沉默的赫伦堡堡主里欧纳尔.史壮出任首相。国王宣称，「这个首相不会威吓本王。」

然而奥托回到旧镇之后，朝中依然存在着「皇后党」，他们都是有权势的贵族，礼遇皇后，支持其子继位，与其相对的则是「公主党」。韦赛里斯深爱妻子与女儿，深深厌恶对立与纷争。在他有生之年，韦赛里斯尽力维持妻女之间的和平，用礼物、黄金、荣衔等取悦两人。韦赛里斯在位期间维持局面平衡，王国内的盛宴和比武大赛一如既往，举国上下一片和气。不过眼尖的人发现，两党底下的龙只要靠近，就会互相嘶咬、对彼此喷火。

征服后一一一年，君临城为庆祝国王与皇后亚莉瑟特结婚五周年，举办盛大的比武大会。开幕时，皇后身着绿袍出席，而公主穿上龙家代表色红与黑的夸张服饰，众人注意到这点，从此以后，说起皇后党和公主党，便以绿党和黑党代称。至于比武大赛本身，黑党大出风头。克里斯顿.柯勒爵士将皇后的大将击落马下，被击落的包括皇后的两个表亲，以及她最小的弟弟关恩.海陶尔。

然而那天却有一个人没有穿黑戴绿，反而以一身金银华服现身。戴蒙王子总算回到回到君临城里。王子戴着王冠，一副狭海国王的派头，他事先未通知任何人，就这样骑着龙出现在君临城的空中，在比武大赛的上空盘旋三圈??戴蒙王子终于降落之后，他跪在兄长面前，献上狭海国王的王冠，以示他对国王韦赛里斯的爱与忠诚。国王将王冠交还给他，亲吻他的双颊，欢迎王弟回家。贵族与平民见到他们言归于好，爆出如雷欢呼。最响亮的欢呼声来自公主雷妮拉，她见到最心爱的叔叔回来，心里惊喜，恳求他能多待一会。

以上这部分众所皆知，不过后续事件得参照可信度存疑的纪录。戴蒙王子的确在君临城待了半年，这点无庸置疑。根据朗塞特大学士的说法，戴蒙王子甚至重返御前会议，然而不管是年龄增长或流放在外，都不能改变他的本性。戴蒙很快就跟金袍老战友重新联络上，并且回到过往经常大驾光临的丝绸街温柔乡去了。王子戴蒙对皇后亚莉瑟特以礼相待，不过那是因为顾忌她的身分，两人之间互动并无温度。旁人总说王子对亚莉瑟特的子女特别冷酷，尤其针对伊耿和伊蒙德，因为他们出生阻碍了戴蒙王子的继承顺位。

至于他对雷妮拉公主就不同了。戴蒙王子花许多时间陪伴公主，对她生动叙说他的旅行与战役。他送她珍珠、丝绸、书籍，还有一顶据说曾属于凌帝的玉冠。戴蒙读诗给她听，与她共同进餐、游隼、航海，还会为了讨公主欢心，嘲笑皇后的绿党，嘲笑逢迎皇后亚莉瑟特与她儿女的奴仆。王子赞赏公主的美丽，宣称她是七大王国之中最美丽的女子。从此这对叔侄几乎成日共同御龙飞行，瑟瑞克斯追着科拉克斯，往返龙石岛。

从这里开始纪录产生出入。大学士朗塞特只说韦赛里斯国王和戴蒙王子再度起了争执，所以后者离开君临城，回去阶梯石打仗了。至于为何争执，朗塞特没有提起。其他人断言，是皇后亚莉瑟特迫使韦赛里斯遣走其弟，不过尤斯塔斯修士和蘑菇又有另外一种说法??或者说，两种说法，他们两人的版本有所差异。尤斯塔斯比较正经，他说戴蒙王子引诱侄女，夺走了她的少女之身。御林铁卫亚历克撞见他们躺在床上，两人被带到王座前，雷妮拉公主坚称自己爱上王叔，恳求父王让两人成婚。韦赛里斯听都不听，提醒公主戴蒙已经有妻子了。后来韦赛里斯在盛怒之下，将女儿软禁在寝室中，要求戴蒙离开，并命令两人从此不得提起此事。

蘑菇说的版本很堕落，因为他的《证言》全书风格就是如此。根据侏儒所言，公主心中想要人的是爵士克里斯顿.柯勒，而不是戴蒙王子。但是爵士克里斯顿是个真正的骑士，他个性高贵，谨守节操，在意自己曾经发下的誓言。虽然爵士克里斯顿日夜陪伴公主，不过连亲吻之举也未曾做过，也从未表达他的爱意。「他看见妳的时候，眼里只有妳从前还是小女孩的模样，没看见妳现在女人家的姿态。」戴蒙跟侄女说，「我可以教妳怎样让他把妳当女人看。」

如果蘑菇所言具有可信度，一开始戴蒙先从亲吻的课程开始。接着继续教她如何爱抚男子使他感到欢愉，在此蘑菇有时也会提起他自己和他身上据说很大的一个部位。戴蒙教导雷妮拉以极具诱惑力的方式宽衣，甚至吸吮她的乳头，使该部位显得更大更敏感。叔侄俩乘龙飞到黑水湾的冷僻处躲在礁岩后，在那里他们可以放下拘束，裸体度日也不会有人看见，公主趁此机会练习以口取乐男子的技巧。到了晚上，王子戴蒙将公主打扮成门童，偷偷带到丝绸街上的娼馆里，让她观察男女之事，从君临城的娼妓身上观摩「女术」。

蘑菇没有说这些课程为期多长，不过他坚称雷妮拉公主并未失去少女之身，因为她想将纯洁的自己献给所爱。最后她靠近「白色骑士」，并且使出浑身解数。爵士克里斯顿吓坏了，之后拒绝了公主的求爱，一脸鄙夷。不久之后事情被说了出去，而且多亏蘑菇，细节一点也不漏。国王韦赛里斯一开始完全拒绝相信，直到戴蒙王子本人确认了这个说法的真实性。「送她给我当妻子，」据说他这样跟王兄说，「不然现在还有谁要她?」韦赛里斯没有听戴蒙的话，反而放逐了他，他永远不能再回七大王国，否则一回来就处死(首相史壮坚持应该要以叛国罪处死戴蒙，但是尤斯塔斯修士提醒国王，残杀手足的罪孽深重)。

发生在这起事件之后的其他情节倒是无可怀疑。戴蒙.坦格利安返回阶梯石，继续征战风雨肆虐的荒凉礁石。大学士朗塞特和哈洛德.维斯特林都在一一二年辞世，爵士克里斯顿.柯勒顶替哈洛德成为御林铁卫队长，学城的博士派遣学士梅洛斯前来红堡，接下大学士的项链和职责。君临城再度回复从前的平静，度过了最好的两年时光??直到一一三年，公主雷妮拉十六岁，那一年她接受了龙石岛的宝座并且结婚。

还没有谁怀疑公主的贞洁之前，国王和御前会议早就在担心驸马人选。出身高贵的领主和善战的骑士对公主献殷勤，宛如飞蛾扑火，指望公主垂青。一一二年，公主造访三叉戟河流域，布雷肯和布莱伍德的儿子们竟然为了公主决斗;佛雷家的幼子莽撞行事，直接公开求婚(后来被取了绰号「傻子佛雷」)。场景转到王国西方，公主前往凯岩城赴宴，城主杰森.兰尼斯特和其双胞胎兄弟泰蓝为她争风吃醋。奔流城的徒利家、高庭的提利尔家、古橡城的奥克赫特家、角陵塔利家的儿子都特别礼遇公主，首相的长子哈尔温.史壮也不例外。他外号碎骨，是赫伦堡的继承人，据说也是七大王国中最强壮的男子。说了这么多人选，其实韦赛里斯甚至想过跟冬恩联姻，这样就能将冬恩纳入王国版图。

至于亚莉瑟特皇后心中有其他人选：伊耿王子，他是皇后长子，也是公主雷妮拉的庶弟。不过伊耿未成年而且比公主小十岁，又跟雷妮拉素来不合。「结婚以后就合得来了。」皇后虽然坚持，国王却不置可否，「伊耿为皇后所出，」国王对首相说，「皇后要她的儿子登基罢了。」

最后，国王和御前会议总算达成共识，最适合的人选该属雷妮拉的表亲莱诺.瓦列里昂。虽然一○一年的大议会排除了他的继承权，但这个瓦列里昂家的男孩是已故的伊蒙王子之孙，也是老国王的曾孙。两人联姻能巩固王室血缘，还能让日后的王位继承人得到海蛇的强大舰队相助。

这时反对意见出现了：莱诺.瓦列里昂现年十九岁，却丝毫不受女性吸引。他身边净是同龄的俊秀侍从，据说只要有他们的陪伴就已经足够。不过梅洛斯大学士粗鲁排除了上述担忧，他说，「这又如何?我不喜欢吃鱼，不过要是盘中有鱼，我自然会吃。」于是莱诺和雷妮拉两人的婚姻定了下来。

然而国王和御前会议成员都忘记询问公主本人的意见，而公主与国王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对于结婚对象有自己的主张。关于莱诺.瓦列里昂，公主知道得可多了，所以完全不想成为他的新娘。「庶弟比较适合跟莱诺在一起。」公主如此跟国王说道(她提起亚莉瑟特皇后的儿子时，总是称为「庶弟」，而非「亲弟」。)尽管国王想尽办法，跟公主讲道理、谈条件，对她怒吼，骂她不孝，上述举动对她完全无效??最后国王使出杀手锏──王位继承权。韦赛里斯说，王位继承由国王指定、国王撤回。公主必须按照国王命令结婚，否则就要让庶弟伊耿继承王位。公主听到此言立刻妥协。尤斯塔斯修士说公主当场下跪，哀求父王原谅;蘑菇则说公主对国王吐口水，总之两人都提到，最后公主同意婚事。

不过故事说到这里，又有不同说法。尤斯塔斯修士纪录指出，当晚克里斯顿.柯勒爵士悄悄进入公主的寝室，对她坦白他的爱意。他告诉公主，他已经安排好船只停泊在海湾，恳请她跟他私奔，跨过狭海，在泰洛西或瓦兰提斯旧城区成婚。那里并非国王韦赛里斯的势力范围，也不会有人在意他身为御林铁卫，却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而出逃。爵士还说，他武术高超，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富可敌国的商人雇用自己。不过雷妮拉公主拒绝了爵士的提议，要他记得她身上流着龙族血脉，不能下嫁寻常护卫。此外，如果爵士可以违背御林铁卫的誓言，婚姻的誓言对他而言又算什么?

至于蘑菇则是说了截然不同的版本，他说公主主动投奔爵士克里斯顿.柯勒。她在白剑塔发现他只身一人看守。公主脱下斗篷，其下一丝不挂。「我为你保留少女之身，」她说「认了我的身体，认了我的爱。我是否贞洁与婚姻无关，如果新郎发现我并非处子，或许还会拒绝婚事，岂不更好。」

尽管貌美的公主再怎么哀求，全都陷进死寂之中，因为爵士克里斯顿追求荣誉，谨守誓言。就算公主使尽浑身解数，用上王子戴蒙所传授的方式，柯勒依旧不为所动。公主愤慨怒骂，披上斗篷，泪眼离去??这时她刚好遇见哈尔温.史壮，那时他在热闹的城里嬉闹了一晚，而且他暗恋公主已久，也不像柯勒有所顾虑。他得到了公主的少女之身，她的血液沾染在他的性器上。蘑菇声称他在破晓时发现两人躺在床上。

不管公主与爵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是她责骂他，还是他责怪她?从此以后，爵士克里斯顿.柯勒对公主所怀有的爱意，转变为恨意与鄙夷。常伴公主左右的冠军护卫，从此成为她的头号死敌。

不久之后，雷妮拉公主乘着海蛇号前往潮领，随伺在侧的还有贴身侍女(其中两位是首相之女，也有哈尔温的姊妹)、弄臣蘑菇、碎骨哈尔温本人，他最适合成为新任护卫。一一四年，龙石岛公主雷妮拉.坦格利安，与莱诺.瓦列里昂成婚(婚礼前两周，他受封为骑士，如此才能与公主匹配)。新娘十七岁，新郎二十岁，所有人都同意这对佳人天造地设。婚礼盛宴和比武大赛持续举办了七天，堪称多年以来最为浩大的赛事。参赛者有皇后亚莉瑟特的兄弟、五个御林铁卫、碎骨、新郎最喜欢的骑士乔佛里.朗矛斯，他外号为「百吻骑士」。雷妮拉将自己的袜带丢给哈尔温，新郎放声大笑，把自己的丢给乔佛里。

克里斯顿.柯勒弃公主而去，投奔皇后亚莉瑟特。他在比赛中穿着绿衣，打败所有对手，打斗的时候散发出黝黑的怒气。柯勒把碎骨打得差点粉身碎骨，打断了他的锁骨和手肘(从此蘑菇都叫他「真碎骨」)，不过被打得最惨的是百吻骑士。柯勒最爱使用的武器是钉头锤，他攻势猛如雨下，击碎了乔佛里的头盔。乔佛里在场上被打得血淋淋，持续昏迷六天后离开人间。蘑菇说，这段时间莱诺都陪伴在他的床边，当陌客召唤乔佛里时，他哀哀哭泣。

同样愤怒的除了柯勒以外还有国王韦赛里斯。好好的庆祝盛会，竟然成了哀悼与批斗大会。不过亚莉瑟特皇后并没有像国王那样因此不悦，反而在不久以后请求克里斯顿.柯勒爵士成为她的贴身随员。皇后与公主之间的冷淡气氛，众人有目共睹，就连弗里敦邦的外交使节也发现了，并且写在信里寄回潘托斯、布拉佛斯、瓦兰提斯旧城区。

后来莱诺回到潮领，许多人都在猜想这对新人究竟有没有洞房。公主依然留在红堡，身边净围绕着密友和追求者。在这群人之中并没有出现克里斯顿.柯勒爵士的身影，因为他已经投奔绿党，他的位置由可怕的壮汉碎骨所取代。碎骨成为黑党的中心人物，总是陪伴公主出席宴会、舞会。驸马对此并未提出异议，他喜欢待在海中堡，很快又在家臣中找到了新宠儿魁尔.科瑞骑士。

尽管莱诺会在必要时和妻子连袂出席宫内重大场合，不过大多时候他都不在公主身边。尤斯塔斯修士说，夫妻同床的次数仅有十几次。蘑菇的说法跟尤斯塔斯相同，不过他还补充，夫妻共寝的时候，魁尔也会加入。公主看两个男人玩得尽兴，自己也产生兴趣，偶尔那两位也会让她加入。不过蘑菇这话说得矛盾，因为他在《证言》之中声称驸马和情人一起过夜的时候，公主就会离开他身边，在哈尔温.史壮的怀里寻找慰藉。

不管上述何者为真，很快众人便得到消息得知公主有喜。她在国力减弱的一一四年生下大块头男婴，他有棕发、棕眼、塌鼻子(莱诺则是鹰钩鼻、银发、紫眼，证明了他的瓦雷利亚血统)。莱诺想把这孩子取名为乔佛里，但他父亲柯里斯却不同意，后来孩子起了个传统的瓦列里昂名字「杰克里斯」(朋友和兄弟都称他杰斯)。

公主喜获麟儿，宫内上下为之庆贺，同时亚莉瑟特皇后生下了国王韦赛里斯的第三个儿子戴伦。他的发色跟杰斯不同，完全体现出戴伦体内的龙家血液。国王下令让同一个奶妈给杰克里斯.瓦列里昂和戴伦.坦格利安哺乳，据说国王认为这能避免两个男孩之间产生仇恨。若此推测为真，国王的苦心可说是白费了。

征服后一一五年发生了一起不幸事件，多少主导了七大王国后来的命运。戴蒙的妻子符石城青铜贱内芮亚.罗伊斯在游隼时坠马，脑袋撞在石头上给撞碎了。她撑了九天，最后觉得身体好点了可以下床，却在起身一小时后瘫软在地、离开人世。符石城出于道义，派乌鸦到风息堡传话，拜拉席恩派遣使者乘船前往血礁，戴蒙王子还在那里捍卫自己的穷酸王国，与三女同盟和冬恩盟军奋战。王子知道妻子过世以后，立刻飞往谷地，他说：「我要让妻子安息。」不过他应该是巴望要继承她的领地、城堡、税收。不过他算盘没打好，符石城已经把罗伊斯的一切交由她的侄子继承。戴蒙王子跟鹰巢城抗议却被驳回，洁妮夫人甚至还提出警告，说谷地不欢迎他。

戴蒙王子之后飞回阶梯石，中途降落在潮领，礼貌性拜访他的伙伴海蛇与其妻子公主雷妮丝。戴蒙王子笃定在七大王国之中，海中堡是少数几个不会拒绝他造访的地方。到了那里，他看上了海蛇的女儿兰娜，她二十二岁，身材高瘦，具有压倒性的甜美外貌(连蘑菇也赞叹不已，说她几乎跟莱诺一样美丽)，一头白金色的浓密秀发长过腰际。她十二岁时被许配给布拉佛斯海王之子。不过在两人成婚前，海王就先过世，海蛇发现原来准女婿是个愚蠢的败家子，耗尽了先父的财势，才转往潮领。柯里斯找不到正当理由摆脱这尴尬的局面，也不愿意遵守之前的婚约，只是不断将婚礼往后延。

虽然歌曲传唱戴蒙王子对兰娜一见倾心，怀疑论者认为王子此举只为确保巩固他自己的血统。过去众人认为戴蒙王子是铁王座继承人，但现在他的继承顺位愈来愈后面，他在绿党和黑党中也失去了容身之地??但是瓦列里昂家族势力强大，能跟两党分庭抗礼。戴蒙已经厌倦了阶梯石，想来也总算摆脱了青铜贱内，于是他向柯里斯提亲，希望能跟他的女儿结为连理。

虽然布拉佛斯准新郎会碍事，不过很快他就被解决了。戴蒙当面狠狠羞辱他，他只好决斗以保颜面。戴蒙带着闇女剑上场，很快就击败对手，两周后跟兰娜.瓦列里昂结婚，放弃他辛苦打来的阶梯石王国(在他之后有五个人自号狭海国王，这个佣兵组成的王国历史短暂而血腥，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戴蒙知道，王兄韦赛里斯要是听到他的婚事，势必会不高兴，于是在婚后迅速而谨慎地远走高飞，离开七大王国，乘龙飞过狭海。有些人说夫妻俩飞去瓦雷利亚，不管那块冒烟的荒原过去有什么诅咒，他们寻找过往弗里敦邦龙主的秘密，虽然蘑菇在他的书中说是如此，但其他证据显示，两人离开的原因并没有这么浪漫。戴蒙王子和兰娜首先去了潘托斯，当地王子盛情款待夫妻俩，因为当地人害怕三女同盟势力往南扩展，戴蒙在他们眼中成了对抗三女同盟的重要盟友。接着，夫妻俩飞过争执之地到了瓦兰提斯旧城区，在当地也受到同等款待。后来，两人飞往洛恩拜访科霍尔和诺佛斯。这些地方不参与维斯特洛的新仇旧恨，也与三女同盟的势力无关，招待两人的方式就显得冷清。不过两人走到哪里，都有大批民众想要看看瓦格哈尔和科拉克斯。

兰娜发现自己怀孕，两人再度回到潘托斯。戴蒙王子不想继续再飞，和妻子落脚在城外的神职人员居所，成为某位潘托斯总督的座上宾，直到孩子出世为止。

在此同时，在维斯特洛的公主雷妮拉在一一五年年底生下次子，命名为路西里斯(简称路克)。修士说公主生产时，莱诺和哈尔温都陪伴在她身旁。路克和哥哥一样有一对棕眼，还有一头浓密的棕发。这样的特征不同于坦格利安王子们的银发紫眼，但是这个宝宝块头大又强壮，被带到国王韦赛里斯面前时，他龙心大悦。

然而皇后就不是这样了，亚莉瑟特皇后跟莱诺说：「努力点，总有一天小孩会长得像你。」以上对话引述自蘑菇。黑绿两党的党争愈演愈烈，最后公主与皇后几乎再也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此后皇后待在红堡里，公主则待在龙石岛上，身边环绕着女侍、哈尔温和弄臣蘑菇。据说她的丈夫莱诺「经常」去找她。

征服后一一六年，兰娜在潘托斯生下双胞胎女儿，这也是戴蒙王子首次喜获亲生儿女，他将其中一个女孩命名为贝菈(为纪念王子父亲贝龙)，另一个取名为雷娜(为纪念兰娜母亲雷妮丝)。双胞胎体质孱弱，身形瘦小，但是五官长得好看，发色银白，双眼紫瞳。待双胞胎出生六个月身体变得更强健，兰娜带着她们坐船回到潮领，戴蒙乘着两头龙为船只开路。到了海中堡，他派遣乌鸦送信到君临城，让国王知道他现在有了女儿，恳求国王恩准他回城，带双胞胎回到宫中接受王室祝福。虽然首相和御前会议为此产生激烈争执，韦赛里斯还是同意了，因为他还是爱着陪他度过青春岁月的弟弟。「戴蒙现在当爸爸了，」国王对大学士梅洛斯说，「个性一定改了吧。」于是贝龙.坦格利安的两个儿子第二次言归于好。

征服后一一七年，雷妮拉公主在龙石岛上生下第三个儿子，这次莱诺总算能趁着替儿子取名的机会纪念挚友乔佛里了。三子乔佛里.瓦列里昂就跟他两个哥哥一样是大块头，脸色红润，身体健康，他也跟他们一样棕发棕眼，朝中有些人认为这些特质属于「平民」。风声四起，绿党认为这是一起不伦问题，雷妮拉公主并不是跟莱诺生下儿子，而是跟她的侍卫哈尔温.史壮。蘑菇在《证言》之中也持同样说法，大学士梅洛斯也如此模糊暗示，尤斯塔斯修士也有提到上述流言，但他的目的却在澄清事实。

不管这些指控是否为真，众人都肯定国王韦赛里斯依然属意将王位传给公主雷妮拉，接着传给她的儿子们。国王下令，赏给瓦列里昂家的三个孙子一人一枚龙蛋。有人怀疑因为瓦家三子的生父身分，所以他们赏赐的龙蛋无法孵化，但后续的确孵出幼龙，证实这些人只是乱说话。三只幼龙分别命名为维迈斯、亚拉克斯、泰拉克斯。根据尤斯塔斯修士的说法，国王上朝时抱着杰斯坐在铁王座上，还说：「小朋友，以后你也会坐在这里。」

公主为了生产付出身体的代价;孕期增加的重量没有消去，而且生下三子时，她变得身型粗壮，少女时期的外型已然成为遥远的回忆，这时她才二十岁。据蘑菇所言，外型的改变让她更讨厌亚莉瑟特皇后，虽然她年龄是公主的两倍，皇后依然纤细优雅。

常言道父债子还，母债子偿也不少见。皇后与公主之间的仇恨，往下传给她们的儿子。皇后的三个儿子(伊耿王子、伊蒙德王子、戴伦王子)逐渐成为瓦家三子的死敌。三个王子痛恨瓦家三子偷走他们的继承权和王位。虽然这六个男孩都出席一样的宴会、舞会，聚会，有时候也跟着同样的教头一同习武学习，这样绑在一起不但没有让他们产生兄弟之情，反而愈来愈讨厌彼此。

公主雷妮拉嫌恶后母，同时她也跟自己的婶婶(兼小姑)兰娜走得愈来愈近。潮领与龙石岛地缘接近，戴蒙和兰娜时常造访公主，公主也常去找他们。三人曾经多次乘龙翱翔天际。公主的龙瑟瑞克斯生下好几窝蛋。一一八年，雷妮拉得到父王韦赛里斯的祝福，藉此替她的两名长子与兰娜的双胞胎女儿订下婚约。当时杰克里斯四岁，路西里斯三岁，兰娜的双胞胎两岁。一一九年，兰娜发现她再度怀孕，雷妮拉飞往潮领陪产。

当时正是征服后一二○年「悲剧的红春之年」的第三天。公主待在兰娜.瓦列里昂身边，她分娩了一天一夜，脸色发白，身体虚弱，最终生下了戴蒙王子梦寐以求的儿子，然而胎儿身体畸形，诞生一小时内又离开人世，没有多久母亲也随着儿子而去。兰娜会离开人世，主要在于生产过程太折腾，榨干了她的体力，再加上丧子之痛，产后感染发作让她更加无助。尽管潮领的年轻学士使出浑身解数，但兰娜的病情逐渐恶化，戴蒙王子飞往龙石岛，请来公主雷妮拉的学士杰拉迪斯。他年岁更大更有经验，医术出名。不巧的是，学士杰拉迪斯来得太晚。兰娜在弥留三天之后撒手人寰，那时她才二十七岁。据说在临终前兰娜起身下床，推开为她祷告的修女，走出房间想骑上瓦格哈尔，可能想在离开人世前享受最后一次飞行。不过她体力不足，登上塔楼阶梯后整个人摔下来，香消玉殒。戴蒙王子将她带回床上，蘑菇说，之后雷妮拉公主和戴蒙王子一起为兰娜守灵，侄女安慰了正值丧妻之痛的叔叔。

兰娜的死成为一二○年的第一场悲剧，但绝对不是最后一场。在这一年，七大王国之中酝酿已久的私下较劲和嫉妒翻腾都来到沸点，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这一年找到理由发出哀鸣与悲痛之声并且撕破衣裳。在这些人之中，最悲惨的莫过于海蛇柯里斯.瓦列里昂，以及他出身高贵、曾有机会成为女王的妻子──雷妮丝公主。

潮汐之王与妻子依然沉浸在丧女之痛时，陌客再度来临带走了他们的儿子。莱诺.瓦列里昂是公主雷妮拉的丈夫，也是她三个儿子理论上的生父，他参加香料镇的展览结果遇刺，凶手就是他的朋友兼伴侣魁尔.科瑞。两人先是大声争执，接着拔剑相向，以上事发经过是瓦列里昂为儿子收尸时，从展场上的商人那里听来的。那个时候科瑞早就逃跑，还刺伤了几个想逮住他的人。有些人声称海边有船只接应他，科瑞从此下落不明。

究竟科瑞为何会起杀机，到现在还是不解之谜。梅洛斯大学士只说，莱诺跟家臣起了争执，之后遭到杀害。尤斯塔斯修士有提起这位凶手的名字，断言行凶动机来自嫉妒之心。莱诺.瓦列里昂厌倦了魁尔的陪伴，而且有了新宠儿、十六岁的俊秀年轻侍从。至于蘑菇则是一如往常说着最放荡的版本，暗示读者其实是戴蒙王子买凶杀人，要科瑞解决掉雷妮拉公主的丈夫，并且还为他安排好接应船只，后来却往他喉咙一抹，丢进海里。科瑞虽然是家臣但出身并不高贵，他有贵族的品味，佃农的钱包。此外他特爱豪赌，也为了赌桌上的事件欠下大笔债务。不过上述各种说法都没有证据，不管是过去或现在都没有答案。即便海蛇提出悬赏，只要有人能带他找到科瑞，或者把凶手带来他面前让他一报杀子之仇，就能得到一万金龙币，但这件事始终没有下文。

这并非那一年的最后一出悲剧。下一起事件发生在海中堡里。那时韦赛里斯带领朝臣前往潮领，参加莱诺的火葬葬礼。许多人乘龙过海(有那么多龙聚在潮领上，尤斯塔斯修士说那里变成了第二个瓦雷利亚)。

谁不知道其实孩子也能很残忍?那时候伊耿.坦格利安十三岁，海莲娜公主十一岁，伊蒙德王子十岁，戴伦王子六岁。伊耿和海莲娜都有龙，公主的是母龙梦火，牠以前的主人有雷娜，残酷梅葛的黑新娘，伊耿王子有幼龙日焰，据说是当时最美丽的龙。就连六岁的戴伦王子也有龙，牠名为泰瑟里昂，是外型秀气的蓝色母龙，但他还没有骑上去过。只有王子伊蒙德还没有龙，但是国王想要补偿儿子，所以建议在葬礼过后，所有人不妨前往龙石岛。龙石山底下藏有丰富的龙蛋，也有几只幼龙，任凭伊蒙德王子挑选，「如果他有那个胆的话。」

伊蒙德虽然才十岁，其实一点也不胆小。他被父王挖苦，决定不要等到龙石岛，现在就要在潮领上挑一条自己的龙。幼龙还小他不要，蛋没孵出来也没用处，给他做什么?在海中堡里就有现成的龙足以匹配这位王子：瓦格哈尔，世界上最老、最大、最可怕的龙。

就算是坦格利安家的孩子，走到龙的面前也有危险，尤其瓦格哈尔年纪大了脾气很坏，最近还失去主人兰娜。伊蒙德知道父母绝对不准自己靠近瓦格哈尔，更不可能让他骑上去。因此王子先确认父母都不知情也还没睡醒，之后他在破晓时溜下床，往庭院龙舍走去，瓦格哈尔和其他龙都待在那里。王子想偷偷骑上瓦格哈尔，但他悄悄靠近时，听到一个男童大喊：「离开那头龙!」

讲话的是三岁的乔佛里.瓦列里昂，他总是相当早起。那时的乔佛里溜下床去看自己的幼龙泰拉克斯。伊蒙德害怕乔佛里吵醒别人，大吼要他闭嘴，还把对方往后一推，推进龙粪堆里。乔佛里哭叫起来，伊蒙德冲向瓦格哈尔，跳到了龙的背上。之后回想起来，伊蒙德说他实在太害怕被逮个正着，怕到忽略了被龙烧死或吞下的可能。

不管这是否代表伊蒙德胆子大，或是他根本疯了，还是说算他幸运，又或者是众神保佑，龙的脾气变了──神兽的脾性谁说得准?总之瓦格哈尔一声嘶吼，起身猛烈摇晃，接着牠甩断自己的项圈，腾空而起。于是王子伊蒙德.坦格利安就此成为龙骑士，在海中堡的塔楼上空绕了两圈才降落。

在地面上等着他的，是雷妮拉公主的儿子们。

伊蒙德飞上天后，乔佛里叫醒了哥哥杰斯和路克。瓦列里昂三子的年纪都比伊蒙德小，杰斯六岁，路克五岁，还有前面提过的乔佛里三岁。不过他们合起来有三人之力，还拿了练习场的木剑。他们怒气冲冲扑倒伊蒙德，伊蒙德反击，一拳打断了路克的鼻子，抢走乔佛里的剑拿来猛击杰斯的后脑勺，打得他跪倒在地。瓦家三子血淋淋、鼻青脸肿退开，听见伊蒙德嘲笑他们，说他们是「史壮家的」。三人之中，至少还有杰斯年纪够大，听得懂这种讽刺。杰斯再度扑向伊蒙德，但王子只是用刀柄的圆头疯狂打他??路克前来解围，抽出匕首往伊蒙德脸上猛力一划，扯出了王子的右眼球。这时管理龙舍的孩子终于出现，拉开了斗殴的四人，伊蒙德王子在地上扭动，痛哭喊叫，瓦格哈尔也放声嘶吼。

之后，国王韦赛里斯为求和谐，要求四个孩子对彼此道歉，即便如此，他们的母亲依旧满怀恨意。亚莉瑟特皇后执意要求以眼还眼，要挖出路西里斯.瓦列里昂的右眼。雷妮拉公主当然置之不理，反而坚持「严厉」审问王子伊蒙德，逼他招供是谁教他「史壮家的孩子」这种说法。这样称呼瓦家三子，等于称他们为私生子，让他们失去继承权??连公主自己都会处以大逆罪。在国王逼问之下，伊蒙德王子说「史壮家」的说法是从哥哥伊耿那里听来的。伊耿说「谁不知道?看看他们的长相吧。」

国王韦赛里斯受够了，终于想出办法调停。他下达旨令，不要以眼还眼，倘若有人「不论男女老少、贵族平民」再度嘲笑王孙，说他们来自「史壮家」，毁谤者会被处刑，以热烫的火钳拔出舌头。接着韦赛里斯命令妻女亲吻对方，交换誓言以表亲爱。两人摆出虚伪笑脸，说出空洞的文字，只有国王才会相信。至于男孩这边，伊蒙德王子后来表示，失去一只眼睛换来一头龙，实在划算。

韦赛里斯为了避免再发生冲突，要一劳永逸解决「令人不悦的谣言和无耻的毁谤」，便下令皇后与王子随他回到红堡，雷妮拉公主与儿子们禁足龙石岛。往后公主的护卫将由御林铁卫伊利克担任，碎骨则遣返赫伦堡。

尤斯塔斯修士表示，这种处理方式，让所有人都很不满。蘑菇也很不服气，不过他说因为国王诏令，至少还有一个人占到便宜，那就是戴蒙.坦格利安。龙石岛和潮领地缘接近，公主禁足龙石岛，让他可以充分安慰自己的侄女，而且国王还不知情呢。

虽然韦赛里斯还会再统治九年，血龙狂舞的血腥种子已然落土，并在征服后一二○年开始萌芽。接着离开人世的就是史壮父子。国王首相里欧纳尔.史壮是赫伦堡堡主，他陪伴儿子(未来的堡主)回到领地。赫伦堡位于岸边，有一半破败不堪。父子俩抵达不久，两人所睡的塔楼就发生大火，不但烧死了现任堡主和下任堡主，三个家仆和十几名仆役也跟着丧命。

火灾的起因无从得知。有些人认为只不过是意外，有些人窃窃提起黑心赫伦的位置被诅咒了，任谁坐上都会招来不幸。许多人则认为起因为人为纵火，例如蘑菇就觉得海蛇是背后指使者，因为他要报复史壮家让他的儿子被戴绿帽。尤斯塔斯的说法比较合理，他怀疑是戴蒙王子为了赢得雷妮拉的感情，放火烧死情敌。其他人认为内翻足拉尔斯更需要为火灾起因负责;如果史壮父子过世，拉尔斯就能成为赫伦堡堡主。不过大学士梅洛斯所提出的猜测最令人不舒服：可能是国王本人下旨纵火。如果韦赛里斯耳根软，听信谣言怀疑雷妮拉的孩子非为瓦列里昂家所出，他很有可能希望铲除有辱公主名誉的男子，免得泄露公主之子血统不纯的问题。要真如此，里欧纳尔的死就可算是不幸的意外，当初他决定陪儿子回到赫伦堡，可没料想到会发生火灾。

里欧纳尔.史壮曾为国王首相，他的魄力和议事能力受到国王所重视。这时，国王已经四十三岁，变成了矮胖中年男子，青春活力不再，而且还有痛风、关节痛、背痛等毛病，以及时时出现的胸口压迫症状，让他脸色发红无法呼吸。治理国家是个艰巨的任务;国王需要强而有力的首相，替他分劳解忧。韦赛里斯很快就想到要传旨接公主雷妮拉回来上任。公主既是他意中所属的铁王座继承人，还有谁比她更适合陪伴国王治理天下呢?但这样一来就要让公主和她的儿子回君临城，可以想见他们会和皇后和她的儿女产生更多争执。韦赛里斯考虑让弟弟成为首相，但又想起戴蒙王子之前待在御前会议里的经验。这时，大学士梅洛斯建议加入一些新血，他提出几个人名，但韦赛里斯偏好找旧识，召回了首相奥托，也就是皇后的父亲，他之前曾经担任韦赛里斯和老国王的首相。

然而，首相奥托还没抵达红堡就职就传来一个消息，那就是雷妮拉公主竟然再婚了，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叔叔戴蒙.坦格利安。当时公主二十三岁，戴蒙王子三十九岁。

消息传来，从国王本人到宫内上下甚至平民百姓都大为愤慨。不管是戴蒙的前妻或雷妮拉的前夫，过世都还没半年。陛下大为光火，宣布叔侄俩这么快就再婚，侮辱了他们前任元配的回忆。不过两人在龙石岛上迅速隐密地成婚。尤斯塔斯修士声称，雷妮拉公主明白父王不会准婚，火速举办婚礼，才不会被他阻挠。不过蘑菇又提出一个说法，那就是公主再度怀孕，这次她不想让别人说自己怀了私生子。

令人不快的一二○年虽然即将过去但又重复了开头：另一个女性诞下新生命。雷妮拉公主的生产结果比兰娜幸运。她在年底生下体型娇小但体质健壮的王子，他肤色苍白，有紫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由母亲命名为伊耿。王子戴蒙终于有儿子继承自己的血脉。王子伊耿跟他三个异父兄长不同，一看就知道是坦格利安家的孩子。

在君临城里的皇后亚莉瑟特听到公主也替儿子取名为伊耿，大为光火。她认定同名犯讳的行为等于轻度冒犯自己的孩子，但蘑菇则说公主根本是刻意冒犯1。

从各种层面来说，坦格利安家族本该认为一二二年是值得贺喜的一年。因为雷妮拉公主再度产子，这次为她的丈夫兼叔叔生下次子，取名为韦赛里斯，跟国王同名。只不过韦赛里斯跟哥哥伊耿以及瓦家三子比起来，身体显得虚弱许多，但他同时也是个聪明早慧的孩子。不祥的是，放在韦赛里斯摇篮里的龙蛋始终没有孵化，绿党把这件事视为公主的坏兆头，大作文章。

同年稍晚，君临城再度举行婚礼，韦赛里斯国王遵循龙家传统，让自己的儿子大伊耿与女儿海莲娜结为连理。当时新郎十五岁，尤斯塔斯说他个性懒散爱生闷气，胃口异常地好，上了桌就大吃。喜爱畅饮薄酒烈酒，也时常捉弄不小心走进他势力范围的任何侍女。至于新娘海莲娜只有十三岁，虽然比同族人士圆胖，也没那么漂亮，但也算是个讨喜的开朗女孩，所有人都认为她一定能善任母职。不久之后，海莲娜公主果真成为母亲。婚后不到一年，十四岁的公主就在一二三年生下龙凤胎，男孩取名为杰赫里斯，女孩为洁赫埃拉。朝中的绿党兴高采烈宣布，王子伊耿现在有了自己的后嗣，而且两个孩子摇篮中的龙蛋也孵出了两条小龙。不过两兄妹并非事事如意。洁赫埃拉体质孱弱，成长缓慢，而且她不哭不笑，所有婴儿会做的事情，她都不会。另一方面，龙凤胎中的哥哥杰赫里斯虽然体型比较大，也更为健壮，却不如其他坦格利安王子「健全」，他的左手有六根指头，而左右脚掌也都是六趾。

即便有了妻儿，也无法抑制伊耿王子的肉欲。如果蘑菇所言能信，那么王子在龙凤胎诞生的同年，也让别的女人生下私生子：他在丝绸街拍卖上买来的处女生下了他的儿子;皇后的女侍被他玷污生下了女儿。一二七年，海莲娜公主生下了伊耿王子的次子，取名梅洛，他也获得了一枚龙蛋。

亚莉瑟特皇后的儿子年岁渐大，伊蒙德王子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仍在克里斯顿.柯勒爵士的指导之下，成为技艺高超的凶猛剑士，但这孩子心性不改，放荡任性又冲动而且毫不留情。在皇后众子之中，戴伦王子人气最高，他聪明有礼，个性温驯。一二六年时，十二岁的戴伦王子被送到旧镇，成为海陶尔大人的侍酒和侍从。

同一年间，人在黑水湾对岸的海蛇突然发起高烧。正当他卧病在床学士服侍在侧时，一个问题浮现：要是潮汐之王一病不起，谁来继承他的封号和潮领之位呢?海蛇的两个儿女皆已逝世，既然如此，按照规定要由长孙杰克里斯来继承封号与土地。但雷妮拉公主继位以后，杰斯很有可能也会跟着登上铁王座。于是雷妮拉建议潮汐之王立她的次子路西里斯为继承人。不过潮汐之王本身也有五六位侄子，其中年纪最大的维蒙.瓦列里昂反对雷妮拉的建议，认为自己才有权继承??因为雷妮拉的儿子们都是她和哈尔温.史壮偷生的。公主听到这种指控，反应相当迅速，遣戴蒙王子抓住维蒙，砍了他的头，尸身丢给自己的瑟瑞克斯吃掉了。

即便痛下杀手，事情却还没结束，维蒙的弟弟带着嫂嫂与侄子逃往君临城，在国王与皇后面前告御状讨公道。那时候的国王韦赛里斯已经变得十分臃肿，满面通红，几乎没有体力登上铁王座。韦赛里斯僵直沉默，听着众人告状，接着下令拔掉他们的舌头，一个也不放过。「本王先前警告过了，」他们被拖走时，国王郑重宣布，「往后别让这些谎言进了本王耳里。」

然而韦赛里斯离座时，脚步一个不稳，他为了稳住身势，伸手往王座一抓，左手被插在王座上的利剑削到见骨。虽然大学士梅洛斯用煮沸的红酒清洗伤口，并用浸泡过膏药的布条包扎，不久之后国王还是发了高烧，许多人担心他或许会因此而死。直到雷妮拉公主从龙石岛赶来，才逆转了病况发展。公主把她的学士杰拉迪斯带来，他果断替国王截肢，切掉他两根指头，拯救了他的性命。

这场意外大幅削弱国王的体力，但他很快就继续执政。为了庆祝国王康复，一二七年的元旦特设宴会，公主和皇后都受旨出席宴会，她们的孩子也要出席。为了表示两人关系良好，公主穿绿袍、皇后穿黑袍，两人交换衣着代表色，并且多次公开表示她们之间相亲相爱，让国王极度欢喜。戴蒙王子举杯向首相奥托致意，感谢首相为国王鞠躬尽瘁。奥托首相回敬，并且称赞王子具有胆识。皇后与公主的孩子亲吻彼此，在餐桌上折断面包。以上是宫内纪录上说的。

然而当晚在国王离席之后(韦赛里斯仍然容易感到疲倦)，根据蘑菇所说，独眼伊蒙德起身向瓦家三子敬酒，语带讽刺赞美他们的棕发、棕眼??以及力气。「我还没看过谁跟我亲爱的外甥一样强壮，」最后他这样说「干杯，敬强壮的男孩。」蘑菇又说，在这之后杰克里斯邀请大伊耿的妻子海莲娜跳舞，冒犯了大伊耿。愤怒的言语一来一往，要不是御林铁卫插手，两位王子可能就会打起来。这些纷扰国王是否知情，不得而知，但雷妮拉公主隔天就带着儿子回到龙石岛上了。

失去手指之后，韦赛里斯再也没有登上铁王座，之后也刻意避开王座厅，一开始选在采光室处理政事，之后又改到卧室里，在他身边的还有学士、修士、忠心的弄臣蘑菇，他自称只有自己依然能逗笑国王。

过没多久，死神再度到来。某天晚上当大学士梅洛斯爬上蜿蜒的楼梯时，摔了一跤。说到问政，他在御前会议中的发言偏向温和，只要黑党和绿党产生纷争，他永远要求众人冷静、协商。国王称梅洛斯「可信任的朋友」，他过世让国王相当心痛，因为这起事件又让两党之间产生新一波纷扰。

雷妮拉公主属意的大学士新人选，是在龙石岛上长久服侍她的学士杰拉迪斯;公主断言，国王被铁王座割伤手却能挽回一命，全靠杰拉迪斯施展医术。然而皇后亚莉瑟特却坚称，公主和杰拉迪斯没必要替国王截肢却这样做了，要不是他们多事，梅洛斯大学士迟早能保全国王的手指和性命。皇后力促众人指派现于海陶尔家任职的学士阿尔法多。两方的支持论点韦赛里斯都听不下去，他谁也没选，还提醒公主与皇后，大学士的人选他不能决定。旧镇的学城才能指派大学士，而非国王。到了适当的时候，枢机会将学士炼交给他们的自己人，博士奥韦尔。

新任大学士一到任，国王似乎恢复了过往的些许容光，尤斯塔斯修士说这是祈祷的效果，但多数人相信是奥韦尔的药剂和酊剂效果优于梅洛斯偏好的放血治疗。不过国王就算体力恢复也维持不久，后来痛风、胸痛、呼吸急促等毛病持续困扰着国王。韦赛里斯任期晚年健康恶化，他逐渐将更多政事托付给首相和御前会议。因此，读者有必要认识他们，因为征服后一二九年即将发生大事，他们在事件中扮演要角。

首相依然是奥托首相，他是皇后的父亲，也是旧镇海陶尔大人的父执辈。大学士奥韦尔是御前会议的最新成员，众人认为他既不支持绿党也不支持黑党。御林铁卫队长依然是克里斯顿.柯勒爵士，也是公主雷妮拉的旧恨。财政大臣是年迈的莱曼.毕斯柏里，从老国王在位时他便担任此职。年龄最小的成员有两位，第一位是准将兼海政大臣泰蓝.兰尼斯特，他是凯岩城城主杰森的双胞胎弟弟;另一位是赫伦堡堡主拉尔斯.史壮，官职为拷问司令兼情报总管。最后则是法政大臣贾斯伯.威尔德，他在平民之间有「铁棍」的绰号(尤斯塔斯修士解释这是因为他面对法律时所保持的刚正不阿态度，但蘑菇说「铁」棍其实暗指他身上某部位的坚硬程度。顺带一提，铁棍使他前后四位妻子产下二十九个孩子，最后一位死于体力透支)。

正当七大王国点燃篝火举办盛宴，狂欢庆祝征服者伊耿统治一百二十九年纪念时，国王韦赛里斯一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的胸痛程度加剧，连一段阶梯都无法爬，在红堡里行动需要乘坐轿子。当年二月，国王胃口全失，问政时只能躺在床上，这还得要等他有力气起身。大多时候，韦赛里斯都将事务托给首相海陶尔负责。在此同时，龙石岛上的公主雷妮拉再度怀孕，同样也卧床不起。

征服后一二九年，三月的第一天，海莲娜公主带着她的三个孩子到国王寝室请安。龙凤胎杰赫里斯和洁赫埃拉六岁，梅洛才两岁。国王取下自己手上的珍珠戒指给宝宝玩赏，还给他俩说了故事，说起同名的杰赫里斯乘龙往北飞过城墙，击败野人群众、击败巨人和狼灵。虽然孩子听过这故事许多次，依然专注倾听。之后国王要他们退下，说自己累了，胸口很紧，接着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安达尔人、洛恩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之君，全境守护者就闭上眼睛入睡了。

他再也没有醒来，享年五十二岁，他统治维斯特洛超过二十六年。接下来，风暴开始，血龙狂舞。

1此后为避免混淆，称皇后亚莉瑟特的儿子为大伊耿，公主雷妮拉的儿子为小伊耿。(点此回到本文)

13 群龙之死──黑绿党争 血龙狂舞这名称听来华丽，指的却是征服后一二九年到一三一年间坦格利安家族两个分支，为了维斯特洛的铁王座斗争个你死我活的惨剧。要描述这段时期的黑暗、混乱、血腥行为，却用「狂舞」这字眼，未免显得怪异不妥。无名歌手所创造的说法「群龙之死」更为妥当，不过历史和时光上以及蒙肯大学士之笔，已将血龙狂舞的诗意说法烙写在史册中，读者们只好随之起舞。

国王韦赛里斯一世离世之后，有两位主要的王位继承人崛起：一位是国王的女儿雷妮拉;国王先后所诞下的子嗣中，只剩她还在世。另一位继承人伊耿，则是国王继后的长子。在两人对抗过程所产生的混乱与屠杀事件中，其他杂鱼跟着群起称王，像舞台上的哑剧演员般短暂出现，迅速崛起，火速倒台。

血龙狂舞将七大王国分裂为两个派系，上至贵族骑士，下至平民百姓都选边交战。甚至连坦格利安家族也不例外，宗族与孩童也卷入斗争中。在为期两年的混战中，维斯特洛的大贵族付出惨痛代价，家臣、骑士、百姓连带牺牲。其后龙家依然保有统治权，势力大为衰退，世界上的龙群数量锐减。

在七大王国的漫长历史中，没有哪一场战争像血龙狂舞这般发生。地面军队集结锲战，水战夺走人命无数，尤其空战更不用说，飞龙以利牙、尖爪、龙焰对抗彼此。这场战争尤以密谋、背叛而出名，即便是在迷雾、楼梯间、议会室、城堡庭园也能用刀剑、谎言、毒药作战。

酝酿已久的纷争，终于在征服后一二九年的三月第一天爆发。当时久病缠身、卧床不起的国王在君临城的红堡中小睡，结果一睡不醒，在蝙蝠时辰被仆人发现，那也是国王习惯喝香料酒的时候。仆人急忙通报亚莉瑟特皇后，她的寝室位于国王的楼下。

几年之后，尤斯塔斯修士写下当时的状况，指出仆人发现国王逝世后，直接禀报皇后，没有通报别人，也没有敲响警钟。尤斯塔斯修士相信这并非巧合;国王即将离世是预料中事，皇后与绿党早已特意叮嘱国王的护卫与仆役，在时机到来时该如何处置。

(不过蘑菇设想了一个更为邪恶的状况，亚莉瑟特皇后在国王的香料酒里下毒，让他更快见到死神。要注意的是，国王离世当晚，蘑菇不在君临城，反而在龙石岛服侍雷妮拉公主。)

亚莉瑟特皇后立刻赶往国王寝室，身旁还有御林铁卫队长克里斯顿.柯勒爵士陪同。确认韦赛里斯的确断气以后，皇后下令封死寝室，派人看守。发现国王离世的仆人亦遭监禁，以防他走漏风声。克里斯顿爵士回到白剑塔，遣其余铁卫队员召集御前会议成员。此时为鸮的时辰。

当时御林铁卫编制已如现今，由七名骑士组成。他们忠心耿耿，勇猛无比，立下神圣誓约，誓死保卫国王及王室。国王逝世当晚只有五名白袍在君临城，分别是克里斯顿爵士、亚历克.卡季尔、瑞卡德.索恩、史蒂芬.达克林、维里.费尔。伊利克.卡季尔(亚历克的双胞胎兄弟)和罗伦.马尔布兰都在龙石岛上守卫公主，浑然不觉城中的御林铁卫正踏进黑夜，唤醒睡梦中的御前会议成员。

开会地点就在梅葛楼中的皇后寝室。许多记载当晚决策与行为的史料流传至今，其中最详尽最具代表性的，是蒙肯大学士的《真言：血龙狂舞始末记》。这本著述在征服后一代才问世，博采多种素材，包括学士的编年史、回忆录、仆役的纪录，再加上一百四十七名见证过重大战事的幸存者口述历史。不过此书中有关内部决策的部分，蒙肯主要参考奥韦尔大学士被处决前所写下的自白录。他的自白录有别于蘑菇和尤斯塔斯修士的纪录──他们采用谣言、八卦、家族传说──奥韦尔本人有出席御前会议，也参与了决策过程??要注意的是，奥韦尔写下自白录时，急于澄清，为自己脱罪。因此蒙肯的《真言》有时不免偏袒奥韦尔的说法。

正当韦赛里斯的尸身逐渐变得冰冷，一群人集结在皇后的房里。除了皇后以外，还有她的父亲首相奥托;御林铁卫队长克里斯顿.柯勒爵士;奥韦尔大学士;高龄八十的财政大臣莱曼.毕斯柏里;海政大臣泰蓝.兰尼斯特，他的哥哥是凯岩城城主杰森;情报总管赫伦堡堡主拉尔斯.史壮，外号「内翻足」;法政大臣「铁棍」贾斯伯.威尔德;他们此刻碰头聚会，蒙肯在《真言》中称此为「绿党会议」。

大学士奥韦尔首先发言，审视国王驾崩的葬礼流程。他说：「传唤尤斯塔斯修士，执行最后一部分的仪式，为国王的灵魂祈祷。立刻派乌鸦传讯到龙石岛，通知公主父王驾崩。或许可由皇后执笔，亲族同表哀痛，安慰公主节哀顺变。国王驾崩时，要有人敲钟通报，当然我们也要着手准备雷妮拉女王的加冕仪式??」

首相打断大学士说话，「这些程序都再等等，要先解决继位的问题。」身为首相，海陶尔有权代表国王发言，甚至能在王位空悬时代理摄政。韦赛里斯赋予他代为治理七大王国的权力。海陶尔说：「等到新国王登基，再来谈这些程序。」

「等到女王登基吧，」不知道谁这样说，在蒙肯的纪录中，是奥韦尔语气柔和地提醒，像是蚊子在叫。但蘑菇和尤斯塔斯修士坚持是毕斯柏里发言，而且口气严厉。

「是国王!」皇后口气决绝，「照规矩，铁王座要传给国王的嫡长子。」

蒙肯说，御前会议从晚上开到日出，这点蘑菇和尤斯塔斯修士也同意。据他们所说，只有毕斯柏里站在公主雷妮拉这边。毕斯柏里是元老级财政大臣，先后辅佐过杰赫里斯和韦赛里斯。老臣提醒议会成员，雷妮拉比她所有庶弟都年长，她的坦格利安家族血统更纯正，况且韦赛里斯已经决定选她当继位者;再者，先前不管皇后亚莉瑟特和绿党人士屡次恳求，国王一再拒绝替换继位人选。最后，在一○五年时，上百位贵族和封地骑士都宣布效忠公主，发誓捍卫她的继承权(这里跟奥韦尔大学士所说有所不同，奥韦尔主张以上发言都来自他本人。不过后续事件则显示出事实不然，详情容后再叙)。

但是在场的各位铁了心不把这些话听进去。泰蓝指出，当初发誓效忠公主雷妮拉的领主，有许多人早已不在人间。他说，「那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我自己倒是没向她发过誓，当时我只是个孩子。」法务大臣铁棍引用了一○一年大议会的决议，又指出在九十二年，老国王不选雷妮丝而选了贝龙王子作为王位继承人。接着铁棍长篇大论说起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姊妹如何如何，还有神圣的安达尔人传统：嫡长子的权力永远优先于女儿。首相奥托提醒众人，雷妮拉的丈夫是戴蒙王子，「他的本性众人皆知，要是雷妮拉坐上大位，可别出什么差错，否则统治我们的可就会是跳蚤窝贵族了。他就跟梅葛一样残酷爱记恨。要是他掌权，包准是我第一个丢人头，我的皇后女儿就是第二个。」

亚莉瑟特皇后附和，「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孩子，伊耿和他的弟弟都是国王的婚生子，比雷妮拉的私生子更有资格继承王位，所以戴蒙一定会找借口处死我的孩子，连海莲娜和她的儿女也不能幸免。各位可别忘了『史壮家的孩子』挖出了伊蒙德的眼睛，动手的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他会长大成人养育后代，把他的私生子残忍天性遗传下去。」

克里斯顿.柯勒爵士表示，要是公主坐上王位，那么下一任国王就是她的儿子杰克里斯.瓦列里昂。「要是让杂种坐上铁王座，这个国家就只能祈求七神保佑了。」柯勒讲起公主如何放荡，戴蒙又是多么声名狼藉。「他俩会让红堡变成娼馆，不论是谁的妻女都难逃染指，为人儿子的也要小心……公主的前夫莱诺为人如何，我们都明白。」

众人激辩时，拉尔斯说过什么话没有纪录下来，不过这并不奇怪。他身为情报总管，虽然必要时会发言，平时却像守财奴理财般守口如瓶，听进去的话多过说出来的。

根据《真言》所说，欧维尔大学士警告众人，「如果我们放手去做，势必点燃战火。公主不会乖乖让位站到一旁，而且她还有龙。」

「也有盟友，」毕斯柏里说，「她的盟友重视荣誉，不会忘记自己对公主与韦赛里斯发过什么誓。老臣虽老，终究不是老胡涂，能在这儿坐视你们这群人谋反，密谋窜位。」毕斯柏里说完起身就走。

接下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众说纷纭。欧维尔说毕斯柏里走到门边，首相一声令下，老臣就被押进地牢里了。他被关进黑牢里，在等待审判来临之前他就会先冻死了。

尤斯塔斯修士的说法不同。他说克里斯顿.柯勒爵士将毕斯柏里按回座位上，用匕首划开他的喉咙。蘑菇也说是柯勒杀害了毕斯柏里，不过他说柯勒抓起毕斯柏里的衣领后面，将老臣丢出窗外，他摔在底下的干枯护城河的铁椿上。

总之，以上三个纪录都显示，七大王国的财政大臣暨内务总管莱曼.毕斯柏里大臣，替「血龙狂舞」流出第一滴血。

在毕斯柏里死后，再没有人提出其他异议。当晚后来众人为了新王登基忙碌筹划(一致同意动作得快)，并且列出可能的盟友与潜在敌人，以防雷妮拉公主拒绝接受新王登基。眼下公主临盆无法离开龙石岛，皇后的绿党占了优势。韦赛里斯的死讯愈晚传到她耳里，她的动作会愈慢，「或许那贱人会难产而死，」据说亚莉瑟特皇后说了这种话(此为蘑菇所言)。

当晚，没人看见乌鸦飞出，没人听见钟声响起。国王逝世，知情的仆役都被关进地牢。克里斯顿.柯勒爵士受命逮捕朝中的黑党余孽，那些贵族和骑士可能倾向支持公主雷妮拉。「别动粗，除非他们反抗，」奥托首相如此命令，「下跪向国王伊耿宣誓效忠，我们就不会伤害他们。」

「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呢?」奥韦尔大学士问道。

「那他们就是叛国，」铁棍说，「该以叛国罪治死。」

情报总管拉尔斯.史壮这时候开口，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咱们得先起誓，以免有谁日后背叛。」内翻足抽出匕首，往掌心一划，「还得是发血誓，」他催促，「歃血为盟，至死方休。」所有共谋者都划破掌心，握着彼此的手，宣示从此成为换血兄弟。只有皇后亚莉瑟特没有加入，因为她不是兄弟。

曙光照耀在君临城上，亚莉瑟特皇后这才遣使御林铁卫，寻来伊耿、伊蒙德参加议会(王子戴伦年纪最小，个性最好，当时正在旧镇担任海陶尔的侍从。)独眼王子伊蒙德当时十九岁，穿着铠甲和胸甲，在城堡庭院晨练。他问维里.费尔爵士：「伊耿会成为新国王吗?还是说我们得跪在那老淫妇面前，亲得她舒舒服服?」另一方面，御林铁卫出现在海莲娜公主面前时，她正和儿女吃早餐。问她知不知道王子伊耿的下落，她只说：「他绝对不在我床上，掀开床单查看也无所谓。」

蒙肯在《真言》之中，说伊耿王子正在享受，一笔带过当时状况。然而蘑菇声称，克里斯顿爵士找到这位准国王时，他人在跳蚤窝的下流场所里，喝个大醉而且一丝不挂。当时有两个衣衫褴褛的脏孩子锉尖了牙齿，为了取乐王子正在互相嘶咬，而一名最多只有十二岁的女孩正在以口服务王子的一个部位。且让我们放下蘑菇的不堪描写，参考尤斯塔斯修士的说法就好。

虽然个性善良的修士承认，伊耿王子被找到时，身旁还有他的情妇，但他坚称所谓的情妇不过是富商的女儿，伊耿对她多所照料。王子甚至在一开始拒绝加入母后的夺位计划。「王位继承人是姊姊，不是我，」尤斯塔斯修士如此纪录，「怎么会有弟弟夺走手足的继承权呢?」但是克里斯顿爵士说公主要是登基，一定会杀了伊耿以及他的弟弟，王子这才开始动摇。「只要有任何一个血统纯正的龙家子弟还活着，史壮家就无望登上铁王座，」爵士说，「如果雷妮拉想要让她的杂种继承她的王位，她一定会把你斩首。」光靠这个说法，没别的方式，就说动了伊耿接受御前会议所奉上的王冠。个性温和的尤斯塔斯修士坚持以上说法。

御林铁卫寻找皇后的儿子，其他使者则召唤都城守卫队的守卫长和小队长(共计七位，分别看守七座城门)前来红堡。其中五位根据问话的判断，应该认同伊耿王子登基，这五人称为忠五队。其余两个小队长和守卫长，则判定为不可信任，被套上了锁炼。忠五队之中最令人为之丧胆的卢瑟.拉贞升为金袍的新任队长，他体格壮硕身高七尺九寸，据说曾经一拳打死战马。不过首相生性谨慎，特意派自己的儿子关恩(他是皇后的弟弟)担任卢瑟的副手，并且吩咐儿子要特别观察卢瑟是否有任何叛变的行为。财政大臣毕斯柏里过世，泰蓝.兰尼斯特成为新任财政大臣，他马上接管国库，将国王的金子分成四等份，第一份交给布拉佛斯的铁金库托管，第二份则派专人护送到凯岩城里，第三份送到旧镇，其余资金则用于贿赂及送礼，有必要的话也可买凶杀人。既然海政大臣一位空悬，首相想到了铁群岛，派乌鸦送信给十六岁的帕克城掠夺者之首达顿.葛雷乔伊，外号红海怪，冲动嗜血。首相奥托承诺若达顿效忠，他将享有海政大权以及御前会议的一席之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修士和静默姊妹都没有收到传唤，要为韦赛里斯祈祷。国王的尸身在寝室中肿胀腐烂。钟声没有响起，乌鸦倒是起飞了，牠们不往龙石岛却往旧镇、凯岩城、奔流城、高庭以及其他地方飞去，那里有许许多多的领主与骑士，都被皇后认为可能会站在新王这一方。

一○一年大会议的纪录再度被提出检视，看看哪些贵族拥护韦赛里斯，哪些拥护雷妮丝和她的儿女莱诺、兰娜。当时的王位继承人经过贵族投票表决后，男女性别得票数分别是二十比一。然而当年开会还有人提出异议，所以要是开战，这些异议份子可能就会站在雷妮拉公主这边。奥托首相盘算，雷妮拉会得到海蛇和他旗下舰队的力量相助，东海岸贵族势力也可能加入：巴尔.艾蒙、梅西、赛提加、夸伯、甚至连塔斯的暮星也会参战。上述贵族除了瓦列里昂家族外，其他都不算强敌。北方更令人担心。赫伦堡大会议上，临冬城主拥护雷妮丝，城主的家臣──荒冢镇的达斯汀、白港的曼德勒都为她说话。此外，绿党也不能指望艾林家族，因为鹰巢城城主当家的是女性，洁妮.艾林，外号「艾林谷仕女」。要是雷妮拉公主的继位权被忽视，鹰巢城女性城主的位子也会被质疑。

最大的危险来自风息堡，拜拉席恩家族向来效忠、支持公主雷妮拉母子。虽然伯尔蒙已经过世，他儿子波洛斯却比父亲更为好战，因此愿意追随他的贵族也变少了。「务必确定他会率众投靠新王。」皇后说完，立刻派遣次子出发前往风息堡。

那天飞往风息堡的不是乌鸦，而是瓦格哈尔，维斯特洛中最古老、最庞大的巨龙。龙背上的是王子伊蒙德，他右眼框中装着蓝宝石义眼。「此行目标为赢得拜拉席恩女儿的芳心，」外祖父奥托首相提醒在他起飞前说，「他有四个女儿，追哪一个都可以，追到手之后成婚，波洛斯就会为了你哥哥动员风息地大军。如果你失败──」

「我不会，」伊蒙德大吼，「哥哥会得到风息堡，我会得到鹿家女子。」

伊蒙德离开之后，国王寝室所散发出的恶臭已经弥漫在梅葛楼中，荒唐的谣言开始流传在朝中与宫内。红堡地牢中关押太多叛国嫌犯，失踪人数多到不知情的尤斯塔斯修士开始感到疑惑，旧镇星舆圣堂的主教也问起某些失踪人士的下落。奥托首相身为有史以来最为老谋深算的首相，想要有更多时间准备，但亚莉瑟特皇后知道事情快瞒不住了。王子伊耿已经厌倦了躲躲藏藏的作风，「我到底会不会成为国王?」他逼问母后，「如果是，就加冕我。」

征服后一二九年三月十日，钟声开始响起，韦赛里斯的统治宣告终结。奥韦尔大学士终于被允许送出乌鸦，几百只信鸟飞上天空，通知全国上下伊耿即将登基。静默姊妹受到传唤，为国王遗体的火葬仪式做准备。白马骑士对城内居民嘶吼，「韦赛里斯国王驾崩，伊耿国王万岁。」蒙肯写道，有些人听到消息后哭了，有人欢呼，但多数人只是默默地两眼发直，一头雾水，忧心忡忡，而且不时听到有人喊，「女王万岁」。

另一方面，加冕仪式也匆忙准备，地点就选在龙穴城，该处上方为圆顶，下方有石椅，足以容纳八万人。要是叛党捣乱加冕仪式，龙穴城的厚墙、坚顶以及高耸的青铜大门也有利于防守。

加冕的那一天，克里斯顿.柯勒爵士将征服者伊耿的红宝石铁王冠，戴在韦赛里斯国王与亚莉瑟特皇后的长子头上，宣布他成为坦格利安家族的伊耿二世;安达尔人、洛恩人、先民的国王;七国之君，全境守护者。深受人民爱戴的太后亚莉瑟特，将自己的王冠戴在女儿兼媳妇海莲娜的头上。母亲亲吻女儿双颊，跪在她面前，低下头说：「皇后陛下。」

当天观礼人数有多少，尚有争议。大学士蒙肯引用奥韦尔的说法，认为超过十万名百姓涌进龙穴城，欢声雷动连墙也震动，但蘑菇说龙穴城只坐满了一半。旧镇的总主教年老体衰无法前来观礼，尤斯塔斯修士为国王伊耿涂油，并以七神之名给予祝福。

在观礼民众中，眼尖的人或许发现新王身边只有四位白袍子，而非往例的五位。因为在登基前一晚，伊耿二世首度明白何谓背叛。御林铁卫史蒂芬.达克林开溜，他带着侍从、两个总管、四个卫兵，一行人藉由夜色掩护走出后门，在那里坐上等待的小船，前往龙石岛，他们还偷走一顶王冠：镶着七枚彩色宝石的黄金王冠，老国王和少王韦赛里斯先后戴过。之前伊耿王子决定在加冕仪式上戴上先王伊耿的红宝石铁王冠，母后亚莉瑟特就下令锁上韦赛里斯的冠冕，然而负责保管的人却监守自盗。

加冕仪式结束后，御林铁卫护送伊耿登上龙背。龙身光彩夺目，金色鳞片闪闪发亮，龙翼之间的薄膜带着淡淡的粉红，像极了金黄的破晓，于是这头龙被称为「日焰」。蒙肯纪录说，国王在君临城上空飞了三圈，才降落在红堡里面。亚历克.卡季尔领着国王走进火把照亮的王座厅，伊耿二世拾级而上，坐上铁王座，一千位贵族与骑士欢声雷动。

在龙石岛上，没有任何一声欢呼。相反地，在海龙塔里，厅堂与楼梯间传来尖叫的回音，声源来自女王寝室，雷妮拉分娩进入第三天，用尽力气，全身颤抖。胎儿原本应该在下个月报到，然而从君临城传来的消息让公主震怒无比，一气之下提早生产，似乎体内的胎儿与母亲一样愤怒，急着出世。在生产过程中，公主嘶吼咒骂，呼唤众神且将怒火延烧到她的庶弟及继母身上，并且一一细数她将如何凌迟这些小人才让他们断气。蘑菇说，雷妮拉甚至咒骂腹中胎儿，甚至用力抓扯肚皮，杰拉迪斯学士和接生妇阻止她，她怒吼，「怪物、怪物、快出去，快、点、出、去!」

胎儿终于出现时，可真是个怪物：雷妮拉生下一个死胎，她的身躯扭转变形，胸口没有心脏，只有一个窟窿。身后还有长鳞的短尾巴，蘑菇如此描述胎儿，也说是自己将胎儿带到院子里火化。隔天，公主喝下罂粟花奶，缓解疼痛之后，宣布早夭的女孩名为维桑尼亚。「我唯一的女儿，却被他们杀死了。他们偷走了我的王位，杀害我的女儿，这笔帐一定要他们还。」

血龙之舞开始了。公主召开自己的「黑党会议」，此名称来自《真言》，称此会议要与君临城的绿党会议分庭抗礼。公主本人当然出席，她左右两边分别是叔叔兼丈夫戴蒙王子、深受信任的谏臣学士杰拉迪斯。瓦家三子也出席会议，但三人皆未成年(杰斯十四岁、路克十三岁、乔佛里十一岁)。与会者还有两个御林铁卫：伊利克.卡季尔(亚历克的双胞胎兄弟)、西境人罗伦.马尔布兰。

龙石岛其余兵力只剩下三十名骑士、百名弓箭手、三百武人，作为防守要塞来说虽然足够，但戴蒙王子酸溜溜说：「要出征的话，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会议中还有十来位小贵族、家臣、诸侯：钳岛的赛提加、鸦息城的史陶顿、石浮城的梅西、尖端角的巴尔.艾蒙、暮谷城的达克林。不过最能有力相助的，还是要属潮领的柯里斯.瓦列里昂。海蛇年事已高，总是说自己还在硬撑，就像「即将溺毙的水手，巴着沈船的残骸不放。愿七神能让我上场，做最后一搏。」柯里斯的妻子雷妮丝公主也来了，她五十五岁，修长的脸庞已有皱纹，银发掺杂白发，然而她的胆识一如往昔。蘑菇说她是「无冕女王」(他还说，「到底韦赛里斯具有什么她缺少的东西，才能登基?小香肠吗?治理天下要用到香肠吗?那不如让蘑菇统治天下吧，我的香肠是他的三倍大呢。」)

出席黑党会议的人认为自己忠心不二，却也明白伊耿二世会将他们打为叛国贼。城中早已传唤他们前往红堡，宣誓效忠新王。以上黑党成员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海陶尔一族的势力。此外，国王绿党还享有其他优势。旧镇、君临城、兰尼斯港是王国境内最大、最富饶的城市，这三座城市都在绿党掌握中。眼见所有风向都偏向伊耿二世，承认他继位的合法性──他登上铁王座，住在君临城里，头顶着征服者伊耿的王冠，配戴着他的宝剑，更在万人面前接受修士涂油。伊耿二世的御前会议里有大学士奥韦尔，替伊耿二世加冕的是御林铁卫队长。还有，伊耿是男性，在许多人眼中王子变国王就是正正当当，而公主变女王，就是图谋篡位。

与伊耿相比，雷妮拉几乎没有胜算。可能还有些年迈的贵族，能想起当年她受封龙石岛公主、成为铁王座继承人时，他们都发誓效忠。公主曾经深受爱戴，上至贵族下至百姓皆然，众人称她王国之光。许许多多的年轻领主与贵族都追求她??不过现在还有多少人会为她而战呢?她不但已经结婚，生过六胎后，体重增加，身材变形。这个问题无人能回答。虽然伊耿能动用国库，但公主也有瓦列里昂家族财富挹注，海蛇的舰队让她称霸海洋。戴蒙王子经过阶梯石之役，他一个人的作战经验胜过绿党全体成员。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雷妮拉阵营有龙相助。

「伊耿也有。」学士杰拉迪斯说。

无冕女王雷妮丝说，「但是我们有更多龙，」雷妮丝待在龙背上的时间超过现场所有人。「我们的龙更大、更强，对方只有瓦格哈尔胜过我们而已。而且龙在这座岛上繁殖得最好。」雷妮丝列举出所有的龙。伊耿国王有日焰，虽然牠外型亮眼却还年轻。独眼伊蒙德有瓦格哈尔，牠过去的主人是征服者之姊维桑尼亚，瓦格哈尔的杀伤力自然不在话下。皇后海莲娜的母龙名为梦火，过去的主人是老国王的姊姊公主雷娜。戴伦王子的母龙名为泰瑟里昂。牠有深蓝色的翅膀，她的利爪、头顶、腹部的鳞片像捶打过的红铜一般闪亮。雷妮丝说：「能参战的就这四只。」海莲娜皇后的龙凤胎儿女虽然也有龙，却都只是幼龙;篡位者的么子梅洛只有一颗龙蛋而已。

相较之下，戴蒙王子有科拉克斯，雷妮拉公主有瑟瑞克斯，这两头都是庞然巨龙。科拉克斯尤其可怖，而且牠经历过阶梯石战役之后，对火焰与鲜血已经见怪不怪了。最后，瓦家三子全都是龙骑士。他们的龙分别是维迈斯、亚拉克斯和泰拉克斯，状态良好，每年体型都在成长。公主雷妮拉和王子戴蒙的两个儿子中，小伊耿拥有幼龙「暴风云」，但还没骑上去过。小伊耿的弟弟韦赛里斯每天带着龙蛋跑来跑去。雷妮丝的母龙名为「猩红女王」梅莉斯虽然变得慵懒，要是被激怒还是很可怕。戴蒙王子跟兰娜所生下的双胞胎或许也将成为龙骑士。双胞胎之一贝菈，她的龙名为月舞者，体型纤细，体色淡绿，很快就能载着贝菈飞上天际。贝菈的姊妹雷娜比较不幸，她的龙是畸形，刚孵化没多久就死了。不过瑟瑞克斯最近又生了一窝蛋，雷娜得到了其中一枚，据说她天天抱着龙蛋睡觉，祈祷能孵化出一头龙，跟贝菈的龙较劲。

此外，在城堡上方的龙石山里，有六头龙栖息在烟雾弥漫的洞穴中。第一头是银翼，前主人是老国王的皇后亚莉珊。第二头是海烟，这条淡绿色的龙曾经带给莱诺.瓦列里昂热情与骄傲。第三条是衰老的沃米索尔，自从老国王过世以后没人登上牠的背脊。除了这三头龙以外，后山还住着三条野龙，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据为所有或是骑乘过。平民称牠们为偷羊贼、灰鬼、噬龙者。公主雷妮丝说，「找人驾驭银翼、沃米索尔、海烟，这样一来我们跟伊耿的龙群数量就是九比四。如果再驯服野龙，我们就会有十二头龙，就算暴风云派不上用场也无所谓。就这样赢得战争吧。」

赛提加和史陶顿都同意她的说法。从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姊妹的经验看来，骑士和军队都不是龙的对手。赛提加建议公主立刻飞到君临城，把那里烧到寸草不生。「那样一来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海蛇质问，「我们要统治君临城，不是统治废墟。」

「没有那么夸张，」赛提加还在硬拗，「这样一来，篡位者别无他法，只好派出自己那一方的龙迎战。我们九比四一定赢。」

「要付出多大代价?」雷妮拉公主问他，「话说在前头，我三个儿子也会骑龙参战。而且目前也不会是九比四，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体力才能飞行。再说，谁来驾驭银翼、沃米索尔、海烟?你吗?不太可能吧。这样说来就是五比四，对方四头龙之中还有一条是瓦格哈尔。这可算不上有胜算。」

令人惊讶的是，王子戴蒙与妻子意见相同，「之前打阶梯石，敌人看到科拉克斯的翅膀或听见牠嘶吼，都知道快跑躲起来逃命??他们自己没有龙，凡人要屠龙绝非易事。但是巨龙可以杀死巨龙，这种事也发生过，只要有研究瓦雷利亚历史的学士，都略知一二。除非走投无路，我才会率领巨龙迎战篡位者。要利用龙，还有其他方式，而且更好。」戴蒙王子为成员解说他的策略：雷妮拉公主一定也要举行加冕，才能与伊耿对抗。之后，黑党再放出乌鸦，通知七大王国贵族效忠真正的统治者女王陛下。王子说，「动刀之前先动笔，」他坚称致胜关键掌握在各大家族的领袖手中，因为他们能决定家臣和诸侯要效忠谁。效忠篡位者伊耿的已有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还有高庭的提利尔大人。但所谓的大人不过是个婴儿，现在代理政事的是他母亲，但她很有可能屈服在势力过于强大的家臣之下。投奔国王的还有海陶尔家族，不过其他大家族都还没宣布效忠对象。「风息堡会站在我们这边，」雷妮丝公主说，她的母亲出自鹿家，已故的伯尔蒙向来是最强大的盟友。

戴蒙王子很有把握断定艾林谷仕女会带领鹰巢城站在他们这边。至于帕克群岛，伊耿一定会寻求铁民帮助，因为也只有铁群岛能与瓦列里昂家族在海上匹敌。但铁民出了名地性格摇摆，达顿.葛雷乔伊嗜血好战;也有可能会投靠雷妮拉。

会议成员认为，北境过于遥远，在战事中不具太多重要性。等到史塔克家族集结家臣挥军南下，战争可能都结束了。这样一来就剩下河间地，统治这里的领主们爱争斗出了名，但起码还有个奔流城的徒利家族。「我们在河间地有朋友，」王子说，「但是他们之中还有些人不敢表态。得在大陆找个地方给他们集结军力，找个立足点，容纳数量庞大的军力，也能抵挡篡位者派来的所有攻击。」他指向地图，「这个地方就是赫伦堡。」

众人决定，王子戴蒙乘龙，首先领军攻击赫伦堡。雷妮拉会待在龙石岛上，等体力恢复。瓦列里昂的舰队扼住咽喉湾，巡游在龙石岛与潮领之间，封锁所有进出黑水湾的船只。「我们没办法一举拿下君临城，」戴蒙王子说，「但对方也别奢望能拿下龙石岛。不过伊耿还年轻，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或许可以激怒他草率出兵。」因此，海蛇将会指挥舰队，雷妮丝公主乘龙在空中避免鉴队受敌方飞龙攻击，这时乌鸦也会飞往奔流城、鹰巢城、帕克群岛、风息堡，争取当地贵族效忠。

这时，雷妮拉的长子杰克里斯开口了。「传讯息就让我们来吧，巨龙比乌鸦更能赢得领主的效忠。」路西里斯也同意，坚持自己和哥哥都是成人了，虽然离成年还差一段时间也无妨，「舅父喊我们是史壮家的儿子，可只要贵族看见我们御龙，就会明白那都是谎言。只有龙家子弟才能御龙。」蘑菇说，海蛇一听到这种说法立刻为孙子抱不平，坚称瓦家三子都留着瓦列里昂家族的血。他说这话时面带笑意，声音流露着骄傲。此时就连年幼的乔佛里也出声，要骑自己的龙泰拉克斯跟哥哥一起送信。

雷妮拉公主反对，因为乔佛里才十一岁，但杰克里斯已经十四岁，路西里斯十三岁，两兄弟外表俊美，做事大胆，武艺高超，还有当侍从的资深经验。「儿子们，如果你们执意要去，要以使者、而非骑士的身分行事，」雷妮拉说，「绝对不准参与任何打斗。」两兄弟把手按在《七星经》上郑重发誓，雷妮拉才同意让他们以使者的身分出发。众人决议，让大哥执行路程较长较危险的任务，他会先飞去鹰巢城拜见艾林谷仕女，接着再去白港找曼德勒大人，最后再去临冬城会见史塔克大人。二弟的任务路程较短较安全，他会飞去风息堡，想必波洛斯.拜拉席恩会热切款待他才是。

隔天，众人匆忙举办加冕仪式。曾担任伊耿二世御林铁卫的史蒂芬.达克林在这时抵达岛上，增添了不少喜气，因为他和一批忠诚追随者(之后他们会被海陶尔首相称为变节者，悬赏逮人)偷来了仲裁者杰赫里斯国王的王冠。三百双眼睛看着戴蒙王子将王冠戴在雷妮拉的头上，听戴蒙宣布她成为坦格利安家的雷妮拉一世，安达尔人、洛恩人与先民的女王，王子自称为全境守护者。接着雷妮拉封长子为龙石岛王子、铁王座继承人。

雷妮拉成为女王后，首先宣布首相奥托.海陶尔和太后亚莉瑟特犯下叛国与叛变罪行。她说，「我的庶弟和可爱的妹妹海莲娜都是受到恶人游说，迷了心窍。只要他们来岛上，在我面前下跪，请求宽恕，我当饶恕他们的性命，全心接纳他们。毕竟他们是我的血亲，无论男女谁都不想为了弒亲罪行遭受诅咒。」

隔天，雷妮拉加冕的消息传到红堡，让伊耿二世大为不悦。「嫡姊和叔叔都犯下了大逆罪，」他语气强硬，「剥夺这两人的头衔，逮捕他们，而且非死不可。」比较冷静的绿党人不想硬碰硬，奥韦尔大学士说，「得让公主明白，她这样全是徒劳。兄弟也用不着跟姊妹开战。不妨派遣在下前往，或许能达成和议。」

伊耿听不进去，尤斯塔斯修士说国王听了这番话，指控大学士有谋逆之心，还想把他丢进黑牢「跟黑党朋友作伴」。但是太后亚莉瑟特和皇后海莲娜都替大学士求情，生性残忍的伊耿只能悻然作罢。后来奥韦尔就打着谈和旗帜渡过了黑水湾，跟着他的人有御林铁卫的亚历克.卡季尔、都城守卫队的关恩.海陶尔、二十几位书记和修士，其中也包括尤斯塔斯。

蒙肯在《真言》中表示，伊耿提出的条件算是宽宏大量：若公主承认伊耿为真正的国王，在铁王座前称臣，伊耿二世会让她保有龙石岛封地，她死后长子杰克里斯能继承封地与城堡。次子路西里斯封为潮领的合法继承人，能拥有瓦列里昂家的封地与财产。雷妮拉和戴蒙的儿子小伊耿和韦赛里斯能在宫中获得荣职;小伊耿可当国王侍从，韦赛里斯则是侍酒。与雷妮拉共同谋反真王的领主与骑士都能获得赦免。

雷妮拉听着她弟弟开出的条件，像岩石一般不发一语。但她问起奥韦尔，是否忘了她的父王韦赛里斯。奥韦尔回答，「当然没忘，殿下。」

女王戴着王冠，开口说道，「那么有劳你告诉在座各位，先王任命何人成为他的王位继承人。」

奥韦尔回答，「是您。」

雷妮拉点头，「凭你这一句话，可算是对我称臣了。你又何必为我的庶弟卖命?他可是自命为王呢。」

蒙肯说奥韦尔回复时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他提到安达尔律法、一○一年大议会的决议。蘑菇则说奥韦尔回答得结结巴巴还尿失禁。不管谁的说法正确，总之奥韦尔的回复让雷妮拉相当不满。

「身为大学士，通晓律法，遵守规范，就是职责，」雷妮拉说，「你不配当大学士，给你戴大学士之炼只会玷污了它。」奥韦尔反抗但力有未逮，雷妮拉的骑士抢走了奥韦尔的链子，强迫他跪在雷妮拉面前。她将链子配戴在自己的杰拉迪斯学士颈上，「他才是国家与律法的真正忠仆。」后来雷妮拉遣走奥韦尔和使者，并且表示「告诉庶弟，我要不坐上我的王位，要不砍下他的人头。」

血龙狂舞结束多年以后，塔斯的歌手陆西恩制作了一首歌谣〈辞别兄弟〉，这首歌传唱至今。歌词内容主要描述双胞胎兄弟亚历克和伊利克最后一次见面，当时前者随着奥韦尔一群人乘船回到君临城。亚历克已经效忠伊耿，而伊利克则效忠雷妮拉。这首歌提到兄弟俩一直想要说服对方投奔己方但最终失败，于是两人互诉兄弟情谊，从此分别，下次再见面兄弟俩就变成敌人了。这件事的确有可能真的发生在龙石岛上，不过本书所引用的所有数据都没有提起此事。

伊耿二世年仅二十二岁，个性易怒爱记恨。雷妮拉拒绝接受他继位的现实，使他怒不可遏。「我开恩保全她尊严，让她活得平静，她竟敢让我丢脸。」伊耿宣布，「接下来我要让她丢了人头。」

接下来，战争就开打了。

14 群龙之死──以子还子 伊耿在龙穴城登基，雷妮拉在龙石岛加冕。所有和谈都失败了，血龙狂舞现在正式开打。

在潮领上，海蛇舰队离开了船壳镇以及香料镇，他们封闭咽喉湾，扼住了君临城的贸易往来。过没多久，杰克里斯.瓦列里昂乘着维迈斯北上，弟弟路西里斯乘着亚拉克斯南下，王子戴蒙骑乘科拉克斯前往三叉戟河。

场景现在先来到赫伦堡。

造型古怪的巨大赫伦堡已有多处失修，高耸的幕墙维持了赫伦堡在河间地的坚强要塞地位。但是龙王伊耿之前就已证明，赫伦堡无法承受空中攻击。现任堡主拉尔斯.史壮人在君临城里，城中守备军力单薄。代理城主是年老的西门.史壮(他的侄子是已故的里欧纳尔，世侄是拉尔斯)，老先生不想遭遇跟黑心赫伦一样的命运，所以当科拉克斯一降落在焚王塔上，他马上砍倒旗帜。戴蒙王子不但拿下城堡，也收割了史壮家的巨额家产和十几名重要人质，包括老西门和他的孙子。城中居民也成为他的俘虏，在这之中有一名奶妈，名为阿莉丝.里河斯。

这名女子是谁?蒙肯说，她是女佣，但也略懂魔药与下咒。尤斯塔斯修士则说她是森林女巫。蘑菇坚称阿莉丝是个邪恶的咒术者，沐浴在少女的血液中以保青春。从里河斯这姓氏看来，阿莉丝是个私生女。关于她的父亲，我们所知不多。关于她的母亲，资料更少。蒙肯和尤斯塔斯说，里欧纳尔.史壮在年幼无知时搞大别人肚子才使她出生，说起来她也是碎骨哈尔温和内翻足拉尔斯足的异母姊姊。蘑菇坚称她的年纪比这两位弟弟大很多，因为她曾为他们的乳母，甚至可能也哺乳过他们的父亲，比他们大了整整一代。虽然她生下的孩子都是死胎，阿莉丝的母乳依旧源源不绝哺育了赫伦堡里数不清个孩子。难道她事实上是个女巫，与恶魔共眠，并用孩子的性命和恶魔交换知识吗?还是说她就如同尤斯塔斯所说，只是个心思单纯的村妇?或者她生性放荡，用毒药与魔药诱惑男子的身心呢?

可以确定的是，在血龙狂舞的时候，阿莉丝至少四十岁了。蘑菇说她年纪还要更大，但所有人都同意，她的外表小于实际年龄。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黑魔法，不得而知。不管她会什么法术，对戴蒙王子都没用，他在赫伦堡的时候，她没什么动静。

奇袭拿下赫伦堡，还不流一滴血，对女王雷妮拉和黑党来说是一大胜利。众人恍然大悟体会到戴蒙王子的武艺，以及血红巨龙科拉克斯的力量，也让维斯特洛人民对女王的信心大增，黑党支持者可以站出来了??尤其是在她的地盘三叉戟河流域。戴蒙王子到这里高声一呼，河边的有义之士起来响应。骑士、武人、农民都还记得雷妮拉──王国之光，深受父王宠爱，她年轻时面带笑容走过河间地，魅力万千。成千上百名勇者束好剑带，穿上锁子甲，抄起干草叉、锄头、盾牌，就前往赫伦堡，替韦赛里斯一世的小女孩出战。

三叉戟河的贵族们顾忌比较多，没有马上响应，不过很快也决定赌一把押雷妮拉。有位来自孪河城的骑士名为佛瑞斯特.佛雷，也就是当年的傻子佛雷，他曾经跟雷妮拉求过婚，现在他成为武艺高超的骑士了。山姆威尔.布莱伍德曾经为了公主决斗，现于鸦树城高挂她的旗帜(当初那场决斗的赢家阿摩斯.布雷肯，跟随领主父亲一同效忠伊耿)。

处女渊的慕顿家、红粉城的派柏家、哈洛威的卢特家、达瑞家、海疆城的梅利斯特家、旅息城的凡斯家都宣布站在雷妮拉这方(亚崔塔城的凡斯家倒戈，大声宣布效忠伊耿)。红粉城白发苍苍的城主培提尔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当初我举剑向她宣誓，纵然现在年事已高，却未曾忘记当年所言。从前的剑依然握在现在的手中。」

三叉戟河流域总督格鲁佛.徒利，当年出席一○一年大议会时就已年迈，那时他支持韦赛里斯登基。虽然他现在更为衰老，个性却依然固执。他既然在一○一年时支持男性继位者，多年过去他的看法也不会改变。格鲁佛坚持要为了国王伊耿而战，不过这件事没有流传到外头，因为他卧病在床，而且奔流城的学士也宣布，他活不久了。他的孙子艾尔摩说，「我不希望看到其他人跟他送死。」艾尔摩跟自己的儿子解释，奔流城无法抵抗龙焰，而且这次参战双方都会骑龙。当老城主在病榻上暴跳如雷大骂时，奔流城门禁森严，派人看守城墙，不放出半点消息。

在此同时，东边上演了一出截然不同的戏码。杰克里斯乘龙来到鹰巢城，说服艾林谷为母王出征。艾林谷仕女洁妮三十五岁，比杰克里斯大了二十岁。她从未结婚，三岁时她的父亲和兄长死于石鸦部落，之后她就一直统治艾林谷。

蘑菇说，艾林谷仕女声名在外，是个高级娼妓，对男人胃口很大。他下流地说，仕女答应效忠女王，只要王子能用舌头让她高潮。尤斯塔斯修士重提谣言，说洁妮.艾林喜欢女子更胜过异性，接着他又说那只是谣言而已。幸好在此有大学士蒙肯的《真言》，只有他不是闭门造车乱写，而是重现鹰巢城里的场面。

「我这城主大位，曾被血亲意图窃取过三次。」洁妮对王子说，「我的表亲阿诺时常说女人心软不能治理大事，如果你想知道他现在对我的看法，你得进天牢里去问。虽然你的继父戴蒙王子，曾经残忍对待他艾林谷的妻子，这也只能说是你母亲挑男人的眼光不好，她还是我们的正统女王。而且你母亲的亲戚中也有人来自谷地。在男人统治的世界里，女人一定要团结。只要女王答应我一个要求，艾林谷和谷地骑士都追随她。」王子问起，仕女回答，「我要龙。我不怕军队，许多人在血门峡前撞得粉身碎骨，鹰巢城依旧坚不可摧。然而你从天而降，就像伊耿征战时维桑尼亚所为。我无力阻挡，而且我很讨厌这种无力感。我需要龙骑士。」

王子答应了仕女，洁妮在他面前跪下，并且命令她的手下照做，所有人都宣誓效忠。

接着杰克里斯起飞，往北飞过五指半岛和咬人湾，在姊妹镇稍作停留，领主勃瑞尔和桑德兰对他称臣，允诺三姊妹群岛会相助。接着杰克里斯飞往白港，领主戴斯蒙.曼德勒在人鱼厅接见他。

王子在这里见识到何谓精打细算。「白港既然知道了雷妮拉的遭遇，也并非铁石心肠，」曼德勒说，「我的祖先也曾被剥夺继承权，被敌人流放到寒冷的北海岸。后来老国王造访，说起当年让我们所承受的过错，他承诺会补偿我们。所以他将维塞拉公主嫁给我的高祖父，让两家结合，然而他的女儿过世，这个诺言也遭人遗忘。」

王子杰克里斯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当他离开白港前，他签下一份合约，约定战争结束，弟弟乔佛里就要跟曼德勒最小的女儿结婚。

最后，维迈斯载着杰克里斯来到临冬城会见年轻有为的城主克里根.史塔克。

在很久很久以后，克里根将会成为北境长老，不过征服后一二九年见到杰克里斯时，他才二十一岁。一二一年时，年仅十三岁的克里根因为父亲瑞肯逝世，继承了临冬城。当时他年少势弱，叔父班纳代理摄政。过了三年，克里根都已经十六岁了，却发现叔父交接权力的步调迟缓。叔侄关系紧张，后来少主奋力挣脱叔父所设下的限制，最终在一二六年一跃翻身，囚禁了叔父与他的三个儿子，从此真正掌握北境。事后没多久，他与青梅竹马亚拉.诺雷成婚，没想到一二八年时，她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儿子，成为了临冬城继承人，克里根替这孩子取名瑞肯，纪念自己的父亲。

杰克里斯来到城里，时节已是深秋。地上积雪很深，北风呼啸而来，克里根正准备过冬，但他接待龙石岛王子的方式却非常温暖。据说当地的冰雪和寒冷让维迈斯性情大变难伺候，所以王子停留时间短暂，即便如此，这段期间还是有许多故事流传下来。

蒙肯在《真言》里提到，城主和王子相当投机，因为杰克里斯让克里根想起了十年前过世的弟弟。于是两人一同饮酒、打猎、练武，发血誓成为结拜兄弟。尤斯塔斯修士的版本可信度比较低。他说杰克里斯大多时候，都在说服克里根改信七神，放弃旧神信仰。

现在再来看看蘑菇的版本，一如既往提到了其他版本的遗漏之处。他提及一名女子，她外号「狼女」，全名为莎拉.雪诺，是已故的老瑞肯的私生女。杰克里斯对她十分着迷，与她共度了一晚。克里根知道客人竟然得到了莎拉的初夜，大为光火，但莎拉说王子将与她成婚，又使得克里根态度软化。后来两人在临冬城神木林里的城心树前许下誓言。那时莎拉才正式委身于他。当时大雪衬托着身披毛皮的她，旧神俯瞰着两人。

虽然听起来很有趣，但这就跟蘑菇其他故事一样，听起来像傻子的狂热幻想，而非历史事实。杰克里斯已经跟贝菈订下婚约，当时他四岁，对方两岁。而且从他的性格看来，他非常不可能为了保全不洁北境私生女的可疑名声，就打破正式婚约。如果真有一位莎拉.雪诺，如果龙石岛王子真的跟她有什么发展，那他俩之间所发生的事就跟过去所有王子与民女的故事一样，往后也会发生类似的事。要是真的结婚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蘑菇还言之凿凿说，维迈斯在临冬城产下一窝蛋，实在荒唐。虽然要替活生生的龙确认性别的确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史上也没有其他纪录指出维迈斯生过任何一颗蛋，由此可推定牠是公龙。巴斯修士推测，龙可以视情况转换性别，「就像火焰的形状一样善变」，实在难以置信。)

可以确定的是，克里根.史塔克和杰克里斯.瓦列里昂达成协议，签署了一份盟约并且盖印。蒙肯在《真言》中称此为「冰与火盟约」。跟其他盟约一样的是，成立条件需包含通婚。克里根的儿子瑞肯才一岁，而杰克里斯虽然未婚无子，但只要雷妮拉登上铁王座，他应该就会结婚育子。根据盟约规定，王子的大女儿七岁时，要送到临冬城里抚养，再与克里根的继承人成婚。

龙石岛王子乘龙回到空中，秋意寒冷，他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三位大贵族及其家臣为母出战。虽然他还有半年才满十五岁，却已经证明自己有能耐坐上铁王座。

要是他弟弟路西里斯「安全且较短」的航程也顺利的话，就能少流一点血，少流一点泪了。

所有史料都指出，路西里斯在风息堡所遭遇的悲剧实在始料未及。血龙狂舞刚开打时，所用的武器是鹅毛笔、乌鸦、威胁、承诺、命令、游说。就算当初绿党杀害毕斯柏里，消息几乎没走漏。多数人认为他被关在黑牢里。虽然有些熟面孔许久未出现在朝中，城门上却没挂上人头，许多人都希望继位问题能和平解决。

然而陌客另有计划，铁定是他在背后盘算，才会不巧让两位王子同时出现在风息堡。当时风雨欲来，亚拉克斯为了王子安全，加速前进降落在城堡庭院里，却发现独眼伊蒙德已经先到了。

波洛斯跟他的父亲个性迥然不同。「伯尔蒙像石头，强硬而不动摇，」尤斯塔斯修士说，「波洛斯像风，呼啸前行左右摆荡。」出发前，独眼伊蒙德不确定自己会受到何种待遇，但风息堡设宴款待，还准备了盛宴、狩猎与骑马比武。

波洛斯迫不及待取悦客人，「我有四个女儿，」他跟王子说，「随便你挑。凯丝年纪最大，初经最快来，但弗乐莉丝比较好看。如果需要聪明的妻子，还有马里丝。」

波洛斯跟伊蒙德说，雷妮拉长久以来都把拜拉席恩家族视为理所当然的助力，「雷妮丝公主是我的亲戚，某个我不认识的姨婆跟她爸结婚，但现在这两位都死了。雷妮拉??她跟雷妮丝是不同人吧?」波洛斯还说，他不是仇女，他爱自己的女儿，她们都是宝贝。但儿子啊??如果神赐给他一个亲生儿子，风息堡主就会是这儿子，而非他的女儿。「铁王座又怎能例外呢?」眼下鹿家即将跟王室联姻，也失去了跟雷妮拉的关系，等她得知自己失去风息堡支持后，她就会明白这点。波洛斯会亲自跟雷妮拉说，对你自己的弟弟称臣吧，这样最好。波洛斯的女儿有时候也会和彼此作对，女孩子就是这样，但最后他都会确保她们跟彼此谈和。

没有纪录提及王子伊蒙德最后选择哪一位(但蘑菇说他亲吻每一位，「品尝她们双唇之间的蜜汁)，总之不会是马里丝。

蒙肯纪录提到，王子伊蒙德和波洛斯某天早上在讨论婚期和嫁妆时，路西里斯来了。瓦格哈尔最先察觉动静。牠醒来的时候一声嘶吼，让堡垒「杜兰之逆」的地基为之撼动，行走在高大城墙上的士兵，被这么突然一吓，不禁握紧手中长矛。据说路西里斯的座骑亚拉克斯也被牠那一吼吓到，王子连连挥鞭逼迫飞龙降落。

蘑菇则说，当时东边出现闪电，大雨落下，路西里斯落地时手里抓着母亲的诏书，想必他知道瓦格哈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踏进圆厅时，看见伊蒙德自然不意外。眼前还有波洛斯、他四个女儿、修士、学士、两个有封地的骑士、卫兵、仆人(见证事发经过的是拜隆.史文，他是冬恩的石盔城领主的次子，之后还会再短暂出现)。所以这里的经过不必尽信蒙肯、蘑菇、尤斯塔斯修士的说法，此刻他们都不在风息堡，在场的还有很多人，不缺第一手史料。

「大人啊，看看这家伙，」王子伊蒙德说，「私生子小路克.史壮呢。」他转向路克，「杂种，你全身都湿了，是外面下雨还是你怕到失禁?」

路西里斯只跟拜拉席恩说话，「波洛斯大人，仅此传达母亲、女王雷妮拉的消息。」

「他是说龙石岛贱人的消息。」伊蒙德王子跨步向前，抢走路西里斯手中的信，但波洛斯一声令下，骑士前来分开两位王子。一位骑士将信递到王座台前，波洛斯正坐在历代风暴王的宝座上。

没有人知道当时波洛斯的真正心情，在场人士后来的说词都互相矛盾。有些人说堡主满脸通红，一脸羞愧，彷佛被正室抓奸在床。其他人说他看起来乐在其中，享受国王跟女王都有求于他的虚荣。蘑菇和尤斯塔斯修士都不在场，一个说堡主醉了，一个说他心里害怕。

然而波洛斯后来的言行，在场所有人描述的都一致。因为波洛斯不识字，他将女王御旨交给学士，学士揭开封泥，在堡主耳边轻声念出内容。波洛斯微微蹙眉，捻胡子怒瞪路西里斯，「如果我按照你母亲的吩咐，那你要跟我哪一个女儿结婚?」波洛斯指着那四个女孩，「选一个啊。」路西里斯小脸一红，「大人，我已经跟表亲雷娜订婚，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结婚。」

「我想也是。」波洛斯说，「小子，回家吧，跟你的贱人妈妈说，风息堡主可不是她养的狗，有事就吹口哨，叫我摆平敌人。」路西里斯转身离开圆厅。

伊蒙德拔剑，「史壮家的，站住!我们还有帐没算清。」他扯下遮眼布丢到地上，蓝宝石义眼露出来，「你现在有带刀，把自己眼睛挖出来，我就让你走。一只就好，不会让你变瞎子。」

路西里斯想起行前对母亲的承诺，「现在不跟你打。我现在的身分不是骑士，而是信使。」

「是懦夫，是叛国者!今天你不是丢掉眼睛，就是丢掉性命。」

波洛斯听到这里，开始感到不安，「别在这打，」他嘀咕，「他可是个信使，我这屋子里不能见血。」卫兵挡在两位王子之间，护送路西里斯离开圆厅，走到亚拉克斯上炼的城堡庭园中。龙淋着雨等主人回来。

本来事情可以在这里宣告结束，但却杀出程咬金。波洛斯的女儿马里丝性格不比姊姊温顺，看到伊蒙德只在意姊姊而没有选她，她忿忿不平，「你是被夺走了一颗眼珠，还是一颗睪丸?」马里丝询问伊蒙德，口气像蜂蜜一样甜美，「还好你没有选我，我想要嫁给身体健全的人。」

伊蒙德震怒，气到嘴巴都歪了。他转向波洛斯表示告辞。堡主耸肩回答：「只要离开这里，你要做什么我都管不着。」骑士退开，伊蒙德王子冲向门边。

外头狂风暴雨，闪电打在城堡上，雨势盲目而全面性地笼罩着，粗壮的蓝白色闪电时而闪动，把外头照得宛如白日。这天气不适合飞行，连龙都受不了。亚拉克斯艰困升空，伊蒙德也登上瓦格哈尔追赶。如果天气晴朗，年轻而灵活的亚拉克斯或许可以摆脱瓦格哈尔，但是蘑菇说那天天象恶劣，就跟王子伊蒙德的心肠一样。后来两头龙在破船湾上空交会，城墙上的人看见远方有爆炸，听见一声长啸穿破雷声，两头龙交缠互相死锁，身边还有闪电跳动。瓦格哈尔体型是对手的五倍大，而且身经百战，如果牠开战，过程不会太久。

亚拉克斯坠落，身体支离破碎，被暴风吹起的激烈海流吞噬。三天之后，龙头和龙颈被冲到风息堡底下的悬崖，成为螃蟹和海鸥的大餐。蘑菇坚称路西里斯的尸体同样被冲上岸，王子伊蒙德挖出尸体上的眼睛，用海草衬托摆盘端给马里丝，但这真的太夸张了。有些人说瓦格哈尔一口吞下了龙背上的路西里斯。有些人甚至说王子落海后侥幸没死，游到安全地带，然而从此失忆，往后过着单纯的渔夫生活。

《真言》说以上说法都有可取之处，也就是说都不可取。蒙肯坚称路西里斯跟着亚拉克斯一起死了。这说法正确得毫无疑问。王子当时十三岁，后来尸体一直没被找到。他这一死，乌鸦、信差、婚约的战争方式就结束了，火与血的战争正式开打。

伊蒙德后来被黑党人称为「弒亲者伊蒙德」。他回到君临城的时候，一方面赢得了风息堡主对伊耿的支持，也带回雷妮拉女王永不止息的恨意。如果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大受欢迎，那他可要失望了。太后亚莉瑟特一听到他的行为，脸色发白，大喊，「圣母垂怜啊!」外公奥托也很不高兴，据说他这样讲，「你只不过失去一只眼睛，怎会行事如此盲目?」不过伊耿二世并不担忧，反而设宴款待亲弟，赞他流着「真龙纯血」，还说他「开战的方式真是漂亮」。

龙石岛上的雷妮拉听到次子的死讯，崩溃在地。长子还在执行北方的任务，么子乔佛里立下毒誓要王子伊蒙德跟波洛斯付出代价。还得出动海蛇与雷妮丝才能阻止小乔立刻跳到龙背上(蘑菇说劝退这件事他也有份)。正当黑党召开会议，策划如何反击，赫伦堡来了一只乌鸦，「以眼还眼，以子还子，」来信者是戴蒙王子，「路西里斯之仇非报不可。」

读者可别忘了，王子戴蒙年轻的时候，号称「城中王子」，跳蚤窝里每一个扒手、娼妓、赌徒都看过他的脸，听过他的笑声。戴蒙在君临城的底层人士里还有朋友，也还有金袍跟随他。虽然伊耿二世、首相和太后都不知道，但朝中也有戴蒙的盟友，连绿党里也有他的支持者??有这么一位中人，是他完全可以信赖的特殊朋友，对于隐藏在红堡阴影中的酒馆和下流场所了如指掌，就跟戴蒙从前那样精通此道，此外这中人在城里的幽暗处来去自如。戴蒙私底下求助于这位肤色苍白的神秘人士，策动了骇人的复仇计划。

中人在混杂的跳蚤窝里，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其中一位曾是都城守卫队的士官，他是个野蛮的大块头，当初丢掉饭碗是因为酒醉发怒，打死了一名娼妓。另一位则是红堡里的捕鼠人。两个杀手的真实姓名被历史淹没，被后世蔑称为「血渍」与「干酪」。

蘑菇说，「比起自己阴茎的形状，干酪把红堡内外摸得更熟。」老鼠知道怎么走残酷的梅葛王所打造的密门与暗道，捕鼠人自然也知道。干酪带血渍走密道进入城堡中心，没有被任何人看到。有些人说血渍和干酪的目标是伊耿，但他走到哪里都有御林铁卫护驾。就连捕鼠人也不知道梅葛楼还有其他条路，那里唯一的通道是吊桥，桥下的干涸护城河里插着可怕的尖铁桩。

首相塔的戒备较不森严，两个杀手躲过门口的持矛士兵，翻墙进塔。他们对首相房间没有兴趣，反而溜进了太后位于楼下的房间。在韦赛里斯死后，亚莉瑟特就搬来这里住，伊耿和妻子搬进梅葛楼里。两人进入太后房间，干酪绑住太后并且用布条封口，血渍勒死太后女仆。接着两人静下来等待，明白海莲娜皇后习惯在每晚睡前带孩子来跟太后请安。

天黑时，毫不知情的皇后出现了，身边带着三个孩子。龙凤胎杰赫里斯和洁赫埃拉六岁，梅洛两岁。四人进门时，海莲娜牵着儿子的小手，喊着母亲的名字。血渍关上门，杀了皇后的侍卫，干酪一把抓住梅洛。血渍对皇后说：「谁敢叫就杀死所有人。」据说海莲娜保持冷静，问：「你们是谁?」干酪说：「讨债的，以眼还眼，以子还子。今天只拿你一个孩子，这样就扯平了。其他人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皇后陛下挑哪一个呢?」

海莲娜听懂问题之后，哀求杀手杀她就好，血渍说：「妻子不算儿子，非杀儿子不可。」干酪警告海莲娜赶快下决定，不然血渍等到发慌会奸淫她的女儿。「快挑，不然杀光所有人。」海莲娜跪下啜泣，指定梅洛。或许她觉得孩子太小不懂事，又或许是因为杰赫里斯是伊耿的嫡长子兼继承人，将来的铁王座人选。「弟弟，你听到了吗?」干酪在梅洛耳边说，「你妈妈要你去死。」干酪对血渍咧嘴一笑，一剑砍下的却是杰赫里斯的头，海莲娜放声大叫。

奇怪的是，两个杀手说话算话，没有多加伤害海莲娜和其他孩子，只是提着杰赫里斯的头跑了。火光与喊叫声紧追而来，但干酪走了侍卫不知道的密道逃之夭夭。两天以后，血渍在诸神门失风，当时他正要逃离君临城，王子的头藏在布包里。在严刑逼供之下，他招认自己是要到赫伦堡，跟戴蒙王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还供出买凶杀人者：一个年龄稍长，操着外国口音的女子。她罩着斗篷盖住头，非常苍白。其他娼妓都叫她弥赛里。

惨遭折磨十三天后，血渍终于获准了结性命。亚莉瑟特太后命令内翻足调查血渍的本名，这样她才能沐浴在他妻儿的鲜血之中，不过本书数据源并无证实是否真有其事。卢瑟.拉贞率领金披风彻底搜查丝绸街，扒光了所有城里的娼妓的衣服，但就是没有干酪和白蛊的下落。伊耿二世出于悲痛与愤怒，下令绞死所有捕鼠人，这倒是真有其事(首相带了一百只猫回到红堡抓老鼠)。

虽然皇后海莲娜逃过一劫，却不能说是劫后余生。经过那次命运的夜晚，她再也不进食，不沐浴，也不离开寝室。她再也无法正视梅洛，她知道自己亲口点名要他去死。伊耿别无他法，只好将梅洛带离妻子身边，交由太后视为己出来抚养。从此以后，伊耿和海莲娜分房而居。她的精神状况每日愈下，国王的怒气随着饮酒日益增加。

15 群龙之死──红龙与金龙 路西里斯在风暴区逝世，杰赫里斯在红堡中当着母亲海莲娜的面被杀，血龙狂舞战况升华，黑绿两党都认为应该血债血偿。全国上下的贵族召唤家臣，军队集结，行军出发。

河间地鸦树城大军倾巢而出，他们打着雷妮拉的旗帜2，鸦树城大军进入布雷肯家族领地，烧毁作物，驱赶牲畜，洗劫村民以及路上每一间修道院(布莱伍德家族是颈泽以南少数信奉旧神的家族)。

布雷肯集结大军反击，但山姆威尔在他们行进路线上突然出现，趁布雷肯大军在河边磨坊扎营时偷袭。磨坊在后续战斗中付之一炬，士兵沐浴在火光中，之后几个小时他们战斗、他们死去。阿摩斯.布雷肯率领来自石篱的主力，打算给布莱伍德的领主山姆威尔来个一击毙命，结果一支木箭飞来，穿过头盔射进他眼窝，深入头颅。射箭的应该是山姆威尔的十六岁妹妹亚莉珊，后人称她为「黑亚莉」。不过这究竟是事实，抑或只是家族传说，有待考证。

在这场被后世称为「燃烧磨坊之役」的战斗中，双方都损失惨重。布雷肯家族在阿摩斯的私生子兄弟瑞隆.里河斯率领之下，总算杀出重围赶回领地，却发现石篱已遭人占领。戴蒙王子骑着科拉克斯，率领达诺家、卢特家、派柏家、佛雷家的强大武力，趁着布雷肯大军不在，冲进城堡占地为王。领主韩佛雷.布雷肯、他还活着的孩子，以及他第三任妻子和出身低微的情妇都成了人质。瑞隆不想要看到这些人受伤，因而投降。布雷肯家族惨遭击溃，河间地中其他支持伊耿二世的人都失去信心，放下武器。

然而绿党这时可没闲着，奥托正忙着拢络贵族、雇佣兵、加强君临城的防备、谨慎结交盟友。大学士奥韦尔的和平协议遭到拒绝，首相加倍努力，派遣乌鸦飞到临冬城、鹰巢城、奔流城、白港、海鸥镇、苦桥镇、美丽岛以及其他五十多个堡垒。使者连夜将信件送到距离比较近的领主手上，要他们来红堡效忠国王伊耿。首相奥托也写信到冬恩，当时统治者是阔伦.马泰尔，他曾经跟戴蒙王子在阶梯石上互战，不过现在他不插手战事，「冬恩曾与群龙共舞，但我很快就会因为蝎子而沉睡了。」

然而首相慢慢地失去国王对他的信任。伊耿把首相的默默努力当作无所作为，把他的谨慎解读为懦弱。尤斯塔斯修士纪录提到，伊耿走进首相塔，发现外祖父又在写信，便一把撞翻了墨水瓶洒在他大腿上，厉声说「铁王座上插的是利剑，不是鹅毛笔。打仗要流血，不是流墨汁。」

蒙肯说，戴蒙王子打下赫伦堡，让国王感到非常冲击。此前，伊耿二世一直以为雷妮拉毫无胜算，经过这事件，伊耿第一次感受到他并非无敌。之后的燃烧磨坊和石篱之役对国王打击更深，使他发觉自身状况比想象中更危急。乌鸦从绿党最有把握的河湾地区回来时，伊耿更加害怕。海陶尔家族和旧镇当然支持国王，更别忘了青亭岛……然而南方其他的领主皆支持雷妮拉，包括三塔城的康斯泰、高地城的穆伦道尔、角陵城的塔利、金树城的罗宛、以及灰盾岛的格林。

背叛伊耿国王的人之中，掀起最大声浪的就是艾伦.毕斯柏里，他是莱曼的继承人。他要求让自己的祖父前财政大臣重获自由，多数人都相信他被囚禁在地牢。看到家臣反对，高庭的少主与其作为代理城主的母亲以及管家，突然想要再考虑是否支持国王伊耿，后来决定提利尔家族不淌浑水。尤斯塔斯修士说，伊耿借酒浇愁，首相奥托传话给侄子奥蒙德.海陶尔，现在海陶尔由他当家。奥托急切要求他利用旧镇的权力，压制河湾的动乱。

冲击接二连三而来：谷地、白港、临冬城都传来坏消息。布莱伍德和其他河间地贵族都向赫伦堡及戴蒙王子称臣。海蛇舰队封锁黑水湾，每天早上都有商人跟伊耿提出诉愿，他无法响应，只是再给自己添一杯酒，命令首相「采取行动」。

首相奥托安抚国王，并称已经有所做为;他已经想好一套对策，能突破海蛇封锁。雷妮拉的伴侣戴蒙王子也是她的主要战友，然而他却成为她的弱点，因为他以前四处游历时立下不少敌人，例如首相就是戴蒙的头号敌人，眼下这位头号敌人跨过狭海，找到另外一组戴蒙的敌人：三女联合王国。

仅凭王室舰队的力量，无法突破海蛇对咽喉湾的牵制，而伊耿想要拢络葛雷乔伊也失败了。泰洛西、里斯、密尔三支舰队联合起来，瓦列里昂家就不是对手。首相传话给总督，承诺如果他们能突破海防，重新开放海道，就能独占君临城的贸易权。奥托为了增添吸引力，也承诺将阶梯石割让给三女同盟，但事实上铁王座根本没有阶梯石的主权。

然而三女同盟保持着一贯的行动速度。虽然该地号称联合王国，却不是由国王来统治，所有大事都由最高议会决策。每一个城市派出十一个总督，每一个总督都想要展示才干和重要程度，也想要替自己的城市争取各种可能的优势。五十年后，大学士葛雷当在纪录三女联合王国的历史书中写道「三十三匹马，各自前往自己的方向。」就算是紧急的议题，例如开战、谈和、结盟，都会进入无止尽的争辩??而且首相的使者抵达时，最高议会的会期都还没开始。

国王年轻，无法忍受拖延，也没耐性听外祖父首相推托。虽然太后亚莉瑟特为首相说话，意图开脱，但伊耿二世置若罔闻。他传唤首相到王座厅，扯下他的首相炼条交给爵士克里斯顿.柯勒。伊耿二世夸口，「新任首相做事果断，打笔战已经打够了。」

克里斯顿爵士马上展现气魄，他说，「国王岂能向贵族乞求援助，简直无异于乞丐讨食。您身为维斯特洛的国王，名正言顺，谁否认这一点就是背叛国家。这些人早该明白叛国要付出何等代价。」

首先付出代价的，就是红堡地牢中的诸位贵族。雷妮拉还是公主时，他们宣誓捍卫她的权利，现在依然坚决抗拒对伊耿国王称臣。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拖到城堡庭院，那里有御前执法带着斧头待命。每个人都有最后投诚的机会，只有巴特维尔、史铎克沃斯、罗斯比投奔伊耿。海佛德、玛瑞威勒、哈特、布克勒、凯斯威尔的领主以及费尔的女领主都将誓言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他们一个个都遭到斩首，一并遭殃的还有八名有封地的骑士、四十来个侍者和仆人。这些人的头颅都被插在城门上。

伊耿二世的继承人遭到血渍和干酪杀害，为了报这个仇，伊耿打算攻打龙石岛，骑龙降落在岛上的学城里，将嫡姐与她的「私生子」活捉或杀死。整个绿党都跳起来劝退他，柯勒给他出了另外一个法子。柯勒指出，篡位的公主利用苟且的方式杀害王子杰赫里斯，他们也要如法炮制。他对国王说，「要让公主血债血还。」为了国王的复仇计划，柯勒指派同为御林铁卫的亚历克.卡季尔执行任务。

韦赛里斯国王还在世时，亚历克曾经去过几次龙石岛，对当地相当熟悉。许多渔民在黑水湾水域活动，因为龙石岛得靠海运才能补给物资。将亚历克送进城堡底下的渔村并不困难，他可以再从那里伺机接近女王。再加上亚历克与伊利克是双胞胎，从各方面来说简直一模一样，蘑菇和尤斯塔斯修士断言，就连御林铁卫队员都无法分辨两兄弟谁是谁。柯勒说，亚历克只要披上白袍，就能在龙石岛上来去自如，不管哪个守卫刚好遇见他，都会以为他是伊利克。

亚历克并没有欣然接受任务。尤斯塔斯修士说，事实上亚历克心里乱糟糟的，在出航当晚来到红堡的修道院里，向圣母祈求宽恕。亚历克身为御林铁卫，宣誓效忠国王和铁卫队长，为了名誉，他别无他法，只能换上沾满盐的朴素渔民装束，前往龙石岛。

亚历克出任务，究竟目的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定论。蒙肯说他受命行刺雷妮拉，一举结束她的叛国行径。蘑菇坚称亚历克是为了刺杀雷妮拉的儿子，因为伊耿希望能用杰克里斯和乔佛里这两个「杂种外甥」的血来弥补自己的丧子之痛。

亚历克上了龙石岛的海岸，没有遇到阻碍，他披上盔甲和白袍子，伪装成伊利克进入了城堡，毫无困难，就跟柯勒预料的一样。然而就在亚历克深入龙石岛中心，前往王室众人的寝室时，众神作弄，亚历克遇到了伊利克。他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后世传唱的歌曲中，伊利克说，「兄弟，我爱你。」然后抽出剑来。亚历克说，「我也是，兄弟。」接着他也拔剑。

蒙肯说，双胞胎激烈打斗了一小时。剑身敲击的铿锵声吵醒了半个宫殿，然而旁观者因为分不清楚谁是谁，只能坐看两人。到最后，亚历克与伊利克都让彼此身受重伤，两人相拥而死，脸上带泪。

蘑菇的说法比较短而腥膻。他说这场打斗为时短暂，两人也没有说出兄弟友爱之类的话语，反而一边打一边痛斥对方是叛徒。伊利克站在螺旋梯上俯视着亚历克，首先造成致命伤害，他猛力一砍，连肩削掉了亚历克的手臂。就在亚历克要倒下时，他抓住伊利克的袍子将他拉近自己，接着以匕首刺进了兄弟的腹部里。亚历克死去之后，第一批守卫才赶到现场，四天之后伊利克才因为腹部伤势而断气，死前还因为剧痛而一直吶喊，并且咒骂他的叛徒兄弟。

可以想见歌手和说书人，比较喜欢蒙肯所说的版本，至于学士和学者得决定哪个版本比较可信。尤斯塔斯修士只有说这两兄弟互相残杀而已，兄弟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场景转回君临城里，情报总管「内翻足」拉尔斯列出有哪些人前往龙石岛参加雷妮拉的加冕典礼并且加入黑党。这些人之中，赛提加和瓦列里昂住在岛上;伊耿二世没有海上势力，他的怒火烧不到这两位身上，不过其他贵族的领地在维斯特洛大陆上，他们的身边没有水域防止国王怒火蔓延。

柯勒带着一百名骑士、五百名王室武人、三倍数量的老练佣兵，前往罗斯比和史铎克沃斯，这两地的领主才刚投奔女王。柯勒要当地军队加入己方，以示忠诚。之后柯勒大军前往暮谷城并发动突袭。暮谷遭到屠城，港口船只焚毁，领主达克林被斩首。达克林家族的骑士和守卫必须决定要投奔伊耿，或者跟着主子走上黄泉路，多数人选择前者。

柯勒的下一个目标是鸦息城，不过城主史陶顿听到风声，已经关上城门，把侵略者挡在门外。史陶顿只能在城里看着城镇、田地、林子被焚毁，羊群、牛群、百姓惨遭杀害。城内的粮食逐渐消耗殆尽，他派乌鸦前往龙石岛求援。

消息传到女王阵营时，雷妮拉和黑党正为伊利克哀悼，也争辩该如何反击篡位者伊耿的最新攻势。这次的行刺事件让雷妮拉自己的(或者是儿子的)性命受到威胁，但她依然不愿意攻打君临城。蒙肯说(读者要记得他是在多年以后才提笔纪录)这是因为女王害怕犯下弒亲罪。残酷梅葛杀害侄子伊耿，之后就受到诅咒，最终在窃取而来的铁王座上流血流光生命。尤斯塔斯修士说雷妮拉「毕竟是个母亲」，不愿拿儿子的性命冒险。当时只有蘑菇在场，他坚称雷妮拉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所以没有出席作战会议，将指挥权交给海蛇和雷妮丝。

蘑菇的说法看来最有可能。历史记载史陶顿发出求救九天后，海上传来振翅声，梅莉斯出现在鸦息城上方。梅莉斯全身长满鲜红色鳞片，又称为「猩红女王」。龙翼间的薄膜透着粉红，胸膛、龙角、利爪明亮有如红铜。龙背上的骑士穿戴铜铁盔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正是「无冕女王」雷妮丝.坦格利安。克里斯顿爵士料中这一步。鼓手敲打军令，弓箭队冲向前，长弓手和十字弓手让天空下起箭雨，绞紧蝎弩，射出铁箭。冬恩人曾用这种武器射下米拉西斯。梅莉斯中箭十来支，身负伤势让牠更加抓狂。牠俯冲向下，口吐龙焰水平横扫。骑士连人带马就地燃烧，马毛、马鞍、马匹遭到火舌吞噬。武人弃甲落荒而逃。有人想躲在盾牌后藉此逃过一劫，但不管是橡木盾牌或铁制盾牌都无法抵挡龙息。爵士克里斯顿骑着白马，大喊，「瞄准龙骑士。」声音穿过烟雾，梅莉斯嘶吼，鼻孔喷烟，嘴里还咬着一匹正在踢腿的马，火舌吞噬了这四条腿的生物。

像是在回应似的，远方传来一声嘶吼。两个挥动翅膀的身影浮现：伊耿国王驾着金龙日焰、伊蒙德驾着瓦格哈尔现身。克里斯顿布下诱饵，雷妮丝狠咬一口，现在惨遭反噬。

然而她完全不想逃命，反而抖擞一喊，挥动龙鞭指挥梅莉斯冲向敌人。如果猩红女王只须对付瓦格哈尔一头龙，牠或许还有胜算，但若同时抵抗瓦格哈尔和日焰，猩红女王注定死路一条。在战场千呎上空，三龙激烈冲撞，火球爆炸，火花乱窜，人人见了都发誓那必定是天空同时出现了无数颗太阳。猩红女王的血色下颚咬住了日焰的颈部，却只维持了一阵子，瓦格哈尔从上空冲向牠们，三龙同时盘旋下坠。落地撞击力道之大，连半里格外鸦息城城堞上的石头都被震落。

最靠近龙的活人都成了死人。距离较远的人，因为烟雾弥漫也看不见什么。几小时后火势逐渐消退，然而灰烬中毫发无伤的只有瓦格哈尔。梅莉斯的身躯被撞得四分五裂。往昔的辉煌金龙日焰少了四分之一的翅膀，伊耿国王的肋骨断裂、坐骨骨折，全身一半灼伤，左臂伤势最为严重，他的盔甲被龙焰熔化，熔进了身体里。

后来在梅莉斯的残骸旁，发现了一具尸体，据信那就是雷妮丝，但因为碳化得太厉害，因此无从查证。无冕女王雷妮丝.坦格利安，她既是伊蒙.坦格利安王子和乔瑟琳.拜拉席恩夫人的爱女，也是柯里斯.瓦列里昂的发妻，更是许多生命的创造者，一生活得无畏无惧，在火焰与鲜血中走到尽头，享年五十五岁。

2一开始伊耿二世和雷妮拉都使用龙家的三头龙黑底红旗，到了一二九年底，为了让手下分辨敌人，旗帜产生变化。伊耿将旗帜上的红龙改成金龙，以此突显日焰风采。雷妮拉在旗帜上增添了艾林家族和瓦列里昂家族的标志，纪念自己的母亲以及第一任丈夫。(点此回到本文)

那天失去性命的还有八百位骑士、侍从、百姓，不久之后还会有一百人丧命。独眼王子伊蒙德和首相克里斯顿夺下鸦息城，处死城内守军。史陶顿的头颅被运回君临城，挂在旧城门上??梅莉斯的头放在拖车上游街示众，吓得百姓噤声不语。尤斯塔斯修士说之后有数千人逃离君临城，太后下令封锁城门。

伊耿二世还活着，但有些人说他伤口产生的剧烈疼痛，让他祈祷自己尽快殒命。为了遮盖伤势，伊耿坐进密不通风的轿子被扛回君临城，之后他一直躺在床上，躺到年底为止。修士为国王祈祷，学士给他服药，饮用罂粟花奶。十个钟头中，伊耿只会醒来一个钟头，清醒的时间也只够他补充少得可怜的营养，之后再度睡去。谁也不能来打扰他，除了太后和首相柯勒以外。皇后海莲娜还沉浸在悲痛与疯狂中，连一次也没来过。

金龙日焰翅膀受伤不能飞行，但也因为体型过于庞大无法搬运，继续待在鸦息城，像一条金色的虫子窝在灰烬中。一开始他会吃阵亡者的烧焦尸身，吃完以后，首相所留下来的人手会准备小牛与绵羊喂食牠。

首相对伊蒙德王子说：「在你哥哥恢复体力重回宝座之前，你必须治理国事。」尤斯塔斯修士说，首相无须多言，弒亲者独眼伊蒙德就已经戴上了征服者伊耿的红宝石铁王冠。「我戴比他戴合适。」王子说。然而伊蒙德从未称王，他称自己为「全境守护者、摄政王子」，而首相依然是克里斯顿.柯勒爵士。

在此同时，杰克里斯之前在北部部署的兵力开始行动，大军在白港、临冬城、荒冢镇、姊妹镇、海鸥镇和月门集结。首相警告摄政王子，要是这股势力再结合戴蒙王子的河间地赫伦堡军力，就连防守坚强的君临城可能也会被攻下。

南方也传来坏消息。奥蒙德经不住前首相恳求，带兵从旧镇出发，身后带着一千名骑士、一千名弓箭手、三千名武人，数不清的随营人士、佣兵、游侠、一群乌合之众，结果他们却中了艾伦.毕斯柏里和艾伦.塔利的埋伏，这两位艾伦日夜制造小骚小乱，例如洗劫营地、杀害斥候、在行军路线上纵火。更南方的领主康斯泰从三塔城出发，要攻击海陶尔大军的后勤马车。更糟的是，奥蒙德听说金树城的赛多斯.罗宛指挥跟自己同等兵力的大军正沿着曼德河而下。奥蒙德经过判断，决定要等到君临城的支持，才要继续前进，他写信求援，「我们需要龙。」

伊蒙德王子收到信，自认战术高超，瓦格哈尔无人能敌，急着跟敌人开战。「龙石岛那女人不会造成威胁，」他说，「罗宛家跟其他河湾叛徒也不重要。我叔叔才是危险人物。只要他一死，打着雷妮拉旗帜的蠢蛋就会跑回自己的城堡，不会出来作乱。」

场景转到黑水湾东方，女王进展不顺。怀孕、分娩、流产大为消耗她的体力，次子的死讯更是一大打击。雷妮丝的死讯传到龙石岛上，导致女王和海蛇产生激烈争执。他将妻子之死怪在女王头上，「死的人该是妳，史陶顿请妳出征，妳却派了我妻子去应付，还不准妳儿子相助。」城堡里所有人都知道，杰克里斯和乔佛里都争着要骑自己的龙跟雷妮丝一起飞到鸦息城参战。

「只有我能让女王开心，」蘑菇在《证言》中说，「在这个黑暗时期，我带给她安慰，放下我的弄臣装饰和尖帽，以个人的智慧和同情相助。谁也不知道，这时所有人都被一个弄臣统治，他是这团混乱中的隐形国王。」

蘑菇身分低，讲话倒是很高傲，不过他说的话没有纪录在任何文献中，也没有任何事实左证。此外，女王当时并非孤军奋战，她身边还有四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她说他们「带给我力量与安慰」。女王和戴蒙所生下的儿子小伊耿和韦赛里斯分别是九岁和七岁。乔佛里王子才十一岁，但龙石岛王子杰克里斯即将十五岁，在维斯特洛，他即将成为不折不扣的成年男子。

到了一二九年底，杰克里斯崭露头角。他还记得之前跟艾林谷仕女的约定，便命令乔佛里骑上泰拉克斯前往海鸥镇。蒙肯认为杰克里斯此举显然是要让弟弟远离战火，但弟弟却因为执意立下战功，对于哥哥的决定相当不服气。后来乔佛里听说自己被派去谷地，是为了帮助当地防范国王伊耿乘龙来袭，这才不甘不愿动身。跟他一起出发的还有雷娜，当时她十三岁，由于王子戴蒙和前妻兰娜.瓦列里昂在潘托斯生下她，所以她又称为潘托斯的雷娜。她不是龙骑士，之前孵出来的幼龙也已经死亡。这次去谷地她带了三枚龙蛋，每晚都祷告能顺利孵化。

雷娜的双胞胎姊妹贝菈留在龙石岛上。许久之前她已跟杰克里斯订下婚约，因此不愿丢下他不管，更坚持要乘龙与未婚夫一同作战。但贝菈的龙月舞者体型太小，还没办法载着主人起飞。虽然贝菈大声嚷嚷要跟杰克里斯马上成婚，婚礼却一直都没有举办。蒙肯说原因在于王子想等到战争结束之后再结婚，而蘑菇则说杰克里斯已经跟临冬城的神秘私生女莎拉.雪诺密婚了。

尽管九岁的小伊耿和七岁的韦赛里斯只是杰克里斯的异父兄弟，他也同样关心。戴蒙之前游历潘托斯，结识了许多友人。杰克里斯越过狭海联络上潘托斯的王子，他答应在雷妮拉坐上王位之前，代为照顾戴蒙的两个儿子。一二九年年末，两个小王子登上「形骸放浪号」前往埃索斯，伊耿带着暴风云，韦赛里斯则抱着一颗龙蛋。海蛇派出七艘战舰护航，确保一行人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没过多久，杰克里斯王子任命潮汐之王为女王首相，他得以重返黑党，接着两人开始部署，计划攻打君临城。

日焰身受重伤，无法飞行，留在鸦息城附近。泰瑟里昂和戴伦王子留守旧镇，君临城里只剩两条成龙防御，其中一条是梦火，牠的主人皇后海莲娜还没走出忧郁，每天哭泣，当然无法构成威胁，所以城里只剩下瓦格哈尔了，牠的体型和凶猛程度在当时无龙匹敌。杰克里斯认为只要维迈斯、瑟瑞克斯和科拉克斯同时降落在城里，「老贱龙」也不是牠们的对手。

蘑菇没有王子那么笃定。据说他曾经跟王子说，「一小于三，三小于四，四小于六。这点连傻瓜都懂。」王子说小伊耿的龙暴风云还没有人骑过，贝菈的月舞者还只是幼龙、泰拉克斯跟王子乔佛里远在谷地，请问蘑菇要上哪找来更多龙凑到六条?蘑菇笑说，「去床单和木堆里找啊，龙家的人不都去那儿播龙种?」

自从伊纳尔.坦格利安从瓦雷利亚带着龙首度现身以来，坦格利安家族已经统治龙石岛超过两百年。尽管龙家习惯让表亲或兄弟姊妹之间通婚，但年轻人热血难抑，龙家的男子找乐子找到平民的妻女身上，也不少见。那些平民住在龙石山山脚下的村庄里，都是些农民和渔夫。话说在杰赫里斯国王之前，历史悠久的初夜权在龙石岛上行使的频率超过七大王国各处。好皇后亚莉珊听到这种事情想必会很震惊。

皇后亚莉珊从女眷那里听来，全国各处人民皆憎恨初夜权这回事，龙石岛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们笃定龙家人比一般人更接近神。要是新娘在新婚夜获得宠幸，不但会羡煞旁人，要是生下孩子，母亲通常会获赠岛上贵族的丰厚礼物如黄金、丝绸、土地，孩子也因此高人一等，可说是得意的私生子。他们被称为「带着龙种出生」，久了这称呼简化为「龙种」。即便后来初夜权被废止，还是有些坦格利安族人会跟客栈主人女儿、渔民妻子调情，龙石岛上的龙种、龙种之子数量变得相当庞大。

杰克里斯王子把希望寄托在龙种上。在蘑菇催促之下，王子宣布谁能驾驭巨龙，就能获得封地、财富、骑士头衔。不但如此，挑战成功者的儿子能成为贵族，女儿与贵族成亲，龙骑士本人还能有幸与杰克里斯并肩作战，一同抵抗伪王伊耿二世和其党羽。

接受号召的并非全是龙种，有人连龙种的儿子或孙子都不是。女王底下有十多位骑士自愿参加行动，其中包含女王铁卫队长史蒂芬.达克林。此外志愿者还有侍从、厨工、水手、武人、伶人、两个女仆。这次的行动以及连带产生的胜利与悲剧，被蒙肯通称为「播种行动」(他将行动归功于王子杰克里斯，而非蘑菇)，其他人则说这是「流血播种行动」。

最不可能成为驭龙者的就是蘑菇，他在《证言》中以大量篇幅述说自己多想爬上老龙银翼，因为他认为失去主人的龙群之中，银翼脾气最为温顺。在驯龙轶事中，某篇的结尾是蘑菇穿着着火的裤装跑过整个龙石岛，差点在跳进井里企图灭火的时候淹死自己。虽然他的故事不太可信，但要不是有他，可怕的驯龙过程将会毫无乐趣可言。

龙不像马那么好骑，会轻易让人类攀上自己的背。要是龙动怒或遭受威胁，更会发动攻击。蒙肯说，在驯龙时期有十六人丧命，身负重伤或者被灼伤的人数则是前项数字的三倍。史蒂芬.达克林在登上海烟时被烧死，葛蒙.梅西攀上沃米索尔时惨遭同等下场。有一位银发丹尼斯，他号称自己是残酷梅葛的私生子(而他的发色和眼珠颜色左证此说法)，不过他一条手臂被野龙偷羊贼张口扯下。正当丹尼斯的儿子们想办法要替老爸止血时，噬龙者从天而降，赶跑偷羊贼，老子跟小子都被那头龙一口吞下。

话说回来，海烟、沃米索尔、银翼都已经习惯人类，可以容忍身旁有人类存在。以前牠们有主人，连带现在较能接受新主人。例如沃米索尔曾为老国王座骑，现在也接受了铁匠的私生子作为新主人。这位私生子身材魁梧，人称铁锤修夫、硬汉修夫。另一名发色很淡的士兵，人称白发乌尔夫、醉鬼乌尔夫(因为他爱喝酒)，驯服了好皇后亚莉珊的座骑银翼。海烟过去的主人是莱诺.瓦列里昂，现在接受了十五岁的船壳镇少年亚当作为新主人。直到现在，史家对亚当的出身还是争执不休。

亚当还有个弟弟埃林小他一岁，他们的母亲玛琳达是修船工人的女儿，经常出现在修船厂，大家给她取绰号「老鼠」，因为她体型娇小，动作快，总是待在所有人的脚边。征服后一一四年时，她生下亚当，当时十六岁，来年生埃林时快满十八。亚当与埃林和母亲一样体型娇小身手敏捷，他们不但具有银发紫眼的特征，血液里也流着盐分，因为他们在外公的修船厂里长大，在八岁前就经常下海。亚当十岁、埃林九岁时，外公去世，修船厂传给母亲玛琳达，但她转卖易手，用那笔资金买了小贸易船，自己当了船东。小船跟她同名称为「老鼠」。玛琳达有生意头脑，驾船大胆，到了一三○年，她被称为「船壳镇玛琳达」，拥有七艘船只，她两个儿子总是轮流上船帮忙。

两兄弟一看就知道是龙种，不过玛琳达拒绝指认他们的生父，直到杰克里斯征召驭龙者，玛琳达才打破沉默，声称两兄弟的父亲是莱诺.瓦列里昂，女王雷妮拉的第一任丈夫。

两兄弟的确跟莱诺长得很像，而他生前有时候也会前往修船厂。然而许多龙石岛和潮领居民都怀疑梅琳达的说法，因为他们都还记得莱诺对女人没兴趣。不过没人敢质疑她，因为莱诺的父亲海蛇将两兄弟带到杰克里斯的面前，要求参加播种行动。海蛇的孩子皆已过世，又遭到侄儿和表亲的背叛，他急于承认两兄弟是他的孙子。亚当成功跳上海烟的景象，证实了梅琳达似乎所言不假。

因此蒙肯和尤斯塔斯修士出于本分，捍卫莱诺的亲权。然而蘑菇一如往常要来唱反调，他说老鼠的孩子生父不是莱诺，而是莱诺的父亲。蘑菇说海蛇的性向跟儿子的不一样，而且海蛇把修船厂当作第二个家，莱诺本身没有那么常去那里。至于海蛇的妻子雷妮丝，她具有龙家的脾性，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丈夫，原谅他偷生私生子，外遇对象的年龄只有她一半，而且还出身低微，只是修船厂师傅的女儿。于是海蛇在老鼠生下了埃林之后，小心翼翼地结束了他们的关系，命令她带着两兄弟远走高飞。要等到雷妮丝死后，海蛇才敢放心带私生子见世面。

需要强调的是，蘑菇的说法比尤斯塔斯修士和学士的版本更可信。女王雷妮拉的人马一定也如此怀疑，但他们守口如瓶。没过多久，亚当藉由驯服海烟验明正身，之后柯里斯更大胆请求女王撤除亚当和埃林的私生子身分。由于杰克里斯也来声援，女王只好照办，于是私生子龙种出身的船壳镇亚当，摇身一变成为亚当.瓦列里昂、潮领的继承人。

然而播种行动并没有因此结束，往后还会有更多惨剧发生，给七大王国带来晦暗的后果。

相较之下，龙石岛的三条野龙比较难驯服，但还是有人想要试试看。偷羊贼这头龙身上是泥巴色，外观丑到人人知，他破蛋时老国王还只是青少年。顾名思义，这头龙喜欢吃羊，从潮领到慢水河的羊都被他尝过一轮。除非牧羊人插手，不然牠很少伤害他们，但有时候会吃掉牧羊犬。灰鬼住在龙石山东侧高处的喷烟口边。他喜欢吃鱼，常被目击低空飞过狭海捕鱼，牠体色宛如晨雾带着淡淡的灰白，非常害羞，有时候会躲人，一躲就是好几年。

野龙之中，年纪最大、体型也最大的就是噬龙者，顾名思义，他会吃其他龙的尸身，也会稀哩呼噜地吞下刚出生的小龙和龙蛋。他外观漆黑，眼珠是胆绿色，有些百姓宣称，早在龙家来到龙石岛之前他就在这里了(蒙肯和尤斯塔斯修士都不相信这说法，我也不信)。不少驯龙者尝试跳上龙背，后来都成了骨骸散落在他的巢穴旁。

没有任何龙种蠢到胆敢惊扰噬龙者(真正蠢到家的，都没办法回来讲述事发经过了)。有些人想驯服灰鬼，但是找不到牠，牠向来低调，于是偷羊贼比较好下手，但牠脾气坏又邪恶，死在牠手下的龙种人数超过了另外那三条曾有主人的龙。驯龙者中有一位就是船壳镇的埃林，他之前没找到灰鬼，也对偷羊贼完全没辄。埃林从龙穴城走出来的时候袍子还在燃烧，只有亚当眼捷手快救了他一命。亚当驯服的海烟赶跑了偷羊贼，而亚当则用自己的袍子扑灭了弟弟身上的火势，从此以后埃林的背和腿都会带着灼伤的疤痕，但他觉得自己走运活了下来，其他想要驾驭偷羊贼的任何人，包括龙种，后来都进了龙的肚子里。

后来这只棕色巨龙终于向一个人俯首称臣。她十六岁，个性灵活却坚持，身型娇小，棕色皮肤。少女每天早上都带一只现宰的绵羊给龙吃，后来龙终于学会接受少女的存在而且期待她出现。蒙肯说这位令人跌破眼镜的少女驭龙者名为「荨麻」，蘑菇则说她是名为小麻的私生女，其母为港边的娼妓。不管少女本名为何，她的外观如下：黑发、棕眼、棕肤、皮包骨，满口脏话，全身脏兮兮，但是无所畏惧。她是偷羊贼的第一个龙骑士，也是最后一个。

播种行动死伤惨重，让女人变成寡妇，男人带着灼伤的疤痕进入墓穴，但杰克里斯终于达到了目标，最后产生了四位驭龙者。一二九年底，杰克里斯打算飞到君临城里，并且选定来年第一个满月时发动攻击。

然而人类一计划，诸神便发笑。正当杰克里斯筹备时，东方也有新威胁逼近。前首相奥托的计谋有了结果，三女同盟的最高议会在泰洛西开会，接受绿党要求结盟。九十艘船打着三女同盟的旗帜，从阶梯石出发，划桨前往咽喉湾??好巧不巧，潘托斯寇克「船形骸放浪号」载着两个坦格利安小王子，正往死路里开去。

护送的船只不见了，可能已经沉没或被占领。形骸放浪号遭劫，消息会传回龙石岛是因为王子小伊耿死抓着暴风云活着回来。他吓得脸色发白，蘑菇说他全身发抖就像一片叶子，而且还尿湿裤子。王子小伊耿才九岁，这是他第一次飞行，也是最后一次。暴风云逃离形骸放浪号时身负重伤，飞回龙石岛时腹部插满箭矢，脖子上还插着一根蝎弩铁箭。几小时之后暴风云就死了，吐气时他发黑的热血涌出，伤口冒着蒸气。

小伊耿的弟弟韦赛里斯完全无法逃出升空。虽然他聪明地把龙蛋藏起来，换上破烂沾满盐的衣服，打扮成船上小弟，然而真正的船上小弟出卖他，韦赛里斯沦为人质。蒙肯写道，有一个泰洛西的船长第一个发现自己撞上好运，但是舰队上将里斯人夏拉寇.罗赫，很快地就夺人所爱。

夏拉寇.罗赫分散攻势，将一艘船开进龙石岛南部的咽喉湾，另一艘船往北走。伊耿征服后第一百三十年第五天的清晨时分，迎来了战争场面。夏拉寇的战船背对着日出的阳光前行，横扫海域。藉由背光阻碍视线，夏拉寇的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夺走了海蛇许多船只，其中有一些是被撞沉，也有大批夏拉寇的手下用绳子和锚爬到船上。往南前进的船只绕过龙石岛，登陆潮领和香料镇。火船进入港口，焚烧迎击他们的船只。早上过了一半，香料镇燃起熊熊大火，而密尔、泰洛西武力在海中堡的城门前奋战。

杰克里斯驾着维迈斯冲向里斯战舰，箭雨和长矛向他飞来。三女同盟的水手之前在阶梯石跟戴蒙王子作战时，就看过飞龙登场。他们勇气惊人，打算用手边的工具迎击龙焰。船长和司令大喊：「杀掉驭龙者，龙就会离开。」一艘船起火了，接着又有另一艘船起火。弗里敦邦的居民依旧持续奋战??后来一声嘶吼响起，所有人抬头，看见龙石山上有更多挥动翅膀的身影，向他们飞来。

面对一头龙是一回事，面对五头龙则另当别论。银翼、偷羊贼、海烟、沃米索尔下降，三女同盟的人觉得自己的勇气烟消云散。战船阵线溃散，一艘艘掉头离开。巨龙像雷电般从天而降，吐出蓝、橘、红、金的火球，一颗比一颗明亮。船只接二连三爆炸或者遭到火焰吞噬，着火的人尖声惨叫跳进海中。海上升起浓密黑烟。一切都没了，都完了。

关于维迈斯坠海的原因，后来产生几种说法。有些人说十字弓手用铁箭射穿了龙的眼睛，但这说法太类似多年以前米拉西斯在冬恩战死的故事。另一个说法是维迈斯掠过舰队时，有人从密尔战船的桅杆瞭望塔丢出抓钩，插进两片龙鳞之间，龙高速飞行让抓钩愈插愈深。水手将抓钩的末端固定在桅杆上，船重再加上龙展翅的力量，让维迈斯的肚子画出一个大洞。连香料镇战火连连，都能听见巨龙的怒吼声。牠的飞行轧然停止坠了下去，凄厉惨叫，全身冒烟，利爪抓着水面。生还者说维迈斯想浮出水面，却一头撞上燃烧中的战船。木制船身四散，桅杆倒塌，龙被索具缠住，船沉的时候，龙也跟着被拖进海底。

据说杰克里斯先跳下龙背，抓住还在冒烟的船只残骸，喘不到几口气就被最靠近的密尔船上的十字弓手射中，后来其他人不断补箭，直到一根箭射进他颈部，海水吞没他为止。

咽喉湾之战在龙石岛南北激战到深夜，直到现在也还是最血腥的海战之一。夏拉寇.罗赫率领密尔、里斯、泰洛西人组成联合舰队，从阶梯石开出九十艘船，最后只有二十八艘勉强能够返航，其中有三艘是由里斯人所开。后来密尔、泰洛西的寡妇控诉夏拉寇.罗赫故意让她们的老公去送死，只让自己人活下来，这场争论所引发的后续将会导致三女同盟在两年后灭亡，因为三城互相残杀，爆发了三女之战，不过这并不在本书主题中。

发动攻击的人深信龙石岛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要塞，强大到不可击破，因此绕岛而行来到潮领，造成当地死伤惨重，香料镇惨遭洗劫一空，男女妇孺的尸体散落在街道上，成为海鸥、老鼠、腐肉鸦的大餐，建筑物也被焚毁。香料镇再也没有重建，海中堡付之一炬。海蛇从东方带回来的财宝化为灰烬，仆人要从火场逃生时去路被截断。瓦列里昂舰队战力失去三分之一，数千人丧命，然而最惨痛的莫过于龙石岛继承人、杰克里斯王子丧命。

雷妮拉的么子韦赛里斯似乎也回不来了，战场上打得一塌糊涂，没有人可以确认韦赛里斯究竟在哪一艘船上。双方人马都认为他死了，可能是溺毙、烧死、大卸八块。虽然他的哥哥小伊耿逃出生天，小伊耿却一点也不开心，绝不原谅自己跳上龙，抛下弟弟面对敌人。书上写道，有人向海蛇道贺打胜仗，他说：「如果这也算胜利，我希望这辈子赢这么一次就好。」

蘑菇说，当晚龙石岛上有两个男人，在城堡下的烟雾弥漫小酒馆里畅饮，他们就是铁锤修夫和白发乌尔夫，他们驾驭沃米索尔和银翼作战，侥幸没死，才能在那里自吹自擂，「我们现在可真是骑士了，」修夫很嚣张，而乌尔夫笑道，「妈的，应该要封爵才是。」

荨麻没有跟他们一起庆祝。当初她跟他们一起乘龙，一样勇猛奋战，纵火杀敌，然而她回到龙石岛上时，被熏黑的脸上充满泪痕。而亚当则在战后跟海蛇有话要说，但连蘑菇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两星期后，河湾地区的奥蒙德.海陶尔被两支军队夹攻：金树城的赛多斯.罗宛和苦桥镇的私生子汤姆.繁花，两人率领一大批骑兵骑士从东北方逼近，同时艾伦.毕斯柏里、艾伦.塔利以及欧文.康斯泰连手，截断海陶尔后路，不让他逃往旧镇。大军在蜜酒河河岸夹击海陶尔，他的军力溃散，看来注定吞下败仗时，战场上一阵黑影掠过，在兵器交错的铿锵声上方传来一声嘶吼，龙来了。

「蓝女王」泰瑟里昂登场，秀出深蓝与红铜的鳞片，龙背上的是太后的么子戴伦.坦格利安，他今年十五岁，现为奥蒙德的侍从，曾和已故的王子杰克里斯喝过同一个乳母的奶。

王子乘龙亲征，扭转战局，奥蒙德的人马发动攻击，对敌人发出咒骂，而女王雷妮拉的人马逃之夭夭。最后，金树城的罗宛带领残兵败将北撤，汤姆.繁花的烧焦尸身躺在芦苇丛里，两个名为艾伦的遭到俘虏，康斯泰性命垂危，琼恩.洛斯顿用瓦雷利亚钢剑「遗孤」刺伤了康斯泰，让他只能等死。狼群和乌鸦享用战场的尸身，而奥蒙德用野牛肉大餐与烈酒款待戴伦王子，更以瓦雷利亚长剑「警惕」来加封王子，称他为「无畏骑士」。王子谦虚回应，「承蒙大人美言，真正有功的是蓝女王泰瑟里昂。」

黑党人在龙石岛上听到蜜酒河惨败的消息，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巴尔艾蒙甚至建议他们该跟伊耿二世投降了。然而女王全然反对，只有众神才知道男人的心思，至于女人的想法连神也觉得陌生。第一次失去儿子时，雷妮拉痛心疾首，然而第二次失去儿子，她反而获得新的力量。杰克里斯的死让雷妮拉下定决心，斩断恐惧，内心充满愤怒、憎恨。女王手边的龙数量胜过伊耿，她决定不惜代价，付诸一搏。雷妮拉跟黑党宣告，她要让火焰和死亡降在伊耿和其党羽的头上，如果她不能把他从铁王座上拉下来，就让她为此行动牺牲吧。

在海峡另一头，伊蒙德也下了相当坚定的决心。此时他依旧代替卧病在床的伊耿摄政。说到打仗，他不把雷妮拉放在眼里，他的眼中钉是王叔戴蒙和其赫伦堡大军。于是伊蒙德召集家臣，召开会议，宣布要和戴蒙对战，并且严惩河间地贵族。

伊蒙德打算从东西夹击河间地，迫使三叉戟河的贵族们一次面对两股军力。杰森.兰尼斯特从西境丘陵之间召集了强大的军力，一共有一千名骑士、七千名弓箭手、武人。他可以用火焰和利剑开路，从高地冲往红叉河，同时让克里斯顿爵士从君临城领兵出发，伊蒙德王子驾瓦格哈尔替他们押路。两军在赫伦堡会合，把三叉戟河的叛徒杀个片甲不留。如果戴蒙从城中出来反抗(想必他会如此)，瓦格哈尔一定能打败科拉克斯，到时候伊蒙德就能提着叔叔的头回到君临城里。

绿党之中，有人反对伊蒙德大胆出击。虽然克里斯顿首相和泰蓝.兰尼斯特站在王子这边，但是奥韦尔大学士要王子赶快捎信到风息堡，好在出兵前并入拜拉席恩的势力;铁棍说王子应该先召回南方的奥蒙德.海陶尔和戴伦王子，因为「两头龙总胜过一头龙」。太后也希望王子更谨慎，等哥哥和日焰都恢复健康再和他们一起出兵。

王子伊蒙德没兴趣拖拖拉拉，他说他不需要哥哥或弟弟的帮助，也不需要他们的龙;伊耿伤势过重，戴伦又还年轻。虽然叔叔的龙科拉克斯实在骇人、野蛮、狡猾、具有作战经验??但是瓦格哈尔更资深、更勇猛，体型还是其他龙的两倍大。尤斯塔斯修士说，弒亲者伊蒙德以为胜券在握，他完全不想让自己的兄弟或其他人来跟他分一杯羹。

没人能阻止伊蒙德，因为国王伊耿二世伤重无法作战，摄政大权都落在伊蒙德手上。伊蒙德说到做到，两周以后率领四千大军，从诸神门出发。他向军队喊话：「十六天到赫伦堡。第十七天，我们就会在黑心赫伦的大厅里饮酒作乐，而我叔叔只有干瞪眼的份，因为他的头被插在长矛上呢!」凯岩城城主杰森.兰尼斯特听令率军西出冲往红叉河，直捣河间地。三叉戟河贵族别无他法，只好准备迎敌。

戴蒙身为沙场老将，就算赫伦堡城墙防御能力完善。他也无法坐在城里干等。君临城里还有戴蒙的朋友，伊蒙德还没出发，他的计划就已经传到叔叔耳里了。听说戴蒙得知侄子和首相柯勒都离开君临城，他放声大笑，「我还嫌他们太慢了。」戴蒙早就料到他们这一步，只见一群乌鸦从赫伦堡扭曲的高塔中飞了出去。

杰森.兰尼斯特在红叉河要面对红粉城城主培提尔以及旅息城城主崔斯坦.凡斯。虽然西境兵力数量胜过河间地，但并不熟悉地形。兰尼斯特大军三次抢滩，三次都遭驱回。在第三次抢滩时，杰森身受重伤。对他使出杀手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侍从「长叶帕特」(之后培提尔亲自封此人为屠狮者长叶)。不过在第四次抢滩时，兰尼斯特大军终于得逞。这次攻势中倒下的是凡斯，他被西军指挥官艾卓恩.塔贝克所害。塔贝克挑选了一百名骑士，脱下沉重的铠甲游到了上游处，绕到凡斯的后方攻击。河间地贵族的阵势溃散，数千名西境人就游过了红叉河。

在此同时，垂死的杰森和他的家臣都没料到，达顿.葛雷乔伊率领铁群岛的长船舰队，驶进兰尼斯特所辖的海岸，看来他已经决定要投靠哪一个铁王座竞争者了。只要城主夫人乔安娜关上城门，铁民就别奢望能攻破凯岩城。话虽如此，铁民还是抢走了兰尼斯港内四分之三的船只，其余四分之一遭击沈，接着他们涌进港口打劫港都，抢走了无数财宝，掳走超过六百名成年与未成年女子，其中也包括杰森心爱的侍妾和女儿。

场景转回国内，威利斯.慕顿率领一百名骑士离开处女渊，这一行人中还包括野人混血的夸伯家、裂爪角的布伦家、钳岛的赛提加家。他们迅速穿过松树林、雾气缭绕的丘陵，而后突然出现在鸦息城，让当地的守军措手不及。慕顿重夺城堡，率领最勇猛的手下前往城堡西边被焚毁的田野，打算了结金龙日焰。

虽然留下来照料保护日焰的守卫很快就被轻易冲破，但日焰却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应付。飞龙一到地面上，行动就变得笨拙，而且牠翅膀受伤也无法起飞。原本屠龙者一行人以为日焰会奄奄一息，却发现牠只是在睡觉，后来牠被武器发出的铿锵声响吵醒，有人胆敢拿长矛戳牠，使得日焰大怒。牠原本窝在泥泞地里，身边布满无数的绵羊尸骨，龙身蜷缩得像一条蛇，被这么一吵便挥动尾巴挣扎要飞，张口吐出金黄色的龙焰喷向屠龙者。牠三度起身，三度摔回地面。慕顿的手下拿着长剑、长矛、斧头涌向日焰，让牠严重受创，但每次受伤都让日焰更加愤怒，最后死了六十人，生还者逃之夭夭。

处女渊的领主威利斯也遇害。两周后他的兄弟曼弗瑞找到他的遗体，但那只不过是融化盔甲内的焦黑肉块，而且爬满蛆虫。那块地充满灰烬、勇士遗体、一百匹烧焦肿胀的马尸，就是没有日焰，牠消失了。地上没有痕迹，要是日焰在地面移动，一定会留下拖痕。看来金龙日焰重返天际，但没人能活着说出牠飞往哪里。

在此同时，戴蒙乘着科拉克斯火速南下。他在神眼湖西岸上空飞行，远离柯勒的行军路线，避开敌军飞过了黑水河，接着向东飞去，顺着下游来到君临城。在龙石岛上，雷妮拉穿上闪亮的黑色盔甲，登上瑟瑞克斯，趁着暴风雨侵袭黑水湾之际起飞。在城市上空，夫妻俩碰头，绕着伊耿丘陵飞行。

城里人在街上看到他俩，无比恐惧，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最担心的袭击终于来了。王子伊蒙德和柯勒出发重夺赫伦堡，带走了君临城的守备军??伊耿带走了最凶猛的瓦格哈尔，城里只剩下梦火和一些小龙能抵抗女王大军的龙。这些小龙没有被骑乘过，梦火的主人海莲娜心碎到不行，整个城市等于无龙防守的状态。

数千居民排队要出城门，他们带着孩子、背着财物要到乡间避难。其他人拿铲子在家中挖防空洞和隧道，希望躲进潮湿黑暗的洞穴里，逃过与城市付之一炬的命运(蒙肯说君临城里有许多秘密通道和地窖都是在此时发展出来的)。跳蚤窝产生动乱。当海蛇的船舰出现在黑水湾上、朝着河口前进时，城里每一间修道院都开始敲钟，暴徒在街头流窜，一边前进一边打劫。在都城守卫队恢复秩序之前，就先死了几十个人。

全境守护者和首相都不在城里，国王负伤不起，沉醉在罂粟花奶带来的梦境中，城里的防备工作就落在太后亚莉瑟特的肩上。她接下这项任务，关闭城门和城堡大门，派遣金披风在城墙边守卫，派出快马寻找王子伊蒙德，要他赶回城里。

亚莉瑟特也命令奥韦尔大学士用乌鸦送信给「所有忠心的贵族」，召唤他们前来，替真正的国王布下防备。奥韦尔匆匆赶回寝室，却被四个金袍挡住，其中三人围殴他，另一人塞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来。奥韦尔被盖布袋，送进黑牢去了。

太后亚莉瑟特派出的人才到城门，就被数量更多的金袍抓了起来。太后有所不知，当科拉克斯出现在红堡上空时，当初那七位忠于伊耿的城门守卫队长，不是被关就是被杀。因为都城守卫队的成员依然爱戴前队长「城中王子」戴蒙。

太后之弟关恩.海陶尔是副队长，他冲进马厩里，想要出去报消息，结果人被抓住，武器也没了。他被带到队长卢瑟.拉贞面前。他骂卢瑟吃里扒外，卢瑟听了笑说，「戴蒙赐给我们这身金袍，不管里面外面都是金色。」接着他一剑刺向关恩的肚子，然后下令打开城门，好让海蛇战舰上的大批士兵进城。

尽管城墙号称固若金汤，但不到一天君临城就陷落了。在临河门曾发生过短暂的血战：十三名海陶尔家的骑士和一百名士兵击退了金袍，他们还挡住了来自城里城外的攻击，长达八小时，但是他们的英勇抵抗终究徒劳，因为雷妮拉的人马轻轻松松就通过其他六座城门。守军看见女王的龙出现在天上就吓破胆，剩下的保王党要不是躲起来，就是逃走或下跪投降。

龙接二连三降落地面。偷羊贼停在维桑尼亚丘陵上，银翼与沃米索尔落在雷妮丝丘陵的龙穴城外面。戴蒙则绕着红堡高塔飞行，再让科拉克斯降落在红堡庭院。

戴蒙确认守军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才指示女王驾着瑟瑞克斯降落。亚当停留在海烟的背上，在城墙上空巡弋。龙翼振翅的声响，等于警告地面上的人民，反抗就会被烧死。

亚莉瑟特太后发现已经无力回天，就从梅葛楼里走出来，她身边还有父亲、奥托.海陶尔、泰蓝.兰尼斯特、法务大臣「铁棍」贾斯柏.威尔德(情报总管拉尔斯.史壮并不在其中，想办法开溜了)。尤斯塔斯修士见证了后续事件，她说太后想跟雷妮拉谈判，「召开大会议吧，就像老国王在往年做的那样。让全境的贵族决定继位人选。」女王对此嗤之以鼻，「你以为我是蘑菇好骗吗?会议会怎么决定，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接着她抛给后母两个选择：低头投降、被火烧死。

亚莉瑟特选择前者，交出了城堡的钥匙，下令骑士和士兵都放下武器，据说太后这样说：「公主，君临城是你的了，但妳不会撑太久。当家的不在，下人就造反。伊蒙德会带着火与血回来这里。」

雷妮拉的手下发现疯后海莲娜关在房里不出来。至于国王伊耿的房间，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发现「床上没人，但是尿壶是满的」，伊耿逃走了，他的孩子六岁的公主洁赫埃拉和两岁的王子梅洛也被御林铁卫的维里.费尔和瑞卡德.索恩带走，连太后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卢瑟.拉贞发誓没有任何人通过城门。

其他地方就算了，谁也别想溜出王座厅，女王没坐上父亲的铁王座之前，她绝不会入眠。火把照亮了王座厅，女王登上台阶，坐在先王韦赛里斯曾经坐过的铁王座上。老国王、残酷梅葛、伊尼斯、龙王伊耿都曾经坐在这个位置上。女王一脸肃穆，甲冑未卸，高高在上，红堡里的男男女女都被带到她面前下跪、恳求她的原谅、宣誓效忠女王陛下。

尤斯塔斯修士说，登基仪式彻夜进行，破晓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女王才起身离座。尤斯塔斯修士的纪录提到「女王夫君戴蒙护送她离开王座厅时，女王陛下的腿部与左手掌心都有割伤，陛下行进时血滴在地上，知情的人面面相觑，但是不敢说破：铁王座弃绝了女王，她无法再撑多久。」

16 群龙之死──雷妮拉的胜利 即使女王和她的龙群已经掌握君临城，伊蒙德王子和克里斯顿爵士依然继续前往赫伦堡，兰尼斯特大军在艾卓恩.塔贝克指挥下向东推进。

领主乔赛斯.史摩伍德杀出突围，加入派柏的残兵败将，这些西境人在橡实厅短暂清点人数，不过派柏死于后续战斗(蘑菇说他一看到心爱孙子的头颅被插在长矛上，心脏暴毙而亡)，史摩伍德也倒在城堡里。三天之后，又发生一场战斗，河间地武力在流浪骑士哈利.潘尼指挥下重整势力，不过这位意想不到的英雄，很快地在斩杀艾卓恩时丢了性命。兰尼斯特大军继续推进，截断河间地兵力逃亡的退路。西部势力继续向赫伦堡前进，指挥官是年迈的韩佛雷.列佛德，由于身上有多处伤势，基本上他是躺着指挥了。

列佛德没料到，他很快就会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北方即将杀来一支生力军──两千个野蛮的北境人，打着女王雷妮拉的四分旗汹涌而来。打头阵的是荒冢镇的罗德里克.达斯汀)，他两鬓花白，年纪非常大，被人称为「老废物罗迪」。他的军队成员都是胡子花白的战场老将，身穿旧式锁子甲、皮肤发皱，每个人都骑马自称为冬日狼群。罗德里克在孪河城宣告：「为女王牺牲性命，在所不惜。」城主遗孀莎比莎.佛雷出来迎接他们。

在此同时，暴风雨和泥泞的道路推迟了伊蒙德的行军速度，他的军队多半为步兵，补给队伍又拉得很长。克里斯顿爵士的先头部队在湖岸边与奥斯瓦.渥德以及戴瑞、鲁特家族对战，赢得快而容易，之后也没有遇到其他抵抗。十九天之后，王室军力抵达赫伦堡，发现城门大开，不见戴蒙与手下的踪影。

整趟行军过程中，伊蒙德以为戴蒙会骑龙攻击他们，所以他把瓦格哈尔放在主队。他比首相晚一天抵达赫伦堡，抵达的当晚庆祝自己的胜利。伊蒙德声称，戴蒙和河间地败类一定是害怕国王发怒，所以逃之夭夭。无怪乎君临城陷落的消息传到他们耳里时，王子觉得自己遭到愚弄，大为震怒，让人不敢承受。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西门.史壮。伊蒙德完全不喜欢史壮家，而且老西门对戴蒙太快就投降，有叛国的嫌疑。尽管他抗辩坚称自己与此事毫无牵扯，更对国王忠心不二，此外他的侄孙拉尔斯.史壮身为赫伦堡堡主也是朝里的情报总管。不过伊蒙德愈听愈怀疑，心想内翻足拉尔斯必定也是叛国贼，不然戴蒙和雷妮拉怎么会知道何时进攻君临城最适合?一定就是御前会议中有人走漏风声，而内翻足的哥哥是碎骨，这么说来雷妮拉的小杂种们，还得叫情报总管一声叔叔呢。

伊蒙德下令，给西门一把剑。他说：「有请众神判断真假。如果你清清白白，战神将赐给你力量击败我。」所有的见证都表示，后来的决斗完全一面倒。伊蒙德把老人一刀两断，尸身丢给瓦格哈尔吃了。西门的孙子也没活太久，史壮家每一个男人都被推出来受死斩首，人头堆起来有三呎高。

史壮家族就这样在赫伦堡里声名狼籍地走向结局。他们原是高贵的战士，家史悠久，打从先民的时代就存在了。此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史壮家的传人活下来，连私生子也没有，奇怪的是，阿莉丝.里河斯倒是没死。虽然她的年纪是伊蒙德王子的两倍(如果蘑菇所说属实，就变成三倍)，王子却把她占为己有，当作攻克赫伦堡的战利品，似乎喜爱她更胜过城堡里其他人，连年龄跟他差不多的美丽女子他都看不上眼。

在赫伦堡西边，河间地的战事还没停歇。兰尼斯特大军行进拖沓，指挥官列佛德上了年纪，体力衰退，使得行军速度慢到像在爬。等他们到神眼湖西岸时，跟一支新敌军撞个正着。

老废物罗迪率领冬日狼群找到盟友，那就是河渡口侯爵佛罗斯特.佛雷，以及红罗伯.里河斯，人称「鸦树城神箭手」。北境人部队共有两千人，佛雷大人指挥两百个骑士、六百个步兵，罗伯又带来三百个弓箭手助阵。列佛德还来不及煞住脚，南方出现了更多敌人──屠狮者长叶跟他的手下。虽然这些人刚打完红叉河之战精疲力尽，不过毕格斯通、钱伯斯、佩林的援军都加入上述队伍。

列佛德遭到夹杀，不敢出兵攻打任何一方，唯恐另一方会从后方来袭。他转而停在神眼湖畔，挖掘防御工事，又派乌鸦到赫伦堡跟伊蒙德王子求援。十几只乌鸦飞出去，飞回王子身边的连一只都没有;据说红罗伯.里河斯是全维斯特洛最厉害的弓箭手，所有乌鸦都被他射下来。

隔天，更多河间地军力杀到，领军者有歌瑞伯.葛雷爵士、琼恩.夏李顿大人、还有鸦树城的新城主，十一岁的班吉考.布莱伍德。有了这批征兵得到的生力军，女王阵营一致同意，发动攻击的时刻已经来临，「最好趁龙降临之前，了结狮子的性命。」

翌日，随着太阳升起，「血龙狂舞」史上最血腥的地面战役开打。旧镇学城的史书里称此役为「湖畔之战」。但是对幸存者来说，他们只会说这场仗是「鱼食之战」。

西境人遭到三方包夹，一步步退进神眼湖里;数百人在芦苇丛中战斗阵亡，另外数百人则在逃命时溺死。到了晚上，战场上死了两千人，其中包括许多贵族，佛雷、列佛德、毕格斯通、夏李顿、史威佛、雷门都不幸毙命，还有克莱恩特.克雷赫、兰尼斯港的私生子艾默里.希山骑士也阵亡。兰尼斯特部队虽然遭到击溃屠杀，但这次作战代价实在太大，年轻的鸦树城城主班吉考.布莱伍德看见成堆尸体时流下泪来。北境人死伤最为惨重，冬日狼群恳求殊荣成为先锋部队，五度杀进兰尼斯特的矛阵。当初跟着达斯汀大人南下参战的战士，超过三分之二非死即伤。

七大王国其他地方也有发生战斗，但是规模都比不上神眼湖畔的战役。在河湾的海陶尔和戴伦王子接连获胜，金树城的城主罗宛、古橡城的奥克赫特、铁盾岛的贵族只能投降，没人敢正面迎击蓝女王泰瑟里昂。拜拉席恩召集家臣，在风息地集结六千大军，坦荡荡往君临城前进，结果却往南走进了山脉里。波洛斯借口是冬恩人入侵风息地，但许多人都听说，是路程前方的龙让风息堡主改变心意。在落日之海那里，美丽岛落入红海怪达顿手中，全岛陷落。岛主法尔门在城里写信求援，却无人相助。

在赫伦堡，伊蒙德和克里斯顿.柯勒争论如何反击女王的攻势。虽然「黑心赫伦」的堡垒不怕任何军队强攻，河间地贵族也顾忌着瓦格哈尔所以不敢围攻赫伦堡，可是国王的粮草快吃完了，人马也因为饥饿和疾病肆虐而折损。城堡的巨大城墙外，只见田地焦黑、村庄焚毁，奉命前往远处搜索粮食的队伍都没回来。克里斯顿爵士劝王子伊蒙德往南撤，去国王伊耿拥护者势力最强的地方，然而伊蒙德拒绝，「看到叛国贼就跑，那是懦夫。」伊蒙德听到君临城跟铁王座都丢了，已经勃然大怒，「鱼食之战」的消息传到赫伦堡时，他还差点勒死传话的侍从。多亏伊蒙德的床伴阿莉丝.里河斯介入，男孩才捡回一命。王子伊蒙德想要立刻进攻君临城;他坚信女王的龙群中，没有一头能与瓦格哈尔匹敌。

克里斯顿认为这是不智之举。「殿下，傻子才会一打六。」首相苦劝王子南下，加入海陶尔大人的部队，这样一来王子伊蒙德也能跟戴伦和泰瑟里昂会合。他们晓得国王伊耿已经逃出雷妮拉的掌心，说不定伊耿会把日焰找回来，加入伊蒙德和戴伦的战事。或许他们在君临城的盟友能救出海莲娜皇后，那么她就能带座骑「梦火」参战。算算这样就有四头龙，其中一只还是瓦格哈尔，就有可能四打六险胜。

这种懦夫举止，伊蒙德连想都不想。既然他身为摄政王子，他大可命令首相听从自己的命令，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蒙肯说这是因为他敬老尊贤，而蘑菇则提出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两人都在争取阿莉丝的欢心。她用爱情魔药和春药挑起两人的热情。尤斯塔斯修士回应了蘑菇的部分说词，不过他认为只有伊蒙德受到阿莉丝的魅惑，深陷其中，不愿意去考虑离开她身边的可能性。

不管如何，最后克里斯顿爵士和伊蒙德王子决定分头行动。柯勒将会率军南下，加入奥蒙德和戴伦王子的战力，而伊蒙德王子孤军奋战，从空中降下火雨，淋落在叛国者的头上。这样一来，迟早「贱女王」会派一两头龙来阻挡他四处纵火，这时瓦格哈尔就能将他们一举摧毁，伊蒙德深信，「她才不敢一次派出所有的龙。这样会让君临城唱空城计。雷妮拉也不敢冒险让瑟瑞克斯或她仅存的宝贝儿子上场。尽管她自立为王，她还是个女儿身，心思软弱，会为儿女担忧。」

于是「立君者」柯勒和「弒亲者」伊蒙德分道扬镳，自求多福了。在红堡里，女王雷妮拉一面论功行赏，一面严惩服侍过庶弟的手下。金袍队长卢瑟.拉贞封为贵族。罗伦.马尔布兰拔升为御林铁卫，受命增派人手，需要多找六名武艺高强的骑士在自己手下做事。大学士奥韦尔被关进牢里。女王致信学城，表示只有她的「忠仆」杰拉迪斯才是「唯一的大学士」。地牢收下了奥韦尔，吐出了幸存的黑党贵族、骑士，也都获得封地、职位、荣衔。

此外宫内发布高额悬赏，对象为篡位者伊耿二世以及他的女儿洁赫埃拉、儿子梅洛，还有「伪骑士」维里.费尔和瑞卡德.索恩，最后是内翻足拉尔斯.史壮。后来选赏无果，陛下派遣「特务骑士」寻找尚未获得制裁的叛国者与恶人，更会严惩任何协助逃亡者。

虽然女王对继母说，「顾念先父曾钟情于你。」饶过她一命，但太后的手腕和脚踝还是套上了金色的锁炼，而太后的父亲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他曾为三任首相，最后变成第一个被依叛国罪斩首的绿党人，接下来丢掉脑袋瓜的是铁棍，死前依然坚称按照法律，国王儿子的继承权优先女儿。泰蓝.兰尼斯特则是受到拷问，看看能否逼他吐出一些国库财产。

罗斯比和史铎克沃斯都曾为黑党人，为避免遭囚，脱党转绿，现在他们又想重回黑党。女王表示，没有信心的盟友，比敌人更可怕。语毕，先拔掉他们「只会说谎的舌头」再处决这两人。然而他们一死，却给女王带来继承上的问题。两人死后，身后都留下一个女儿。罗斯比的女儿十二岁，史铎克沃斯的女儿六岁。戴蒙王子提议，前者可以与硬汉修夫的铁匠儿子成婚(修夫开始自称「铁锤修夫」)，后者可跟醉鬼乌拉夫成婚(他自称「白发乌拉夫」)。这样一来，以上贵族的封地就都还在黑党手里，又能嘉赏修夫和乌拉夫的作战功劳。

不过女王首相海蛇强烈反对，因为这两个女孩都有弟弟。他坚称，雷妮拉能继承铁王座是特例，因为先王钦点她为继承人，但罗斯比和史铎克沃斯的领主可没有这样做。要是剥夺儿子的继承权送给女儿，将会颠覆祖宗的律法和先例，整个维斯特洛的男性贵族继承权都会受到质疑，他们的顺位将会低于他们的长姊。

蒙肯在《真言》中断言，女王害怕失去贵族的支持，决定听从柯里斯的建议。罗斯比和史铎克沃斯的封地、城堡、家财都赠与上述被处决的两位领主的儿子，而铁锤修夫和白发乌拉夫封爵，获得潮领的小岛作为封地。

蘑菇说，铁锤修夫受封后得意忘形，在丝绸街的娼馆里，打死了一名女王的家眷骑士，当时两人正为了某位女子的初夜争执。另一方面，乌拉夫则是喝遍整个跳蚤窝，浑身一丝不挂，手上只拿了金质长矛。这些都是蘑菇喜欢说的混事，无法考证。但是无庸置疑，君临城民很快就开始讨厌这两个新科骑士。

奇怪的是，竟然还有人更不受欢迎，那就是钳岛的岛主巴提摩.赛提加。他长久以来都支持女王，雷妮拉钦点他为内外财政大臣。赛提加看来极为适任：众人一致认为他对女王的支持坚定不移，为人刚正不阿，脑袋清楚，很会议价。他就是雷妮拉极度缺乏的人才，因为她实在缺钱。虽然在韦赛里斯过世之后，国库相当充实，这些钱却被伊耿二世捞个一乾二净。他的财政大臣「为了安全起见」，还运走了其中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被伊耿花光，等到雷妮拉拿下君临城，只能面对空虚的财库。前提的四分之三被送到女王势力不及的旧镇海陶尔家族、凯岩城兰尼斯特家族、以及布拉佛斯的铁金库里，

面对问题，赛提加立刻动手解决。他恢复祖先艾德维尔在杰赫里斯一世时开征的税目，自己又新增了多条税则。酒税加倍，港口费三倍。城内每间商家只要开门营业都要缴税。客栈主人有多少张床，就要付多少银鹿币。空气堡主时代的城门过路费也要复辟，甚至变成三倍。财物税开征了;富有的船商和小屋里的乞丐都要付税，看他们占地面积多少，就要缴多少税。小老百姓说，「可能连娼妓也无法逃漏税，用下面工作也要缴下面税。再来连老鼠长尾巴都要跟老鼠收尾巴税吧。」

事实上，赛提加税制让商人和贸易业者损失最惨。瓦列里昂舰队封锁咽喉湾，多艘船只受困在君临城里。新任财政大臣规定要缴纳大笔税金才能出航。有些船长抗议，之前已经缴过规费、税金、关税，甚至也有开立相关文件收据。但是赛提加置之不理，「付钱给篡位者，形同叛国。就算付过，该奉纳给女王的份量也不能减少半分。」拒绝缴纳税金或者付不出来的，船只和货物就被扣留拍卖了。

就连死刑也能替国库开源节流。赛提加宣布，叛国、谋反、杀人都将于龙穴城内处以斩首之刑，尸身丢给龙吃。恶人的行刑过程欢迎参观，但门口要收入场费三币。

雷妮拉充实了国库，却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在雷妮拉之前，君临城民不甚爱戴伊耿、伊蒙德，所以看到女王回归欢欣鼓舞。人民的爱恨宛如钱币的两面，等到城门尖桩天天插上新人头，税赋也愈来愈重时，这个钱币就翻了过来。男人说，以前的王国之光，现在变成了恨意满满的女人还死要钱，女王就跟之前的男王一样残忍。某个自以为聪明的人说，残酷梅葛长出胸部就变成了雷妮拉。之后一百年，君临城民都还习惯用「梅葛长奶子」这句话来咒骂女人。

对雷妮拉而言，君临城、红堡与王位都到手了，还有六头龙防御，这样已经够安全了，可以接儿子来到她身边。十二艘船从龙石岛出发，载着女王侍女、她喜欢的弄臣蘑菇，以及儿子小伊耿。雷妮拉要他当伺酒侍从，这样他就会一直待在她身边。另一支舰队从海鸥镇过来，载着女王跟莱诺.瓦列里昂的么子王子乔佛里，以及王子的龙泰拉克斯(王子戴蒙的女儿雷娜依旧待在谷地，作为艾林谷仕女的义女;而贝菈有时待在潮领，有时待在龙石岛)。雷妮拉筹办奢华典礼，要立乔佛里为龙石岛王子、铁王座继承人。

就连白蛊也出现在宫中;里斯出身的娼妇弥赛里亚走出藏匿处，现身红堡。虽然她并未正式获邀加入御前会议，但她现在有头有脸，改名弥赛里夫人，成为地下情报总管。她的情报来源分布在君临城中每一间娼馆、酒馆、烟馆里，所有重要人物的寝室和家中走道上也有她的眼线。虽然时光增加了她纤细身体的厚度，但戴蒙王子依然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每晚都去拜访她，女王还不忘祝福他们，「且让戴蒙享受到满意为止，」据说女王这样说，「我们也要好好享受。」(尤斯塔斯修士在这里语带恶意，他表示女王这时大肆享受蜜渍水果、蛋糕、八目鳗派，她在城里这段时间，变得愈来愈壮)。

雷妮拉大获全胜，完全没意识自己往后的时间不长了。每当她坐上铁王座，残忍的刀锋都会割伤她的双手、双臂、双腿。这征兆代表什么，人人心里都清楚。尤斯塔斯修士说，曼德河北岸苦桥镇的「豕首客栈」事件，显示出女王气数已尽。那座小镇位于旧石桥基部，故名为苦桥镇。

奥蒙德围困长桌厅，东北方三十里格外的苦桥镇挤满男男女女，他们争相赶在他之前避难。这里的镇主遗孀是凯斯威尔夫人，她的丈夫拒绝诋毁女王，被伊耿二世斩首，因此凯斯威尔夫人关闭城门，就连求助避难的骑士和贵族都吃了闭门羹。在河的南岸，透过夜间的树梢，能看见伤兵炊饭的火光，镇上的修道院也收容了数百名伤员。每一间客栈都客满，就连豕首客栈这种脏兮兮的地方也不例外。一名男子从北方而来，他拄着拐杖，背着小男孩，但客栈老板跟他说已经没有房间了，但这名男子从钱包里拿出银鹿币。老板同意让这对父子住在马厩里，但这位父亲得自己把地面耙干净。男子答应了，放下行李，脱下斗篷，拿铲子和耙子穿梭在马匹间。

谁都知道客栈老板、房东、或者同类型的人物就是贪心。豕首客栈的老板是个混账，名为班.巴特凯，他想看看自己能否多赚点银币。正当旅人耙得满身大汗时，班给他一杯酒解渴。旅人接过杯子，跟着老板走进客栈大堂，浑然不觉马房小弟「狡黠」受到老板指示，正翻找男子行李中的财物。无赖没有找到钱，但他找到更贵重的物品??行李中有一件白色纯羊毛编织而成的沉重斗篷，镶有雪白绸缎滚边，里头有一颗淡绿色、银色裂缝的龙蛋。旅人的「儿子」其实就是伊耿二世的小儿子梅洛，旅人本身则是御林铁卫瑞卡德.索恩，梅洛的宣示守护人。

这场骗局完全没带给客栈主人任何好处。狡黠拿着斗篷和龙蛋冲进大堂内，大声呼喊自己发现了什么，这时旅人将酒杯底的残渣往客栈主人脸上一扔，抽出长剑往老板的颈部一路劈到鼠蹊部。其他酒客也拔剑抽出匕首，但由于他们只是平民，只能任由骑士宰割，被杀出一条血路。瑞卡德不管自己的财物被偷，抓起「儿子」冲向马厩，偷了一匹马冲出客栈，死命冲向旧石桥、曼德河南岸。他都已经来到这么远，一定也知道安全就在三十里格之外。海陶尔大人就在那里的长桌厅扎营。

可惜，这短短的三十里格感觉像三千里格，通往曼德河的道路封闭，而苦桥则属于女王的领地。只听见群起喊叫，其他人也策马赶上，喊着「杀人、叛国、杀人!」

桥边的守卫听到了，便拦住瑞卡德，他还想要继续往前冲，马辔却被一只手拉住。他砍断那只手，继续往前冲，然而南岸也有守卫，现在更围出一道人墙阻挡去路。桥的两端都有人马围阻，他们满脸通红、大喊大叫，挥舞着斧头与剑，长矛蓄势待发。瑞卡德策马前后移动，查看是否有空隙可钻。梅洛王子紧紧揪住他，放声大叫。最后是十字弓箭把瑞卡德射下来。先是他的手臂中箭，再来是喉咙。瑞卡德从马鞍上滚落，死在桥上，口吐鲜血，淹没了他的遗言。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都遵守誓言，守护王子梅洛。后来一个名为「柳击石」的浣衣妇从瑞卡德怀中抱走王子梅洛。

民众杀死骑士、夺走王子，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些人记得女王曾经为了王子开出高额悬赏，但前往君临城路途迢迢，而海陶尔大军只在几尺之外。或许他的奖金会比女王的还要优沃。不知道是谁问，王子是死是活奖金是否一样，但寡妇抓紧王子，表示谁也不能伤害她刚才得到的孩子(蘑菇说，浣衣妇是个怪人，体重三十石，心思单纯，半疯半傻的。她因为在河边用石头浣衣服，所以被称为柳击石)。客栈的小弟狡黠，还没擦干净老板溅在他身上的血，就穿过人群嚷嚷着王子应该属于他，因为是他找到龙蛋的。于是刚才发射十字弓射死骑士的人，现在又多杀了一个人。众人在骑士的尸首旁争执推挤。

梅洛发生事情的时候，有这么多人在场，也难怪描述有所出入了。

蘑菇说，柳击石把王子抱得太紧，竟然把他的背给掐断，送了他的小命。至于尤斯塔斯修士没提起浣衣妇，反而说是屠夫将王子大切六块，平均分给每一个争夺王子的人。蒙肯说，民众拉扯小王子，把他给活活分尸了，但他没有说是谁做的。

我们所能确定的，就是凯斯威尔夫人和她手下骑士赶跑了民众，但那时王子已经死了。蘑菇说，夫人看到小王子的尸体，脸色苍白，说「我们会为此遭到众神诅咒。」在她号令之下，马房小弟狡黠和柳击石都被吊死在桥中央。瑞卡德偷骑的马匹原主，因为被怀疑协助骑士逃亡(并没有这回事)，也在同一处被绞死。瑞卡德包裹在白色斗篷中，和小王子的头一起由夫人派遣送回君临城。她把龙蛋送给长桌厅的海陶尔，希望此举能降低他的怒气。

深爱女王的蘑菇说，女王坐在王座厅里，看到梅洛的头放在她面前，伤心流泪。尤斯塔斯修士对她没什么感情，说女王看到头反而面带微笑，并且下令将其焚毁「因为这孩子身上流着龙血」。虽然没人对外宣布小王子的死讯，消息却很快传遍了城里，而且还传出另外一种说法。据说女王将梅洛的头装在夜壶里，送去给海莲娜皇后。虽然这只是一派胡言，但城里每一张嘴都能说出这故事。蘑菇认为这是内翻足的杰作，「能够收集情报的人，也能散播假消息。」

七大王国的战事，甚至蔓延到君临城外。美丽城落入达顿.葛雷乔伊的手中，美丽岛失陷于铁民。红海怪抢走岛主法尔门四个女儿，又多抢了一个送给他的兄弟维荣。法尔门本人和儿子沦为人质，但被凯岩城用相当价值的银钱赎了回去。至于在河湾，玛瑞威勒夫人把长桌厅拱手让给奥蒙德.海陶尔。他也遵守诺言，城池易主之后没有伤害夫人本身或剥夺她的身分，但他却将长桌厅搜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金钱和食物，他的大军口中塞满了夫人的食物，拔营而下杀到苦桥镇。

凯斯威尔夫人走出层层守护的城堡，她要求享有同等于玛瑞威勒夫人的待遇。海陶尔大人让王子戴伦代为回复。王子说：「你可以享有同等于我侄子、梅洛王子的待遇。」于是夫人眼睁睁看着苦桥镇遭到劫掠，豕首客栈首先惨遭祝融。龙焰所到之处，不管是客栈、集会所、仓库、有钱人家或穷苦人家都付之一炬。修道院也不能幸免，里面的数百名伤员一同赴死。只有桥依然矗立，因为通过曼德河一定要过桥。镇上的人如果想逃跑或抗争都会被砍死或是推进河里溺死。

凯斯威尔夫人躲在城堡里看着这一切，最后下令打开城门，她跟守卫说：「没有任何城堡能够抵御龙的攻击。」海陶尔策马来到城门前，看见夫人站在城门上的瞭望处，脖子上套着绳圈。她哀切恳求，「大人，请饶了我的孩子。」接着她往下一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或许这样的举动打动了海陶尔，因为夫人的孩子都只是套上枷锁，被遣送到旧镇去，但城里的守卫难逃劫数，在剑下送命。

回来说河间地，克里斯顿.柯勒爵士放弃赫伦堡，沿着神眼湖西岸急速南下，身后跟着三千六百大军(死亡、疾病、逃兵等原因都削减了大军数量)，而伊蒙德王子先乘瓦格哈尔离开了。

空城计没唱三天，莎比莎.佛雷就杀到，但她在城中只看见阿莉丝.里河斯。伊蒙德王子在赫伦堡期间，都由这位乳母陪侍。阿莉丝宣称她有了王子的孩子，「我的体内现在有龙种。」她一丝不挂站在神木林，单手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我的子宫可以感觉到孩子的火焰。」

阿莉丝身上有龙火的痕迹，其他地方也不例外。伊蒙德离开之后再也没有驻扎在任何城堡里，也没有率领大军，想飞到哪里都可以。他的作战方式就跟征战者伊耿和他的姊妹一样，用龙焰到处开战。瓦格哈尔在秋天一再由天而降，让河间地的封地、村庄、城堡成为荒地。戴瑞家首当其冲。庄稼付之一炬，庄稼汉有逃走的也有被烧死的。戴瑞堡陷入火海。戴瑞夫人和她年幼的孩子们因为躲进地窖中逃过一劫，但现任堡主和继任堡主都战死在城堞上，一同丧命的还有四十名家臣和弓箭手。三天之后，轮到哈洛威镇遭殃。磨坊、黑巴克村、巴克村、泥水塘、赛恩滩、蛛林镇……接二连三遭到龙焰吞噬，半个河间地都在燃烧。

克里斯顿.柯勒爵士同样碰上火的试炼。他率领大军快马加鞭往南穿过河间地，身前身后尽是烟雾弥漫。路上每一座城镇都遭到焚毁弃置。大军穿过枯木林子，几天之前这里还生气勃勃，但河间地的领主在柯勒的行军路线实施焦土政策。每一条溪、每一座水塘、每一座村落，都是死寂。死马、死牛、死人肿胀发臭，还污染了水源。探子在别处也遇上骇人的景象：树底下坐着全副武装但是衣着腐朽的死尸，活像在吃大餐的模样，却怪诞无比。这群用餐者都是之前在鱼食之战阵亡的将士，生锈的头盔底下能见到他们咧嘴而笑，发青腐烂的皮肉从骨骼上剥落。

离开赫伦堡的第四天，攻势发动。躲在树上的弓箭手用长弓一个一个解决先遣部队跟脱队者。有人阵亡，有人落后殿后部队，从此不见人影，有人弃械，丢下矛与盾逃进森林，也有人倒戈。探子在叉榆村的广场又看见好像在用餐的死尸。先遣骑士已经见怪不怪，脸色一沉直接走开，完全不在意那群腐烂的死人……但尸体跳起来扑向他们。骑士意识到中计时，已经折损了十多人。后来才知道献计者是凡斯底下的密尔佣兵，他以前是个伶人，艺名黑川宝。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前奏。三叉戟河的贵族正在集结军力。等到克里斯顿爵士终于离开神眼湖，走陆路正要赶到黑水河边时，他发现有三百个穿上盔甲的骑兵骑士集结成群在石山脊上等着他们。此外还有三百个长弓手、三千名衣着破烂的河间地人民持矛而立，还有数百位手持斧头、大槌、尖刺锤矛与远古铁剑的北境人。这些人打着雷妮拉女王的旗帜。一个克里斯顿的侍从看见敌人不打军旗，只打女王的旗帜。他问：「这些人是谁?」

克里斯顿爵士说：「结束我们性命的人。」这些生力军吃得比爵士他们更好，马匹和武器都更优良，而且还站在高地上，而爵士所率领的士兵生了病、身体发抖、垂头丧气。

于是克里斯顿打出求和旗号，自己骑马到敌营去谈和。石山脊上有三个人骑马下来，跟他照会，为首的是歌瑞伯.葛雷，他穿着凹陷的胸甲和锁子甲。其他两人则是杀了杰森.兰尼斯特的「屠狮者长叶」和老废物罗迪，他身上还带着鱼食之战的疤痕。克里斯顿爵士发问：「如果我投降，你们会承诺饶我们一命吗?」

歌瑞伯说：「我已经跟死去的人承诺过，要用叛国者的骨架，为他们搭建修道院。现在建材还很欠缺??」

克里斯顿爵士回答：「若要开战，你们也会折损多人。」北境的罗德里克.达斯汀听了大笑，他说：「正是。凛冬将至，吾人当归。手握长剑赴死，夫复何求。」

爵士克里斯顿抽出长剑，「来吧，在此开战。就我们四个，我以一挡三，这样够了吗?」

然而屠狮者说：「我们这里还要再加三个人。」接着红罗伯.里河斯和手下两名弓箭手举起长弓，三根箭飞过田野，穿透了柯勒的腹部、颈部、胸部。屠狮者长叶说：「立君者，你想要英勇赴死，让后世传唱?我偏不让。多少生命，都因你一人而逝。」此时听他说话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后来发生的战斗就跟「血龙狂舞」的其他战役一样，完全倒向其中一方;罗德里克.达斯汀大人吹响战斗号角，女王的人马发出吶喊，冲下山脊，骑士登上铁甲战马马背，冬日狼群骑着毛发蓬乱的北境马，一同冲锋前行。克里斯顿爵士殒命，重重挫败了追随他离开赫伦堡的士兵，他们队形溃散，急于逃命，边跑边扔下盾牌。他们的敌人追过去，一杀就是数百人。之后歌瑞伯说，「今天不是作战，而是屠杀。」蘑菇听到他这样说，就把这场战役取名为「屠夫舞会」，此名称也流传后世。

差不多就在同时，发生了一件堪称血龙狂舞时期最匪夷所思的插曲。传说中在英雄纪元，有一位镜盾武士萨文.莱安斩杀龙乌拉克斯，他举着一面打磨光亮的盾牌，自己蹲在后面，龙看到盾牌只看到牠自己的倒影。萨文藉由这个策略靠近乌拉克斯，最后举起长矛刺进龙的眼中，他的外号镜盾由此而来。石盔城城主的次子拜隆.史文想必也听过这个传说。他拿起长矛和镀银盾牌，在仅仅一名侍从陪同下出发屠龙。

但事情到这里却产生了不同说法。蒙肯说史文想杀瓦格哈尔，才能让伊蒙德王子的恶行宣告终结。但要注意的是，蒙肯引用大量大学士奥韦尔的说法，但这次事件发生时，奥韦尔深陷地牢。蘑菇在红堡中陪伴女王，他说史文想杀的是女王的瑟瑞克斯。至于尤斯塔斯修士，他在自己的记述中完全没提到这次事件，但在多年以后，他在信中提到史文想要杀掉日焰??但他一定是弄错了，因为事发当下没有人知道日焰在哪里。总之以上三种说法都同意，虽然镜盾的技巧让萨文名垂不朽，却只让史文送掉小命。史文靠近龙(不管是哪一只)，激起了龙的注意力，促使牠喷出龙焰，把镜盾给融化，烤熟了盾牌后面的骑士，让史文惨叫而死。

一三○年的少女节，旧镇的学城放出三百只白色乌鸦，宣告凛冬已至，但蘑菇和尤斯塔斯修士都同意，雷妮拉女王正值权力的盛夏。虽然不受君临城民爱戴，但城市和王位都在她手中。狭海对面的三女同盟正在自相残杀;海洋由瓦列里昂家族掌舵。虽然鹰月山脉覆盖着白雪，但艾林谷仕女遵守诺言，用海路将她的人马送至女王身边。舰队从白港运来战士，率领他们的是曼德勒大人的儿子梅德利克和托伦。女王各方面的势力逐渐完备，而伊耿国王则是日益消退。

只要敌人尚未被征服，战争就不算胜利。「立君者」克里斯顿.柯勒爵士死了，但他推上王座的伊耿二世仍在王国某处逍遥。伊耿的女儿洁赫埃拉同样下落不明，而绿党议会中最神秘狡猾的「内翻足」拉尔斯.史壮凭空消失。风息堡依旧由波洛斯.拜拉席恩掌权，与女王为敌。同属女王敌营的还有兰尼斯特，不过杰森.兰尼斯特死后，西境大军绝大多数都折损在鱼食之战，再加上红海怪持续攻击美丽岛和西境海岸，凯岩城也陷入混乱。

伊蒙德王子成了三叉戟河流域的梦魇，他从天而降，给河间地带来火焰与死亡，之后就自己消失，隔天又出现在五十里格远的地方，再度发动攻击。瓦格哈尔的龙焰将老柳镇和白柳镇烧成灰，霍格厅只剩下焦黑的基石。在乐降谷，有三十人跟三百只绵羊死于龙焰。接着谁也没料到伊蒙德会回到赫伦堡，焚毁了堡内所有木造建筑。有六名骑士与四十来位武人想要屠龙却死了，结果只有莎比莎因为躲在密道里，逃过火舌肆虐。之后她很快就回到孪河城，但她得意洋洋抓来的阿莉丝.里河斯却跟着伊蒙德逃走了。伊蒙德发动火攻的消息传开来，其他领主望向天空时都带着恐惧，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不是就是自己。处女渊的慕顿、暮谷的达克林、鸦树城的布莱伍德都急切写信，求女王派龙来防卫领地。然而雷妮拉政权的最大威胁不是独眼伊蒙德，而是他的弟弟戴伦王子以及奥蒙德.海陶尔率领的大军。

海陶尔大军跨过曼德河，缓缓逼近君临城，击溃路上的所有抵抗势力，强迫所有归顺的黑党贵族加入作战。戴伦王子驾泰瑟里昂飞在主力部队前头探路，他在这方面能力突出，把敌军的行踪回传给奥蒙德。多数女王士兵若看见蓝女王的翅膀就军心崩溃。蒙肯说这支大军往上游前进时已经逼近两万人，其中将近十分之一都是骑兵骑士。

雷妮拉女王的年迈首相柯里斯.瓦列里昂意识到以上的威胁，建议女王应该和谈，劝她赦免拜拉席恩、海陶尔、兰尼斯特众家族，前提是他们愿意称臣效忠，将家族成员送进宫里当人质。海蛇建议让修道院负责掌控太后亚莉瑟特和皇后海莲娜，这样她们下半辈子可能都只会祈祷跟冥想。海莲娜的女儿洁赫埃拉可交由海蛇监护，在适当时机跟小伊耿成婚，藉此合并坦格利安家族的两个分支。海蛇跟女王提出计划后，她质问，「那庶弟呢?伪王伊耿跟『弒亲者』伊蒙德如何处置?一个篡我王位，一个杀我儿子，首相是希望本王宽恕他们?」

「正是，之后送他们去绝境长城，」柯里斯回答，「让他们披上黑衣，立下神圣誓言，终其一生成为守夜人。」

「他们已经违背誓言，再发誓有什么用?」女王逼问，「他们抢走我王位时，并不觉得打破誓言有什么罪恶。」

戴蒙王子附和女王的疑虑。他坚称赦免谋反者和叛国贼只会没完没了。「在叛徒脑袋全部插在国王门尖桩上之前，战争不会结束。」女王的人马总有一天会找到伊耿二世「躲在什么岩石底下」，在那之前，他们现在就有能力、也应该讨伐伊蒙德跟戴伦。兰尼斯特和拜拉席恩更应该全族歼灭，把土地跟城堡封给更忠心的人。戴蒙还提议，将风息堡封给白发乌尔夫，凯岩城赏给硬汉铁槌修夫，这让海蛇吓得要命。

柯里斯说，「要是残忍消灭如此古老的贵族，半个维斯特洛的领主都会与我们为敌。」

女王要在丈夫和首相的提议之间做出抉择，她决定走折衷路线，先派使者到风息堡跟凯岩城，提出「优厚条件」和赦免待遇……前提是她得先了结伊蒙德和戴伦，他们还在跟她作对。「只要他们没命，其他人都会称臣。杀掉他们的龙，我要把龙首挂在王座厅墙上。后人只要抬头，就会看见背叛的代价。」

君临城的防守不可空悬。女王跟瑟瑞克斯会待在城里，小伊耿和乔佛里也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当时乔佛里未满十三岁，急于证明自己武术高超。但他听到女王防守红堡需要泰拉克斯相助，他郑重承诺会帮忙。海蛇的继承人亚当也会跟海烟留在城里，这样君临城就由三头龙来防卫，应该足够。其他龙都派去作战。

戴蒙王子骑着科拉克斯，荨麻骑着偷羊贼，两人飞去三叉戟河，寻找伊蒙德跟瓦格哈尔并且了结他们的性命。白发乌尔夫和硬汉铁锤修夫会飞去腾石镇，那里位于君临城西南方大约五十里格，也是海陶尔大军和君临城之间最后一个黑党堡垒。乌尔夫和修夫要协防腾石镇和其城堡，并且摧毁王子戴伦跟泰瑟里昂的势力。柯里斯建议，活捉戴伦王子作为人质，毕竟他只是个孩子，不过雷妮拉坚决反对，「他不会永远都是孩子，要是让他成年，他迟早会拿我的儿子当作复仇工具。」

以上计划很快就传到亚莉瑟特的耳里，她忧心忡忡，唯恐儿子性命不保，走到铁王座前跪下谈和。她建议将王国一分为二，雷妮拉可治理君临城和王邑、北境、艾林谷、三叉戟河间地以及诸岛。伊耿二世会治理风暴地、西境、河湾、并将旧镇作为首都。

听到后母这样建议，雷妮拉女王嗤之以鼻，「要是你那些儿子当初支持我登基，我还能在朝中保住他们的荣誉，结果他们却抢走属于我的权利。我亲爱的儿子，也死在他们手上。」

亚莉瑟特说：「你亲爱的私生子是战死沙场。再说我的孙子也无辜惨遭杀害。你为了复仇，还要残杀多少生命?」

听到亚莉瑟特这样讲，只是让雷妮拉更加愤怒，她说，「别让谎话脏了女王的耳朵，再提私生子三字，我就把妳的舌头拔掉。」尤斯塔斯修士和蒙肯都如此纪录。

不过蘑菇有不同说法，他说雷妮拉不只语带恐吓，更当场下令拔掉亚莉瑟特的舌头，但是蘑菇坚称弥赛里说了一句话，让亚莉瑟特保住舌头。她提出更为残忍的惩罚，要把亚莉瑟特和海莲娜戴上枷锁，送到娼馆里，卖给有意愿的男子，而且价格不能低。亚莉瑟特要价一个金龙币，海莲娜则是她母亲的三倍，因为她年纪比较小，又更美丽。蘑菇说城里有很多人觉得这样还是太便宜了。据说弥赛里表示，「就让她们待在妓院直到怀孕为止，那么爱提私生子，不如一人生一个。」

尽管男子欲望横流，女子天性残酷，但以上的蘑菇说法不足相信。虽然城里的酒馆和烟馆都流传这件事情，其实那是后来国王伊耿为了替自己的残忍行动找借口而杜撰的。而且蘑菇是在事发多年以后才纪录，可能记忆出错。这个故事就说到这里，再回来看飞龙如何作战。科拉克斯和偷羊贼往北飞，沃米索尔和银翼去了西南方。

在湍急的曼德河上游，矗立着一座繁荣的市集──腾石镇，这里也是傅特利家族的封地。傅特利家族的城堡俯瞰市镇，建筑牢固，驻军不到四十人。不过数千军力正从苦桥镇、长桌厅以及更南边的市镇逆流而上，再加上河间地贵族的强势军力到来，使得人数激增，军心大振。河间地大军里有歌瑞伯.葛雷和屠狮者长叶，他们才刚在「屠夫舞会」打了漂亮的一仗，克里斯顿.柯勒的头还插在长矛上。此外还有红罗伯.里河斯以及他手下的弓箭手、残余的冬日狼群、二十名有封地的骑士、一群黑水河湾的小贵族。在这群小贵族中，特别需要注意的还有尤尔的摩斯兰德、米多顿的葛里克爵士、大胆梅洛爵士、欧文.伯尼大人。

根据《真言》，在腾石镇集结的女王军力近九千人。其他纪录稍有落差，最高一万二，最低六千军力，不论如何，女王军力显然远远超过海陶尔军力。腾石镇的守军热烈欢迎沃米索尔和银翼以及龙骑士现身，浑然不觉之后会发生什么惨绝人寰的状况。

后世所知的「腾石镇叛变」，究竟事发时间与动机以及经过为何，依然备受争论，背后真相也可能永远石沉大海。不过，涌入腾石镇的群众说是要远离海陶尔大军，其实是被派进镇上刻意渗透守军。有两名黑水河出身的贵族欧文.伯尼和骑士罗杰.柯恩加入河间地大军，他们其实默默支持伊耿二世。不过他们的背叛跟白发乌尔夫、硬汉修夫比起来，不值一提，因为这两个龙骑士此时选择倒戈。

有关这两人的相关描述，多半来自蘑菇，他毫不保留地揭露乌尔夫和修夫的低下人格。他说前者是酒鬼，后者是流氓，而且两个人都超没胆。两个叛徒之前看见奥蒙德大军的长矛尖端在日光下闪耀，行军队伍浩浩荡荡，那时就决定应该放弃抵抗，加入海陶尔才对。但是两叛徒又不敢面对倒戈之后潮领发射的箭雨矛林。可能是攻击泰瑟里昂之后，让他们起心动念。又或是在咽喉湾海战那时，所有的龙都在他们这边，让他们起了二心。沃米索尔和银翼的体型和年纪都比蓝女王大，在各种战事中都可能取胜。其他人说，两叛徒变节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贪婪。反正名节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文，财富和权力才是目标。在咽喉湾海战和攻陷君临城之后，他们想要受封为骑士??之后还想要荣升贵族，也因此对于女王馈赠的小小封地不屑一顾。罗斯比和史铎克沃斯受死时，他们的封地和城堡都应该透过婚姻的方式传给两叛徒，然而女王却选择让罗斯比和史铎克沃斯的儿子继续继承家业。后来他们巴望着风息堡和凯岩城，但女王不感激他们的功劳，没有把这两处封给他们。

难怪这两个笨蛋以为要是自己帮助伊耿二世重夺王座，就能得到丰厚赏赐。有说法指出之前内翻足或他的线人就有跟两叛徒提出如此要求，但此说法不可考，不足信。既然这两人目不识丁，也无从透过文字知晓两叛徒的行事动机了。

相较之下，有关腾石镇之战的资料就相当多。女王军力中有六千人迎战奥德蒙.海陶尔。在歌瑞伯.葛雷指挥之下，他们曾经短暂奋勇抵抗，却不敌奥蒙德大人弓箭手的箭雨攻势，接着惨遭重装骑兵强势击溃阵线，士兵落荒而逃回到城墙内。

红罗伯.里河斯和长弓手掩护他们撤退。等到多数幸存者安全退进城内，老废物罗迪跟冬日狼群从城墙后方溜出来，高声发出骇人的北境战吼，绕过敌人左翼。接下来一片混乱，北境人冲进队伍，虽然冬日狼群人数仅有敌方十分之一，他们却一路杀到奥蒙德.海陶尔的所在地，他骑着马，头上打着国王伊耿的金龙旗、旧镇旗、海陶尔家旗。

在后世吟游歌手的口中，能听见罗德里克大人全身浴血，盾牌、头盔俱裂，他血战方酣，浑然不觉身负伤势。奥蒙德的表亲布兰登.海陶尔挡在领主跟北境人中间，用长斧从老废物罗迪的肩膀一砍而下，斩断他持着盾牌的手臂……然而野蛮的荒冢镇领主随即杀到，在自己赴死前，取了布兰登和奥蒙德两人的性命上路。海陶尔家的旗帜落地，腾石镇镇民欢声雷动，心想战役就此翻盘。就连泰瑟里昂在空中现身，镇民也不灰心，因为他们知道己方有两头龙……但沃米索尔和银翼飞上天，将龙焰喷向腾石镇，刚才的欢呼转为惨叫。

蒙肯纪录提到，现场状况堪称缩小版的「野火燎原」。

腾石镇陷入火海。商家、住屋、修道院、老百姓无一幸免。有人身上着火，从门楼跟城堞上落下，或者像人形火把般厉叫跌跌撞撞跑过大街小巷。城墙外，戴伦王子从泰瑟里昂背上跳下，屠狮者长叶被击落马背后惨遭践踏，歌瑞伯.葛雷被十字弓射穿后遭到龙焰吞噬。两叛徒用龙焰让小镇从头到尾都浴火燃烧。

罗杰.柯恩和手下选择在这时显露本性，砍倒了城门上的守军，大开城门让攻军闯入。欧文.伯尼在城内作出同样的行为，用长矛从背后刺穿了大胆梅洛。

后续劫掠堪称维斯特洛史上最野蛮的屠城记。繁荣的市镇只剩灰烬，上千人被烧死，上千人游泳渡河时溺毙。后人说先死掉的还算幸运，活下来的人没有得到宽宥──傅特利大人的士兵弃械投降，却被绑起来斩首。逃过火劫的女性惨遭轮暴，连八到十岁的幼女也难逃一劫。男人跟男孩被处死，扭曲焦黑、还在冒烟的受害者尸身则让群龙饱餐一顿。腾石镇再也不曾重建。后来傅特利家族从废墟上再立「新城」，规模只有旧城的十分之一，百姓都说最深处的地基有冤魂作祟。

在北方一百六十里格处，有龙飞过三叉戟河上空，戴蒙王子和荨麻在追捕独眼伊蒙德，但是没有下落。两人应曼弗瑞.慕顿之邀，以处女渊为基地展开探索。慕顿很怕瓦格哈尔某天会从天而降，结果伊蒙德王子却攻击了鹰月山脉低处的石首、绿叉河的甜柳、红叉河的沙利登斯。伊蒙德王子将弓桥烧成灰烬，焚毁老渡口、老妪磨坊，摧毁了贝切斯特的修女院，而且总是在追兵到来前逃回天际。瓦格哈尔从不多做停留，至于牠飞去哪里，幸存者的说法也通常有出入。

每天日出，科拉克斯和偷羊贼从处女渊起飞，爬升到河间地上方大幅度盘旋，希望看见瓦格哈尔出现在下方，却在每天日落时一无所获。根据处女渊的纪录，慕顿大人放肆建议龙骑士分头搜索，让巡逻范围放大一倍，但戴蒙王子拒绝此提议。他提醒慕顿大人，当初「征服者」伊耿跟姊妹踏上维斯特洛大陆时，他们所骑的三头龙里，现在只剩下瓦格哈尔，就算牠身手没有一个世纪之前灵活，但随着时间过去，牠的体型几乎跟「黑死神」贝勒里恩一样大;牠的火焰能熔化岩石，连科拉克斯跟偷羊贼都没有牠凶残。要抵抗瓦格哈尔，得要两头龙合作才有希望。因此戴蒙不论日夜、在空中跟城堡里都把荨麻留在他身旁。

戴蒙这么做，真的只是出自对于瓦格哈尔的恐惧吗?蘑菇说并非如此，据他所说，戴蒙是逐渐爱上了体型娇小的棕发私生女，到了床边也不愿放她走。

蘑菇的话能相信多少呢?荨麻当时不超过十七岁，戴蒙已经四十九岁，然而老男人对于年轻女性的痴迷程度，众所皆知。所有人都知道戴蒙并非女王的忠实丈夫，就连绝口不提秽事的尤斯塔斯修士也说戴蒙夜访弥赛里亚，他经常待在她的床上，据说女王准许他如此。更别提在他年轻时，君临城所有娼馆经营者都知道他偏好少女，所以经营者总是留着年纪最小、最好看、个性天真的女子，等他来消费她们的初夜。

荨麻当然年纪轻(不过王子过去消费的女子年纪更小)，却无法得知她是否有过性经验。她没有家人，母亲身分不详，她自己身无分文，从小在香料镇和船壳镇的街头长大，大概在初经过后不久(或之前)就有过性行为，用此交换金钱或面包，至于她用来吸引龙的现宰羊肉??这些羊是怎么得来的，难道不是她掀裙子给牧羊人看换来的吗?荨麻也算不上漂亮。蒙肯写她是「瘦小的棕发女子，骑着瘦弱的棕龙」(但他从来没看过她)。尤斯塔斯修士说她牙齿不整齐，鼻梁也因为之前窃盗被打歪。蘑菇说荨麻从来不洗澡、不换衣服，身上超臭。没有人会觉得王子会看上这样的人。

蘑菇有不同说法??稍有不同的是，还可以参考《处女渊编年史》，撰写者为慕顿大人的学士诺伦。他写戴蒙和荨麻每天一起吃晚餐、吃早餐，睡在相邻的房里，戴蒙对荨麻就像「父亲照顾女儿」，教导她一般礼节，例如打扮、坐姿，也会替她梳头发，还会送礼物给她。例如「象牙柄梳子、镀银镜子、缎面滚边的毛茸茸棕色斗篷，柔软如奶油的皮革马靴」。戴蒙教荨麻如何梳洗，而替两人准备洗澡水的侍女说，「两个人用同一个澡盆，他替她刷背，洗掉她身上的龙臭味，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

以上描述不能直接说明戴蒙对荨麻心怀不轨，但从后续事件看来，这都比蘑菇的说法更具可信度。然而不管这两位如何度过夜晚时分，总之白天的时候他们都在空中搜索，寻找伊蒙德和瓦格哈尔的下落，但是没有成功。这里且告一段落，将眼光望向黑水湾另一边。

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一艘残破的商船「娜莎利亚号」歪歪斜斜开进龙石岛港口，进行维修跟补给。船员说，娜莎利亚号原本要从潘托斯开回瓦兰提斯旧城区，却被暴风雨打得偏离航线……可是这些瓦兰提斯人的寻常海上遇难故事却有个奇特之处。娜莎利亚号往西偏时，庞大的龙石岛出现在船员面前，夕阳在背景衬托，此时水手看见有两头龙正在打斗，吼声在龙石山东侧的黑峭壁上回荡……这故事传遍海边每间酒馆、旅店跟娼馆，人人转述并加油添醋，后来龙石岛上每一个人都听过了。

瓦兰提斯人认为龙是奇妙的生物，看见两头龙打斗，更让娜莎利亚号的水手永生难忘。虽然龙石岛土生土长的岛民早就看龙看成习惯，不过听到水手这样说还是好奇心大发。隔天早上有些当地渔民划船绕行龙石岛，回来说山脚下有龙的尸身而且还烧焦。从翅膀和鳞片的颜色看来，死掉的龙是灰鬼。牠断成两截，还有一部分被吃掉了。

女王离开龙石岛时，任命爵士劳勃.昆斯担任代理城主。为人和蔼的劳勃爵士胖到人尽皆知，他一听到这件事，马上宣布是噬龙者杀了灰鬼，大家也几乎同意，因为过去噬龙者就会攻击体型较小的龙，不过手法没有这次凶残。有些渔民担心自己会变成下个目标，要求代理城主昆斯派遣骑士到噬龙者的巢穴里宰了牠，但他拒绝了。他说，「如果我们别去叨扰那头龙，牠也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于是腐烂的灰鬼躺在龙石山东方一带，昆斯更进一步禁止当地进行渔业活动。

他的命令让好动的贝菈很不满。她是戴蒙第一任妻子兰娜所生下的女儿，当时十四岁，个性狂野不受拘束，感觉很像男孩，行为更像她的爸爸。虽然她身型矮小，但天不怕地不怕，热爱跳舞、游隼、骑马。小时候她就因为和侍从在庭院摔角而遭到斥责，挨骂之后她改跟侍从玩亲亲游戏。女王拿下君临城，把贝菈留在龙石岛上，之后有人发现她让厨子助手把手伸到她外套底下。劳勃爵士震怒，将助手压在砧板上，要剁掉他不安分的手，贝菈泪眼汪汪求情才让助手逃过一劫。

事发之后劳勃写信给戴蒙，「她太喜欢男孩，早点结婚为妙，以免身分不配的男子有机可乘。」然而除了男孩以外，贝菈更喜欢飞行。将近半年前她登上月舞者的龙背，之后天天飞行，在龙石岛上各处自在探索，甚至飞到潮领。

贝菈总是急于探险，现在更下定决心要找出灰鬼死亡的真相，弄清楚山的对面发生了什么事。她跟劳勃说她不怕噬龙者。月舞者年纪更小，动作更快，她可以轻松超越其他龙。但是劳勃禁止她冒险飞行，并下达严格限制要守卫不让贝菈离开城堡一步。某天晚上贝菈违规被逮，被关回房间里禁足让她气得要命。

虽然这个规定堪称合理，但以后见之明来说，禁足贝菈可说是大不幸。要是她能获准升空，或许就能看见有渔船在龙石岛附近徘徊。船上的渔夫名为大胡子汤姆，而他的儿子名为大舌头汤姆。船上还有两个潮领来的「表亲」，他们因为香料镇被摧毁后无家可归逃了出来。大舌头汤姆不擅长撒渔网，所以他总是手拿酒杯，经常请瓦兰提斯的水手喝酒，听他们讲看到有龙在打斗的故事。

一个水手说，「有灰色的龙和金色的龙，在阳光底下发光」。大小汤姆违反劳勃的禁渔令，打算把「表亲」送到嶙峋的岩岸上，那里可见到灰鬼蜷缩的尸身烧焦，断成好几节。大小汤姆想找到是谁杀了龙。

场景转到黑水湾西岸。发生在腾石镇的战斗与背叛事件这时传到君临城，据说亚莉瑟特太后听了得意地笑着应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雷妮拉坐在铁王座上，听到消息脸色发白、几乎晕厥。她下令要都城守卫队关闭城门上闩。今后谁也不准进出君临城。她宣布，「绝不让谋反者溜进城里，替反贼大开城门。」奥蒙德大军可能明天或后天就会出现在城墙外。两叛徒骑龙可能会更快出现。

乔佛里王子知道可能会开战，相当兴奋。「尽管来，」这个自大的年轻人急着要替死去的哥哥复仇，涨红着脸，「我要骑着泰拉克斯迎战。」他母亲听了很紧张，「不准。你还太小，不能作战。」尽管如此，她还是让乔佛里待在黑党会议里，听众人讨论如何妥当迎敌。

君临城里有六头龙，但是在红堡里的只有一头：女王的母龙瑟瑞克斯。庭院特别清出一间马厩，拿来给瑟瑞克斯住。牠被沉重的铁链栓在地上，虽然铁链长度可让牠从马厩移动到庭院，但牠不能起飞，瑟瑞克斯早就习惯这样，牠吃得太过丰盛，多年以来都没有外出狩猎。

其他五头龙安置在龙穴城里。这座建筑物具有庞大穹顶，底下则是工人打穿雷妮丝丘陵所挖出的洞穴，这四十个巨型洞穴排成圆环的形状。每个洞口前后都有厚重的铁门，前门通往龙穴城中央的沙地，后门通往山上。当时科拉克斯、沃米索尔、银翼、偷羊贼这四头龙在别处参战，不在龙穴城里。现在留在龙穴城的有这五头：乔佛里王子的泰拉克斯、亚当.瓦列里昂的海烟，小龙摩戈尔、修利寇(分别属于逃走的公主洁赫埃拉和已故的王子杰赫里斯)，最后还有海莲娜皇后心爱的梦火。当时有个古老惯例，至少要有一位龙骑士留守龙穴城，才能在必要时升空保卫城市。因为雷妮拉女王习惯将儿子留在身边，留守龙穴城的任务就交到亚当.瓦列里昂。

然而黑党议会开始出现杂音，质疑亚当是否忠心。之前白发乌尔夫和铁锤修夫投奔敌营??但播种计划中，谋反者只有他俩吗?船壳城的亚当和荨麻呢?他们也是私生子，可以信任吗?

对人民苛重税的赛提加持反对意见，他说「私生子流着背叛的血液，他们天性如此，私生子容易叛变，婚生子倾向守信。」他劝女王立刻逮捕亚当和荨麻，以免他们带着龙投靠敌营。其他人也附和赛提加，例如都城守卫队队长爵士卢瑟.拉贞、御林铁卫队长爵士罗伦.马尔布兰。令人闻风丧胆的爵士梅德利克.曼德勒以及他聪明的胖兄弟托伦爵士，这两位白港人士都要求女王别信任私生子。托伦说，「陛下可别冒险，倘若敌方多得两头龙，战争必输无疑。」

只有柯里斯.瓦列里昂和大学士杰拉迪斯替两个私生子辩护。大学士说众人没有证据显示荨麻和亚当有谋反迹象;评判他们之前最好先找证据，才是明智之举。柯里斯进一步断言亚当爵士和弟弟埃林都是「真正的瓦列里昂族人」，也有资格继承潮领。至于荨麻虽然肮脏又不讨喜，却英勇参战咽喉湾之役。赛提加回嘴，「那两个叛徒不也是这样?」

尽管首相慷慨激昂，而大学士冷静劝谏，两人终究是徒劳无功。女王起了疑心，尤斯塔斯修士说，「女王屡屡遭到多人背叛，只挑人性最坏的那一面来相信。雷妮拉再也不会因为背叛事件感到意外，她早就料到了，就连最深爱的人背叛她也不意外。」

或许尤斯塔斯修士说的没错，但雷妮拉没有马上行动，而是传唤地下情报总管弥赛里亚。她肤色苍白如牛奶，披着红绸滚边的黑丝绒连帽斗篷出席会议。她垂首让女王征询她意见：亚当和荨麻是否打算谋反?她抬眼轻声回答：「女王陛下，荨麻已经背叛了你。现在她和陛下夫君同寝，不用多久，她将会怀有他的孩子。」

尤斯塔斯修士说，女王听了这番话大为震怒，她开口时声音听起来不能再更冰冷。女王命令爵士卢瑟.拉贞带二十名金袍卫士到龙穴城逮捕亚当.瓦列里昂。「严刑逼供，才能确认他的真正意图」。至于荨麻，「那个肮脏女孩，身上发出咒术的恶臭，如此低等的货色，不过是个野种或女巫，我的丈夫绝不会与她共寝。看她一眼就知道她绝非龙种，必是使用妖术才能驾驭巨龙，她用同样的技俩诱惑了我的丈夫。」女王说，只要戴蒙还在荨麻身边，就不能托付重任，因此必须发出急令传至处女渊，但只能传给慕顿大人。「让他传唤她到餐桌旁、床上，再砍下她的人头，这样才能让戴蒙摆脱妖术。」

背叛只会导致更多背叛发生，最后让女王垮台。卢瑟爵士和他的金袍带着女王的逮捕令，骑马爬上雷妮丝丘陵，却看见龙穴城门户大开，海烟展开淡灰色的翅膀，鼻孔喷出烟雾，远走高飞。原来亚当听到风声，赶紧逃命。怒气冲冲的卢瑟爵士无功而返，立刻回到红堡冲进首相塔里，一把抓住年迈的柯里斯，指控他犯下叛国罪，他也没有否认。柯里斯被绑住殴打，依然没有开口，后来就被带去黑牢，等待受审和处死。

女王现在也对杰拉迪斯大学士起了疑心，因为他跟柯里斯一样为龙种说话。杰拉迪斯否认参与柯里斯的叛国计划。女王念在他多年忠心服侍，不把他关进地牢里，而是马上将他逐出议会，送他回龙石岛。她对他说：「我认为你不会骗我，但我并未对你全然信任，像你这样的人不能待在我身边。现在我看着你，就只想到你如何跟我吹嘘荨麻她有多行。」

在此同时，腾石镇屠杀惨闻传遍了君临城，城里弥漫着恐惧，大家都说下一个被屠杀的就轮到君临城了。人打人，龙打龙，这次一定会火烧君临城。深怕敌军来袭，数百人想逃难却被城门边的金袍挡住去路。居民被困在城里，就挖了深深的地窖，藉此躲避可能发生的火灾。还有人祷告、饮酒、拿女人取乐。到了晚上，城里的酒馆、娼馆、修道院人满为患，有些来寻找慰藉，有些来避难，他们互相交流可怕的传闻。

深夜时分，在补鞋匠广场上，出现了某个旅人。他穿得像打赤脚的稻草人，一头乱发，穿着粗布短裤，浑身脏兮兮，身上发出猪圈的味道，乞讨的大钵用皮绳穿过挂在脖子上。他以前偷过东西，原本应该是右手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团肉块，用破烂的皮革盖住。蒙肯说他可能曾为穷人帮的一员。虽然追诉期限已过，但其余游荡在外的会众依然出没于七大王国的不知名角落。这个旅人的来头无人知晓，就连他的名字也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听过他演讲、纪录他恶行的人，只知道他外号是「牧羊人」。蘑菇说他是「牧羊死人」，因为他活像是刚从坟墓爬出来一样，肤色苍白，身体肮脏。

不管他有什么来头，这个独臂牧羊人像恶灵般降临在君临城里，对着他所有听众大喊浩劫灾难都会降临在女王头上。牧羊人不会累，也不会感到害怕。他整晚演讲，从晚上讲到白天，他充满怒气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牧羊人主张，龙是非自然的生物，牠们是恶魔，被瓦雷利亚堕落的咒术师从七层地狱深处中召唤出来。他说：「在那污秽的场所里，兄妹、姊弟相奸，母子乱伦，男子骑乘恶魔作战，女性与犬交媾。」他还说，坦格利安家族为了逃过浩劫，跨海来到龙石岛，「汝不可作弄神，」现在第二次浩劫就在眼前，牧羊人发出如雷贯耳的声音，「王者不分男女皆假托天命，将会受到报应，而他们的怪兽将消失在世界上。」帮助王室的人也会化为尘土，只有消灭君临城所有龙以及龙骑士才能让维斯特洛躲过瓦雷利亚末日浩劫。

跟随他的人每小时都在增加，一开始十几人，后来变成二十几个、一百个，到了破晓将近数千人涌进广场里，互相推挤抢着要听先知演讲。许多听众带着火把，到了晚上，火把形成一个火圈，牧羊人站在中间。有人大喊要他闭嘴，结果惨遭听众毒打。四十个金袍手持长矛要驱散广场上民众，结果连他们也被赶跑了。

在西南方六十里格处，腾石镇也陷入混乱，原因却不同。这时候君临城民笼罩在恐惧中，但他们所害怕的敌军根本连一步也没靠近，原来是国王党失去领导，内部分裂，产生冲突和猜忌。奥蒙德.海陶尔和表亲「旧镇最强骑士」布兰登双双阵亡。奥蒙德的儿子尚且年幼，留守家族的参天塔，远在千里之外。再说，尽管戴伦王子受封为「无畏戴伦」，作战勇气受到表扬，却只是个孩子。他身为太后亚莉瑟特的么子，从小活在兄长阴影下，比起发号施令，更习惯服从命令。目前在军队中，年纪最长的海陶尔族人就是奥蒙德的另一个表亲霍伯特，他之前顶多管理后勤运输。据说他的「速度和体型成反比」，不争气地活了六十年，现在凭着太后娘家亲戚这点关系，就想来率领大军了。

厄温.皮克、琼恩.洛斯顿、欧文.伯尼也跳出来抢当指挥。皮克出身武家，家臣共有百名骑士、九百名武人。洛斯顿令人闻风丧胆，不只是因为他的脾气，还有他的瓦雷利亚钢铁名剑「遗孤」。叛徒欧文坚称是自己的巧计才攻下腾石镇，光凭这点君临城就该给了他。不过这三人势力和声望都不足，无法制止士兵嗜血打劫。正当三人争辩优劣、如何劫城时，底下的人早就跳进烧杀抢掠的狂欢了。

谁也无法否认当时那段日子多么骇人。七大王国史上从未有城镇如「腾石镇叛变」般，遭受如此漫长、残忍、野蛮的掠夺。没有强大的贵族牵制，连善人也会成为畜生。一群群士兵醉醺醺在街上乱晃，打劫所有民宅和商店，谁敢挡就杀谁。女子成为宣泄性欲的目标，幼童和干瘦的老婆婆也不能幸免。富人因为不肯吐露金银珠宝的下落被拷打至死。母亲怀里的婴儿被抢走，死在矛尖上。修女衣不蔽体在街上逃窜，追赶在身后的不是一名男子而是百名男子。静默姊妹遭到侵犯。死者无法死得其所，不能风光下葬，遗体暴露在外腐烂，让秃鹰和野狗啃食。

尤斯塔斯修士和蒙肯都说，戴伦王子对眼前所见感到恶心，要求霍伯特制止，但霍伯特的命令就跟他本人一样没用。底下的人听惯了上面的人指挥，所以霍伯特的无能，就让他们臣服在贪欲、嗜血、狂妄之下。例如洛斯顿迷上了貌美的镇主夫人莎莉丝，就把她当作战利品抢来自己身边。镇主抗议，洛斯顿就用「遗孤」把他劈成两半，还说「这把剑也能称为『遗孀』剑」，然后把哭泣中的莎莉丝衣服扯烂。两天之后，皮克和伯尼在作战会议中争吵，皮克抽出匕首刺穿了伯尼的眼睛，还说「一次不忠，永远不忠。」戴伦王子和霍伯特看了吓得要命。

犯下最严重罪行的，当属两叛徒：私生子龙骑士铁锤修夫与白发乌尔夫。乌尔夫经常喝得不省人事，「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蘑菇说乌尔夫每天都要侵犯三个少女。无法让他开心的人都被拿去喂龙。他不满足女王赐予的骑士身分，也不屑戴伦王子封他为苦桥镇镇主。乌尔夫心里盘算要得到更好的：他只想坐上高庭的大位，并且宣布提利尔家族因为没参与血龙狂舞，应该判处叛国罪。

乌尔夫的野心跟铁锤修夫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修夫是寻常铁匠之子，身材高大，双手力量大得出奇，能徒手扭弯钢条。虽然他没几乎受过战术训练，却凭借体型和力气英勇成为难缠的对手。他偏好使用战锤，可对敌人发动猛烈敲击，做出致命威胁。他在战斗中骑乘的沃米索尔，前主人是老国王;在整个维斯特洛大陆上，只有瓦格哈尔比沃米索尔更老、体型更大。

基于上述因素，铁锤大人(他现在这样自称)开始梦想自立为王。开始有人聚在他身边，也听到他这样说，「如果可以称王，何必只当贵族?」军营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曾有古老预言说「铁锤敲龙，新王降临，无人能敌。」这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无人知晓(也并非铁锤自己说的，他不识字)，不过几天整个镇上的人都听过了。

这两个叛徒看来并不急着帮戴伦王子攻打君临城。以军力来说，他们相当强大，还有三头龙，不过女王也有三头(当时他们是这样认为)，要是戴蒙跟荨麻回来，又会再多两条。皮克希望等到拜拉席恩带着风息地大军加入之前，都不要再推进。指挥官霍伯特希望回到河湾，补充快速消耗的军备。似乎无人在意这支大军的规模每天都在缩水，像早上的露珠一般，因为愈来愈多逃兵，尽一切能力把偷来的战利品带回家。

距离拉开千里，来到北方一座俯瞰蟹湾的城堡，这里有一位贵族意识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处女渊的曼弗瑞.慕顿收到女王派来的乌鸦，信中表示荨麻犯下大逆罪，要他奉上她的人头。女王下令，「不可伤害夫君戴蒙.坦格利安，事成后遣他回到女王身边，有事急需戴蒙相助。」

《处女渊编年史》的撰写者诺伦学士说，慕顿读信时无比震惊，最后甚至发不出声音，得喝下三杯酒才有办法再度开口。慕顿召来他的兄弟、处女渊的守卫队长、以及冠军骑士佛罗瑞安.灰钢，并请学士留在现场。所有人到场后，慕顿大人把信读给他们听，征询众人意见。

守卫队长说，「很容易，王子睡在女孩身边，但是他年纪大了，如果他想阻挠我们，三个人应该就能制服他，不过我会带六个人去，以防万一。大人希望今夜动手?」

「管他六人、六十人，他可是戴蒙.坦格利安啊，」慕顿的兄弟有其他意见，「在他的安眠酒里放安眠药比较明智。让他醒来再发现这件事。」

「不管她的叛国罪多么龌龊，她只是个孩子，」年迈的佛罗瑞安.灰钢说，他一头白发，脸色严肃，「老国王绝不会要求知耻之人犯下这等龌龊勾当。」

「这是龌龊的年代，」慕顿大人说。「女王要我做出龌龊的选择。荨麻在处女渊作客，若我听命杀害她，处女渊会永远被诅咒。若我抗命，我们就会被剥夺头衔，不复存在。」

慕顿的兄弟说：「不管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完了。王子相当喜爱这孩子，科拉克斯又在附近，要是我们识相，最好把王子跟荨麻都杀了，免得他一怒之下把处女渊烧成灰。」慕顿提醒众人，「女王要夫君毫发无伤，而且杀害两位在床上的宾客，比杀害仅仅一位加倍龌龊，诅咒的力道也会翻倍。」慕顿叹气，「真希望我没看到这封信。」

诺伦学士说，「或许大人真的没有看到。」

《处女渊编年史》没有纪录他们后来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二十二岁的诺伦学士在晚餐时间来到戴蒙和荨麻身边，把女王的来信拿给他们看。「整日辛苦搜寻无果，两人相当疲惫，当我进门时，两人吃水煮牛肉和甜菜根凑合着当晚餐。他们轻声交谈，说什么我不知道。王子彬彬有礼接待我，在他读信时我看到他眼中的喜悦退去，哀伤如秤砣般沉进他的眼里。荨麻问信里写什么，戴蒙说，『女王的措辞，下流的差事。』接着他举剑问慕顿的人马是否在外头等着要抓他。我说，『我独自前来。』接着我发誓，慕顿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处女渊也没其他人知道。这都是假话。我说，『王子请恕罪，我违反了学士的誓言。』戴蒙王子收剑，他说，『你做学士不够格，做人倒很有人格。』接着他请我离开，命令我，『到明天才能跟慕顿和女王报告这件事。』」

纪录上没有提到戴蒙王子和荨麻如何在慕顿大人的屋顶下度过最后一夜。但是破晓时，他们一起出现在庭院里，戴蒙最后一次帮荨麻在龙身上固定鞍座。荨麻习惯在每天起飞前喂龙进食，龙吃饱了就比较听话。那天早上，荨麻杀了一只处女渊最大的黑羊，并且亲自割开黑羊喉咙。纪录中提到，她登上龙背时，身上的飞行装束上有血渍，「脸上带着泪痕」。两人没有交谈，可是当偷羊贼挥动棕色翅膀飞进破晓之中，科拉克斯也抬头发出长啸，震碎了琼琪塔的每一扇窗户。荨麻飞到高塔之上，掉头往蟹湾飞去，消失在晨雾中，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城堡或宫殿中。

之后戴蒙走回城堡，他停留时间不长，只是跟慕顿大人共进早餐。他说，「大人与我可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待客有道，感激不尽。有劳大人放出消息，传遍领地：我将飞至赫伦堡。若侄子伊蒙德有脸见我，叔侄二人堡中相见。」

戴蒙王子辞别处女渊。他离开以后，诺伦学士走到慕顿身边说，「请用我颈上的学士炼条绑住我的双手。大人非得将我送到女王面前不可，因为我警告反贼，还让她逃走，我现在也是反贼了。」但慕顿大人说不，「省省吧，这里的人都是反贼。」就在那晚，飞扬在处女渊城门上的女王四分旗被取下，换上了伊耿二世的金龙旗。

戴蒙王子从天而降，将赫伦堡据为己有，那时没有旗帜飞扬在已成废墟的要塞以及焦黑的高塔上。之前有一些人擅闯进来，躲在城堡的金库和地窖里，他们听到科拉克斯的振翅声都逃命去了。等到最后一人也消失时，戴蒙独自走在赫伦家有如洞穴般的厅堂里，身边只有科拉克斯陪伴。每天黄昏他都去神木林，对城心树砍上一剑，表示一天又过了。到现在还能看见树上有十三道刻痕。深刻的刻痕发黑，现在已经变得老旧，但在戴蒙之后统治赫伦堡的城主说，每年春天刻痕都会流出鲜血。

王子守城第十四天，一道黑影掠过城堡，黑过所有飘过的乌云。神木林里所有鸟儿受惊飞起，一阵热风吹来，将树叶刮到城堡庭院里。终于，瓦格哈尔来了，龙背上的独眼王子伊蒙德也来了。他穿着镶金线的漆黑战甲。

龙背上不是只有伊蒙德一人，阿莉丝.里河斯与他同行。她披着一头黑色长发，腹部看来已有身孕。伊蒙德绕行赫伦堡的高塔两圈，才让瓦格哈尔降落在庭院，距离科拉克斯一百码。双龙对视，眼神凶狠。科拉克斯展翅，嘶声威吓，龙牙上冒出火舌。

伊蒙德王子扶着阿莉丝来到地面，他转身面对戴蒙。「听说你在找我们。」

「我只找你，」戴蒙回答，「你怎知我在此地?」

「我的夫人，」伊蒙德回答，「料理晚餐时，她在火光中看见你在暴风云里，也看见你黄昏时站在山上的湖边。我的阿莉丝能看见的不只这些。叔叔只身迎战可真不聪明。」

「我要不独自前来，你又怎么会来，」戴蒙说。

「总之你来了，我也来了。叔叔，你太长命了。」

戴蒙回答，「叔侄俩就这点有默契。」接着老王子要科拉克斯弯下脖子，他爬到龙背上，动作僵硬;年轻王子亲吻阿莉丝，轻松跳上瓦格哈尔，仔细固定腰带跟鞍座之间的四条短炼。戴蒙的锁炼晃荡着没上锁。科拉克斯再度嘶声威吓，口吐龙焰。瓦格哈尔以吼叫声响应，接着双龙一并升空。

戴蒙王子驾着科拉克斯迅速攀升，他挥动钢头鞭加速前进，最后他们消失在云层中。瓦格哈尔年纪大、体型更为庞大，动作缓慢笨拙，以龙卷风规律盘旋的模样从湖畔上方升空。那时候时间不早了，太阳即将下山，湖面平静，闪烁着红铜光芒。瓦格哈尔一圈圈飞高，寻找科拉克斯的身影，阿莉丝在下方赫伦堡的焚王塔顶观看。

攻势在突然之间就发动!科拉克斯发出一声长啸，几哩之外都能听见。趁着西晒的刺眼光芒照在伊蒙德王子的视野盲点，科拉克斯扑向瓦格哈尔，血红巨龙这一撞力道猛烈，双龙缠斗撕咬，发出的叫喊回荡在湖面上，在血红色天空中双龙也显得黯淡。但牠们喷出的龙焰过于明亮，底下的渔民看了，担心连云朵也会着火。双龙死死缠着彼此，一起坠向湖面。

血红巨龙咬住瓦格哈尔颈部毫不松口，龙牙陷进老前辈的身体里。就算科拉克斯腹部被瓦格哈尔的爪子撕开，一边翅膀咬断，但牠只管咬住瓦格哈尔，愈咬愈深，从伤口处往下扒开，双龙以惊人的速度往湖面撞下。

传说中对战到这时，戴蒙王子跨过鞍座，从血红巨龙跳到瓦格哈尔身上。他举起皇后维桑尼亚用过的瓦雷利亚钢剑「闇女剑」。伊蒙德惊恐抬头，急着要解开鞍座锁炼，戴蒙扯下侄子的头盔，将闇女剑插进了伊蒙德的义眼里。这一刀非常用力，剑尖从王子的喉咙后方穿了出来。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双龙撞击湖面，掀起巨浪，据说浪头有焚王塔之高。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渔民说，没有人、没有龙能够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这话说得没错。后来科拉克斯多撑了一阵子，爬回岸上。即使牠肚子被撕开，一边翅膀被扯掉，身上沾附的湖水冒着烟，仍是爬回了湖边，在赫伦堡城墙边断气。至于瓦格哈尔则是沉到湖底，牠颈部的伤口涌出高温的血液，让牠最后安息的湖面沸腾起来。血龙狂舞结束几年以后，在湖底寻获了龙的尸体，穿着盔甲的伊蒙德尸身还被锁在鞍座上，能看见他的眼窝里插着闇女剑。

戴蒙王子想必也在战斗中丧命，但是他的遗体从未寻获。然而湖里有暗流也有饥饿的鱼??有歌曲传唱表示戴蒙活了下来，想办法去到荨麻身边，下半辈子都跟着她生活。这种故事很吸引人，却难以成为正史。就连蘑菇也不相信这种说法，我们也不必相信。

双龙在神眼湖狂舞殒命的这天，是征服后一三○年的五月二十二日。戴蒙当时四十九岁，王子伊蒙德才刚满二十。「黑死神」贝勒里恩死后，坦格利安家最出名的龙便属瓦格哈尔，牠寿命长达一百八十一岁。牠这一死，世上再无经历过伊耿征服的巨龙。夕阳下沉，黑暗吞没了黑心赫伦被诅咒的位置，然而目睹这场战役的人数不多，还要再过一阵子，戴蒙王子的最后战役才会为人所知。

17 群龙之死──雷妮拉垮台 画面转回君临城，随着每次遭到背叛，女王雷妮拉愈感孤立。亚当.瓦列里昂有变节的嫌疑，却在审问前就逃走。白蛊进言亚当这么做是不打自招。赛提加抱持同等意见，建议提出惩罚性赋税，只要生下私生子都要缴税。这样一来虽然不会充实国库，但或许可以消灭王国境内所有私生子。

然而国库不是女王最担心的。她下令逮捕亚当.瓦列里昂，反而因此失去了巨龙、龙骑士、首相柯里斯。当初从龙石岛跨海抢回铁王位的舰队，有半数以上效忠瓦列里昂家族。数百人得知柯里斯被关进地牢之后，便背弃了女王。有些加入牧羊人在广场上召集的抗议人群，有些则从后门开溜或翻墙，想要回去潮领。舰队其余人员也无法信任。有两个海蛇的部下丹尼斯.伍德莱和索伦.楚门，为了救主一路杀进地牢。最后计划失败，因为与索伦同寝的娼妓将消息走漏给弥赛里。以上两人遭到逮捕，判处绞刑。

行刑在日出时分，两个骑士的颈部被套上绳圈，绳圈收紧的时候，他们挣扎、脚踢城墙。就在同一天日落之后不久，朝内发生了另一件骇人的事件。伊耿二世的妹妹兼皇后海莲娜从梅葛楼房中的窗户跳楼，摔进下方的旱沟里，被铁桩刺穿而死，得年二十一岁。

海莲娜已经被软禁半年，何必选在这一晚结束性命?蘑菇断言，因为她日夜被出卖为妓、进而怀孕，所以自杀。但是这说法就跟之前的一样，完全不可信。蒙肯说她看见丹尼斯和索伦被处死，才会结束自己性命。但除非有看守告诉她消息，否则她不会认识这两人，而且并无证据指出她看到两人伏法。尤斯塔斯修士认为弥赛里刻意选择在那一晚告诉海莲娜她的儿子梅洛死在苦桥镇的事情，并且强调他死得很惨。不过除了纯粹的恶意之外，她有什么动机要这么做?实在很难想象。

以上说法让学士们争辩不休??不过在那命运的夜晚，君临城出现了一个更黑暗的说法，大街小巷、旅店娼馆、烟馆甚至圣堂都流传说，皇后海莲娜并非跳楼，而是惨遭谋杀，就像她儿子在她面前被杀一样。谣言还说，戴伦王子很快就会乘龙出现在城门边，宣告女王政权走向结局。但雷妮拉不想让同父异母的海莲娜欢庆她的失势，便命卢瑟.拉贞用他那双大手抓住皇后，把她扔出窗外，被底下的铁桩刺死。

这种恶意毁谤，究竟从何而来?蒙肯认为牧羊人是始作俑者，因为数千人听到他诋毁女王、清算她的罪名。但上述流传说法是他原创吗?或者他只是重复别人的说法?蘑菇认为应该是后者，因为如此恶劣的中伤只能说是拉尔斯.史壮的杰作，他自从失踪后一直待在君临城里(后面就会知道)，躲藏在黑暗处，从中造谣生事。

海莲娜可能是被人谋害吗?有可能，但雷妮拉不太可能是幕后黑手。海莲娜身心受创，对女王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信息指出两人之间有任何心结。如果雷妮拉想杀人，被铁桩刺死的应该是亚莉瑟特太后吧?此外，在海莲娜死去时，嫌疑犯卢瑟爵士具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他跟三百名金袍在诸神门的宿舍用餐。

无论如何，很快地半个城市的人都在流传这个谣言。市民很快就相信谣言，显示他们背弃了往日爱戴过的女王。他们爱过海莲娜，所以现在憎恨雷妮拉。他们也还记得血渍和干酪残酷杀害杰赫里斯王子，以及梅洛王子死在苦桥镇的事情。

不幸中的大幸是，海莲娜死得很利落──她被铁桩刺穿喉咙，无声无息离开人世。在那一刻，君临城一旁的雷妮丝丘陵山顶上，海莲娜的龙「梦火」突然起身嘶吼，龙穴城为之震动，梦火还扯断了两条铁链。太后亚莉瑟特得知女儿丧命，扯破身上的衣物，恶言诅咒她的对手。

那天夜里，君临城爆发了血腥暴动。

暴动是从跳蚤窟的小巷与窄巷开始的。数百名男女冲出酒馆、下流场所、烟馆，他们愤怒、害怕、醉酒壮胆。暴动者从这里蔓延到全城，嚷嚷着要替死去的王子与丧命的母亲报仇。他们推倒货车、马车、打劫商家、洗劫民宅、到处纵火。都城守卫想要平乱，却被抓住殴打，浑身是血。不管平民贵族都不能幸免。贵族被丢垃圾，马鞍上的骑士被拉下来。妲拉.迪丁斯女士的兄弟达佛斯想要阻止三个喝醉酒的马夫侵犯姊妹，却被刺穿了眼球。水手无法回到船上，便攻击临河门，跟都城守卫队展开激战。卢瑟爵士动用四百位长矛手才将他们驱离，那时城门有一半都成了一条条的木屑，重伤、死亡人数将近一百人，其中四分之一是金袍。

没有人要拯救赛提加大人。他的宅邸只有六名守卫再加上草草拿起武器的仆役。暴民翻墙涌进宅内，内心摇摆不定的守卫就此丢下武器逃跑，或者干脆加入暴民的行列。一名十五岁的少年亚梭.赛提加，英勇挡在门道上，手中持剑，暂时阻挡暴民一阵子，但另一名狡诈的仆人让暴民从屋后进入内部，英勇的男孩被人从背后用长矛刺穿。赛提加逃到马房，发现马匹不是被偷就是死了。财政大臣被暴民逮住，绑在柱子上拷打，逼他吐出私人财产下落。一个名为瓦特的皮匠说赛提加没有缴「下面」税，必须切掉命根子交给王室作为惩罚。

补鞋匠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暴动骚乱。牧羊人陷入深沉的怒气风暴，宣布命运的那一日已如他所述，就发生在眼前。他要众神的怒火降临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女王身上，她坐在铁王座上都会流血，她的嘴唇沾染了可爱妹妹的鲜血，红得发亮。」人群中有修女大声呼喊，要牧羊人拯救城市，他说「只有圣母的仁慈才能拯救你们，但你们用骄傲、欲望、贪婪驱逐了圣母，现在只能迎接陌客的到来。陌客身骑黑马，眼神燃烧，掌中握着火焰，要烧尽这个恶魔作祟的巢穴，烧尽臣服在恶魔脚下的人。听啊!听见燃烧的马蹄声了吗?他就要来了!就要来了!」

群众接下去大喊，「他要来了!要来了!」广场上的数千支火把所发出的光芒被烟雾染黄。很快地声音消散，广场上彻夜都能听见马蹄声，愈来愈响，蘑菇说：「来的陌客不只一个，而是五百个。」

都城守卫队浩浩荡荡进驻，五百人马身着黑色锁子甲与金色长袍，头戴钢盔，手持长剑、长矛、狼牙棒。都城守卫队在广场南边列队，以长矛和盾牌筑起防线。打头阵的是爵士卢瑟.拉贞，他人在马上，战马武装齐全而爵士手举长剑;光看到卢瑟，就有数百人落荒而逃，闪进窄巷、边巷、小巷里。他下令金袍前进，又有数百人逃之夭夭。

然而留下来的却有上万人，人墙密集，原本能轻松逃离的民众发现无法前进，还遭到推挤践踏。其他人手牵手向前推进，发出怒吼、咒骂，这时长矛也随着缓慢的鼓声节奏推进。卢瑟爵士对牧羊人的羔羊吼叫，「蠢货，让路!回家就不会受伤。回家!现在只抓牧羊人。」

有人说第一个送命的是面包师傅，长矛刺进他身体里，他看见自己的围裙染红，吃痛发出惊呼。有人指出第一个牺牲者是小女孩，她被卢瑟爵士的战马踩扁。在现场的群众扔出石头，正中弓箭手眉心。到处都能听见喊叫声、咒骂声。棍棒、石块、夜壶不停从屋顶上落下。广场对面的弓箭手开始放箭，有人往守卫身上纵火，举着火把靠近他，一下子他的金袍就被火舌吞噬。

在广场另一头，牧羊人被信众包围。卢瑟爵士大喊：「挡住他!抓住他!挡住去路!」他策马向前，挡住群众去路，金袍听从指挥抛下长矛抽出长剑与狼牙棒。牧羊人的信徒哭喊、摔倒、逃跑。民众拿着拼凑而成的武器，例如短刀、匕首、棍棒、断掉的长矛、生锈的长剑等发动攻击。

金袍都是身材高大的男子，年轻有力，懂军纪而且武器精良。他们用盾牌筑起防线，长度大约二十码，杀进人海杀出一条血路，他们身后死伤惨重。不过都城守卫队只有五百人，牧羊人的信徒却有上万人。这时一个金袍倒下了，后来又倒下了另一个。突然之间，这两人的缺口就被城里人冲破。他们边跑边骂，扔石头举刀攻击，有些人甚至用牙齿咬人。民众从侧翼和后方冲撞守卫队，从屋顶和阳台上丢磁砖下来。

打斗从暴动变成屠杀。金袍被人群包夹、淹没，没有空间挥动武器，许多人被自己的剑刺死。其他人被踹死、踩死、被锄头、切肉刀大卸八块。即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卢瑟爵士也难逃厄运。他的剑被抢走，人从马鞍上被拉下来，腹部遭刺，之后遭乱石打死。爵士的头盔和头骨破碎难以辨认，隔天来收尸的马车看到尸体的体型才知道那是他。

尤斯塔斯修士说，在这漫漫长夜中，牧羊人势力席卷半座君临城，其余半座城成为趁势兴起的古怪贵族和国王的地盘。数百人聚集在皮匠瓦特身边，他骑着白马走过城里，手里挥舞着赛提加的人头和血淋淋的生殖器，宣布所有税赋取消。在丝绸街的娼馆里，娼妇拥立了她们的国王。他是四岁的银发男孩盖蒙，据说是伊耿二世的私生子。这还没完，一位浪人骑士，「跳蚤」培肯骑士宣布他的十六岁侍从崔斯坦是已故的国王韦赛里斯的亲生儿子，于是就为他加冕。骑士有权封其他人为骑士，于是所有聚集在崔斯坦破烂旗帜下的佣兵、窃贼、屠夫学徒都由培肯封为骑士。数百名男人和男童都投奔到他旗下。

到了隔天破晓，城里到处失火，补鞋匠广场上尸横遍野，不法之徒在跳蚤窟横行，闯进商家民宅，打劫他们碰上的所有老实人。幸存的金袍撤回军营，乌合骑士、伶人国王、疯狂先知掌管街头。这些下流到不行的人就像蟑螂，天亮之前一溜烟跑了，躲回藏身处跟地窖里用睡眠涤净自己的醉意、分赃战利品、洗去手上的血污。在城门小队长巴隆.拜尔奇爵士和「兔唇」加尔斯爵士的率领下，旧城门和龙门的金袍突破重围，到中午就恢复了雷妮丝丘陵东边与北边街道的部分秩序。梅德利克.曼德勒带了一百名白港人去伊耿丘陵东北方，一路肃清到铁门。其余地区的动荡尚未平复。托伦.曼德勒爵士带着他的北境人马穿过钩巷，却发现水产市集跟河滨路挤满了培肯的乌合骑士。崔斯坦国王的破旗帜飘扬在临河门的城堞上，城门小队长跟三位队员的尸体被吊在门楼上。「泥足」守卫队的其余人士都倒戈到培肯的阵营里。托伦爵士牺牲了四分之一人马才杀回红堡??这样的逃命过程跟洛兰特.马尔布兰爵士比起来已经算是轻松的了。洛兰特爵士带了一百名骑士和武人到跳蚤窝，结果只有十六人生还。而洛兰特爵士身为御林铁卫队长，并没有成为生还者的一员。

薄暮时分，雷妮拉发现自己四面楚歌，处境岌岌可危。蘑菇说，「她得知洛兰特爵士已死，流下眼泪。但女王接获处女渊倒戈的消息，发现荨麻逃跑，戴蒙背叛她，大为震怒。后来白蛊警告她，小心今晚入夜状况会比前晚还糟，女王听了发抖。近晚时分，王座厅到场的百位人士，一个个找借口告退或偷溜。留下来陪她的只有她的儿子和我。女王对我说，『忠实的蘑菇，真希望每个男子都像你如此真诚。我真该任命你为首相。』我回答，我很快就会变成女王的夫君，她听了大笑，那真的是最甜美的笑声，听到女王还会笑真的很好。」

蒙肯没提到女王有没有笑，只说女王一下发怒一下绝望，如此反复不已，她死死抓着铁王座扶手，日落时双手鲜血淋漓。

女王将都城守卫的指挥权交给铁门队长爵士巴隆.拜尔奇，派乌鸦飞到临冬城与鹰巢城求援，命人草拟头衔褫夺令，送给处女渊的慕顿家，最后指派年轻的爵士葛兰登.古德担任御林铁卫队长(古德爵士年仅二十，担任铁卫队员还不满一个月，却在当天稍早的跳蚤窝战斗立功，是他带回了洛兰特爵士的遗体，免得被暴动者毁尸凌辱)。这是「雷妮拉的最后一日」，在尤斯塔斯修士和蒙肯的书中都没有提到蘑菇，不过都提到了女王的儿子。小伊耿一直待在雷妮拉身旁，几乎没开口。十三岁的乔佛里王子穿上侍从的盔甲，恳求女王让他骑马去龙穴城、登上泰拉克斯。他说，「母亲，我想为您作战，就像哥哥一样，请让我证明我和他们一样勇敢。」但雷妮拉听他这样说，只是更加笃定回道：「他们很勇敢，他们都死了。可爱的儿子啊。」女王重申，乔佛里王子不得离开城堡。

太阳下山后，君临城的害虫从下流场所、藏身处、地窖再度涌现，人数比前晚更为惊人。

在维桑尼亚丘陵上，只要有任何男子愿意效忠银发盖蒙，就能跟娼妇寻乐(城里人给盖蒙取了难听的称号「阴户国王」)。在临河门，培肯爵士把偷来的食物拿给乌合骑士食用，然后带他们穿过河滨地区，搜刮码头、仓库、所有未出海船只上的财物，就连皮匠瓦特也带领他手下那帮恶徒在诸神门作乱。虽然君临城自负于墙体扎实、城塔牢固，但这些都是用来防御外敌的设施，治不了城里的动乱。诸神门的守卫特别松散，因为城门队长跟三分之一人力都跟着卢瑟爵士死在补鞋匠广场。剩下来的守卫有不少都负伤，很容易就被制伏了。瓦特的人挤入乡间，他们打着赛提加腐烂的头颅浩浩荡荡走在国王大道上，他们要走去哪里，连瓦特都不知道。

之后不到一小时，国王门与雄狮门也被攻破。国王门的金袍逃命去了，雄狮门的则加入暴民行列。君临城七座城门中有三座被打开，雷妮拉的敌人随时能攻进来。

但是雷妮拉政权最大的威胁仍然留在城内。入夜时，牧羊人再度出现在补鞋匠广场上，继续演说。前晚打斗的尸体在白天已经清掉了，但收尸前尸体上的衣饰、钱币、财物都被搜刮，有些尸首甚至被砍头。一百个被砍断的头颅插在高耸的长矛和削尖的竿子上，盯着独臂先知高声咒骂红堡里的「恶毒女王」。尤斯塔斯修士说，当时人数是前晚人数的两倍，恐怖程度则有三倍。他们就和自己厌弃的女王一样，望向天际，满心恐惧，担心伊耿国王的龙会在今晚结束前出现，害怕龙的后面还有大军杀到。他们再也不相信女王能保护他们，转向牧羊人寻求救赎。

然而先知说，「等群龙来袭，你们的血肉会起火、起水泡、化成灰烬。你们的妻子会披上火焰的薄纱起舞，高声尖叫，在火焰之下显得赤裸、下流。所有人都会看见年幼儿女哭泣，直到双眼融化、像浆汁一般从眼窝流到脸上。他们粉红色的身躯发黑，一块块从骨骼上剥落。陌客会降临，祂要来了，就要来了，他要来惩罚我们的罪孽。祈祷也无法阻止祂降下怒火，再多泪水也不能浇熄群龙的火焰!只有流血才能解决事情，你们要流血，我要流血，他们要流血。」接着他举起右手的断肢，指着背后的雷妮丝丘陵，指着星空下的黑暗龙穴城。「他们盘据了那里。鲜血横流，龙焰窜烧!那里是他们的地盘。如果要抢回来，首先要歼灭他们。如果要洗净自己的罪恶，首先要沐浴在龙血里。只有鲜血才能浇熄地狱之火。」

一万张嘴巴齐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接着一万双腿像庞然巨兽般迈开步子。他们挥舞火把，推推挤挤，挥动手上的刀剑和简陋武器，或走或跑穿过大街小巷前往龙穴城。有些人想一想决定开溜回家，可是每当一人离开屠龙大军就有三人加入。等人群走到雷妮丝丘陵时，人数已经翻倍。

在城的另一头，地势高过伊耿丘陵的梅葛楼顶上，蘑菇、女王、她的儿子、宫廷朝臣在那里看着暴民发动攻击。那天晚上很黑，乌云密布，火把数量惊人。蘑菇说，「彷佛天上的星星都掉下来，要砸在龙穴城上。」

雷妮拉一听说牧羊人率领暴民移动，便遣骑士去找旧城门的爵士巴隆、龙门的爵士加尔斯，下令他们驱散暴民、逮捕牧羊人、保护王室群龙。可是城里如此混乱，很难确定骑士到底有没有达成任务。就算有，剩余的忠诚守卫队队员人数太少，不可能完成女王的命令。蘑菇说，「女王干脆叫他们停止黑水河流动算了。」乔佛里王子再度恳求雷妮拉，让他跟王室及白港的骑士一同出发作战，女王拒绝了。

「如果他们占领丘陵，接下来就会占领这里，」女王说，「所有人都要留在城堡里防守。」乔佛里说，「他们会把龙杀掉。」他听起来相当悲痛。「或是他们会被龙杀掉，」雷妮拉态度依然坚定，「就让他们被烧死吧。他们死了国家也无所谓。」他问，「妈妈，如果他们杀了泰拉克斯怎么办?」

女王不相信会有这种可能，「这些人是害虫、酒鬼、笨蛋、阴沟来的鼠辈。只要一接触到龙焰就会落荒而逃。」

蘑菇听到这里，开口说话，「他们的确喝酒醉，但是醉汉不懂得害怕。笨蛋的确笨，但笨蛋能杀死国王。鼠辈不足提，但一千只老鼠可以杀死一头熊。我在跳蚤窝就看过一次。」蘑菇的话，这次没让雷妮拉笑出来，她叫蘑菇闭嘴，不然就割下他的舌头，接着她走回屋顶内部的护墙，如果蘑菇的书可信，当时只有他看见乔佛里脸色一沉，但是女王又叫他闭嘴??

等到屋顶上的人听见瑟瑞克斯吼叫，他们才发现乔佛里王子不见了，不过发现得太晚了。「不──」据说女王这样喊，「不准去，不准去，」她一边说，瑟瑞克斯一边振翅飞过庭院，在城堡外墙城堞稍稍停留，接着就载着拿剑的王子进入黑夜。「去追他!」雷妮拉大叫，「所有人都去，所有男人、男孩、去备马追他。把他带回来，带回来，他什么都不懂。我的儿子，可爱的儿子……」

当晚，七名男子乘马走出红堡，骑进疯狂的城里。蒙肯说他们重视名誉，有义务遵守女王的命令。尤斯塔斯修士说，这七人深受母子情深所感动。蘑菇则说他们都是蠢货，急于立功讨赏，「脑子蠢到不相信自己可能会死。」本书的三个数据源，难得对单一事件有所交集，虽然仅有一部分。

尤斯塔斯修士、学士、弄臣纪录的人名都一致。七骑士分别为白港继承人爵士梅德利克.曼德勒;两名御林铁卫：柔瑞斯.兰斯戴尔爵士、哈洛德.达尔克爵士;外号铁爆竹的黎德氏爵士哈蒙;来自冬恩的流浪骑士盖尔斯.伊伦伍德、威廉.罗伊斯爵士，他以瓦雷利亚名剑「殇」作为武器;最后还有铁卫队长爵士葛兰登.古德。七骑士出发时，陪同的还有六名侍从、八名金袍、二十名士兵，但是这些人的名字都失传了。

关于七骑士的事迹，有多少歌手、多少歌曲、多少传说流传下来，唱诵他们一路杀过城中混乱，那时城中四处火警，跳蚤窝的小巷内血流成河。虽然歌曲中不乏事实，但在这里重叙已是偏离主题。也有歌谣提到乔佛里的最后一搏，不过蘑菇说，歌手将小屁事发扬光大，而傻瓜总是说出事实。虽然王子那样做究竟有多少勇气不得而知，但他的确做出愚行。

在此必须承认的是，人类并没有完全了解龙与龙骑士之间的特殊关系;这谜团已让智者研究了几个世纪。只不过龙不像马，谁套好鞍座就能骑上去。瑟瑞克斯是女王的龙，完全不认识其他龙骑士。尽管牠熟悉王子乔佛里的模样与气味，所以王子解开牠的铁链，并没有惊动牠，但这只巨大的黄色母龙完全不想要被王子骑。当初王子怕被拦阻急着爬上龙背，他根本没上鞍或带鞭子。因此只能假设，他要不是想骑龙作战，就是想飞过城市到龙穴城找他的泰拉克斯。也许王子也想要放走龙穴城中的龙。

乔佛里没有抵达雷妮丝丘陵。瑟瑞克斯一飞上天就开始扭动，想把这个不熟悉的骑士甩下来。下方的嗜血暴民扔出石头、长矛、箭矢，让龙变得更加激动。到了跳蚤窟上空两百呎，王子乔佛里从龙背上滑下来，坠向地面。

王子的坠落地点位于五个路口的交汇处附近，他的结局鲜血淋漓。他先撞上倾斜的屋顶，接着破砖破瓦纷纷在他身后落下，王子又滚落四十呎。据说这一摔把他的背给摔断，屋瓦碎片有如雨刃般插进他的肉里。王子手中的剑滑脱，刺穿了他自己的肚子。跳蚤窟里至今仍然流传一个故事，听说一位蜡烛工匠的女儿罗宾，在王子死前，拥抱着身体残破的他，给他安慰。不过这说法听起来比较像传说，而非正史。据说王子乔佛里在死前说，「母亲，原谅我……」接着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没有人知道所谓的母亲是女王，还是七神中的圣母。乔佛里.瓦列里昂就这样离开人世。他是龙石岛王子暨铁王座的继承人，女王雷妮拉与莱诺.瓦列里昂所生的最后一个儿子……或是她跟哈尔温.史壮的最后一个私生子，端看读者想相信哪个说法。

没过多久，暴民就跳上王子的尸体，他们推开蜡烛工匠的女儿罗宾(如果真有其人)，手脚不干净的人脱下了王子的靴子，拿走他手里的剑，把尸身扒个精光，拿走血迹斑斑的上好服饰。其他更野蛮的人开始抢夺他的肢体。王子的两个手掌被切下来，方便让人渣取走他手上的戒指。王子的右脚踝被砍断，屠夫的学徒锯着王子的颈部，要将他的人头据为己有，这时七骑士气势万千到来。就在臭气熏天的跳蚤窝里，在泥泞血泊中，展开了王子乔佛里的尸身抢夺战。

七骑士最后终于找全了尸身，只是右脚没有下落，而且还且还折损了三名骑士。冬恩人盖尔斯.伊伦伍德被拖下马乱棒打死。还有人从屋顶上跳到威廉.罗伊斯背上，他的名剑「殇」就此下落不明。遭遇最惨的是葛兰登.古德，有人拿火把从他背后偷袭，纵火烧了他的白色长袍。火势向上蔓延，他的坐骑惊恐而立，把他给甩下马，暴民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爵士葛兰登年仅二十，上任铁卫队长不到一天而已。

跳蚤窝发生血战，然而在雷妮丝丘陵上的龙穴城附近，也展开另一场战役。蘑菇说得没错：大批饥饿的老鼠如果数量足够，就能打倒公牛、狮子、熊。不管牛跟熊能杀掉多少鼠辈，永远会有更多冒出来，咬住猛兽的腿、攀住牠们的肚子、跑到牠们背上。这种事就发生在今晚，牧羊人的鼠辈拿着长矛、长斧、狼牙棒、五十种其他武器(例如长弓、十字弓)动手。

龙门的都城守卫队员听从女王的命令，离开军营去防守丘陵，却发现自己无法穿过暴民，只好回头。负责去旧城门传女王命令的骑士完全没到那里。龙穴城有自己的「守龙人」，但他们只有七十七人，当晚轮值的不到五十人。虽然守龙人的剑上已经沾满鲜血，外面的人数依然远超过他们。龙穴城的主要门口材质为钢铁和青铜，无法攻破，却还有二十几处其他小入口。暴民撞开小入口的门，又从窗户爬进来，他们完全压制了守龙人，之后把他们杀得一乾二净。

屠龙大军可能想趁着龙还没醒来就把牠们杀掉，但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战斗的铿锵声非常吵闹。生还者之后说，他们听见吼叫声、尖叫声，闻到在空气中的血味，看见巨大的攻城槌重击铁皮橡木门，再加上斧头无数下的砍劈，门板裂开。之后蒙肯写道，「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急着跳进给自己火葬，但他们已经疯了。」龙穴城里有四头龙。第一批攻击者冲进沙坑时，四头龙都被惊醒，相当愤怒。

究竟有多少人死在龙穴城的庞大圆顶之下，所有历史记载都不一致：有些人说两百，也有人说两千，这些数字或许对，或许不对。每死一个人，接着又会涌上十个被烧伤仍幸存下来的攻击者。龙被困在洞穴里，被高墙与圆顶困住，身上有沉重铁链锁着，牠们没办法飞、也不能掀翅避开攻击，或从空中扑向敌人。牠们只能用龙角、利爪、龙牙战斗，像跳蚤坑下流场所的斗牛那样原地打转。但牠们还是会喷火。尤斯塔斯修士说，「龙穴城变成炽热的地狱，烧伤的人尖叫、踉跄穿过浓烟，人肉从焦黑的骨头上脱落。每死一人就多冒出十人，大喊所有龙都得死。后来龙真的先后死去。」

最早送命的是修利寇。一个名叫「伐木者哈布」的砍树工人跳到修利寇脖子上，一斧头劈进牠的脑袋，牠发出吼叫，扭动身体，要把工人甩下来。哈布的双腿紧紧缠在龙的颈部上，劈了七下，每劈一下就大喊一个七神的名字。劈到第七下他喊到陌客，斧头劈穿了龙鳞跟头骨，如果尤斯塔斯修士纪录没错的话。

根据记载，摩戈尔则死于「燃烧骑士」手中，他身穿沉重铠甲，体型高大。他举起长矛冲进龙焰，往龙眼戳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龙焰熔化他身上的铁甲、吞没了盔甲里面的血肉。

据说乔佛里王子的龙泰拉克斯退回牠的洞里，牠烧死许多想杀牠的人，他们的尸体多到堵住洞穴入口。然而各位要记得，龙的洞穴有两个入口，前面通往沙坑，后面通往山丘。牧羊人亲自指挥，要众人从后门闯进去。数百人大吼大叫，举着剑、长矛、斧头冲过烟雾。泰拉克斯转身，却被炼条缠住，牠被困在铁网中动弹不得，要了牠的性命。稍后有一打男人(其中包括一名女子)宣称是自己给泰拉克斯来了致命一击(泰拉克斯就跟乔佛里一样，死后也遭到凌辱。牧羊人的信徒切下龙翼上的薄膜，披在身上当披风)。

最后一头龙没有那么容易就死。据说梦火在海莲娜皇后身亡时，就已经扯断了两条铁链。暴民冲向梦火，牠把其他铁链连同柱子都从墙上扯下来扯断，接着冲进人群、张开利爪利牙将他们大卸八块，又喷出致命的龙焰。其他人围住牠，梦火张开翅膀绕着龙穴城内部飞行，扑下去攻击地上的人。泰拉克斯、修利寇与摩戈尔杀害的确实人数为二十几人，可是梦火杀害的人数比这三头龙加起来还多。

数百人被梦火的龙焰吓得仓皇逃命……但又有几百人围上来继续攻击。他们要不是喝酒醉、发神经、就是被战士的勇气附身。梦火就算飞到圆顶最高处，还是在弓箭手跟十字弓手的射程内。梦火飞到哪里，箭就射到哪里。因为距离真的太近，龙鳞都被射穿了。梦火每次降落，都有人涌过来攻击，逼得牠再度起飞。梦火飞到龙穴城的青铜大门两次，但那里不但被封闭，还有一群人拿长矛守着。

梦火无处可逃，继续发动攻击，屠杀折磨牠的人类，后来沙坑充满焦黑尸体、空气里充斥着烟雾和烤肉的味道，但是长矛和弓箭依旧飞来飞去，最后有根十字弓箭射穿了梦火一只眼睛。半盲再加上十多处其他伤势，梦火陷入狂怒，牠张开双翅，往圆顶直直飞去，牠这是困兽之斗，要冲进开阔的天空里。圆顶因为龙焰燃烧，结构弱化，被梦火一撞产生裂缝，过了一会，半个屋顶垮了下来，数吨的碎瓦砾压在梦火和屠龙大军之上。「龙穴城突击」就此落幕。坦格利安家有四头龙死去，屠龙者付出惨痛代价。但是牧羊人还没取得胜利，因为女王的龙还活着，在外头自由来去……突击战的生还者带着灼伤和一身血，跌跌撞撞走出已成废墟的冒烟龙穴城，这时瑟瑞克斯从天而降，扑向他们。

蘑菇当时在梅葛楼的屋顶上，跟女王还有其他人看着事发状况。他说，「全城响起千声尖叫、千声吼叫，混杂着瑟瑞克斯的龙吟声。雷妮丝丘陵上的龙穴城像是戴上了黄色火焰的王冠，火光明亮，像是太阳升起。连女王也是一边看一边颤抖，面颊上的泪珠闪闪发光。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可怕却又辉煌的景象。」

蘑菇说，当初陪伴女王来屋顶的，有许多人先逃走了，他们怕整座城很快就会被大火吞噬，可能连伊耿丘陵上的红堡也不能幸免。其他人去城堡的圣堂祈祷，希望自己能够逃过一死。雷妮拉将最后一个儿子小伊耿紧紧抱在胸前，一直到瑟瑞克斯坠落的骇人时刻到来为止。

瑟瑞克斯没有被绑住，身上也没有龙骑士，牠大可飞走远离暴民。天空是牠的，牠可以飞回红堡，或者离开君临城走得远远的，飞去龙石岛。把牠吸引到雷妮丝丘陵上的，是声响和火焰吗?还是群龙垂死的吼叫声?人肉的烤焦味?这一切不得而知，只知道瑟瑞克斯明明可以从空中对暴民喷出龙焰，毕竟在空中没人可以伤害牠，但牠最后却选择降落在暴民头上，用龙牙跟利爪撕开他们的肉，又吞了几十人进肚子。事发经过就是这样，蘑菇、尤斯塔斯修士、大学士蒙肯都如此纪录。

瑟瑞克斯怎么死的，相关说法都有出入。蒙肯将此归功于伐木者哈布，但蒙肯一定搞错了。难道同一个人能在同一个晚上用同一招杀死两头龙吗?有人说是一位无名的长矛手，「一个浑身浴血的巨人」，从龙穴城残破的圆顶跳到龙背上刺死了牠。有人说有个名为华瑞克.威顿的骑士，手持瓦雷利亚钢剑斩断瑟瑞克斯的一边翅膀(这把剑很有可能是「殇」)。之后还有一个名叫豆仔的十字弓手，宣称龙死在自己手上，他在许多酒馆跟客栈吹嘘这回事，后来某位女王的追随者听腻了，割断他的舌头。

或许龙穴城之战能结束，以上所有人士(除了哈布以外)都付出同等功劳，但是在君临城里流传最广的说法中，牧羊人才是屠龙者。在这个说法中，其他人都逃命去了，只有独臂先知毫无畏惧，只身站在饥饿贪婪的巨龙前，召唤七神施力相助，后来战神现身，足足有三十呎高。他手中握着烟雾形成的黑刃，一挥变成了钢剑，斩下瑟瑞克斯的龙首。这个传说就连尤斯塔斯修士也在自己的纪录中提及，多年之后也有歌手传唱。

蘑菇说，雷妮拉痛失爱子与瑟瑞克斯，脸色苍白，伤心欲绝。她回到寝室，身边只有蘑菇陪伴，朝臣开始商议大事。众人都明白君临城已经沦陷，非得弃城不可。虽然女王心有不甘，但也被众人说服隔天黎明就动身。由于烂泥门还在敌人手中，河边所有的船只不是焚毁就是下沉，雷妮拉和一小撮追随者从龙门离开，打算前往暮谷海岸。随她离开的有曼德勒家兄弟、四位幸存的御林铁卫、巴隆.拜尔奇爵士、二十名都城守卫队员、四位女王的侍女，以及女王仅剩的儿子小伊耿。

蘑菇和其他朝臣留下，和他一块的还有弥赛里和尤斯塔斯修士，以及龙门的城门队长加尔斯受命防卫城堡，但显然他对此兴趣缺缺。女王离开还不到半天，跳蚤窝的培肯率领乌合骑士来到城门外，要求众人投降。虽然堡内比堡外的人数是十比一，女王守军还能撑一下子，但加尔斯却砍倒了雷妮拉的旗帜，开门恳求敌人大发慈悲。

跳蚤窝不知道何谓慈悲。加尔斯先遭到拖行然后斩首，同样下场的还有依然忠于女王的二十名骑士，其中包含七骑士之一的「铁爆竹」黎德氏哈蒙。情报总管、里斯的弥赛里亚夫人也没有因为性别而逃过死劫。她在逃亡途中被逮捕，被迫脱下衣物游街鞭笞，得从红堡走到诸神门。培肯承诺如果她能撑到最后就饶她一命。但她只走到一半，倒在人行道旁，背上几乎没有一吋皮肤完好。

尤斯塔斯修士也担心自己的性命，他写「只有圣母的仁慈才能救我」。但事实上让他得救的是培肯，他不想因为杀害主教而触怒七神。跳蚤窝众人放出地牢里所有囚犯，其中包括奥韦尔大学士、海蛇柯里斯.瓦列里昂。这两人隔天直接目睹培肯的高瘦侍从崔斯坦登上铁王座。被放出来的还有亚莉瑟特.海陶尔太后。同样在黑牢里的还有国王伊耿的前任财政大臣泰蓝.兰尼斯特，他竟然还活着??但是雷妮拉的拷问官让他眼盲，也拔掉他双手双脚的指甲，割掉双耳，切掉阴茎。

国王伊耿的情报总管「内翻足」拉尔斯.史壮，状况比其他人好很多。他从藏身处走出来，毫发无伤，但他一脸活死人的模样，大步踏过红堡内的走廊，彷佛从头到尾都待在堡里寸步不离。培肯热情欢迎拉尔斯，还替他在新国王身旁安插了一个位置。

女王远走君临城，此后城里并不好过。蒙肯的《真言》提到「一城三王，各据山头，孤臣无依，治理无法、正义不彰。男子门户不宁，女子贞节不保。」城中乱象持续超过一个月。

其他撰写此时期动乱的学士、大学士，皆引用蒙肯的资料，称此时期为「三王之月」(也有人称为狂城之月)。然而「三王」实为误记，因为牧羊人从未称王，仅仅自称七神之子。不过他的确能指挥万人走出已成废墟的龙穴城。

丧命在牧羊人手下暴民的五头龙，遭到斩首，龙首挂在栏杆上。每天晚上，牧羊人都去龙首底下传教。既然龙全死光了，再也不用担心被烧焦的威胁，牧羊人将他的怒气转向贵族和富首。他宣称只有穷困和谦卑的人，才能见到众神的殿堂。领主、骑士、有钱人，都会因为骄傲和贪婪而摔落地狱。「丢掉丝绸，穿上粗布袍子，」先知跟追随者说，「扔掉鞋，赤脚在世上行走，以天父最初创造你的方式。」数千人听话照做，也有数千人掉头就走，每天晚上来听他布道的人愈来愈少。

在姊妹街的另一头，银发盖蒙的奇异王国在维桑尼亚丘陵上蓬勃发展。年仅四岁的私生子国王，朝中充满了娼妓、演员、窃贼、恶汉、醉汉、佣兵，他们成为国王的拥护者。「亲吻家族」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愈来愈大胆。盖蒙下令，从此所有女性享有和男性同等的继承权;饥荒时必须赈济穷人面包和啤酒;作战时失去手脚的男子，其领主必须提供住所和粮食;妻子若遭丈夫施暴，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被打，都能痛殴丈夫。以上条文几乎出自席尔瓦娜.沙德之手，她是冬恩的娼妓，如果蘑菇之言可信，据传她也是小国王之母艾丝的伴侣。

培肯的侍从崔斯坦所坐镇的伊耿丘陵山头也传下谕令，性质却截然不同。崔斯坦首先废除女王雷妮拉的惹人厌税法，并将国库中的财富分送给追随者，接着他宣布所有人的欠债一笔勾销，将六十名乌合骑士封为贵族，并且呼应了国王盖蒙赈济穷人的措施，准许穷人进入御林猎捕兔子和鹿(但是不准捕捉麋鹿、野猪)。培肯也召集人马，要存活的金袍加入崔斯坦麾下成为家臣。他们的武力足以掌控龙门、国王门、雄狮门。君临城七座城门里他们掌握了四座，半数以上的高塔也在他们手中。

女王雷妮拉刚离开不久，牧羊人还算是城里最有力的王者，随着时间过去，他的信众逐渐缩水。城里人彷佛大梦初醒，而且还是从恶梦里醒来。尤斯塔斯修士写，「像是酒鬼整晚放荡作乐清醒后，深感罪恶，遮脸想要忘掉一切」。虽然巨龙已死，女王不在，但人民饥饿害怕时，依旧仰赖红堡给予帮助。雷妮丝丘陵上的牧羊人势力消退，伊耿丘陵上的国王崔斯坦.真焰(姓氏是自创的)势力增长。

在此同时，腾石镇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接下来得转向这个场所。君临城的动乱传到戴伦王子的阵营时，许多年轻的领主都急着要杀进。其中主事者为爵士琼恩.洛斯顿、爵士罗杰.柯恩、厄温.皮克……但是霍伯特.海陶尔认为应该要谨慎行事，「两叛徒」也表示，除非绿党人先满足他们开出的条件，否则他们拒绝加入任何攻击。白发乌尔夫希望得到高庭的大城堡、所有封地跟收入，而铁锤修夫只想称王。

伊蒙德王子死于赫伦堡的事终于传到腾石镇时，以上人等的冲突转为白热化。自从雷妮拉拿到君临城以后，伊耿二世国王就音讯全无，很多人原本就担心女王早就暗中处死国王，而且藏匿尸体，以免受世人谴责为弒亲者。现在既然王子伊蒙德也不在了，绿党人便觉得自己失去国王，失去领袖。按照顺位，戴伦王子是下一个继承人。皮克宣称戴伦应该立刻封为龙石岛王子。其他人则深信伊耿二世已死，认为可直接立王子为国王。

两叛徒觉得他们欠缺一位国王……但不会是戴伦来当。铁槌修夫说，「我们需要强人领导，别派小鬼来乱，王位应该给我。」大胆琼恩.洛斯顿质问修夫，他哪来的权力自命为王，铁锤说，「龙给我的权力，就跟『征服者』一样。」他说得有理，既然瓦格哈尔死去，维斯特洛最老、最大的龙要属沃米索尔。牠以前的主人可是老国王，现在这头龙的主人成了私生子铁锤修夫。沃米索尔是泰瑟利昂的三倍大，同时看到这两头龙的人都明白沃米索尔更可怕。

铁锤出身如此低下，野心比天还高，很不合理，但显然他流着一部分的龙家血液，而且也立下战功，对追随者相当慷慨。他打赏大方，许多人争相投靠，就像苍蝇往尸体靠。追随他的人低劣到极点。这些人包括佣兵和强盗骑士之流，血统不纯、出身不明，酷爱杀戮，靠抢劫与掠夺维生。许多人听预言说，巨龙会被铁锤砸死，就以为铁锤硬汉修夫具有天命。叛徒修夫的狂妄自大，惹毛了旧镇和南境的贵族与骑士，就连戴伦王子也忍无可忍，把酒泼到修夫脸上。乌尔夫觉得这没什么，说这样浪费了一杯好酒。修夫却说：「大人说话，小男孩应该守规矩。你老子可能不常揍你，小心我连他的份一起打。」之后两叛徒一起离开现场，开始计划要替铁锤加冕。隔天铁锤修夫戴着一顶黑铁王冠，戴伦王子和他底下血统纯正的贵族与骑士看到都愤怒不已。

罗杰.柯恩爵士胆大，打落铁锤头上的王冠。他说，「戴了王冠就是国王吗?你这个铁匠，应该在头上戴马蹄铁。」这话说得不好，让铁锤相当不高兴。他一声令下，手下过来把罗杰爵士压在地上，铁锤修夫就把三块马蹄铁钉到罗杰头上。柯恩的朋友想要阻挠，双方抽出匕首与剑混战，三人死亡，十几人受伤。

追随戴伦王子的忠诚领主不打算再忍下去。厄温.皮克与有些不情愿的霍伯特.海陶尔传唤其他十一位贵族和城堡骑士，在腾石镇的客栈地窖里召开秘密会议，讨论该如何抑制杂种龙骑士野心膨胀。这些人一致同意，要解决乌尔夫很容易，因为他经常喝醉，也从来没展示过人武艺。但除掉铁锤修夫要危险许多，因为最近他身边日夜都有马屁精、食客、佣兵急着讨好他。皮克指出，只杀乌尔夫而放过铁锤修夫，对他们等于没有帮助，必须先解决铁锤才行。贵族在名为「血腥铁蒺藜」的客栈里讨论对策，吵了很久，讲得很大声。

霍伯特.海陶尔说，「杀人很容易，可是龙呢?」爵士泰勒.诺克罗斯听了便说，考虑到君临城的动乱，光靠泰瑟里昂应该就能重夺铁王座。皮克大人回他，还得用上沃米索尔和银翼，才会更有胜算。马克.安柏斯建议他们先攻城，等到稳赢之后再来除掉乌尔夫跟铁锤修夫，但是理查德.罗登固执认为这种作法不正派。「不能让他们先替我们流血，又杀掉他们。」最后琼恩.洛斯顿化解了僵局，「现在就杀掉这两人，然后让我们当中最勇敢的人接手，驾这两头龙上战场。」地窖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洛斯顿是在说自己。

尽管戴伦王子没有出席秘密会议，铁蒺藜党人(后世如此称呼)认为要得到王子的同意与祝福才能行事。果酒厅的欧文.佛索威受命，要趁着夜色叫醒王子、把他带来地窖，让铁蒺藜党人把计划告诉王子。厄温.皮克拿出铁锤修夫跟乌尔夫的处决令，过去相当温和的王子毫不犹豫、反而连忙盖上封印。

人类再怎么懂得策画算计，也别忘记祷告，从来没有谁的计划能逃过诸神的玩弄。两天后，正当铁蒺藜党人准备执行计划，整个腾石镇在黑夜中醒来，到处传出尖叫和吼叫。镇上围墙外头的军营陷入大火，北方和西方涌出大批铠甲骑士，到处杀人。箭雨从云层洒下，还有一头龙扑下来，声势可怕骇人。

腾石镇二战开打了。

这头龙是海烟，牠背上载着亚当.瓦列里昂，他打定主意要证明，并非每个私生子都会谋反。自清的最好办法，就是从老鼠屎两叛徒手中重夺腾石镇。歌手传唱说，亚当从君临城飞到神眼湖，并降落在神圣的千面屿上向绿人请教，然而身为学者应该忠于史实。只知道亚当飞了很远，飞得很快，他降落在效忠女王的大小城堡上，凑出一支军队。

三叉戟河流域发生了多次战役与冲突，几乎所有堡垒与城镇都付出了鲜血的代价……然而亚当不屈不饶、意志坚定、能言善道，河间地贵族才进一步知道腾石镇发生的惨剧。等到亚当准备进军腾石镇时，他已经召集了将近四千大军。

大军中有鸦树城的十二岁城主班吉考.布莱伍德、孪河城城主的遗孀寡妇莎比莎.佛雷、莎比莎娘家维普伦家族的父亲和兄弟，还有史达顿.派柏大人、乔赛斯.史摩伍德大人、德瑞克.戴瑞大人及里欧纳尔.迪丁斯召集了一批老青兼有的生力军，他们都在秋天的战役中蒙受惨痛损失。旅息城的年轻城主雨果.凡斯带了三百个人过来，还加上密尔佣兵黑川宝。

最值得注意的是，徒利家族也参战了。海烟降落在奔流城里，才总算说服心有不甘的艾尔摩.徒利爵士召集家臣投入女王麾下。这样做是违反了他久病缠身祖父的意愿。据说艾尔摩说，「只要在城堡庭院里看到龙，就能消除心里的疑虑。」

驻扎在腾石镇的大军享有人数优势，可是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纪律已经松懈，加上有传染病蔓延，以及奥蒙德.海陶尔死后无人统领，有意取而代之的贵族互不相让，太专心搞内斗，忘了真正的敌人是谁。亚当爵士在夜间发动奇袭，杀得绿党措手不及。戴伦王子的人马还没意识到已经开战，敌人就已经杀了进去，士兵踉跄爬出帐篷、急着上马鞍、穿盔甲、绑配剑腰带，都被一一砍倒。

杀伤力最强大的还是海烟。牠一次次俯冲喷火，一百座帐篷很快就烧起来，连霍伯特.海陶尔、厄温.皮克、戴伦王子本人的丝质大帐篷也是。腾石镇也不能逃过一劫，有些商店、民宅、修道院虽然逃过腾石镇第一次大战，这次还是被龙焰吞没。

开打时，戴伦正在帐篷里睡觉，而乌尔夫睡在腾石镇，他前晚在据为己有的「下流獾」客栈里喝个大醉。铁锤修夫也在镇上，与一位寡妇同床，这女人的骑士丈夫在镇上第一次大战时遇害。三头龙都不在城里，在远离营区的田野上。

虽然有人用各种办法叫醒乌尔夫，但他就是叫不醒，而且还做了一个遗臭万年的事：他翻身摔到桌子底下呼呼大睡，战事结束才醒来。铁锤修夫的反应比较快，他衣衫也没穿好就从阶梯上冲进庭院，要人拿战锤、盔甲、备马，让他出城骑上沃米索尔。虽然海烟喷火烧了马厩，铁锤的手下还是匆匆照做。而准备行刺的琼恩.洛斯顿早已抢得傅特利的寝室和他的妻子，这时人已经在庭院等着了。琼恩看见修夫，便逮住这个机会。他说：「铁锤大人，请节哀。」铁锤修夫转身怒瞪着他质问，「谁死了?」琼恩回答，「您在战斗中牺牲了呀。」接着他拔剑，将「遗孤」深深刺进铁锤腹部，从他的鼠蹊部往上劈到喉咙。

修夫的十几名手下刚好跑过来，目睹了这一幕。即使有瓦雷利亚钢剑，要一打十也几乎不可能。大胆琼恩.洛斯顿在死前杀了三人。据说他踩到铁锤修夫的肠子滑倒才送命，但这种细节太讽刺，不太可能是事实。

戴伦王子之死有三种说法：最广为人知的是王子穿着着火的睡衣，踉跄走出大帐篷，接着密尔佣兵黑川宝就用钉头锤砸烂了戴伦的脸。黑川宝本人喜欢这个说法，而且到处宣传。第二种说法大同小异，只是王子并非死于钉头锤，而是死在剑下，而杀了王子的人只是不知名武人，很可能连自己杀了谁都不知道。在第三种版本里，「无畏戴伦」根本没能从帐篷里走出来，反被燃烧倒塌的帐篷压死。相信这个说法的，不但有蒙肯，也有本书作者。3

亚当飞在天上，看见底下的战斗情势已经逆转。虽然他不知道敌人的三个龙骑士死了两个，却能看见敌方的龙。这三头龙没有上炼，都待在城墙外，可以随意飞行狩猎。银翼和沃米索尔通常一起窝在腾石镇南边的田野上，泰瑟里昂则待在镇上西边，离戴伦王子的帐篷不到一百码，牠都在那附近入睡进食。

龙会喷火又嗜血，所以开战的时候这三头龙都开始激动。据说有十字弓手对银翼射出一支箭，还有四十名骑兵骑士拿着剑、长枪、斧头靠近沃米索尔，希望趁牠半梦半醒还没起飞前解决牠。这种行为很愚蠢，让他们送了命。场景转到田野另一边，泰瑟里昂起飞，一边长鸣一边喷火，亚当.瓦列里昂调转龙头，与海烟一同迎战。

龙鳞基本上不怕火烧(但有部分鳞片不具此功能)，鳞片能保护底下容易受伤的血肉跟肌肉。随着年纪增加，龙鳞会变厚跟变硬，防御效果增加，龙焰也会变得猛烈、更炽热(刚孵化的幼龙只能点燃稻草。贝勒里恩和瓦格哈尔要是火力全开，能熔化钢铁跟岩石)。要是双龙死斗，会用上龙焰以外的攻击方式：例如龙爪，它如铁漆黑、如剑延伸、如锋锐利。龙的下颚咬力很强，连骑士的铁甲都能咬碎。龙尾像长鞭，一挥动能将马车打成碎片、打断重量级战马的脊椎、把人弹飞到空中五十呎。

但是泰瑟里昂和海烟的决战并非如此。

伊耿二世和雷妮拉的斗争，史称「血龙狂舞」，然而要到腾石镇二战，人类才见识到双龙飞舞。这两头龙都很年轻，在空中比其他老龙灵活。双龙不停冲向对方，但在最后一刻又会突然掉头。牠们就像老鹰升空，像隼俯冲。双龙盘旋打转、撕咬、吼叫、喷火，却一直不靠近对方。泰瑟里昂一度消失在云层里，下一秒又出现在海烟的背后，喷出深蓝色火焰烧牠尾巴。海烟翻身、倾斜身子打了个圈，前一秒牠还在敌人下方，下一秒就扭到泰瑟里昂背后。腾石镇有好几百人在屋顶上，看着双龙愈飞愈高。之后有人说，牠们看起来不像在作战，看起来像交配。可能吧。

后来沃米索尔加入空中战局，双龙狂舞才结束。

沃米索尔体色为青铜色，将近一百岁，牠的体型跟其他两只加起来一样大。沃米索尔起飞，愤怒地张开巨大的褐色翅膀，身上还有十多处伤口流出冒烟的血液。牠身上没有龙骑士，不管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只是肆意发怒，四处喷火，谁敢往牠的方向扔长矛就被牠残忍对待。有一个骑士想在牠面前骑马逃走，却被一口咬住。化为青铜怒火的沃米索尔恰好看到坐在地势稍高处的贵族派柏与迪丁斯，就把他们连同侍从、仆人、部属全数烧死。

下一个瞬间，海烟扑上沃米索尔。

当时有四头龙在战场上，其中只有海烟受到龙骑士控制。亚当来此就是为了杀掉两叛徒和他们的龙以示忠诚，现在脚底下就有一只沃米索尔，还正在攻击相助亚当的人马。想必亚当觉得有责任保护他们，但他当然也明白，海烟打不过年纪较大的沃米索尔。

这回作战不是双龙起舞，而是生死决战。沃米索尔在空中，只离作战部队二十呎，这时海烟从上空飞扑，将沃米索尔撞进泥地里。双龙交缠，其他人不是被压死就是惊恐逃跑。双龙挥动尾巴和翅膀，但是他们缠得太死，谁也无法脱身。五十码外，班吉考.布莱伍德坐在马背上观看双龙缠斗，多年以后他跟蒙肯大学士说，沃米索尔的体型和重量都超过海烟太多，要不是泰瑟里昂这时从天而降跳进来打，沃米索尔一定会把银灰色海烟撕成碎片。

谁能读懂龙之心?蓝女王这样做究竟只是纯粹出于嗜血，还是想要帮助其中一方?若真如此，泰瑟里昂要帮哪一头龙?有人说龙和龙骑士之间的羁绊深刻，龙骑士的爱与恨都会影响到龙。但这里谁是盟友，谁是敌人?没有龙骑士，龙还能分辨敌人跟朋友吗?

以上问题的答案，永远不得而知。留下来的历史只说，腾石镇二战中，三头龙在泥泞、血液与烟雾中缠斗。第一个死去的是海烟，牠被沃米索尔咬断脖子、扯下脑袋。之后沃米索尔叼着海烟的头想要飞走，但牠残破的翅膀撑不住体重，过了一会就倒地断气。蓝女王泰瑟里昂撑到当天日落，牠尝试升空三次，但都失败。接近傍晚，泰瑟里昂似乎很痛苦，因此布莱伍德找了他最好的长弓手比利.伯里，他站在一百码距离外(远离垂死蓝女王的龙焰射程)对着无助倒地的龙射出三支箭，都进了牠的眼里。

3不管是哪一种说法，可以确认的是韦赛里斯一世和其皇后亚莉瑟特的么子戴伦?坦格利安，在第二次腾石镇战役中殒命。伊耿三世时出现一名假王子冒充其名，后经证实只是诈骗。(点此回到本文)

日落时战役结束。河间地贵族虽然损失不到一百人，却砍杀了旧镇和河湾王国超过一千人，腾石镇二战算不上完全胜利，因为镇本身没打下来。腾石镇的城墙完整无缺，而且只要保王党退进镇上和关上大门，女王大军就攻不进去，因为他们没有攻城的设备及龙。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杀得敌军大乱，造成严重损失，还烧掉他们的帐篷。敌人的马车、粮草、补给品不是被烧就是被抢，四分之三的战马没了，王子死了，两头龙也被杀了。

月亮升起时，河间地贵族将战场留给秃鹰，全员撤回山间。而那一位男孩班吉考.布莱伍德带回了海烟身旁的亚当尸块。亚当在鸦树城安息，八年后，他的弟弟埃林会将他带回潮领，安葬在他的出生地船壳镇。他的墓碑上只刻了一个字「忠」，底下还有海马和老鼠的雕刻。

隔天早上，征服腾石镇的绿党人从城墙往外看，发现河间地的敌军已经离去。镇外尸横遍野，其中还躺着三头龙的尸身。绿党人还有一头龙存活，那就是好皇后亚莉珊昔日的母龙银翼。牠在大屠杀发生时飞到天上，乘着下方火焰发出的热风，绕行战场好几个小时。天黑后牠才降落在阵亡的同胞身边。事后歌手传唱，银翼想用鼻子撑起沃米索尔的翅膀，试了三次，彷佛想让牠再度起飞，不过这听起来很像传说。隔天日出后，牠有气无力地振翅飞过田野，吃着烧焦的马匹、人类与牛只。

铁蒺藜党原有十三人，死了八人，当中包括欧文.佛索威大人、马克.安柏斯大人、大胆琼恩.洛斯顿。理查德.罗登颈子中箭，隔天才死。剩下四名密谋者，包括霍伯特.海陶尔以及厄温.皮克。虽然铁锤修夫已死，他成为国王的梦想也告吹，但白发乌尔夫倒是睡饱清醒了，他发现龙骑士只剩下他，还能控制最后一头龙。

据说乌尔夫跟皮克说，「铁锤死了，小男孩也死了，你们只能靠我了。」皮克问他有何打算，乌尔夫回答：「如众人所愿进军。君临城给你们，该死的王位给我，这样如何?」

隔天早上，霍伯特.海陶尔拜访乌尔夫，研拟进攻君临城的细节。爵士带了两桶酒来送乌尔夫，一桶是冬恩红酒，另一桶是青亭岛金酒。虽然乌尔夫是酒鬼，没有什么酒不喜欢，但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偏甜的老酒。当然霍伯特希望自己小喝红酒几口，让乌尔夫自个儿灌下金酒就好。但霍伯特的侍从事后证实，霍伯特浑身大汗、结结巴巴、过度热情，让乌尔夫起了疑心。他很警觉，先把红酒放一边，命令霍伯特跟他一起喝金酒。

霍伯特.海陶尔没有在历史中留下好名声，但没人可以质疑他死得其所。霍伯特不愿出卖铁蒺藜党人，叫侍从替他斟满酒杯，大口喝下之后还继续命人斟酒。醉鬼乌尔夫人如其名，看到霍伯特喝酒，也大喝三杯，接着开始打呵欠。酒里的毒药药效很慢，乌尔夫睡着后从此没醒来。之后霍伯特跳起来催吐，可惜为时已晚，一个小时内他的心脏也停止跳动。蘑菇说：「霍伯特舞剑没人会怕，但他的酒杯可比瓦雷利亚钢剑还要致命。」

之后皮克悬赏一千金龙币，征求贵族出身的骑士驾驭银翼。有三人自告奋勇出列，不过第一人手臂被扯掉，第二人被烧死，第三人就说要再考虑考虑。这时皮克的大军，也就是戴伦王子和奥德蒙.海陶尔从旧镇大老远带来的人马正在瓦解，逃兵搜刮战利品能拿则拿，成群结队逃离腾石镇。皮克接受战败的事实，召来他手下的贵族跟将领，下令撤退。

船壳镇的亚当.瓦列里昂被指控谋反，却阻止了女王叛党侵袭君临城……他也为此牺牲生命。然而女王雷妮拉不知道亚当是多么英勇，因为她逃离君临城的路途上过于艰辛。例如罗斯比城对她关上城门，下令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女王曾因支持她弟当城主，跳过了她的继承顺位。年轻的史铎克沃斯的领主愿意接待她，不过仅限一夜。他警告女王，「他们会来追你，我无力反抗。」有一半的都城守卫队员途中逃跑，某天晚上女王营地甚至被土匪入侵。虽然女王的骑士击退入侵者，爵士巴隆.拜尔奇却中箭身亡，而御林铁卫中一名年轻的骑士里欧纳尔.班特利头部受到重击，连头盔都裂了，隔天死去时语无伦次。女王一行人则继续往暮谷城前进。

达克林家当初也算是支持女王的强大势力之一，然而他们为此付出高额代价。冈梭尔大人和叔父史蒂芬都为女王丧命，暮谷城还被柯勒洗劫，也难怪冈梭尔的遗孀梅芮蒂丝.达克林夫人看到女王出现时，一点也不雀跃。后来是爵士哈洛德.达尔克向夫人说情(达尔克家是达克林家远亲，而哈洛德也曾经是史蒂芬.达克林的侍从)，她才同意让女王进到城墙以内，前提是不能长留。

雷妮拉安然进入暗堡，那里可以俯瞰港口，之后她命令达克林的学士传讯给龙石岛上的大学士杰拉迪斯，要他立刻派船来接应她回岛上。当地编年史指出，他们派出三只乌鸦，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船却没有过来。龙石岛上也没送来杰拉迪斯的回信，女王大怒，她再度质疑大学士要谋反。不过转战其他地方就顺利许多。克里根.史塔克从临冬城写信来，说他会尽快率军南下，但他提醒女王集结人马需要时间，「因为北境辽阔，凛冬将至，须先准备最后秋收，否则大雪覆地，无粮可食。」史塔克承诺能召集一万兵力，「比冬日狼群更年轻，更勇猛。」艾林谷仕女也承诺出兵。月门堡开始过冬，降雪封住山脉隘口，骑士得由海路集结。洁妮夫人在信中提到，如果瓦列里昂家族能派船来到海鸥镇，她就能立刻派兵前往暮谷镇。如果瓦勒里昂家族不能发船，洁妮就得从布拉佛斯和潘托斯雇船，需要一笔费用。

女王雷妮拉手上没有金子，也无法派船。之前她把柯里斯大人关进地牢，就失去了舰队。再加上为求自保仓皇逃难，也没带到钱。女王走投无路，内心恐惧，在暮谷城的城堞上哭泣，神色更显枯槁。女王食不下咽，难以成眠，也无法承受与小伊耿分开片刻。他日日夜夜都待在她身边，就像「一抹白影」。

后来梅芮蒂丝向女王明说，她停留过久，雷妮拉不得不变卖王冠，筹钱雇用布拉佛斯商船「瓦欧兰迪号」。哈洛德.达尔克劝女王去寻求艾林谷的洁妮庇护，而梅德利克.曼德勒也想说服女王与他兄弟托伦回白港，但是陛下一一回绝。她执意返回龙石岛。她对追随者说，她会在岛上找到龙蛋，她一定要再拥有一头龙，否则一切都完了。

女王启程，强风将瓦欧兰迪号刮近潮领，近到超过女王预料。商船三度进入海蛇战舰的警戒距离，不过雷妮拉很小心没让敌船看见她。终于这船在黄昏时开进龙石岛港口，女王之前就从暮谷派乌鸦通报她即将归来的消息，下船时看到一支护卫队在等他们。女王一行人剩下小伊耿、侍女、三名御林铁卫(从君临城跟随女王而来的都城守卫队员留在暮谷城，曼德勒一族没下船，继续乘着瓦欧兰迪号前往白港)。

他们上岸时正在下雨，港边附近几乎没人，连港边的娼馆也没人光顾，黑压压一片，不过女王没留意这些状况。雷妮拉饱尝背叛辛酸，身心疲乏，只想回到自己的宫殿中，她以为自己跟儿子在那里会是安全的，却不知道她即将要面临最严重、最后一次背叛。

护送女王回宫的有四十人，由艾佛列.布姆爵士指挥，雷妮拉攻打君临城时，让艾佛列留守岛上。他是龙石岛最资深的骑士，打从老国王时期就是守卫，他原本希望在雷妮拉抢夺铁王座时，自己能成为城主，但他为人阴沈，小鼻子小眼睛，无法赢得众人的信赖与好感，这些都是蘑菇说的，于是女王离开前选择比较友善的爵士当城主。雷妮拉问起劳勃怎么没来迎接，艾佛列回复女王，到了城堡就能看见「我们的胖朋友」。

女王看见了……但他的尸体却焦黑得难以辨认，得从那巨大无比的体型才能判断出这就是昆斯。他的尸身被吊在门楼城堞上，他旁边还有龙石岛的内务总管、守卫队长、武人、还有杰拉迪斯大学士的上半身，肋骨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他的脏器脱垂在外，彷佛身体底下爬出许多烤焦的蛇。

女王看见众人的尸体，脸上血色全失，小伊耿最快反应过来，大喊，「母亲，快逃!」但为时已晚。艾佛列爵士的手下攻击女王的护卫。哈洛德.达尔克爵士还没拔剑，就被一斧劈开脑袋。艾德里恩.雷德福爵士遭人从背后用矛刺死。只有洛瑞斯.兰斯戴尔爵士反应够快，他杀掉攻击自己的头两人才被砍倒。他这一死，御林铁卫全没了。小伊耿捡起哈洛德的剑，艾佛列爵士把剑打到一旁去，相当不屑。

王子、女王和侍女被矛尖指着，通过龙石岛城堡城门，走进庭院。(以下为蘑菇多年以后追叙，依旧栩栩如生)在那里，众人看见一个死人、以及一头将死之龙。

在阳光下，日焰的鳞片依旧闪亮如金箔，可当牠趴在庭院的瓦雷利亚黑岩地板上时就看得出来，维斯特洛昔日最辉煌的龙已经废了。雷妮丝的龙梅莉斯之前几乎扯断牠一边翅膀，现在弯折成奇怪的角度。牠移动时，背上的新伤还会冒烟、流血。女王一行人看见日焰时，牠蜷成一团，接着牠挪动身体抬起头来，女王他们看见龙颈上有个很长的伤口，是另一头龙咬掉了那里的肉。龙的腹部没了鳞片却长了疙疙瘩瘩，右眼窝空空洞洞，里面都是黑色的血渍。

看到这里，读者想必跟雷妮拉一样，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我们知道的，比当时的女王详尽太多。这必须感谢蒙肯大学士，他的《真言》之中大量引用奥韦尔大学士的纪录，奥韦尔写下了伊耿二世来到龙石岛的经过。

当女王的龙一出现在君临城上空，是内翻足拉尔斯.史壮将伊耿二世和他的儿女偷运出城。他们没通过任何城门，免得被人看见、留下印象。拉尔斯选择带他们走残酷梅葛留下的密道，只有情报总管知道这些通道。

拉尔斯还建议国王和儿女分头行动，就算有谁被抓，其他人还不至于失风。御林铁卫的瑞卡德.索恩爵士受命把两岁的王子梅洛送到海陶尔手上。甜美而单纯的六岁公主洁赫埃拉交给维里.费尔爵士，他发誓会将她安全送达风息堡。行动成员不知他人动向，免得被捕时出卖别人。

只有拉尔斯知道伊耿二世脱去华服，换上沾满盐分的渔人装束，藏在小渔船的鳕鱼堆里，送到龙石岛上由某个「表亲」私生子骑士照顾。拉尔斯认为，只要雷妮拉知道国王失踪，一定会派人追捕……但船过水无痕，也没人会想到伊耿会躲到雷妮拉的岛上，这里可是她的地盘。蒙肯说这一切都是奥韦尔从拉尔斯那里听来的。

要不是日焰也回到龙石岛，伊耿或许会继续躲在岛上，虽然隐姓埋名但也生命无虞，可以借酒止痛，穿厚重斗篷掩盖伤疤。许多人想知道日焰为何会回到龙石山。这头龙已经受伤，翅膀断掉，只有部分痊愈，难道是某种原始的直觉让日焰返回出生地，返回牠破蛋时的冒烟火山?或者牠隔着汪洋大海、相距千里，却能以某种方式感应到国王伊耿在岛上，所以飞来跟龙骑士重逢?尤斯塔斯修士的想法相当夸张，认为日焰感应到伊耿强烈需要牠。然而龙之心谁能懂?

之前威利斯.慕顿大人在鸦息城外死伤惨重的战场上攻击日焰，反而不幸丧命，之后日焰超过半年时间行踪不明(根据夸伯家和布伦家流传下来的说法，日焰可能躲在裂爪角的黑暗橡木林跟洞穴里，躲了一阵子)。虽然日焰翅膀断掉，却也已经愈合到可以飞行的地步，但龙翼却固定成丑陋的角度，而且力道也没有恢复，日焰再也不能高高飞起，也不能在空中停留太久，就算只飞行短距离也很折腾。蘑菇残酷地说，大多数的龙就跟老鹰一样在空中翱翔，但日焰「变成了金色大火鸡，在山头上跳动拍翅膀」。

然而这只大火鸡还是想办法度过了黑水湾??之前就是牠攻击灰鬼，然后被娜莎利亚号的水手看见。昆斯爵士认为这件是嗜龙者做的，但有一位口吃而擅长聆听的渔夫大舌头汤姆，他请瓦兰提斯的水手喝酒说故事，注意到他们屡屡提及那头龙的鳞片是金色的。汤姆很清楚嗜龙者的体色黑得像木炭。于是大舌头汤姆和爸爸大胡子汤姆带着表亲行动(这里讲得不清楚，跟大小汤姆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马斯顿爵士。大胡子的姊姊遭到某骑士性侵，产下私生子)，他们坐小船出海，看看是什么杀了灰鬼。

烧伤的国王与残废的日焰因为彼此而找到新动力。每天黎明，伊耿从龙石山东侧偏远山坡上的秘密洞穴驾日焰飞上天，这是他在鸦息城受伤后首度重返天际。大小汤姆和表亲马斯顿.瓦特水回到岛的另一边，看谁有意愿帮他们拿下岛上的城堡。龙石岛尽管长久以来都是女王雷妮拉的封地和根据地，但还是有许多人对女王不满，无论他们的理由有理无理。有些人的兄弟、儿子、父亲在播种计划或咽喉湾之战中受难，有些人想要趁火打劫，或者进一步发展，其他人执意儿子的权利永远优于女儿，伊耿更适合称王。

女王把最优秀的人才都带去君临城，岛上有海蛇舰队和高耸的瓦雷利亚城墙保护，感觉上很难攻破，女王留下少数人驻守，多半都是不中用之材，例如白发老汉和惨绿少年，还有动作慢的、残废的、养伤的、有谋反疑虑的、缺乏胆量的。雷妮拉安排了有能的老胖子爵士昆斯来管理这群人。

学者一致同意昆斯对女王衷心耿耿，但他底下那些人就不一定了。他们因为真实存在的新仇或纯属想象的旧恨，满心怨怼。其中要属爵士艾佛列.布姆最突出。要是伊耿二世重返王位，艾佛列非常乐意为了爵位、土地、赏钱出卖女王。长久以来他都是守卫，就把岛上的长短处都说给国王人马听，例如哪些守卫可以贿赂或拉拢，哪些一定要杀掉或囚禁。

龙石岛沦陷得很快，不到一小时。凌晨两点，艾佛列买通的人打开后门，让瓦特水爵士、大小汤姆、他们的帮手等人无声无息潜进城堡。其中一群人占领军械库，另一群人囚禁忠心的守卫和教头。瓦特水爵士出其不意在杰拉迪斯的鸦舍里现身，攻击的消息因此没能传出去。爵士艾佛列亲自带人冲进劳勃.昆斯房里，他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要起床，艾佛列用长矛刺进他苍白的大肚子里。这两人蘑菇都认识，他说艾佛列对昆斯不满，心怀恨意，所以他用力刺进去，矛头还从爵士背后穿出来，刺穿羽毛床和稻草床垫，插进地面上。

整个计划只有一处破绽：大舌头汤姆和手下恶棍撞破贝菈的寝室房门，打算俘虏她，贝菈早就从窗户溜出去，沿着屋顶和城墙蹑手蹑脚逃到庭院上。国王的手下有特别差人看守龙舍，但贝菈在龙石岛长大，比他们更清楚龙舍出入口。等到追兵终于赶到，贝菈已经解开月舞者的炼条并套好鞍座了。

伊耿安坐在日焰背上，飞过冒烟的龙石山山峰，他降低高度，以为可以得意洋洋安然进入自己人手中的城堡，反正支持女王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就在这时他正面遇上升空中的贝菈，她可是戴蒙和兰娜的女儿，就跟父亲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月舞者年纪轻，体色淡绿，龙角、前胸、翼骨都是珍珠白。月舞者翅膀很大，但体型跟一匹战马差不多，体重比马还轻。然而月舞者动作非常快，日焰虽然体型更大，却有一边翅膀变形，而且之前跟灰鬼打斗又新添了伤势。双龙相遇在黎明前的黑暗，龙焰点亮了昏暗的天色。日焰喷火、张牙舞爪都被月舞者闪开，牠从张开的龙爪底下钻过去，回过头来往日焰背上刨出长长的伤口，口子张开冒烟，月舞者还猛抓日焰的断翅。底下的人说日焰在空中疯狂扭动，勉强不要坠落，月舞者回头朝着大龙猛喷火。日焰回敬，全力喷射炽烈的金黄龙焰，火光强烈彷佛成了另一颗太阳，照亮底下庭院。月舞者双眼遭灼，可能当场眼盲，但牠依然振翅，一头扑向日焰，双龙撞成一团。在下坠过程中，小龙不断啃咬大龙颈部，咬掉一口又一口的龙肉，大龙紧抓小龙的下腹部不松手。月舞者被烟雾和火焰包围，眼盲而鲜血直流，拚命振翅要挣脱，却只能减缓降落速度而已。庭院里的人推挤逃命，双龙重重撞上坚硬的石面，但牠们还在打。到了地面上，跟日焰的体型、重量相比，月舞者的速度几乎派不上用场。没过多久月舞者静静躺在地上，金龙长啸表示胜利，想要再飞起来却倒在地上，伤口涌出滚烫的血液。

双龙距离地面二十呎时，伊耿跳下鞍座摔断了双腿。贝菈跟着月舞者摔在地上。她不但烧伤，也有多处皮肉伤，却还有力气解开鞍座，在双龙激战前挣扎着爬走了。艾佛列拔剑想杀她，但是瓦特水爵士把剑抢走，大舌头汤姆把贝菈带给学士治疗。

伊耿二世就这样赢到了龙石岛的祖传大位，但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日焰再也不能飞翔，就一直待在坠落的庭院里，吃月舞者的尸身，之后啃守卫丢给牠的绵羊。伊耿二世余生都要在剧烈的痛苦中度过。杰拉迪斯大学士要让他喝下罂粟花奶时，他为了保全面子而拒喝。他说，「我再也不要像过去那样了，而且我没有笨到会喝下你调制的药剂，你这个雷妮拉的走狗。」

雷妮拉从奥韦尔大学士那里夺来转赠给杰拉迪斯的链子，在伊耿二世命令之下，成了绞死杰拉迪斯的工具。伊耿没让他死得痛快，套上绳索后往下坠折断脖子，反而慢慢收紧链子，让杰拉迪斯挣扎吸气。他濒死三次却被松开，吸到一口气之后再被勒紧。勒完三次之后，杰拉迪斯被掏出内脏，吊在日焰眼前让牠啃他的双腿和内脏。伊耿下令要保留足够尸块，「才能让杰拉迪斯迎接我的好姊姊回来。」

后来伊耿在龙石岛中央的石鼓楼里躺着休养，他断掉的腿已经包扎和固定。没过多久雷妮拉从暮谷派来的第一只乌鸦就到岛上了。伊耿得知他的嫡姊将会搭乘瓦欧兰迪号回来，便命爵士艾佛列给她「好好接风洗尘」。这一切我们现在都知道，但当年女王上岸，根本不知道自己踩进了伊耿的陷阱里。

尤斯塔斯修士对女王没有好感，他说雷妮拉看到破败的金龙日焰，笑出声来「谁的杰作呀?真该好好谢谢他。」蘑菇对女王比较有好感，他的说法是这样的。雷妮拉看到龙就说，「怎么会这样呢?」这两个说法都表示，接下来就是伊耿从阳台喊她「姊姊」。

他无法走路，连站起来也不行，还是坐在椅子上给人扛上去的。他的坐骨在鸦息城粉碎性骨折，使他肢体扭曲。过去好看的五官也因为罂粟花奶显得水肿，全身有一半都布满烫伤疤痕。即便如此雷妮拉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亲爱的弟弟，原以为你早死了呢。」

「不敢当，长姊先请。」

「难得你还记得长幼有序。」雷妮拉回答，她说，「眼看我们就要成为你的阶下囚了。可别以为你能关多久，忠心的领主能找到我。」

「他们可能要下七层地狱才找得到。」国王说完，他的手下把雷妮拉带离小伊耿的身边。有些人说是艾佛列拉开她，也有人说是大小汤姆。瓦特水爵士同样站在一旁观看，他身披白色斗篷，国王伊耿看他英勇，任命他为御林铁卫。

伊耿二世下令将其嫡姊抛给巨龙吞噬，在场的瓦特水爵士和其他骑士、领主，都没有出声抗议。据说日焰一开始提不起劲，但艾佛列用匕首往女王胸口刺，血味刺激了龙的嗅觉。雷妮拉被日焰闻了一下，接着全身被龙焰包围。事发突然，艾佛列跳开时，袍子依然着火。最后一刻，雷妮拉仰天长啸，最后一次诅咒庶弟，接着被日焰的下颚咬住，手臂和肩膀被扯下。

尤斯塔斯修士说，金龙一共咬了女王六下，后来她全身只剩下左小腿，说是要「留给陌客」。雷妮拉侍女中年纪最轻、个性最好的俄琳达.梅西，据说一看到女王被吃就挖出了自己的双眼，小伊耿则是看完全程，充满惊恐，无法动弹。雷妮拉.坦格利安，「王国之光」暨「半年女王」，就在众人的眼泪中辞别人世，于伊耿征服后一三○年十月的二十二日死去，享年三十三岁。

艾佛列.布姆爵士也要求杀了小伊耿，但是国王伊耿下令禁止。他说小伊耿年仅十岁，还有当人质的价值。虽然伊耿的嫡姊死了，外头还是有人支持她，要先摆平这些人，国王才能坐回铁王座。于是小伊耿的颈部、腰部、脚踝被绑上镣铐，关进龙石岛的地牢去。女王的侍女因为是贵族出身，就关进海龙塔，等着被赎回家。

「躲藏的日子结束了，」伊耿二世宣布，「让乌鸦飞往全境，通知他们篡位者已死，真王当返，重夺先王宝座。」

18 短而悲惨的伊耿二世在位期间 「再也无需躲躲藏藏，」伊耿二世在龙石岛上命令日焰吞下嫡姊雷妮拉，「放出乌鸦传讯，让全国上下知道伪王已死，真王当返，重夺先王宝座。」

可惜伊耿二世即便自称真王，也会发现有些事情说得比做得容易。还需要一个半月，伊耿二世才能离开龙石岛。

可别忘了他与君临城之间隔着潮领、黑水湾、以及数十艘神出鬼没的瓦列里昂舰队船只。眼下海蛇在君临城中，成为崔斯坦的座上嘉宾，而亚当在腾石镇战死，瓦家舰队的指挥权就落在亚当的弟弟埃林手中，当时他十五岁……他会成为王室的盟友，还是敌人?亚当为女王战死，但女王也将海蛇囚禁，不过她现在不在人间了。现在乌鸦向潮领去，告诉瓦列里昂家族，只要船壳镇埃林能亲自前来龙石岛宣示效忠，伊耿二世就对他们的过去既往不咎……在收到回复之前，伊耿二世如果冒着被掳的风险乘船过海，只是犯傻而已。

其实伊耿二世不想坐船去君临城。在雷妮拉死后，伊耿巴望日焰能够恢复体力再度飞行，但日焰愈来愈虚弱，颈部伤口开始发臭，连吐出的烟雾也弥漫着臭气，到了最后，牠甚至停止进食。

征服后一三○年十二月九日，曾让国王伊耿引以为荣的辉煌金龙日焰死去，地点就在龙石岛城堡庭院，当初牠坠落的地方。国王哭泣，下令要从地牢里抓出贝菈来处死。当她被压在行刑台上，伊耿改变心意，因为学士提醒他贝菈的母亲是海蛇的女儿，也是瓦列里昂家族的一员。于是又有一只乌鸦飞往潮领，这次的讯息语带威胁：如果埃林没有在十四天内前来亲自宣誓效忠，贝菈就会人头不保。

场景回到黑水湾西岸的君临城，当时有大批军力杀到城墙外，使得三王之月戛然而止。半年多来，君临城一直害怕旧镇的奥蒙德大军取道苦桥镇、腾石镇挥军推进，结果等到敌人逼近，却是风息堡大军从国王大道进城。波洛斯.拜拉席恩接到女王死讯，便离开了刚怀孕的妻子和四个女儿，带着六百骑士和四千步兵穿过御林北上。

鹿家大军的先头部队通过黑水湾激流，牧羊人指挥信众冲进水里，阻止波洛斯抢滩。过去牧羊人对着成千上万名信徒布道，现在只剩几百名手下听他说话，而且几乎是光听不做。在伊耿丘陵上，自立为王的侍从崔斯坦.真焰站在城堞上，拉尔斯和培肯陪在他身旁，他们看着风息地部队涌进。拉尔斯对崔斯坦说：「我们无力抵抗，动手必输，动口或许还有胜算。派我去跟他们谈判吧。」于是拉尔斯打着休战旗帜过河去了，奥韦尔和亚莉瑟特太后也跟在他身旁。

风息堡堡主波洛斯在御林边的凉亭接待来客，他的手下则是砍树做木筏渡河。太后听到好消息，她的孙女、也就是伊耿和海莲娜唯一生还的后嗣洁赫埃拉还活着，已由御林铁卫维里.费尔安全护送到风息堡里。太后喜极而泣。

谈到后来，他们建立了婚约，也谈好如何处置叛变的对象。波洛斯、拉尔斯、太后谈好条件，奥韦尔大学士当见证人。内翻足拉尔斯承诺培肯与他的乌合骑士会加入风息大军，帮助伊耿二世重回宝座，这样所有人(除了崔斯坦)的罪名都一笔勾销，不管是叛国、叛变、抢劫、谋杀、强暴都能得到赦免。太后同意让国王伊耿迎娶波洛斯的长女凯珊卓拉为继后。波洛斯另外一个女儿弗乐莉丝则跟拉尔斯订下婚约。

他们又花了一段时间讨论瓦列里昂舰队。据说拜拉席恩说，「一定要把海蛇拉到我们这边，或许这老头想娶嫩妻，我还有两个女儿没有婚约。」

太后亚莉瑟特说：「他已经变节三次。若非有他相助，雷妮拉根本无法打下君临城。我儿绝不可能忘记这点，我要海蛇的命。」

「不管怎样，他很快就会没命了，」拉尔斯说，「现在先跟他谈和，尽量利用他，等一切谈妥，瓦家没有价值了，再请陌客帮忙。」

见不得人的事情就这样谈好了。信使三人回到君临城，风息大军很快也跟进，平安穿过黑水湾激流。波洛斯发现城墙无人看守，城门无人防卫，街道、广场上没有行人只有死人。波洛斯和旗手、家族护卫爬上伊耿丘陵，看见代表崔斯坦的破旧旗帜从城堞上被扯下，同样位置改立起伊耿二世的金龙旗。亚莉瑟特太后由培肯陪同，从红堡中走出来迎接波洛斯。波洛斯在庭院下马，他问「伪王在哪?」培肯回答：「已捉拿上炼。」

波洛斯身经百战，时常与冬恩人在边界冲突，最近更在与秃鹰王之战中取得胜利，所以他不浪费时间，马上恢复城里秩序。他在红堡用过安静的晚宴之后，隔天就往维桑尼亚丘陵骑去，抓拿国王银发盖蒙。武装骑士列队从三个方向登上丘陵，追赶国王身边的流氓、佣兵、酒鬼，将他们彻底击溃。两天前才刚庆祝第五次生日的小国王，被上炼扔到马背上，哭个不停。他的母亲走在他旁边，和冬恩女子席尔瓦娜.沙德手牵着手，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走在队伍里的人都是小国王仅存的臣子，都是些娼妓、巫女、扒手、偷偷摸摸的人、酒鬼。

隔天晚上轮到牧羊人被抓。他已经先看到小国王和娼妓的遭遇，便召集赤脚大军到龙穴城集合，要用「血和铁」捍卫雷妮丝丘陵。但是牧羊人的光芒已经退却，响应他呼唤的人不到三百人，而且攻击还没发动前许多人就先开溜。波洛斯从西方率领骑士登山，培肯和乌合骑士从跳蚤窝出发，走较陡的南坡登上山头。大军冲进防守薄弱的龙穴城废墟，发现先知站在龙首之间(都腐烂到难以辨认)，身边排着一圈火把，他还在布道，讲着末日与毁灭。他看见波洛斯骑在战马上，就用断肢指着他，发出诅咒，「今年结束之前，地狱重逢。」接着他也跟银发盖蒙一样遭到活逮，上炼带回红堡。

大致上来说，君临城恢复了和平。亚莉瑟特太后以其子「真王伊耿二世」之名义，宣布宵禁开始，入夜之后出现在街道上皆属违法行为。在培肯指挥下，都城守卫队进行改革并且执行宵禁，而波洛斯和风息地大军守卫城门、城堞。自立而起的三王被拉下山头，扔进地牢奄奄一息，等待真王归来发落，但瓦列里昂舰队推迟了他的回归计划。亚莉瑟特太后和拉尔斯回到红堡，让海蛇重获自由，完全赦免他的叛国罪行，也让他在御前会议占有一席之地，前提是得他跪在伊耿二世前，承认他是国王，并转交潮领的军力、船只。但老人固执得惊人，他说：「我膝盖又老又僵硬，下跪不容易。」接着他提出自己的条件。他希望赦免范围不仅限于自己，也要涵盖当初支持女王雷妮拉的所有人，还要求雷妮拉的小伊耿跟洁赫埃拉结婚，如此一来两人都能成为国王伊耿的继承人。他说：「王国已经四分五裂，必须重整。」海蛇想要贝菈立刻获释，然后他对拜拉席恩的女儿没兴趣。

蒙肯说，瓦列里昂的「傲慢」发言让太后大为光火，她尤其不能接受雷妮拉的儿子透过婚姻成为自己儿子的继承人。在血龙狂舞中，亚莉瑟特失去了独生女和两个儿子，现在只剩下一个儿子，光想到雷妮拉还有儿子活着就让她受不了。太后愤怒地提醒柯里斯，她曾经两度跟雷妮拉谈和，而且还是由她主动，对方却轻蔑拒绝。拉尔斯出面缓颊，冷静提醒太后他们之前跟拜拉席恩谈好的条件，太后听了冷静下来，同意海蛇的提议。

隔天柯里斯.瓦列里昂就在太后面前下跪，她坐在铁王座基座的台阶上，代表儿子接受海蛇和瓦列里昂家族效忠。在众神与众人面前，太后赦免他一切罪行，恢复他在御前会议中的位置，成为准将和海政大臣。乌鸦将消息带到潮领、龙石岛，一天都迟不得，因为埃林正集结船只、策动攻打龙石岛，伊耿二世知道后准备斩首贝菈。

一三○年年底，伊耿二世终于重返君临，身边还有瓦特水爵士、艾佛列、大小汤姆、贝菈(她身上的链子未解开，以免她攻击国王)。虽然有十二艘战船护航，但他们一行人却坐着老旧商船「老鼠号」回到城里。老鼠号的船长兼船东是船壳镇的玛琳达，如果蘑菇所言可信，这艘船会出现是经过特意挑选。「埃林大可使用伊森荣耀号、晨浪号、香料镇之女等船只送国王回来，但他希望其他人看见国王得靠着老鼠的帮助偷偷摸摸溜进城里。埃林个性无礼，而且他不爱这个国王。」

王者再临，一点胜利气息也无。伊耿二世无法行走，他乘坐封闭的轿子穿过临河门，被扛上伊耿丘陵再进入红堡。一路上整座城静悄悄的，只见街道冷落、民宅里没有人烟、商店遭洗劫一空。到了铁王座前，基座台阶太陡太窄，伊耿二世爬不上去。此后上朝，国王都坐在铁王座基座的木椅上。木椅有弧度，铺了坐垫，还有一张毯子能盖住他扭曲的断腿。

国王承受了剧烈痛苦，没有再度躲回卧室里，也不再喝酒或罂粟花奶，他马上就要针对狂城之月的「浮游三王」治罪。第一个承受国王怒气的就是侍从崔斯坦，他被判大逆罪必须受死。崔斯坦相当勇敢，被拉到铁王座前依旧不肯认罪，但蘑菇说当他看见培肯站在国王身旁，这幅景象让他死了心，却也不为自己的清白辩驳，不请求开恩，只要求在死前受封为爵士。伊耿同意略施小惠，于是瓦特水爵士点了点他肩膀(他俩一样是私生子)，封他为崔斯坦.火焰骑士(他自己取的「真焰」被认为名不符实)，接着艾佛列用征服者伊耿的剑「黑火」砍下崔斯坦的头。

银发盖蒙得到比较仁慈的下场。他才刚满五岁年纪尚轻，成为国王义子得以免死。他的母亲艾丝在盖蒙统治期间，自号「艾丝琳夫人」。在严刑拷打之下，她坦承盖蒙父亲并非她之前所说的国王，而是里斯的商船水手。艾丝和冬恩伴侣席尔瓦娜.沙德出身低微，也不值得浪费骑士力气给她们斩首，于是两人被吊死在红堡城堞上，陪葬的还有二十七名盖蒙的臣子，全都是不受欢迎的窃贼、酒鬼、伶人、乞丐、娼妓、谄媚者。

最后，伊耿二世将矛头指向牧羊人。他被带到铁王座面前时，拒绝认罪，否认叛国犯行，反而用断肢指着国王说：「今年结束之前，地狱重逢。」波洛斯拿下先知时，他也这样说过。伊耿二世感到龙颜受辱，命人用烫热的火钳拔出牧羊人的舌头，要他和「一伙叛国逆贼」接受火刑。

那年的最后一天，两百四十一名最为狂热、虔诚的牧羊人信徒「赤脚羔羊」都被上了枷。他们被绑在补鞋匠广场到龙穴城的东西向大道路桩上。城里的修道院传出钟声，象征旧年已过，新年将至。伊耿二世在东西大道上前进(往后这条路不再称为登丘道，改称牧羊人之道)，他坐在轿子里，两边的骑士用火炬点燃羔羊信徒替国王照路，伊耿就这样一路到了山顶。牧羊人被绑在五颗龙首之间。伊耿二世在两个御林铁卫搀扶之下，从软垫中起身，蹒跚走到先知身边，亲手将他烧死。

之后没多久，尤斯塔斯修士如此记载，「伪王雷妮拉已死，恶龙已逝，城内三王殒落，王国境内依然不得安宁。」伊耿二世杀了嫡姊，将她的孩子留做人质，他理当会期望残余对立党羽能逐渐凋零……要是国王有听从瓦列里昂的建议，大赦女王过去的支持者，和平倒是不远。

然而国王绝非轻易善罢罢休之辈。在亚莉瑟特太后催促之下，他决心彻底清算当初罢黜、背叛他的人。首先就从王邑开始，国王人马和风息地大军前往罗斯比、史铎克沃斯、暮谷城、上述等地附近的封地和村庄。虽然当地领主从总管和各地堡主那儿事先接到消息，迅速降下了雷妮拉的四分旗，升起伊耿的金龙旗，却还是接二连三被上炼带到君临城里，被迫效忠国王，而且还要同意缴纳大笔赎金、向国王交出担保人质，才能得以脱身。

伊耿二世这一手可真是错得离谱，反让女王支持者决心反对国王。这些人行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君临城，听说临冬城、荒冢镇、白港都有大军集结。那么河间地呢?久病卧床的年迈领主格鲁佛.徒利终于咽气(蘑菇说他听到自家大军在腾石镇二战竟然攻打国王大军，气到中风而死)。其孙艾尔摩终于当上奔流城城主，再度召集三叉戟河贵族准备开战，免得自己将来也落得跟罗斯比、史铎克沃斯、达克林一样的下场。响应他的人有鸦树城的班吉考，虽然年仅十三，作战经验却很丰富;班吉考的姑姑，年纪轻轻也勇猛善战，人称「黑亚莉」，她率领了三百个弓箭手;孪河城的仕女莎比莎.弗雷，个性贪婪无情;旅息城的雨果.凡斯;海疆城的乔拉;戴瑞家的罗兰，甚至连石篱的领主韩佛雷.布雷肯都来了，他的家族之前一直支持伊耿称王。

有一个更坏的消息从谷地传到君临城：洁妮召集了一千五百名骑士、八千名武人，此外还派使者前往布拉佛斯调派船只，让大军透过水路前往君临城。谷地大军甚至有龙相助。贝菈的双胞胎姊妹雷娜.坦格利安当初携带了一颗龙蛋前往谷地，那颗蛋孵出了淡粉红色的小龙，角和胸前鳞片都是黑色的，雷娜称她为「晨光」。

还要经过许多年，晨光才能上场作战，但绿党人光是听到幼龙孵化便开始忧心忡忡。黑党有龙就能嚣张，反观绿党两手空空。亚莉瑟特指出，老百姓可能会认为黑党有龙，名正言顺能得天下。伊耿二世听到晨光的消息，他说：「我需要一头龙。」

除了雷娜的晨光以外，整个维斯特洛仅存三头活龙。偷羊贼跟着荨麻消失了，不过据说他们出没在裂爪角或是鹰月山脉。噬龙者还在龙石山东坡上。根据最新情报，银翼离开了荒凉的腾石镇，前往河湾，还在红湖城境内的嶙峋小岛上产卵。

波洛斯指出，既然银翼继亚莉珊之后，能接受第二个骑士，「为什么不能接受第三个呢?拿下这头龙，就能稳坐王位。」但是伊耿二世尚未能行走站立，更不可能登上龙背，而且他的体力虚弱，无法让他长途跋涉到红湖，更何况路上还有背叛者、反叛者、一无所有的流氓出没。

显然波洛斯所提出的问题没有答案，国王宣布，「本王不需银翼，将会得到比旧龙日焰更高傲、更勇猛的新龙。」乌鸦飞往龙石岛，岛上的地下金库和地窖存放着坦格利安家的龙蛋，派人看守。有些龙蛋年代久远，成为化石。龙石岛的学士以七神的数字挑出七枚最有可能孵化的龙蛋，送到君临城里。伊耿把龙蛋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没有任何一颗孵化。蘑菇说国王坐在「紫金色大龙蛋」上，坐了一天一夜，希望自己能孵出蛋来，「但紫金色大龙蛋依旧蛋模蛋样」。

奥韦尔大学士获释，取回了学士炼。他详细描述绿党重整旗鼓度过这段艰困时期的过程，恐惧和猜忌让各处气氛动荡不安，红堡内部也不例外。眼下最需要一统局面的时候，伊耿二世身边的领主们各自为政，风雨将至，他们也无法取得应变共识。

海蛇偏好和解、特赦、谈和的路线，但被波洛斯斥为懦弱之举;波洛斯对国王和议会众人宣布，他能击败战场上的反贼，只要给他需要的人手就好;并请号令凯岩城、旧镇领主即刻招兵买马。

盲眼的财政大臣泰蓝.兰尼斯特建议出航到里斯或泰洛西，雇用一组以上的佣兵(伊耿二世不缺钱，因为在雷妮拉攻城前，泰蓝已将国库的四分之三财富分别存放在凯岩城、旧镇、布拉佛斯的铁金库中)。

海蛇觉得以上建议有讲等于没讲，「我们没时间出航。而且现在凯岩城和旧镇的领主都只是孩子，不能帮上忙。最好的自由佣兵都跟里斯、密尔、泰洛西签约合作，就算泰蓝能让他们解约，也没办法把他们及时带来这里。我的舰队能阻挡艾林谷大军进攻，但北境人和三叉戟河大军，要谁来挡?他们已挥军南下，我们只能谈和，陛下应该赦免这些人的刑罚和叛国罪名，也要立雷妮拉之子伊耿成为王位继承人，还得立刻让伊耿跟公主洁赫埃拉成婚，其他路子都行不通。」

没有人听海蛇的话。虽然亚莉瑟特太后之前勉强同意要让孙女洁赫埃拉跟雷妮拉的小伊耿成婚，但她当时没有得到国王的同意。至于国王伊耿现在有不同的想法，他要立刻跟拜拉席恩的长女结婚，因为「她会替我生下强壮的儿子，他们够格继承铁王座。」国王不可能让伊耿跟自己的女儿结婚，或许他们会生下儿子，混淆血统。国王宣布，「伊耿可以加入守夜人，从此在长城度过余生。否则就得净身，以太监身分服侍本王，选择在他，总之不可让他留后，雷妮拉的血缘必须断绝。」

这在泰蓝耳中听来都还嫌是便宜了小伊耿。泰蓝要求立刻处决他。泰蓝说：「只要这小毛头还有一口气，就会造成威胁。取了他的人头，逆贼们就没有女王，没有国王，也没有王子了。愈快结束他的性命，叛乱愈快结束。」听到泰蓝和国王如此表示，海蛇惶恐不已。上了年纪的他「暴跳如雷」，大骂国王和绿党都是「蠢货、骗子、不守信用之徒」接着大步走了出去。

波洛斯便向国王提议，摘了海蛇项上人头。正当国王要同意时，拉尔斯出声，提醒他们海蛇的继承人埃林.瓦列里昂还在潮领，远在他们势力范围之外。

拉尔斯说：「杀了老海蛇，会连小海蛇也没了。当然他们的敏捷好船也吹了。」他说，同党人士必须立刻与柯里斯言归于好，才能笼络瓦列里昂家族。他敦请国王，「顺海蛇提议成立婚约吧，婚约毕竟不是婚礼。让小伊耿成为陛下的继承人，王子并非国王。回首历史，有多少继承人，从没能活着坐上王位。请和潮领正式缔约，等待陛下的敌人气数耗尽，我方水涨船高的日子到来。现在时机未成熟，还得熬着，跟柯里斯好声好气呢。」

根据蒙肯所抄录的奥韦尔纪录，拉尔斯的确说出这些话。当时尤斯塔斯修士和蘑菇都不在场，但是蘑菇说起这件事，彷佛他也在现场。他说：「谁像内翻足一样满口谎言?他一定也能成为优秀的弄臣。从他口中传出的话语就像蜂窝滴出的蜜，再没有其他毒药尝起来如此甜蜜。」

拉尔斯留下的谜题让许多世代的历史研究者困惑不已，在此也不奢求能解开谜团。拉尔斯究竟效忠何方?他有什么打算?在血龙狂舞中，他四处穿针引线，穿梭在此方与彼方之间，时而消失时而再度现身，但总是能保住小命。他的言行中有多少成分要骗人上当，有多少属实?他只是随波逐流，还是刻意兴风作浪?读者大可发问，但答案不会出现。史壮家的最后一人，固守着他的秘密。

总之，尽管拉尔斯个性狡猾且隐瞒许多事情，必要时言行却能显得合情合理，让人欣然接受。他那一番话动摇了国王和绿党。太后亚莉瑟特大声质疑柯里斯听到众人意见之后，怎么可能重返绿党。拉尔斯则说：「在下自有办法，保证能让柯里斯大人言听计从。」

拉尔斯的确办到了。会议解散后，内翻足亲自与海蛇碰面，不过无人知晓他们的对谈细节。他告诉海蛇，国王的如意算盘是承诺海蛇一切要求，接着在战事结束后杀了他。正当海蛇要抽剑来个血债血还时，拉尔斯换上笑脸好言相劝，「用其他法子更好。」拉尔斯要海蛇拿出耐心，他就是这样编织着谎言与背叛的罗网，设计所有人互相陷害。

伊耿二世身边充斥着阴谋、阴谋中的阴谋，再加上敌人从四面八方而至，他却视若无睹。国王已是半残之身──鸦息城那次灼伤，让他半身都覆盖着疤痕。蘑菇说，相关人士认为国王已经不能尽一个男子的义务。他也失去行走能力，因为他从日焰跳到龙石岛地面上时，右腿断成两截，左腿粉碎性骨折。大学士奥韦尔记载，国王的右腿已痊愈，但左腿的肌肉萎缩，膝盖不能弯曲;腿上的肉都烧融了，唯一剩下的那束肌肉烧到焦黑。奥韦尔认为，既然国王的左腿如此扭曲，完全截肢对国王比较好，但伊耿二世完全不听。他去到哪里都坐轿子，只有在最后关头才回光返照，撑着拐杖、拖着左腿走路。

伊耿二世人生最后半年剧痛缠身，他唯一的乐趣似乎只剩思考未来的婚礼。除此之外，就算弄臣们做出滑稽动作，他也从来不笑，最顶尖的弄臣蘑菇是这样说的……不过「我说俏皮话偶尔会让陛下笑出来，他喜欢留我在他身边，减轻他的忧郁，并且替他更衣。」蘑菇说，尽管灼伤的伤势让伊耿二世再也无法行人事，他还是有性欲，而且经常躲在幕后窥伺他的爱臣和侍女或女官行房。通常上演活春宫的是大舌头汤姆，有时候则是骑士或家臣，蘑菇本人也被迫出演过三回。蘑菇说，事后伊耿二世往往出于羞愧掉下眼泪，并召请尤斯塔斯修士前来为他赦罪(尤斯塔斯修士有关伊耿二世临终前的纪录中，只字未提此事)。

在这段时间，伊耿二世下令重建龙穴城，替两位弟弟伊蒙德和戴伦立起巨大雕像(他吩咐这两尊雕像要大过布拉佛斯的巨人像，还要贴满金箔)。国王也公开焚烧崔斯坦.真焰和银发盖蒙在位期间所颁布的谕令和公告。

这个时候，国王的敌军也正在前进。临冬城城主克里根.史塔克从颈泽南下，身后率领大批人马(尤斯塔斯修士说有「两万蛮族身着毛皮呼啸而来」，但蒙肯在《真言》里将数目降低为八千人)。艾林谷仕女的大军从海鸥镇出发，他们有一万大军，指挥官是里欧温.科布瑞和他的兄弟柯尔文，他拥有一把瓦雷利亚名剑「寂寥夫人」。

不过造成眼前威胁的则是三叉戟河大军。艾尔摩召集家臣，将近六千大军在奔流城集结;不幸的是，艾尔摩在行军过程中因饮用水不洁而英年早逝，年仅四十三岁。他的城主大位传给长子克米特，他个性倔强不受控制，急于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再行军六天，他们就会从国王大道进入君临城。波洛斯会率领风息大军前往迎战。史铎克渥斯、罗斯比、海佛德、暮谷的剩余兵马充实了风息大军。跳蚤窝有两千名男人、男孩加入，他们拿了长矛、戴上铁盔，匆促成军。

双方人马碰头地点，距离君临城两日行程之遥。国王大道被一片树林和低矮的山崖包夹。之前下了几天豪雨，草地湿滑，泥地软烂。波洛斯自信能够取胜，因为他听探子回报，河间地大军打头阵的只是男孩和女子。正要破晓时，波洛斯看见敌军，下令马上进攻，但他们被牢固的盾墙挡住前方去路，右方的山崖布满了弓箭手。波洛斯亲自率领第一波冲锋，将骑士布成楔形直冲敌军中心。那里可见奔流城人马升起红蓝底色的银鳟鱼旗，一旁还有已故女王的四分旗。波洛斯的步兵打着伊耿国王的金龙旗，跟在骑兵后面踏进了敌方阵营。

这次短兵相接，学城称为「国王大道战役」，真正有参战的人则称为「泥巴战」。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这都是血龙狂舞的最后一战，呈现一面倒的局势。山崖上的长弓手射箭，将波洛斯的进攻骑士从马上射落，坠马的人太多，真正接近盾墙的人不到原来的一半。且等他们面临盾墙，发现阵形已散，马蹄陷进软烂泥泞中打滑。即便风息大军挥动长矛、长剑、长斧，使得盾墙受创，但总有接替的人手补上漏洞。波洛斯的步兵挤进敌阵，盾墙一阵动摇后退，彷佛要溃散的模样……然而大道左方的林中传来嘶吼呼喊，数百名河间地人马在班吉考率领下从中杀出。这场战役让班吉考赢得「浴血班吉」的外号，在他漫漫有生之年，人人都这么称呼他。

在这场混战中，波洛斯依旧稳坐马上。他看到己方大势已去，便吩咐侍从吹响战角，指挥残兵前进。然而罗斯比、史铎克渥斯、海佛德的人马一听到号角声，便降下金龙旗，站在原地不动。乌合骑士像大白鹅一般四处逃窜，暮谷人马从后方攻击风息大军。转眼间作战变成作乱，伊耿二世最后一支军队就此溃散。

波洛斯在作战过程中身亡。这过程是这样的，黑亚莉和她的弓箭手射伤战马，让波洛斯落到地面，他砍倒无数武人、十来名骑士、以及梅利斯特、戴瑞。克米特来到波洛斯面前时，他已经疲累不堪，头上没戴头盔(因为沾血被他摘下)，十多处伤口都在流血，也几乎无法站直。奔流城主跟风息堡主说：「大人放弃吧，这一天已经是我们的了。」波洛斯咒骂一声：「谁要戴上你们的枷锁，老子还要尽快去地狱狂舞。」接着他往前爆冲，克米特的钉头锤正中他颜面。风息堡主的血与骨和脑浆迸裂，死在国王大道的烂泥地里，手里还拿着剑。4

乌鸦将此战事消息传回红堡，绿党人连忙召开会议。海蛇之前的警告果然没错。国王要求凯岩城、高庭、旧镇召集兵马，但以上领主迟迟不回。等到他们有所动作，却也不担保什么，反而借口连篇，含糊其词。兰尼斯特家族和红海怪达顿陷入战事，高庭则已经失去太多人力，而且缺乏有能指挥官。高庭领主年纪尚轻，他的母亲在信中表示，她合理怀疑儿子底下的家臣别有用心，且「身为女子，不宜率兵打仗。」泰蓝、瓦特水爵士、朱利安.沃伍德之前受命跨过狭海，去潘托斯、泰洛西、密尔雇佣兵，但他们现在都还没回来。

伊耿二世这一方每个人都知道，再过不久国王就会暴露在敌人面前，任凭宰割。浴血班吉、克米特、莎比莎，以及他们那一帮打了胜仗的弟兄，正继续往君临城前进。他们后面还跟着克里根和北境人，只差几天的路程。布拉佛斯船队载着艾林谷大军，从海鸥镇出发，正朝咽喉湾前进，只有埃林能挡住他们，但潮领会不会忠于国王还是个未知数。

曾经辉煌一时的绿党，召集残余党员开会，海蛇开口：「陛下，投降是不得不的法子。再劫城一次，君临城承受不住。这是为了拯救人民、也为了拯救陛下。倘若陛下退位，让伊耿王子登基，他将恩准陛下成为守夜人，在长城度过余生，不失名誉。」

「当真?」伊耿问道。蒙肯说，国王此时听起来满怀希望。太后亚莉瑟特则是态度相反。她提醒国王，「陛下将小伊耿的母亲丢给日焰吞下，从头到尾他都瞧见了。」

国王转头看母亲，很是焦急，「太后想要儿子怎么做呢?」

「留作人质，」太后说，「割下小伊耿的双耳，派人送去给徒利。警告他们，再前进就会收到小伊耿的礼物。」

「好，」国王说，「好，就这么办。」他传唤爵士艾佛列，「动手吧。」艾佛列爵士过去在龙石岛上服侍国王，相当周到。艾佛列退下后，国王回头跟柯里斯说：「请大人敦促私生子埃林英勇作战。若他叫我失望，若有任何一艘布拉佛斯船只越过咽喉湾，大人的爱孙贝菈也会送出小礼物。」

海蛇听了并未求饶，也没有咒骂或发出威胁之语。他只是僵硬点头，起身退下。蘑菇说他离开时跟拉尔斯使了个眼色，然而当时蘑菇并不在场，而柯里斯历练丰厚，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莽撞行事。

伊耿二世大势已去，还是不想放手。他底下有人窝里反，这些人得知波洛斯在国王大道上失势，便开始执行计划了。

艾佛列穿过吊桥前往小伊耿所在的梅葛楼，被培肯和六个乌合骑士挡住去路。他命令他们，「以国王之名，请各位让让。」

培肯说：「现在换新国王了。」他伸手搭在艾佛列的肩膀上，用力一推，将他推下吊桥。他被底下的铁桩穿透，在那里苦苦挣扎扭动了两天才一命呜呼。

在此同时，拉尔斯派人将贝菈藏到安全处。大舌头汤姆离开庭院马房时吓了一跳，接着就被斩首。蘑菇说：「他临死前就跟生前一样，结结巴巴。」大胡子汤姆在城堡里不见踪影，却待在鳗鱼巷的小酒馆里。当时他说自己「只是个来喝杯小酒的普通渔夫。」负责抓他的人，就把他压进一桶酒里压到窒息。

以上的勾当都做得迅速干净、安静，君临城里的人几乎浑然不觉红堡里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在堡里也没有警钟响起。该死的人都死了，其他人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既没有受到干扰，也没有察觉异状。尤斯塔斯修士说，这时有二十四人被杀，而蒙肯则说是二十一人。蘑菇声称自己看见试吃御膳的恶心胖子俄梅特被杀，甚至还说他自己躲在一桶面粉里才避免落得一样下场。隔天他从面粉桶里出来，「从头到外一片粉白，第一个撞见我的女仆，还以为我是鬼魂。」(听起来不像真实事件。谋反者何必杀害弄臣?)太后在回到寝室的途中遭逮。当时她在蜿蜒的台阶上，抓她的人外衣上有瓦列里昂家族的海马图腾，他们杀了两个太后护卫，但没伤害她和她的侍女。太后再度被套上锁炼，送进地牢里，等候新任国王发落。这个时候，亚莉瑟特一个儿子也不剩了。

会议结束之后，两名强壮的侍从将国王伊耿二世扛到庭院里，他见到那里一如往常备好轿子;他左腿肌肉萎缩，即便柱着拐杖也难以行走。随侍在侧的御林铁卫盖尔斯.贝尔格瑞弗事后表示，国王在搀扶之下坐进轿子，那时他异常疲惫，面如死灰，脸部凹陷。伊耿二世并没有要人送他回寝室，而是要盖尔斯带他到城堡里的修道院。尤斯塔斯修士说，「或许他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希望能透过祷告，洗清自己的罪恶。」

轿子前进，一阵冷风刮来，国王垂下帘幕避寒。轿子里一如往常，放着一壶伊耿二世嗜饮的青亭岛甜红酒。轿子通过院子时，国王替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喝下。

盖尔斯和轿夫并未察觉任何异状。他们到了修道院，伊耿没掀开轿子的布幕。盖尔斯说：「陛下，修道院到了。」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第二次、第三次通知还是一样。盖尔斯掀开帘幕，发现国王坐在座垫上，已无生气。盖尔斯说：「要不是国王唇上有血渍，他看起来就跟睡着了没两样。」

4诸神作弄，七天之后风息堡夫人生下了波洛斯长久以来盼望的儿子与继承人。波洛斯之前交代过，如果夫人产子，得命名为伊耿以纪念国王。但夫人得知堡主逝世，便将孩子取名为奥利佛，纪念她自己的父亲。(点此回到本文)

学士和常民至今还在争论伊耿被何种毒药害死，下药的又是谁(有些人认为只有盖尔斯有机会，但谁能想象曾经宣誓保护国王的御林铁卫，会对国王下手?之前提过的御膳试吃员俄梅特，倒是有可能)。虽然是谁在青亭岛红酒中下毒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拉尔斯是幕后主使者。

坦格利安家族的伊耿二世，国王韦赛里斯和皇后亚莉瑟特的长子就此殒命。他的统治期间短暂而悲凉，维持了两年，逝世时年仅二十四岁。

两天后，徒利大军的先头部队来到君临城外，柯里斯.瓦列里昂策马迎接。小伊耿王子跟在一旁，神情严肃。海蛇郑重宣布：「旧王已死，新王万岁。」

在黑水湾对岸的咽喉湾，里欧温.科布瑞站在布拉佛斯商船船首，看着一队瓦列里昂战船降下伊耿二世的金龙旗，升起红龙旗。血龙狂舞开始前，所有坦格利安出身的诸王身边，都飞舞着这样的红龙旗帜。

战争结束，然而之后的和平时期却不能说是平静。

征服后一三一年七月七日是个诸神吉日，旧镇的总主教为小伊耿王子和洁赫埃拉公主证婚。王子的父母为女王雷妮拉和她的叔叔戴蒙;公主的父母则是海莲娜皇后和她的哥哥先王伊耿二世。透过婚姻，互为仇敌的两支龙家血脉合而为一，结束了为期两年的叛乱和屠杀。

血龙狂舞落幕，令人感伤的伊耿三世统治时期揭开序幕。

19 余孽──狼时 七大王国上下的百姓想起伊耿三世时，都叫他「倒霉伊耿」、「郁闷伊耿」，最常听见的是「龙之克星伊耿」，这还得要百姓想起有过这位国王。以上这些称呼都名符其实。大学士蒙肯在伊耿三世在位期间，辅佐他相当长一段时间。蒙肯称他为「心碎的国王」，听起来更贴切。能坐上铁王座的人何其多，伊耿三世大概是最神秘的一位：他行踪恍如魅影，话说得很少，事情做得更少。毕生都沉浸在哀痛与忧郁中。

伊耿三世是雷妮拉的第四个儿子，他的父亲是雷妮拉的叔叔王子戴蒙。征服后一三一年伊耿三世登基，在位期间二十六年于一五七年过世。他有过两位妻子，五个孩子(两男三女)，然而不管是婚姻生活或养儿育女，都无法让他感到愉快。事实上，他就是个不快乐的人。他不打猎、不游隼、为了旅行才骑马。他不喝酒，对美食提不起劲，还得要旁人提醒才进食。虽然伊耿三世同意举办比武竞赛，自己却不以参赛者或观众的身分出席。他的服饰以成人角度来说算是相当朴素，他通常穿得一身黑，听说在天鹅绒与绸缎的华服之下，他总贴身穿着粗麻布。

然而这些生活点滴，都发生在他成年并掌握七大王国的多年以后了。一三一年伊耿三世上位，当时他只是个十一岁的男孩;据说跟同龄相比，他算是身材高?，而且他「一头银发，银到发白，深紫色的眼珠紫到发黑。」蘑菇说，伊耿三世少年时很少微笑，几乎不笑出声。如果有必要，伊耿三世能表现得优雅得体，但是他身边的一抹阴影始终消散不去。

年幼的国王展开统治时，国势相当动荡。河间地的贵族在国王大道上击溃了伊耿二世最后一支军队，他们继续往君临城前进，准备开战。然而柯里斯.瓦列里昂和当时还是王子的小伊耿骑在马上，打着谈和的旗帜迎接河间地大军。柯里斯说：「旧王已死，新王万岁。」他大开君临城，恳求河间地领主手下留情。

不管是当时或现在，河间地的领主都是性格暴烈，常惹麻烦。奔流城城主克米特.徒利是当时河间地的共主，也是名义上的指挥官??然而别忘了他是个年仅十九的惨绿少年，北境人说他「就跟夏天的青草一样绿」。克米特的弟弟奥斯卡在泥巴战砍倒三人，之后在战场上封爵。奥斯卡比克米特更为稚嫩，而且不幸的是他桀骜不驯，这个性在次子身上很常见。

在维斯特洛的大家族中，徒利家相当特别。征服者伊耿钦点徒利家为「三叉戟河流域总督」，然而徒利家却得持续待在众多家臣的阴影下。例如布雷肯家族、布莱伍德家族、凡斯家族等治理范围都大过徒利家，也能养更多的军队，孪河城的嚣张佛雷家族也不例外。海疆城的梅利斯特家族，他们的家系比徒利家更傲人;处女渊的慕顿家族财力更雄厚;说到赫伦堡，即便受到诅咒，城堡失修，却比奔流城更为坚固，堡体也比奔流城大上十倍。相较之下，徒利家近两代的领主人品，让原本失色的家族历史更显黯淡??然而诸神将重点转移到了徒利家的新一代身上。克米特和奥斯卡这对神气兄弟决心彰显自己的能耐，让哥哥来管理，弟弟上战场。

河间地大军前往君临城门，徒利兄弟打头阵，他们身旁的少年鸦树城的班吉考.布莱伍德更是年幼。那时他的手下已经习惯称呼他为「浴血班吉」，但他本人才十三岁。同龄的贵族之子还在当侍从，替主子的马匹梳毛，擦去锁子甲的铁锈，班吉考已经当上城主。他的父亲山姆威尔在燃烧磨坊之役被阿摩斯.布雷肯杀害。班吉考尽管年纪小，却不愿意将权势下放给年龄较长的人。在鱼食之战，班吉考为众多死者垂泪，一哭成名，然而之后作战，他完全不退缩，反而奋力向前。班吉考的手下跟在克里斯顿.柯勒的追捕者后面，将他赶出赫伦堡;班吉考在腾石镇二战指挥大军;在泥巴战时，他率领手下从林中冲出攻击侧翼，击溃风息堡大军，获得胜利。据说班吉考穿上朝服，看起来只是个少年，身材比同龄高?但显得瘦弱。从他脸色看得出他心思细腻，个性害羞，遮掩锋芒;但只要他披上战甲，就完全变了个人。他在十三岁那年经历的战事之多，超过多数男子毕生总和。

征服后一三一年，柯里斯在诸神门之外当然也见到了多位贵族和知名骑士，他们都比浴血班吉和徒利兄弟更为年长、更有智慧，然而不知何故，从泥巴战冒出头的这三名少年成为了领袖，无人有其他意见。战事让这三位少年形影不离，被手下称为「三少主」。

河间地大军的得力助手中，有两个出名女子：亚莉珊.布莱伍德，外号黑亚莉，她的兄弟是已故的城主山姆威尔，因此她算是浴血班吉的姑姑;另一名女子则是莎比莎.佛雷。她来自孪河城，丈夫为已故的佛瑞斯特.佛雷，她的儿子是未来的城主。蘑菇说莎比莎「来自维普伦家族，外表和言语都很尖锐，是个狂妇，她不跳舞但会骑马，她不穿丝绸而是锁子甲。她喜欢杀害男人，亲吻女人。」

三少主没见过柯里斯本人，只听过他的显赫名声。三少主原本料想抵达君临城时，免不了要长久围攻或闪电攻城，却喜出望外(或意外)发现有人双手奉上整座城市??带给他们同样意外反应的还有伊耿二世的死讯(但是班吉考和姑姑黑亚莉对伊耿的死法表达不满，毒药是弱者的武器，这手段不光明)。伊耿二世的死讯传了开来，战场上传来欢呼声，三叉戟河的领主和盟友一个个来到伊耿王子面前，跪下称臣。

河间地领主骑马进城，百姓们在屋顶和阳台上欢呼，美丽的女孩子蹦蹦跳跳来到城市救星面前，以亲吻表达谢意(蘑菇说这简直像一场闹剧，暗示这又是拉尔斯.史壮策划的一出戏)。金袍站在街道两边，三少主通过时，他们降下高举的长矛。三少主在红堡里看见伊耿二世的尸身安置在铁王座脚边的停尸架上，他的母亲太后亚莉瑟特在一旁哭泣。伊耿二世的前朝遗老站在厅内，其中包括内翻足拉尔斯、大学士奥韦尔、跳蚤窝骑士培肯、蘑菇、尤斯塔斯修士、盖尔斯.贝尔格瑞弗、四名御林铁卫，以及其他小领主和家眷骑士。代表众人发言的是奥韦尔，他称呼河间地贵族们为「救星」。

王邑和狭海沿岸各处曾效忠伊耿二世的残党投降了。骑士里欧温搭乘布拉佛斯商船，在暮谷上陆，船上还有着艾林谷仕女的半数谷地士兵;另一半兵力由柯尔文.科布瑞骑士率领，在处女渊上岸。暮谷城和处女渊皆大以盛宴和鲜花欢迎谷地大军。史铎克沃斯和罗斯比不战而降，当地降下伊耿二世的金龙旗，升起伊耿三世的红龙旗。龙石岛上的守卫比较固执，他们坚守大门，誓死守卫。守卫撑了三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晚上，龙石岛城堡里面的马夫、厨子、仆人造反，趁着守卫入睡时杀死多人，其余则上炼，转交给埃林.瓦列里昂处理。

尤斯塔斯修士说，君临城里弥漫着「不寻常的狂喜」;蘑菇只说「半座城都像喝醉了酒」。葬礼上的一把火烧尽了伊耿二世的遗体，也希望烧尽他在位期间产生的伤害与仇恨。几千人登上伊耿丘陵，聆听小伊耿发言，宣布和平就在眼前。小伊耿的华丽登基大典进入筹划阶段，在那之前要先举办他和洁赫埃拉公主的婚礼。红堡中飞出一群黑压压的乌鸦，传召旧镇、河湾、凯岩城、风息地的伊耿二世旧党前来君临城，对新王称臣，他们可获得所有罪名赦免，保证安全。全国上下的新领主只在太后亚莉瑟特该如何处置这方面有不同意见，此外一切和谐，彼此关系良好，这是最好的光景，维持了两个礼拜。

蒙肯在《真言》里，将这段时间称为「幻晓时期」。虽然令人陶醉，却相当短暂。当临冬城主克里根.史塔克带着北境大军抵达君临城之际，这场欢乐聚会就已经落幕，而愉快的筹备活动也胎死腹中。临冬城主当时二十三岁，只比鸦树城和奔流城的领主大了几岁，但克里根是男人，三少主只是男孩，只要同时看到这四人，谁都能看明白。蘑菇说，只要克里根出现，三少主就会走避，「只要北境之狼走进室内，浴血班吉就会想起自己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徒利兄弟看到他就口吃，脸色变得跟发色一样红。」

河间地大军来到君临城时受到鲜花和盛宴招待，风风光光，但北境人到来时就不是这样了。首先，北境人数量庞大：他们的人数是三少主底下人马的两倍，而且令人闻风丧胆。北境大军穿着锁子甲和毛皮斗篷，浓密的胡须遮盖脸部表情。蘑菇说，他们就像穿上盔甲的熊战士，大摇大摆走在城里。城里对北境人的见闻，都是从梅德利克.曼德勒和他的兄弟托伦身上参考来的;他们兄弟俩彬彬有礼，讲话得体，穿戴帅气，守纪律，而且虔诚。结果眼前这些临冬城的家伙根本不信奉真神，尤斯塔斯修士发现这点时心里很害怕。北境人拿七神开玩笑，不理会节日，嘲笑圣书，不尊重修士修女，而且还会对着树膜拜。

两年前，克里根曾经和杰克里斯王子有过约定，现在他前来履约，不过王子和他的母亲雷妮拉女王都不在人世了。现下王子伊耿、柯里斯、三少主欢迎克里根到来，他说：「北境从不遗忘。」

海蛇说：「大人来得太迟了，战事已经结束，国王已死。」尤斯塔斯修士站在一旁见证一切，他说临冬城主「直直盯着年迈的潮汐之王，那眼神就跟冬日风暴一样灰暗、一样寒冷。克里根问『敢问战事是透过谁人之手，以何种宣言告终?』之后便会明白，野人们是为了血腥和战事而来，哀哉。」

尤斯塔斯修士说的没错，不过挑起战事的并不是克里根。虽然他做了以上发言，但他其实打算彻底了结这一切，他原本打算继续南下，歼灭曾将伊耿二世推上宝座、戮力保其大位的残余绿党。首先，他要灭了风息堡，接着跨过河湾攻下旧镇。等到海陶尔家族垮了，他会再率领北境大军沿着落日之海北上，前往凯岩城。

大学士奥韦尔听到这计划，他斟酌用字表示：「大胆的计划。」蘑菇则说「疯狂」。不过他又补充，「当初大家听到征服者伊耿要打下整个维斯特洛，也是说他疯了。」克米特指出，风息堡、旧镇、凯岩城难以攻下，就跟临冬城一样坚固(或许更坚固)，要打下来并不容易(或许根本无法)。班吉考附和，他说：「大人的一半手下都会死去。」灰眼的北境之狼回道：「在出师的那一天，他们就都算死了。」

跟着克里根南下的人，就跟之前出场的冬日狼群一样，根本没想过能再回家。在颈泽以外，积雪已深，冷风呼啸。北境的堡垒和简朴的小村庄中，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着神木祈祷，希望这次的冬天能否缩短一些。在这种贫乏的日子里，家累较少的人才好过。北境人早已习惯在第一场雪降下前，让老男人、小儿子、未婚者、无子者、无家者、无望者离开家里，离开火炉边，这样他们的家人才能活着看到明年的春天。冬日部队认为胜战只是次要的;他们行军是为了荣耀、冒险、掠夺，最重要的，要让自己死得其所。

于是求和、赦免、和解的任务，再度落到柯里斯头上。他说：「杀戮的日子已经拖了太久，雷妮拉和她的弟弟伊耿不在人世，就让他们的争端随之而去。大人说要出兵风息堡、旧镇、凯岩城，但是那里的城主已经战死沙场，一个也不剩。现在的城主都是年幼的男孩或是还在喝奶。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让他们输得有头有脸，他们会下跪称臣。」

然而克里根就跟伊耿二世和太后亚莉瑟特一样，不愿听取海蛇的意见。他说：「小男孩终究会长成大男人，婴儿喝下母亲的奶，也喝下她的恨。现在得了结敌人，否则二十年后要是你我还活着，看到这些孩子挥舞着父亲的剑前来复仇，会为自己的愚行感到遗憾。」

海蛇也不为所动，「伊耿国王也这样说过，他为此丧命。要是他听取谏言，主动谈和，宽恕仇敌，或许他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克里根问，「这就是大人毒死国王的原因吗?」虽然他跟海蛇没有过节，没有交情，但他知道柯里斯曾为女王雷妮拉的首相，也曾因为叛国嫌疑遭到女王囚禁，接着伊耿二世让他重获自由，并让他进入御前会议，国王此举却让自己遭人下毒而死。「难怪大人绰号海蛇，」克里根还没说完，「尽管吐着蛇信，左右搬弄吧，你还有毒牙呢。伊耿尽管不守信用，杀害手足，篡夺王位，但他依旧是个国王。他不听你这个懦夫的谏言，你就用懦夫的方式毁灭了他，利用下毒这种下流的手法。现在你该尝到报应了。」

克里根的手下冲进会议中，解除了门口守卫的武装，把年迈的海蛇从座位上拉起来拖进地牢里，很快拉尔斯、奥韦尔、培肯、尤斯塔斯修士再加上其他五十人都会进去陪他坐牢。这些人身分有高有低，克里根也都有理由怀疑他们。蘑菇说：「我很想逃回面粉桶里，但还好我身分低微，那匹狼没看见我。」

三少主看似跟克里根站在同一边，却也免不了被他的怒火波及。「你们难道是襁褓中的婴儿，看到鲜花、吃到美食、听到几句好话就被哄骗了吗?」克里根痛斥，「你们听谁说战事告终?内翻足?海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因为他们希望战事现在就结束?还是因为你们在泥巴地里打了小小胜仗?只有输家跪下，战事才能结束，在这之前都不算。旧镇投降了吗?凯岩城归还国王的黄金了?还说要让王子伊耿跟国王的女儿结婚，她人还在风息堡，不在你们势力范围里。只要她还没结婚是自由之身，要用什么来阻挡拜拉席恩的孀妻，自行替公主加冕为女王?公主可是大伊耿的继承人!」

徒利有不同意见，他说风息大军战败得一塌糊涂，他们没有力气再养一只军队。克里根提醒他们，伊耿二世之前派遣三名使者跨过狭海，「随便哪一个都有可能明天一早带着数千名佣兵出现。」克里根还说，女王雷妮拉打下君临城以后，自认取胜;伊耿二世也以为女王被龙吃掉战争就会结束。但是女王的手下还在，即便女王已经不在人世，即便「伊耿只剩下骨头与骨灰」。

三少主哑口无言，惊吓之余作出让步，同意支持克里根南下扫荡风息堡。蒙肯说他们三人是出于自愿，认定狼主有权出兵。蒙肯在《真言》里记载，「战事得胜让他们十分得意，想要趁胜追击，这三人想要争取名望。年轻男子渴望的威望，只能从战场上赢得。」蘑菇的看法比较苛刻，他暗示这三个小领主不过是害怕克里根罢了。

无论如何，结果还是相同。尤斯塔斯修士说，「城市在他手中，任凭他处置，北境王不动刀，不射箭，君临城就落入手中。不论是国王或女王的臣子，风息堡或海蛇的手下，河间地领主或乌合骑士，上至贵族下至平民，连士兵在内都听从克里根指挥，彷佛众人生来只为服侍史塔克大人。」

君临城的剑拔弩张局势维持了六天时间。在跳蚤窝的烟馆和酒馆里，有人为了内翻足、海蛇、培肯、太后能活多久而下注。城市里谣言四起，有些人说史塔克大人打算把王子伊耿带回临冬城里，让他跟自己的女儿结婚(这显然是谎言，因为当时克里根的女儿还没出生)，有些人说史塔克打算处死伊耿王子，自己跟洁赫埃拉公主结婚，藉此坐上铁王座。修士断言，北境人会焚毁城中的修道院，强迫城中百姓改信旧神。有些人说临冬城主的妻子是野人，还说他还会把敌人丢进狼的巢穴里，看他们被撕成碎片。

城里的狂喜消退，再次由恐惧主导。有社会底层的某号人士，号称自己是牧羊人转世，祈求天谴降临在不信神的北境人身上。这个新牧羊人看起来不像前任牧羊人(首先，他两手健全)，但还是吸引了数百人听他演说。在丝绸街的娼馆中，徒利的手下和史塔克的手下，为了争夺一名娼妓，起了口角，后来引发双方人马血腥乱斗，使得娼馆被烧毁。城中较为动荡的区域，就连贵族也不能保证安全。史塔克家臣霍伍德的小儿子跟两名同伴在跳蚤窝厮混时，三个人一起消失，从此不见踪影。如果蘑菇的话可信，他们应该被做成肉汤喝掉了吧。

之后君临城很快就接到消息，里欧温离开处女渊，正往君临城赶来，慕顿大人、布伦大人、连尼佛.夸伯爵士也跟着一块。同时柯尔文也从暮谷城离开，加入他兄弟的行列。跟他一起的还有巴提摩.赛提加的儿子兼继承人克莱蒙特.赛提加、鸦息城城主的遗孀史陶顿夫人。龙石岛传来的消息说，埃林.瓦列里昂要求释放柯里斯(此消息属实)，还放话如果海蛇受到伤害，就要登陆君临城(此消息半真半假)。其他谣言还包括兰尼斯特家族、海陶尔家族都正在行军，瓦特水爵士带着里斯和瓦兰提斯旧城区的一万佣兵上岸了(这些都没有查证)。最后，艾林谷仕女已从海鸥镇出航(此消息属实)，身边还跟着雷娜.坦格利安和她的龙晨光。

大军集结，磨刀霍霍，然而克里根.史塔克却坐在红堡里，侦讯谋害伊耿二世的嫌犯，藉此肃清前任国王的余党。伊耿王子被禁足于梅葛楼，除了银发盖蒙之外无人陪伴。克里根说这样能保全王子的安全，他说：「这里是毒蛇的巢穴，陛下身边的人净会撒谎、变节、下毒，急着要谋杀陛下，当初他们毒杀伊耿二世以保全自己的势力，现在也是一样。」伊耿王子不这么认为，他说柯里斯、拉尔斯、培肯都是盟友，克里根说假朋友比真敌人更会危害国王，还说以上那三人救王子一命，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方便之后挟王子之命以令七国。

后见之明绝对不会有误，几百年之后的我们回头看，能断言血龙狂舞时期已经结束，然而当时那些人正处于危险而晦暗的动荡后期，他们看得并不明白。尤斯塔斯修士和大学士都在地牢里奄奄一息(奥韦尔就是在此时期写下自白，后来成为蒙肯巨着《真言》的基础)，只有蘑菇还是自由之身，提供了宫廷纪录和王室命令以外的说法。「大老爷们还要我们继续打仗打两年，」弄臣在《证言》中说，「是女子带来和平。这些女子包括黑亚莉、艾林谷仕女、三遗孀、龙家双胞胎、是她们让血腥得以终结，而且她们并非借助利剑和毒药的力量，是乌鸦传讯、爱与亲吻才结束了这一切。」

海蛇在幻晓时期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结成甜美的果实。乌鸦接二连三飞回君临城，老臣之前提出的谈和条件都得到响应。

首先回讯的是凯岩城。杰森.兰尼斯特战死沙场时，尚有六名子女在世，其中有五个是女儿，一个是四岁的儿子罗利恩。杰森死后，西境的统治权转移到他的遗孀乔安娜和父亲危崖城城主罗兰.维斯特林手中。红海怪的长船还在西境海岸出没，兰尼斯特更想守住凯斯、重夺美丽岛，较无意愿重返铁王座之战。乔安娜夫人同意海蛇所有条件，保证自己会在新王加冕时亲自前往君临城效忠，还会差遣两名女儿前往红堡服侍新皇后(她们将作为人质，担保乔安娜未来也会效忠)。夫人还说，只要泰蓝能够获得赦免，她就同意归还他之前送到西境保管的国王黄金。她只要求王室能够「命令葛雷乔伊爬回他的岛上，将美丽岛归还正主，释放葛雷乔伊抓走的所有女子，至少要能还给贵族女子自由之身。」

另一方面，许多国王大道战役的生还者尽力回到风息堡。他们返乡时或者只身一人，或者三三两两，每个人都负伤、饥饿、疲累。拜拉席恩的遗孀鄂兰达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明白他们已无心再战。鄂兰达也不想拿新生儿奥立佛的性命冒险，在她怀里的小城主是拜拉席恩家族的未来。据说她的长女凯珊卓拉知道自己不能成为皇后时辛酸流泪，但鄂兰达还是同意谈和。她在信中表示，因为产子消耗体力，她无法亲自参加新王加冕大典，但她的领主父亲会代替她出席，她还会送三个女儿到红堡里作为担保。跟她们一道同行的还有维里.费尔，以及由他护送的「重要人物」，也就是八岁的洁赫埃拉公主，新国王的准新娘，伊耿二世最后一个尚在人间的孩子。

最后回复的是旧镇。九大家族中就属海陶尔家最富有，他们曾经援助过伊耿二世，也最能造成威胁，因为他们尚有能力快速从旧镇召集大批兵力，而且他们自己和青亭岛的亲戚雷德温都有战船，可以组成实力坚强的舰队。此外，国王的黄金还有四分之一深埋在海陶尔家族的金库中，可用来增添盟友，雇用佣兵。旧镇有能力重启战事，就看他们有没有意愿。

在开战之前，奥蒙德.海陶尔才刚续弦，因为几年前他第一任妻子因产褥热过世。奥蒙德在腾石镇过世后，封地和头衔都传给长子里欧纳尔，年纪十五岁，正要成人。次子马汀是青亭岛岛主雷德温的侍从。三子送到高庭抚养，陪伴提利尔大人，也替他高庭出身的母亲侍酒。这三个孩子都是第一任妻子的孩子。据说海蛇的谈和条件送到里欧纳尔手上时，他扯破了学士拿着的羊皮纸，把纸撕成碎片，发誓他回信时，要用海蛇的血来写。

然而奥德蒙的年轻遗孀另有他想。她名为莎曼莎，父亲是角陵的唐诺.塔利，母亲是金树城的洁妮.罗宛，角陵和金树城在血龙狂舞中都支持女王。莎曼莎身为他们的女儿，个性勇猛火爆，意志坚强，外貌优美，即便婚后成为旧镇海陶尔家的人，她还是完全不打算放弃自己的立场。里欧纳尔只比莎曼莎小两岁，蘑菇说自从莎曼莎为了婚礼首度来到旧镇时，他看见后母就为她倾倒。之前里欧纳尔跟莎曼莎求爱，断断续续，但都被她拒绝。现在莎曼夫人(往后多年，众人皆如此称她)放弃抵抗，放任继子绽放魅力，之后她答应跟他结婚??前提是他跟海蛇谈和，莎曼夫人说，「如果我又成为寡妇，一定会悲伤而死。」

蘑菇说，里欧纳尔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死去的父亲，冰冷躺在地下;另一个是活生生的女子，躺在他怀里，温暖温顺。惊人的是，这男孩的选择有违贵族身分，他不要荣誉，选择爱情。」里欧纳尔屈服了，他同意海蛇所有条件，而且还会奉还国王黄金(这让他的表亲迈尔斯.海陶尔暴跳如雷，因为他偷走其中一大部分，不过在此不用多提)。年轻城主宣布要与继母成婚，成了巨大丑闻。当时的总主教最终宣判这件婚事为乱伦之举，即便如此还是未能拆散两位爱侣。之后里欧纳尔拒绝与他人结婚，一直让莎曼夫人在他身边常伴左右，为期十三年之久，两人育有六名子女。后来星舆圣堂选出新任的总主教，他推翻前任的判决，两人终于结婚。5

且让故事离开海陶尔家族，回到君临城吧。克里根发现因为三遗孀的缘故，自己的开战计划都得喊停。蘑菇说，「其他人也让自己的声音传了出去。这些声音更为轻柔，在红堡中温和地回荡着。」从海鸥镇出发的艾林谷仕女抵达了，她带着义女雷娜出现，一头小龙站在女孩的肩膀上。不到一年前，君临城的居民屠杀城里每一头龙，现在看到有龙出现反而欣喜若狂。一夜之间，雷娜和她的双胞胎姊妹贝菈成为君临城的宠儿。克里根没办法像囚禁伊耿王子那样把她们关起来，而且他很快就发现他没办法控制她们。双胞胎强烈要求要看「亲爱的弟弟」，艾林谷的洁妮也在旁边敲边鼓，克里根只能屈服(蘑菇说他一脸「不甘不愿」)6。

幻晓来了又走，狼时(这是蒙肯的说法)也逐渐消逝。大局和城中情况，都已经逃脱克里根的掌握。里欧温和他的兄弟抵达君临城，加入议会，替艾林谷仕女和三少主发声站在同一边，克里根发现自己势力不敌。全境上下还有几个顽固的伊耿二世支持者还打着金龙旗，但他们影响力微不足道;其他人都同意血龙狂舞已经过去了，该是时候平静下来，重整王国了。

然而克里根还剩下一点非常坚持;杀害国王的凶手必须受到惩罚。即便伊耿二世并不重要，杀害国王依旧算是大逆罪。克里根相当强硬不退让，其他人也拿他没辄。克米特说：「就让史塔克大人来处理吧。我不想碰这事，但我也不想让旁人说，奔流城妨碍了正义的实现。」

事实上，贵族无权处死贵族，首要之务是让伊耿王子命史塔克为首相，以伊耿的名义全权委任任务。任命完毕后，剩下的都交给克里根，其他人一边凉快去。克里根不想坐上铁王座，他只需要坐在王座旁边的俭朴木凳上，审判带到他面前的毒杀国王嫌疑犯。

尤斯塔斯修士是第一个面对他的，也是第一个获释;完全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奥韦尔大学士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他在拷打之下说出是他将毒药交给内翻足。「大人，我不知道毒药将作为何用。」奥韦尔喊冤，「但你也没有追问，」史塔克回他，「你就是不想知道。」于是大学士被判为共谋，处以死刑。

盖尔斯.贝尔格瑞弗爵士也被判死刑;下毒这回事，要不是他亲自动手，就是他有失谨慎、或者故意放水。史塔克宣布，「国王若死于非命，御林铁卫也不能苟活。」伊耿二世过世时，贝尔格瑞弗有三名战友也在场，他们同样遭到谴责，但他们是否涉案则无法证明(另外三名御林铁卫不在城里，获判无罪)。

涉案的还有二十二个职衔较低的人员，其中包括轿夫、传令官、王室酒窖的看守者、斟酒人、都判处死刑。同样下场的还有暗杀膳食试吃员俄梅特的人(蘑菇提出不利他们的证据)，砍死大舌头汤姆、把大胡子汤姆压进酒桶的人。做这些事情的多半是乌合骑士、佣兵、没有主子的武人、街头混混。这些人都在之前的混乱中由培肯封为骑士，但他们的身分惹人非议，现在他们个个坚称自己是按照培肯吩咐做事。

乌合骑士有罪，这点事实错不了。克里根说：「今日背信，永远不信。你们起兵叛变推翻名正言顺的女王，合力赶她出城，断了她的生路。你们还推举侍从崔斯坦登基，占领女王大位。为了自己的一点可悲名声，又不惜背弃崔斯坦。除掉你们这帮家伙，国境会变得更加安乐。」培肯不从，他说自己已经获得赦免。史塔克只说：「赦免你的不是我。」

此外，在修道院阶梯上逮捕太后的，是身上配戴着瓦列里昂家海马家徽的人;而释放贝菈的人则听从拉尔斯差遣。前者因为杀害太后的侍卫被判处死刑;而后者虽然也在贝菈门前砍杀国王的侍卫，却因为贝菈本人急切求情，逃过了同样的命运。蘑菇说：「即便是巨龙落泪，也不能融化克里根.史塔克的冰冻之心，但是贝菈拔剑威吓，谁胆敢伤害她的救命恩人，她就要砍下对方的手。北境狼主听到以后微笑，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说，既然走狗之流让贝菈如此挂心，就让她继续养着他们吧。」

最后面对狼王审判(蒙肯在《真言》中如此称呼当时状况)的是国王毒杀事件中的两大贵族：赫伦堡堡主内翻足拉尔斯.史壮，以及潮领岛主潮汐之王海蛇柯里斯.瓦列里昂。

瓦列里昂岛主完全不想隐藏犯行，「老身所做所为都为了国家，若有选择，老身会做一样的决定。这些颠狂的事必须了结。」不过史壮堡主就没有老臣直接了。大学士奥韦尔之前都坦承自己将毒药交给史壮，培肯也说自己听命于内翻足，完全按照他意思行事，但是史壮本人面对以上指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史塔克问史壮是否要为自己辩护，后者只说：「人话怎能打动狼呢?」事情到此，克里根.史塔克身为准国王的首相，宣布瓦列里昂和史壮都犯下谋杀罪、弒君罪、大逆罪，必须以性命替自己赎罪。

由于拉尔斯向来我行我素，做事不参考其他人的意见，而且还是个墙头草，所以他被判刑后，孤立无援，没人要替他说话。不过柯里斯.瓦列里昂就不是这样了，他结交许多朋友，也有许多人景仰他，就连血龙狂舞中跟他对立的人，现在也帮他说话??有些人是出自交情，其他人则是担心要是他一死，埃林就会为了心爱的祖父(或父亲)采取行动，不过史塔克不为所动。有些人绕过他直接跟准国王小伊耿求情。其中求情最为恳切的就是贝菈和雷娜，她们说要不是柯里斯，王子现在可能就少了一只耳朵或其他身体部位了。蘑菇说：「话语如风，风大连橡树也能吹翻。女性的声音能改变王国的命运。」伊耿不但同意饶了海蛇一命，甚至还要恢复他的头衔，还他在御前会议的一席之地。

当时小伊耿才十岁，还没登基不是国王，他的命令没有法律效力。就算他真的登基，也要听命于摄政王或摄政会议，直到十六岁为止，也就是说，史塔克就算完全不甩小伊耿的命令也不算违法。不过史塔克还是听了他的话，这个决定让历代学者感到不解。尤斯塔斯修士说可能是「当晚圣母感召了他。」但是克里根并不信奉七神。尤斯塔斯修士还暗示，克里根怕极了埃林在海上的力量，极度不想招惹这号人物，但这种说法完全抵触了我们所了解的史塔克为人。再开新战场不会让他灰心，事实上有时候他反而想要主动开战。

谁最能详细说明临冬城之狼意外开恩?结果又是蘑菇。他坚称打动史塔克的不是小伊耿，也不是瓦家舰队的潜在威胁或龙家双胞胎的言语，而是布莱伍德家族的亚莉珊跟史塔克讨价还价的结果。

蘑菇说，「黑亚莉又高又瘦，瘦得像根鞭子，胸膛平坦如男儿。不过她腿长、手臂强壮，一头黑发放下时长过腰际。」黑亚莉会狩猎，能驯马，射箭准头无人能敌，几乎没有让人觉得温柔的时候。很多人觉得她跟佛雷家的莎比莎是同类型人物，因为她们经常结伴出现，行军时睡同一个帐篷。不过黑亚莉来到君临城后，时常陪伴侄子班吉考上朝开会，她见到了克里根，开始对这固执的北境人产生好感。

至于克里根本人，他在三年前丧妻，现在大方响应黑亚莉的心意。虽然她不符合一般男子的恋爱、选美标准，但她无所畏惧，一身蛮劲，讲话大剌剌，让克里根心弦一动，不要多久时间他去室内户外都要黑亚莉陪她。据说柯尔文是史塔克的密友，曾听他说：「她身上没有花的味道，闻起来有柴火味道。」

于是黑亚莉请求克里根执行小伊耿的命令，他让她说个尽兴。据说黑亚莉说完请求之后，克里根问她，「我何必照做呢?」

她说：「为了国家。」

他说：「若是为了国家，杀了叛徒更好。」

她说：「为了保全王子的名声。」

「王子不过是个孩子，根本不该来淌混水。败坏他名声的就是瓦列里昂家，他们下毒，让小伊耿从此以后都受人非议，说他藉此才能登上大位。」

「那就为了和平吧，」黑亚莉说，「要是埃林往后寻仇，总有人会丧命，为了他们着想吧。」

「还有人会比他们死得更惨呢。凛冬已至。」

「那就算是为了我吧。」黑亚莉说，「帮我个忙，这件事听我的，以后我别的都不求了。帮我个忙，让我知道你兼具智慧与力量，仁慈而勇猛。帮我这个忙，你要求我什么，我都答应。」

蘑菇说，克里根听到这里瞪大眼睛，「如果我要求妳献出童贞?」

「没有的东西要怎么给?」黑亚莉回答，「我十三岁的时候登上马背，早就已经没了童贞。」

「听说女子随性赐予马匹的礼物，都属于她未来的丈夫，这是规定。」

「愚蠢的规定，而且我的马是匹好马，比我所知的寻常已婚男子还要好。」

克里根听到她这样回答觉得很乐，大笑出声，「妳这句话我得好好记住。好吧，就帮妳这个忙。」黑亚莉问：「那我该如何回报?」

「我就要妳这个人，完完整整，永永远远。」临冬城主语气相当庄重，「我要和妳携手走入婚姻。」

「没收到我的礼物，就要牵我的手。」黑亚莉露出微笑，「说定了。」蘑菇说她这一切都是她的盘算，看来的确不假。

5然而这个故事是蘑菇说的。里欧纳尔为何会改变心意同意海蛇条件，蒙肯在《真言》中有其他说法。别忘了尽管海陶尔家族有钱有势，他们只是家臣，宣誓效忠高庭的提利尔家族。里欧纳尔的兄弟盖穆在提利尔家当侍从。血龙狂舞时期，提利尔家族没有参战(因为当时的领主还在襁褓中)，后来他们终于振作，严禁里欧纳尔在未经允许的状况下出兵或参战。要是里欧纳尔违反规定，盖穆就要为此牺牲生命??某个智者说过，所有义子其实都是人质，蒙肯如此断言。(点此回到本文)

6结果手足相见的状况不如双胞胎所预料。王子一看到晨光，吓得脸色发白，命令看守自己的北境守卫「快赶走那个可怕的怪物」。(点此回到本文)

在行刑那天，破晓时天光昏暗，水气氤氲。受刑人上了链子，从地牢里被领出来，带往外部的房间，他们被迫跪在那里，而伊耿王子和他的朝臣俯瞰着他们。

尤斯塔斯修士带领受刑人祷告，祈求圣母垂怜，宽宥他们的灵魂，这时开始下雨，蘑菇说，「雨下超大，尤斯塔斯修士祷告超久，我们开始担心犯人在斩首前就可能先溺毙。」祷告结束，克里根抽出史塔克家族祖传瓦雷利亚名剑「寒冰」。北境人有个习惯，要让宣判死刑的人亲自行刑，只让鲜血流在一个人的手上。

不管是贵族还是寻常刽子手，几乎都没见识过那样的处决数量。然而转眼间这一切就结束了。犯人抽签决定处决顺序，结果第一个是培肯。克里根问那鼠辈是否有遗言，培肯疾呼他想加入守夜人。他这请求要是让南方的领主听到，可能置之不理，但是史塔克来自北方，很在乎守夜人的人数需求。

克里根吩咐手下拉起培肯让他站直，其他犯人看到一线曙光，也发出同样的请求。蘑菇说，「所有人立刻扯开嗓子，就像一群酒鬼唱歌，只记得一半歌词还大声嚷嚷。」乌合骑士、武人、轿夫、仆役、传令官、酒窖管理人，三个御林铁卫都突然表达出守卫长城的强烈渴望。连大学士奥韦尔也加入这个走投无路的阵营。后来他没有被处死，因为守夜人不但需要拿剑，也需要有人拿笔。

那天死掉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御林铁卫的盖尔斯.贝尔格瑞弗。他跟其他战友不一样，拒绝加入守夜人。他要被斩首时说，「史塔克大人，您说得很对，国王若死于非命，御林铁卫也不能苟活。」克里根举起寒冰快速一斩，御林铁卫人头落地。

接下来受死、也是最后一个受死的是拉尔斯.史壮。当他被问到是否愿意加入守夜人时，他回：「不愿意，我要下地狱，那里比较温暖，这样可以吗?但是我有最后一个请求。我死之后，请用大人的宝剑砍下我的内翻足。我这辈子都拖着脚步走路，至少让我死后能摆脱它。」史塔克大人允了他。

史壮家最后一个传人就此殒命，曾经风光的古老世家就此终结。拉尔斯的遗体交由静默姊妹处理;多年以后，他那缺了一只脚的遗骨会回到赫伦堡里，永远安息。史塔克下令，那只断肢得拿到乱葬岗里单独火化，但还没拿去，断肢就先消失了。蘑菇说那只脚遭窃，卖给了咒术师，他拿来下咒。(这故事很类似王子乔佛里摔落在跳蚤窝，断脚不知下落的遭遇，但因为很像，反而让这两个故事听起来都很假，除非读者认真相信断脚具有邪恶法力)。

拉尔斯和盖尔斯.贝尔格瑞弗的人头一左一右挂在红堡大门上，其他犯人回到牢房里等待发落，准备前往长城。伊耿二世的惨淡统治终于迎来尾声。

行刑完毕的隔天，克里根.史塔克卸下首相一职，为期相当短暂。他将首相项链还给王子伊耿。他大可继续担任首相，或者干脆自命摄政王，直到小伊耿成年再还政，但是他对南方没有兴趣。他正色说道，「北方风雪交加，自当返回临冬城。」

20 摄政时期──兜帽首相 国王首相克里根.史塔克卸任，宣布返回临冬城。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个棘手问题要解决。

跟着史塔克大人当初南下的大军，多半都是遭到北境遗弃的男子，如果他们回去，或许会让他们的至亲生活困难，甚至导致他们死亡。据说(其实蘑菇也这样说)黑亚莉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她让史塔克知道，三叉戟河流域到处都是寡妇。其中有许多人辛劳扶养年幼的孩子，她们的丈夫都跟随领主们接二连三上了战场，谁也没能回来。冬天来了，家家户户都会乐于接纳有意愿的帮手和坚强的靠山吧。

于是在王室婚礼结束之后，超过一千名北境男子跟着黑亚莉和班吉考回到河间地。蘑菇打趣说，「寡妇养小狼狗，冬天暖被，春天销魂蚀骨。」鸦树城、奔流城、石庙镇、孪河城、美人市集等地举办了「寡妇联谊」，促成数百件婚事。其他北境人不想结婚，就举剑效忠大小领主，成为守卫或武人。可惜的是，也有为数不少的北境人成为不法份子，不得善终。总体来说，黑亚莉的寡妇联谊计划大获成功。北境人安定下来以后，充实了河间地贵族的实力，以徒利家和布莱伍德家受惠最多。北境人也将旧神信仰的复兴传播到颈泽以南。

其他北境人跨过狭海寻觅新生活的契机或者碰碰运气。就在史塔克卸任没几天后，当初被派去里斯雇佣兵的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就只身回来了。他欣然接受赦免，并且回报三女同盟已经分裂，三城开战，每座城市都抢着雇佣兵，出价惊人，他不敢竞争。许多北境人看到机会，既然狭海对面就能赚钱，何必回到冰封大地挨饿受冻呢?因此两个佣兵团就此形成，其中一个称为「狼群」，指挥官是别名疯狂哈尔的哈里斯.霍伍德，和菲林特的私生子提莫提.雪诺。另外维斯特洛各地的人加入当初击败风息地的士兵，组成了「击风团」。奥斯卡.徒利负责带兵和金钱开销。

就在这些人准备踏上冒险之途离开君临城时，又有其他各地的人前来参加王子伊耿的加冕典礼和婚礼。西边的宾客有夫人乔安娜.兰尼斯特，她的父亲危崖城城主罗兰.维斯特林。南方的贵宾则有约莫二十来位的旧镇海陶尔家族，领头的是里欧纳尔和可敬的莎曼莎，她的先夫是里欧纳尔的父亲。虽然这时里欧纳尔和莎曼莎还不能结婚，但因为他们的事人尽皆知，变成严重丑闻传了开来，总主教拒绝和他们同行，三天之后才在雷德温、康斯坦、毕斯柏里的陪伴下抵达君临城。

拜拉席恩的遗孀鄂兰达跟刚出生的孩子留在风息堡，不过她派了三个女儿代表拜拉席恩家族出席。这三人是凯珊卓拉、艾琳、弗乐莉丝。(尤斯塔斯修士说，第四个女儿马里丝成为了静默姊妹，蘑菇说这是因为鄂兰达割掉了马里丝的舌头，虽然很惊人，不过置之不理也无所谓。众人坚信静默姊妹都没有舌头，这只是纯属传说;她们不开口是因为信教虔诚，而非被烫热火钳怎么了)。鄂兰达的父亲罗伊斯.卡隆是夜曲城城主兼边境统领，他护送孙女到君临城，之后也继续待在该地监护她们。

埃林.瓦列里昂上陆前来，白港的曼德勒兄弟再度来到君临城，身边带了一百位穿着蓝绿斗篷的骑士。有宾客远从狭海对岸而来，例如布拉佛斯、潘托斯、三女同盟、瓦兰提斯旧城区。盛夏群岛的三位王子身材高瘦，肤色深，斗篷以鸟羽装饰，绚烂夺目，成为注目焦点。君临城的小客栈和马房很快都客满了，城外多出一座帐篷凉亭组成的迷你城市，让找不到住处的人落脚。蘑菇说有一大堆人饮酒纵欲;尤斯塔斯修士说当时进行了许多祷告和斋戒仪式，也有诸多善行发生。城里的客栈老板油水丰厚，高兴了好一阵子，跳蚤窝和丝绸街高级娼馆里的女子们也不例外。小老百姓们则抱怨活动带来的纷扰和恶臭。

就在婚礼之前几天，君临城中依稀弥漫着「被迫友好」的悲愤心情，一触即发。当时涌进酒馆和烟馆的客人中，有许多人在一年前还在战场上互相敌对。蘑菇说，「如果血债只能血偿，那么君临城里有很多人被倒债了。」不过真正发生的街头斗殴事件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还少，丧命的只有三人。或许全国上下的诸侯终于对打仗感到厌烦了吧。

由于龙穴城主体残破未能修复，王子和公主的婚礼在户外举行，地点位于维桑尼亚丘陵上。那里架设了看台，让贵族男女舒适观礼，视野不被打扰。根据尤斯塔斯修士纪录，婚礼当天很冷，不过阳光普照，那是征服后一三一年的七月七日，也是当年最吉利的日子。旧镇的总主教亲自主持典礼，当他代表宣布礼成，小老百姓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路上万头钻动，欢声雷动，伊耿和洁赫埃拉坐在敞顶轿子里移动到红堡中。伊耿戴着朴实无华的金王冠，从此以后成为伊耿三世，安达尔人、洛恩人、先民之王暨七国统治者。伊耿三世则为妻子加冕。

虽然伊耿只是个严肃的孩子，但他的俊美无庸置疑。他脸型瘦削，有棱有角，发色银白，眼珠深紫。至于皇后也很美丽。他们的婚礼之铺张，堪比伊耿二世在龙穴城的加冕典礼。现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龙，因此不会看到国王骑龙在城市上方傲然飞行，也不会见到他英姿焕发降落在城堡庭院。眼睛更尖的人发现缺席的不只是龙，还有太后亚莉瑟特，她身为皇后的祖母应该要在场的。

新王才十岁，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选出谁该保护他，谁该在他成年之前摄政。御林铁卫所剩无几，能从先王韦赛里斯时期存活至今的只剩下维里.费尔，他成为御林铁卫队长，瓦特水爵士为副队长。这两人原属绿党，剩下的铁卫队员都由原来的黑党人士担任。刚从密尔回来的前绿党人士泰蓝.兰尼斯特，被任命为首相，黑党的里欧温为全境守护者。这两人听命于摄政议会，成员有艾林谷仕女洁妮、潮领岛主柯里斯.瓦列里昂、危崖城的罗兰.维斯特林、夜曲城罗伊斯.卡隆、处女渊的曼弗瑞.慕顿、白港的托伦.曼德勒，以及大学士。他才刚由学城推选为大学士奥韦尔的继任人选。蒙肯。

(据可靠消息指出，克里根.史塔克获邀加入摄政议会，但他拒绝。不过这个议会竟然没有邀克米特.徒利、厄温.皮克、莎比莎.佛雷、赛多斯.罗宛、里欧纳尔.海陶尔、乔安娜.兰尼斯特、班吉考.布莱伍德。不过尤斯塔斯修士说，这些人之中只有皮克因为未获邀加入真正动怒。)

尤斯塔斯修士打从心底认可这个摄政议会，「六位强壮的男子、一位有智慧的女子，这七位在地上带领众人，就如同七神在天上统治凡人。」蘑菇则觉得没什么了不起，「有七位摄政，就代表有六位是多余的，可怜的国王。」虽然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不过多数人都认为伊耿三世开国时气象良好。

一三一年后期是个离别的时期，许多大贵族接二连三离开君临城，回到自己的主位上。第一批离开的是三遗孀，她们泪眼汪汪，告别了儿女、手足、表亲。这些人要留在城里，表面上陪伴国王和皇后，事实上却是人质。加冕典礼过后两周，克里根的大军人数缩水不少，他率领军队沿着国王大道返回北方;三天之后，布莱伍德大人和黑亚莉返回鸦树城，身后带着史塔克留下的一千名北境人。里欧纳尔和莎曼夫人以及海陶尔家族南下返回旧镇。罗宛、毕斯柏里、康斯坦、塔利、雷德温护送总主教前往旧镇。克米特.徒利和骑士回到奔流城，他的兄弟奥斯卡带着击风团前往泰洛西和争执之地。

不过有一个人没有按照计划动身，那就是梅德利克.曼德勒。他原本打算用单层甲板船「北极星」将准守夜人带到白港，到了那里再走陆路去黑城堡。不过在北极星号出发当日早上，点名时却发现有一个人不见了。奥韦尔大学士似乎是改变主意，不想当守夜人了。他贿赂守卫松开脚镣，变装成乞丐，混进了城里的人群中。曼德勒不想拖延，判处被贿赂的守卫必须代替奥韦尔出发，北极星号就出发了。

一三一年底，尤斯塔斯修士说君临城和王邑笼罩在「灰蒙蒙的平静」中。必要时伊耿三世会坐在铁王座上，其他时候不见人影。国防的工作就交给全境守护者里欧温，而日复一日的繁琐统治事务交由盲眼首相泰蓝.兰尼斯特处理。他曾经是身形高?、一头金发的男子，就跟已故的双胞胎兄弟杰森一样帅气，却因为女王的拷问变得不成人形，据说新来的女官一看到他就昏倒了。首相替她们着想，出席正式场合时，会戴上丝质的兜帽，不过这片好心却遭到冤枉，因为戴上兜帽反而显得可疑，人民开始谣传红堡里有个戴面具的邪恶咒术师。

不过泰蓝的思绪还是跟以往一样敏锐。或许曾有人以为他会因为严刑拷打个性扭曲，一心只想复仇，不过这可是错得离谱。首相说他不知为何失忆了，一直说自己不记得谁是黑党谁是绿党，而且忠心服侍伊耿三世，虽然他的母亲就是罪魁祸首。没过多久，泰蓝的声势默默凌驾于里欧温之上，蘑菇对里欧温的评论则是「脖子粗，计谋多，放屁也最大声。」按照法律，首相和全境守护者都要听命于摄政议会，不过随着日子过去，议会愈来愈少插手，而泰蓝的权力愈来愈大。

首相面临了严峻的挑战。冬日降临，将会持续漫漫四年，这是七大王国史上最寒冷最萧瑟的冬季。此外，在血龙狂舞时国家贸易崩盘，无数城镇城堡遭到劫掠或毁灭，路上和林中充满了不法和亡命之徒。

迫在眉睫要处理的，就是太后亚莉瑟特，她拒绝和新王和解。亚莉瑟特最后一个儿子死掉后，她变成铁石心肠。摄政议会中没人希望她被处死，有些人是出自同情心，有些人则担忧处死她可能又会导致开战。亚莉瑟特虽然保住一命，却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宫中行动，她有可能会对伊耿三世破口大骂，或趁着守卫懈怠抢了他们的匕首行刺。就连让亚莉瑟特陪伴皇后也令人不放心;她最后一次获准跟皇后用餐时，她叫孙女趁着伊耿睡觉时割断他喉管，皇后听了放声大叫。泰蓝别无他法，只得将太后软禁在梅葛楼里。虽说是软禁，但依旧是囚禁。

首相接着着手重整国贸，开始重建工程。他废除雷妮拉女王和赛提加所开征的税目，让贵族平民都很乐。等到国王黄金安全了，泰蓝拿出一百万金龙币，贷款给血龙狂舞时期封地被毁的贵族(虽然很多人避谈这笔贷款，但相关收入让铁王座和铁金库收入不少)。他下令在君临城、兰尼斯港、海鸥镇兴建三座大谷仓，购买足够谷物存放(这道命令使得谷价飙升，让持有大麦、小麦、玉米的城镇和领主占了便宜，却激怒了客栈和烟馆的老板、穷人、吃不饱的人)。

泰蓝中止伊耿二世下令为其兄弟兴建巨大雕像的计划(两个王子的头已经刻好了)，首相要石匠、木匠、建筑工重建龙穴城。在他号令之下，君临城门巩固强化，这样不管城内城外发生攻击都能抵挡。首相宣布发行国债以便建造五十艘船。至于为何需要，泰蓝跟摄政议会解释，这是透过造船提供工作机会，抵挡三女同盟的舰队来袭……但多人都猜测，这一步的真正目的在于减轻国王对瓦家舰队的依赖。

首相一边修船，一边注意着西方的战事。随着伊耿三世继位，血龙狂舞最为混乱的混战也宣告结束，但七大王国却不能说是从此和平。在国王登基之后三年，西边战事没有停顿，凯岩城的乔安娜代理儿子罗利恩统治，持续抵抗达顿.葛雷乔伊率领的铁民侵略。此处不提战事细节(有兴趣者请查看曼凯斯特博士的《海上恶魔：淹神后代的历史》相关章节)。总之虽然在血龙狂舞时期，红海怪达顿大幅协助黑党，但到了承平时期不管是黑是绿铁民都不放在眼里。

达顿对外自称铁群岛之王，尽管自号为王的时间不长，然而这些年来达顿也几乎不甩铁王座的命令……或许是因为国王年纪尚轻，而且首相泰蓝来自他的手下败将：兰尼斯特家族。王室下令要达顿停止掠夺，他依然故我。至于归还被铁民掳走的女子，达顿说，「只有淹神能拆散铁民与盐妾。」关于奉还美丽岛的命令，达顿说，「如果原来沉入的领主们能从海里浮起来，我当欣然奉还。」

就在乔安娜准备打造新舰队与铁民开战时，达顿率人杀上岸，一把火烧了造船厂，又抢走一百名女子。首相致函表达强烈谴责，达顿回，「西境的女子不爱病狮，更爱铁民，是她们跳进海里要我们拉起来呢。」

说到战争，狭海的战火也吹到了维斯特洛。在咽喉湾负责三女战事的指挥官、里斯人夏拉寇.罗赫被杀，引爆三女同盟全面开战，让原本就有宿怨的泰洛西、里斯、密尔正式开打。现在我们都知道夏拉寇的死因是个人恩怨;他个性狂放，在追求交际花黑天鹅时，被情敌砍死。但在当时他的死因被误会具有政治因素，还把帐算到密尔人头上。里斯和密尔就此开战，泰洛西趁机占领了阶梯石。

泰洛西的大君为了反击，请来拉卡里欧.林顿助阵，这个行事浮夸的将军曾率领三女同盟抵抗戴蒙王子。拉卡里欧气势汹汹占领了阶梯石，处死了统治当地的狭海之王……之后更抗命大君，背叛泰洛西，自立为王去了。后续四方混战迫使狭海南端的贸易中止，让君临城、暮谷城、处女渊、海鸥镇无法东进贸易。潘托斯、布拉佛斯、罗拉斯也受到影响，他们派使者来到君临城，希望拉拢铁王座成为强大盟友参战，解决拉卡里欧以及爱惹事的三女同盟。泰蓝首相款待使者，却拒绝加入。他跟议会成员解释，「维斯特洛要是卷进弗里敦邦之间永无止境的争端中，将是大错特错。」

一三一年也是命运之年，七大王国的东海西海都有战火环绕，北方有狂风暴雪。君临城里的人心里也不好过，老百姓对小国王伉俪不再着迷，小两口自从王室婚礼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城里还谣传着「兜帽首相」的谣言。此外，虽然新一代的牧羊人已经被金袍逮住割掉舌头，还是有其他人冒出来妖言惑众，说首相施展黑魔法，啜饮婴孩鲜血，还说他「是个怪物，隐藏扭曲的面孔，不敢让神与凡人看见。」

红堡内也流传着国王和皇后的闲话，说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这两人都还只是孩子，伊耿三世十一岁，洁赫埃拉才八岁，两人婚后除了正式场合以外几乎不会接触，其实就连正式场合也很少举办，因为皇后极度厌恶踏出房门。蒙肯写信给枢机会时提到，「这两人已经不完整了。」皇后小时候曾经目睹自己的龙凤胎兄弟被血渍和干酪杀害，国王的四个兄弟都不在人间，还亲眼看到舅舅把母亲丢到龙的面前。蒙肯在信中说，「他们都不是一般的孩子，心里没有半点欢愉的成分，既不会笑也不会玩。洁赫埃拉晚上哭湿了床褥，被人纠正行为眼泪就会掉个没完。皇后身边的侍女说她虽然八岁，举止却只有四岁。要不是我在婚礼前在她的牛奶里掺了甜封喉，典礼进行中她铁定会昏倒。」

蒙肯也观察了国王，他说，「伊耿几乎对妻子或任何女性没有兴趣。他不骑马、不打猎、不会骑马比武。他对阅读、唱歌、舞蹈等静态活动也提不起劲。他脑子算是没问题，却从来不会开话题。要他回话简直像要他的命。除了银发盖蒙之外，他没有其他朋友，晚上睡觉很难一夜到天亮。他经常于狼的时辰站在窗边看星星，可是我拿博士莱曼的《苍穹之国》给他，他也没兴趣。伊耿几乎不会微笑也不会大笑，要是愤怒或害怕也不会显露，但是提到龙就不同了，稍微提到就会让他发怒，他很少这样。过去奥韦尔大学士常常请求陛下冷静息怒;但我认为伊耿国王的内心已经死了。他在红堡里移动时就像一缕幽魂。弟兄，我必须坦承相告。国王令人担忧，国家也令人担忧。」

蒙肯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一年过得极差，接下来两年还会更糟。

寻获奥韦尔大学士可说是那年的第一个恶兆。他藏身在丝绸街比较低端的「圣母」娼馆里。奥韦尔剪短了头发，解下了链子，自称「老威尔」。他的收入来自打扫洗刷，替染病的恩客看诊，调制月茶，用艾菊药水、普列薄荷做成药剂给「圣母的女儿」，帮助她们堕胎。原先没人注意到老威尔，是他自己主动要教年幼的女孩识字。其中一人学了以后炫耀给金袍的士官看，引起了他的疑心，把老威尔带来问话，一切真相大白。

守夜人如果逃离岗位，下场就是死刑。虽然奥韦尔还没立誓，大多数人依然觉得他违反了守夜人的规矩。摄政议会一致认为，没必要派船载奥韦尔去长城了，而史塔克大人之前判处奥韦尔死刑，他必须立刻伏法。泰蓝首相没有驳回这个处置，但他说御前执法官一职空悬，他一介老人也没力气自己挥剑处决奥韦尔。泰蓝以此为借口，将奥韦尔软禁在高塔上的牢房里(有些人抗议，这牢房又大又宽敞，而且舒适得过分)，他说要把奥韦尔「关到刽子手上任为止。」这种把戏连尤斯塔斯修士跟蘑菇都不会上当。打从伊耿二世开始，奥韦尔就跟泰蓝一起在绿党议会决策，过去的情谊和一起吃苦的回忆，也影响了首相不处决奥韦尔的决定。奥韦尔待在牢房里还有羊皮纸、鹅毛笔、墨水，这样就能继续撰写自白书。他最好的写作状态维持了两年，写下了韦赛里斯一世和伊耿二世的详尽历史，替后继之作《真言》提供了无价的写作材料。

不到两周后，有消息传来君临城，说大批野人从鹰月山脉往下攻，在艾林谷抢劫掠夺，于是洁妮离开红堡，航向海鸥镇返回视察封地与居民。冬恩边境也有纷扰，当时那里统治者换成十七岁的少女亚莉安卓.马泰尔，厚颜自称「娜梅莉亚再世」，红色山脉以南的年轻贵族们都渴求她的垂青。卡隆为了处理冬恩人，离开君临城赶回位于冬恩边境的夜曲城。七名摄政议员只剩下五位，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显然就是海蛇，他的财富、经验、盟友使他成为摄政之首。更重要的是，小国王愿意相信他。

正是因为如此，潮汐之王柯里斯.瓦列里昂登上红堡修道院阶梯却颓然倒下，狠狠打击了国家的士气。那天是一三二年的三月六日。蒙肯赶来医治时，海蛇已经断气了，享寿九十有七。他是四代老臣，效忠过三位国王、一位女王;他曾经航行到陆地的尽头，将瓦列里昂家族推上财富与权力的巅峰。他培养儿女成为龙骑士，他建造城镇与舰队。开战时他能上场，和平时他能坐下谈话。七大王国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跟他一样的人物。海蛇一走，七大王国原本就已残破的关系更是无能修补。

柯里斯的遗体安放在铁王座之下，停灵七日，之后用人鱼之吻号运回潮领。掌舵的是船壳镇的梅琳达和她的儿子埃林。与柯里斯外号同名的「海蛇号」即便船身残破仍再度出海，船只被拖到龙石岛以东的深水海域，柯里斯.瓦列里昂与他的同名船只一起沉进海底。据说船沉下去之后，噬龙者从上空飞过，牠展开巨大的黑翅，进行最后致意(虽然听起来很动人，其实应该是后人杜撰，因为根据已知的噬龙者习性，牠出现比较有可能是为了吃掉遗体)。

出身低微的船壳镇埃林，现在成了埃林.瓦列里昂。虽然海蛇选他当继承人，但还有其他人跟他争这个位子。遥想在韦赛里斯的时代，维蒙.瓦列里昂跳出来自认理应继承潮领。这种实属叛变的行为让他失去性命，不过他死后妻子和儿子们都尚在人间。维蒙的父亲是海蛇的哥哥，当时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五名堂兄弟都在争继承人的位子。他们到了重病垂危的韦赛里斯面前要求国王论断，却质疑雷妮拉的儿子血统不纯，这可是大错特错，为此他们的舌头被割掉，不过人头却是保住了。这五人称为「沉默五子」，在血龙狂舞时期有三人为伊耿二世而战死，有两人活到伊耿三世时期，现在这两人和维蒙的儿子都出来发声，说自己能继承潮领，顺位远超过「船壳镇的私生子，其母不过一介鼠辈。」

维蒙的儿子戴米恩和戴伦告状告到君临城里，让首相和摄政议会评理，结果被驳回。两人很识相，吞下了议会决议与埃林和解。埃林则将潮领的土地赏给他们，前提是他们的船只得捐给埃林的舰队。他们沉默的堂叔选了别条路走。蘑菇说，「既然无法唇枪舌战，只好真的拿刀开打了。」他们计划谋杀埃林但是失败，因为潮领的守卫对老海蛇以及他的继承人一片忠心。在这过程中，梅乐汀爵士遇刺身亡，他的兄弟洛哈尔爵士遭逮判处死刑，不过因为成为守夜人而保住一条小命。

至此，老鼠的私生子埃林.瓦列里昂正式成为潮汐之王暨潮领岛主，他前往君临城，要接替父亲在摄政议会中的位子(埃林尽管年轻却具有胆识)，首相辞退了他的美意……此举相当合情合理，因为当时是一三二年，他才十六岁。海蛇的位子已让给更有经验和年岁的厄温.皮克，他身兼星尖、邓斯顿伯里、白园三地的领主。

泰蓝首相在这一年有更为紧迫的考虑，那就是继位人选。年迈体弱的柯里斯骤逝，让人骇然想起不论是谁也难逃一死，就算是健康而年轻的国王如伊耿三世也不例外。战争、疾病、意外……有太多可能性，如果有个万一，谁来继承王位?

慕顿大人警告议会，「倘若国王驾崩，后继无人，无论有多不情愿，血龙狂舞都会再度重演。」皇后的继承顺位跟国王一样高，某些人认为要是国王死后根本该由她来当女王，但是所有人想到要让那位单纯甜美但饱受惊恐的孩子登上铁王座，实在是疯狂之举。伊耿三世被问到谁可继承王位，他建议让自己的侍酒银发盖蒙继位，还跟摄政议会说那孩子「曾经当过国王」，这建议简直行不通。

事实上，全国现在只认两个人当继承人，那就是国王的异母姊姊贝菈和雷娜，她们的母亲是戴蒙王子的第一任妻子兰娜.瓦列里昂。这对双胞胎现在十六岁，两人都高高瘦瘦，一头银发，深受市民喜爱。伊耿三世在加冕典礼之后很少出现在红堡以外的地方，皇后又从不离开寝室。过去一年来，都是雷娜或贝菈出外打猎、游隼、赈济穷人、接见外使，跟着首相拜访领主，主持为数不多的宴席、宫廷假面剧、舞会(当时连一场都还没举办过)。坦格利安家族中，百姓只认得这对双胞胎。

看起来继位人选就是她们了，但摄政议会又发现有个难题要解决，众人为此意见分歧。里欧温说，「雷娜公主会成为出色的女王。」泰蓝首相指出是贝菈较早出生。曼德勒爵士说，「贝菈公主个性过于狂野，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要如何掌管国事?」维里.费尔爵士也同意，「女王人选该属雷娜公主。她有龙，贝菈公主没有。」里欧温说，「贝菈公主曾经驾驭过龙，雷娜公主的龙才刚孵化。」罗兰.维斯特林说，「贝菈公主的龙月舞者害死了之前的国王伊耿二世，国内还有很多人会永远记住这点。如果贝菈公主登基，又会在伤口上洒盐。」

蒙肯大学士开口，让争辩的众人暂停下来，「诸位大人，不论选谁都没用，这两位都是女性。血龙屠杀的教训还不够吗?一○一年大议会的决议明订要让嫡长子来继承，这点务必要遵守。男性的继承顺位优于女性。」泰蓝首相说，「请问大学士，现在这位嫡长子人在哪里?所有的嫡长子好像都被杀光了。」蒙肯大学士没有回答，只说他会继续研究，到这地步，继位人选依旧尚未决定。

尽管龙家双胞胎尚未成为继位人选，依然片刻不得闲，周旋在追求者、密友、陪伴者、谄媚者之间，他们都急于结交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而两姊妹对于巴结者的态度截然不同。雷娜很乐意成为宫廷焦点，贝菈只要听到有人称赞她就会暴怒，还会嘲弄、折磨飞蛾扑火般的追求者，拿他们取乐。

两姊妹年纪轻，形影不离，外人也分不出来谁是谁，但是两人曾经分开生活过，分居两地的经验让她们个性截然不同。雷娜在谷地当洁妮夫人的义女，生活养尊处优。有侍女为她梳头、伺候沐浴，歌手作歌传唱她的美貌，骑士比武讨她欢心。到了君临城状况也差不多，数十个英勇的年轻领主为搏美人一笑互相竞争，艺术家争取为她作画的机会，城里功夫最好的裁缝抢着为她做衣裳。雷娜走到哪里都带着晨光，那条小龙像披肩般蜷缩在她双肩上。

贝菈过去在龙石岛上过得辛苦，最后那段日子又是火又是血的。在她来到红堡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全国最狂野不羁的年轻女子了。雷娜外型纤细，动作优雅，贝菈体型削瘦，手脚很快，雷娜喜欢跳舞，贝菈喜欢骑马，喜欢骑龙，但在她的龙过世之后，这项爱好就再也无法实现了。贝菈把头发剪得跟男孩一样短，这样骑马时头发就不会打到脸。她有时候会甩开身边的女性上街冒险，去姊妹街参加醉马竞赛，在月光下泳渡黑水湾激流(这里水流湍急，不少男性游泳好手在此丧命)，或去金袍的营房里跟他们喝酒，去跳蚤窝的赌场下注，有时候连衣服都拿来赌。有一次贝菈消失了整整三天，回来以后拒绝说出之前动向。

雪上加霜的是，贝菈特别喜欢留下低贱的人或动物来给自己作伴。例如她会把流浪狗带回红堡里，强迫宫里的人分派工作给狗做，不然就是每天都跟狗玩。除了狗以外，她还带回个性温顺的年轻杂耍艺人、铁匠的学徒(她很欣赏他的肌肉)、让她大发同情心的无腿乞丐、能卖弄几招的魔术师(她以为他是真正的咒术师)、流浪骑士的侍从，甚至还从娼馆里带回一对小双胞胎姊妹。贝菈跟妹妹说，「她们就跟我们一样。」有一次贝菈甚至带回一整个剧团。负责教导贝菈宗教与道德的阿玛莉丝修女已经完全放弃这个学生，就连尤斯塔斯修士也没办法驯服她。他跟首相说，「这女孩非得结婚不可，不能拖，不然我担心她会让坦格利安家族、国王陛下都蒙羞。」

泰蓝明白尤斯塔斯修士的用意……但要解决其实很困难。贝菈不缺追求者，她年轻漂亮，身体健康，家世显赫，七大王国上下随便一个领主都乐于跟她结婚，不过要是选错驸马可能会导致重大差错，毕竟跟公主结婚等于更靠近铁王座一步。要是驸马无耻、腐败、野心勃勃都可能会掀起战事，制造麻烦。摄政议会提出十来个人选：徒利大人、布莱伍德大人、海陶尔大人(虽然跟继母在一起，但还没结婚)的名字都蹦了出来。此外还有另外一批人选，但希望较小，例如达顿(据说他号称有百位盐妾，但还没有岩妻)、冬恩公主的弟弟，甚至连惹事生非的拉卡里欧.林顿都在名单上，这些人后来还是因为其他因素被排除了。

最后首相和摄政议会决定将贝菈交给金树城的赛多斯.罗宛，这是众人审慎考虑的结果。赛多斯的第二任妻子在前一年过世，他在寻找适合的年轻未婚女性来顶替她的位子。他跟第一任妻子育有两个儿子，跟第二任育有五个儿子，生殖能力没有问题。因为他没有女儿，婚后贝菈自然会成为金树城的女主人。他还有四个儿子尚且年幼留在家里，正需要有个女人来顾。罗宛大人家都出儿子，对他非常有利，如果他跟贝菈又生儿子，伊耿三世就有继承人了。

赛多斯个性爽快，热情友好，经常开开心心，大家都喜欢他也尊敬他。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在血龙狂舞时期为女王而战，相当勇猛。为人有傲气但不自大，有判断能力，不会对旧恨怀恨在心。对朋友忠诚，对宗教事务谨守本分但不会过度狂热，此外也不会过度进取。要是王位真的传给贝菈，赛多斯会好好守护她，全力支持辅佐，没有半点僭越之心。尤斯塔斯修士说摄政议会对这个精挑细选的人选相当满意。

贝菈知道婚配的消息之后，完全不像摄政议会的众人那样高兴。据说她跟首相说，「罗宛大我四十岁，头光秃得跟岩石一样，他的肥肚子跟我体重一样重。我还跟他两个儿子睡过呢，是长子跟三子吧，我觉得应该是。不是同时跟两个儿子，那样不规矩。」这究竟是否为真，无法判断，有时候贝菈会故意渲染事实。如果她真有此意，那她这招真是赢得漂亮。首相听了叫她回房，吩咐守卫在房门站岗，摄政议会讨论时，要确保贝菈没有溜出去。

一天过后，首相相当沮丧，他发现贝菈已经暗中逃出红堡了(后来发现贝菈从窗户爬出去，和浣衣妇交换装束，接着从前门走出去)。等到众人大声呼唤贝菈，她早就请渔夫载她到潮领，人都过黑水湾的一半了。到了岛上，她跟埃林碰面诉苦，过了两周以后，埃林跟贝菈就在龙石岛上的修道院里结婚了。当时贝菈十六岁，埃林十七岁。

好几个摄政议员大怒，敦促首相要求总主教中止婚姻关系，不过首相却是困惑地接受了现实。他措辞谨慎，解释这桩婚姻是由国王和朝臣决定，让大家蒙羞的不是贝菈的结婚对象，而是贝菈「拒绝结婚」这件事。首相安慰众人，「埃林出身高贵，我不怀疑他就跟哥哥亚当一样忠心。」罗宛大人受创的自尊由另一桩婚约来抚平，他跟弗乐莉丝.拜拉席恩订婚，准新娘才十四岁，公认是「风息四千金」中最貌美的一位。但这决定却不适合她。她个性可爱，有点草率，两年之后就死于产褥热。往后的时间会证明，风息堡的婚姻会跟龙石岛的婚姻如出一辙。

对首相和摄政议会而言，贝菈午夜出逃渡过黑水湾，证实他们对她的怀疑没错。「她放浪不羁不受拘束，就跟我们想得一样，」维里.费尔爵士语气沉痛，「现在还跟柯里斯大人自以为是的私生子结婚。他父亲是海蛇，他妈妈是鼠辈。这个人竟然是公主的驸马?」摄政议会一致通过，贝菈.坦格利安不可成为国王伊耿的继承人。慕顿说，「非传给雷娜不可，前提是她要先结婚。」

在泰蓝首相的坚持之下，这次择偶会议雷娜本人也要加入讨论。贝菈个性不羁，雷娜却守规矩，她会跟国王和摄政议会决定的人选结婚，但是「希望对方不要年纪太大无法生育，不能肥胖到在床上压垮我俩。只要对方温和有礼，出身高贵，我终究会以爱相待。」首相问她，在追求她的贵族和骑士中，是否有钟意人选，她坦承自己「特别在意」柯尔文。她第一次见到他，是还在艾林谷作为洁妮的义女时。

可是柯尔文距离驸马标准还远得很。他身为家族次子，曾经结过婚育有两女。他三十二岁，不是惨绿少年而是成熟男子。不过话说回来，科布瑞家族历史悠久，出身高贵。柯尔文声名在外，已故的父亲将祖传瓦雷利亚名剑「寂寥夫人」赏赐给他。此外他的兄弟里欧温还是全境守护者，光凭这点就让摄政议会难以提出异议，于是婚事就这么定下。两人很快订下婚约，两周后草草办了婚礼(首相原希望婚约和婚事之间再间隔久一点，但议会认为雷娜还是快点结婚比较好，因为贝菈已经怀孕了)。

在一三二年那年，结婚的不只这两位。鸦树城城主班吉考在同年率领大批人马，取道国王大道前往临冬城，见证姑姑黑亚莉与克里根.史塔克结婚。那时北境已成为雪国，旅程比预期多花上了三倍时间，还因为暴风雪干预了粮草运送，损失了一半的马匹。土匪来过三次，抢走不少粮食以及所有婚礼礼物。不过据说典礼办得相当出色，黑亚莉和克里根在结冰的神木林城心树前交换婚约。之后的婚宴上，克里根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四岁儿子瑞肯唱歌给新母亲听。

在同一年，风息堡的鄂兰达夫人也再婚。由于丈夫波洛斯去世，儿子奥利佛还在襁褓，冬恩入侵风息地的次数愈发频繁，御林的土匪也出来惹事。鄂兰达需要一名有力的男子来维持和平，她选择的对象是狮鹫巢领主的次子史蒂芬.康宁顿。虽然史蒂芬年纪尚轻，比鄂兰达小了二十岁，但在波洛斯讨伐秃鹰王时展现了自己的勇猛，而他的武艺就跟外表一样优秀。

其他地方的人觉得打仗比结婚要紧。红海怪率领铁民沿着落日之海沿岸掠夺。泰洛西、密尔、里斯以及三女同盟(布拉佛斯、潘托斯、罗拉斯)在阶梯石和争执之地打个没完，拉卡里欧.林顿的卑鄙王国封锁狭海底端往来。话说回来君临城，暮谷城、处女渊、海鸥镇的贸易量都萎缩，商人都来跟国王诉苦……但是国王拒见他们，也有可能是国王不能见，就看读者相信哪一种说法。北境即将面临饥荒，克里根和家臣看着存粮日益减少，守夜人回报，野人从长城攻进来的次数愈来愈多了。

那年稍晚，三女同盟爆发了可怕的时疫「冬热」，夺走三地半数人口。幸存者认为病源来自伊班港的捕鲸船，就杀了所有能抓到的伊班人，还放火烧船，结果无助于抑制疾病。后来病情扩散到白港的咬人湾，不管是修士祷告或学士制药都一样无效，数千人死亡，其中包含港主戴斯蒙.曼德勒。他优秀的儿子梅德利克是北境最杰出的骑士，在父亲过世四天后也死于同样疾病。由于他没有孩子，引发了麻烦的继位问题，港主的权责落在他的兄弟托伦身上，他只得放下摄政一事，回去接管白港，如此一来原有五人的摄政议会减为四人。

由于在血龙狂舞时期，许多大小贵族失去性命，学城就把狂舞之后的冬天称为「遗孀之冬」，这是七大王国史上最多女性拥有大权的时期，她们接替已逝的丈夫、兄弟、襁褓或喝奶中的儿子掌管政事。有许多相关故事收录在博士阿贝隆的巨著《女性治国：余孽后的女性》。虽然阿贝隆提及数百位遗孀，在这里只提几位。在一三二年晚期到一三三年初期，有四位女性担任政治要角。

不论她们领导得是好是坏，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凯岩城的乔安娜，她替幼子罗利恩统治，屡屡向泰蓝首相(她先夫的孪生兄弟)要求出手相助击退侵略者，结果一项都没获得批准。乔安娜爱民心切，最后披上战甲，率领兰尼斯港和凯岩城的军队击退敌人。歌曲传唱她在凯斯墙边砍杀十来名铁民，但这些歌曲最好当作歌手喝酒醉胡言就好(乔安娜带上战场的是军旗，而非利剑)。不过她的胆识鼓舞了西境人的士气，凯斯守住了，掠夺者很快就吃败仗，红海怪最亲近的男性长辈也因此失去性命。

腾石镇镇主的遗孀莎莉丝.傅特利也在这时冒出头来，她重建颓败的小镇，以襁褓中的儿子之名统治(在第二次腾石镇大战半年后，她生下了健壮的黑发婴儿，据她所说是先夫的婚生子、继承人，其实孩子的生父更有可能是大胆琼恩.洛斯顿)。莎莉丝打掉了商家和民宅的焦黑外墙，重砌城墙，埋葬死者。在士兵曾经驻扎的田野上，莎莉丝命人种下大小麦与芜菁，甚至要人清洁整理海烟和沃米索尔尸身上的龙首，挂在广场上展示，旅客付钱就可以观赏(看一眼一文钱，摸一下要一星币)。

在旧镇，总主教和莎曼夫人的关系恶化，因为总主教命令她离开继子、并且发誓成为静默姊妹好替自己赎罪，但莎曼夫人置之不理。总主教自然怒火中烧，谴责她无耻私通，下令禁止她走进星舆圣堂，除非她悔改寻求宽恕。然而在总主教带领祷告时，莎曼夫人却骑上战马冲进圣堂里。总主教质问她为何如此，夫人回答既然主教禁止她走进圣堂，她只好骑马进来了。夫人接着命令骑士把门闩上;如果圣堂拒绝她进入，其他人也不能进入。总主教剧烈颤抖，咒骂她是「骑马的娼妓」，但最后他别无他法，态度还是软化了。

第四个要介绍的突出女性(也是最后一个)来自已成断垣残壁的赫伦堡，那里已经化为神眼湖畔的巨大废墟。自从戴蒙.坦格利安和侄子伊蒙德在此进行最后锲战后，此地就遭人遗忘，赫伦堡聚集了不法之徒、盗贼骑士、身无分文的家伙，他们躲在城墙后，趁机打劫路过的旅人、渔民、农民。一年前人数尚且不多，最近数量开始增加，听说其中当家的还是个咒术师，她是巫术女王，拥有可怕的力量。以上这些消息传到君临城之后，泰蓝首相决定夺回赫伦堡，并将任务交给御林铁卫的雷吉斯.格鲁佛斯，他带了五十名颇富经验的士兵。他们到了达瑞堡，戴蒙.达瑞率领了相当人数加入。于是雷吉斯草率判定，这样就足以解决区区几名占领者了。

然而到了赫伦堡的城墙前，雷吉斯发现城门关闭，城堞上有几百个武装士兵。城堡里至少有六百人，其中有三分之一年轻力壮能作战。雷吉斯要求和当家的说话，一名女子现身接应，旁边还站着一个孩子。赫伦堡的巫术女王不是别人，就是平民出身的乳母阿莉丝.里河斯，她曾为王子伊蒙德的俘虏兼情妇，现在她号称自己是他的遗孀。她告诉雷吉斯，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王子伊蒙德。雷吉斯说，「伊蒙德的私生子?」里河斯立刻回嘴，「是他的婚生子、继承人，也是维斯特洛真正的国王。」她下令要雷吉斯「在国王面前下跪」并且以剑宣誓。雷吉斯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不跪。区区私生子，不过是弒亲者和母牛所生下的低级小畜生罢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都还有争议。许多人说阿莉丝只是举起一只手，雷吉斯就开始抱头尖叫，后来他的头就爆炸了，鲜血脑浆四溢。其他人坚称阿莉丝举手只是打信号，城堞上的十字弓手看到之后就放箭射穿了雷吉斯的眼睛。蘑菇(他人在好几百里格之外)说或许是城内有人擅长使用投石器。如果用适当的力道丢出软铅球，就能创造出他人看出的爆炸效果。

不论如何，雷吉斯一眨眼之间就死了。随后赫伦堡城门猛然敞开，冲出一群骑士，他们发出吼叫。在那之后发生一场血战，国王的人马遭到彻底击溃。戴蒙.达瑞的座骑善跑，盔甲牢固，再加上训练有素，得以和其他少数人逃之夭夭。阿莉丝的手下彻夜搜寻，之后才放弃搜捕。回到达瑞堡的有三十二人，当初出发的有一百人。

隔天，第三十三个幸存者出现了。当初一起跟他被抓的还有十几个人，他被迫观看这些人惨遭折磨至死，才获释回来传讯警告。「我要转达她说的话，」他喘气，「但你在听时绝对不能笑。那寡妇诅咒了我，要是有人笑，我就会没命。」戴蒙.达瑞保证绝对没人会笑他，这位传话的幸存者才说，「她说，谁靠近她的城堡谁就要死，若非为了效忠，以后绝不可踏足此地。她唤醒了附着在城墙石块上的魔法。愿七神保佑我们，我还看见她有一头龙。」

传话者的名字未能流传下来，笑出声的那人是谁也不得而知，但他是达瑞底下的人。传讯者看着他，一脸惊恐，接着抓住喉咙大口喘气，他因为无法呼吸很快就死了。有女人的指印出现他身上，好像她人就在房里把他掐死似的。

御林铁卫丧命，让泰蓝首相深深感到焦虑，虽然厄温.皮克将达瑞所说的咒术与龙斥为无稽之谈，并将雷吉斯与手下之死归咎于不法之徒的恶行。其他摄政议员也同意。在和平的一三二年即将结束时，摄政议会下了结论，需要出动更强大的武力肃清赫伦堡。首相泰蓝还没能规划新一波势力，也还没想到谁能代替雷吉斯加入国王身边的七个白披风，城里就发生了比巫术女王更致命的威胁。一三三年的第三天，「冬热」来到了君临城。

暂且不提冬热的病源是否真如姊妹岛民所称，来自伊班港的黑森林，再透过捕鲸船传到维斯特洛，不过冬热病源的确在港口之间移动。白港、海鸥镇、处女渊、暮谷城接二连三沦陷。连布拉佛斯也有病例出现。冬热病的第一个发病征兆是脸泛潮红，容易和冬日寒风冻坏的红润脸颊混为一谈。之后患者发烧，一开始体温不高却会不断攀升，放血治疗没有帮助，使用大蒜、药剂、湿敷、酊剂也都没用。治病的学士发现，若将患者放入装满冰雪的澡盆中浸泡，似乎能拖慢体温升高的速度，但终究不能阻止发烧。到了第二天患者会开始剧烈颤抖，直喊身子发冷，但一碰到患者，他又会喊烫。到了第三天，患者会胡言乱舞，出汗不止。到了第四天，患者会死亡，或者有可能击败病魔逐渐康复。只有四分之一的患者能撑到第四天。杰赫里斯一世时曾有「寒颤」肆虐，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再也没看过相同威力的时疫出现。

君临城的头几桩病例出现在河边，水手、船员、渔民、甲板工人、码头工人，以及黑水河湾附近的码头娼妓也染病。多数人在发现自己染病之前，就先将病原体散布到城里各处，不管是穷人或富人都不能幸免。消息传到红堡，蒙肯大学士亲自下乡检查患者，确认他们得的是冬热病而非其他较为轻微的疾病。眼前的景象让蒙肯提高警觉，他没有回到红堡，唯恐自己也因为接触到四十几个染病娼妓和甲板工人而被传染。他派助手带信回去给首相，信中口气紧急，泰蓝首相看完立刻行动，下令金袍封锁君临城，直到控制冬热病疫情之前，谁也不准进出。他也下令关闭红堡大门，不让病源循迹进入堡内接近国王。

然而不管是城门、守卫、城墙都挡不住冬热病。虽然冬热病散播到南方后，威力似乎稍有减弱，还是有数万人染病，其中四分之三病人死亡。蒙肯大学士算是幸运的四分之一，染病后康复……但是御林铁卫队长维里.费尔和两名弟兄病倒。全境守护者里欧温染病后回到自己的卧室，想喝热葡萄酒治病，结果他和情妇以及几名仆人都死了。洁赫埃拉皇后的两个女仆因热病而死，但皇后本人安然无恙。都城守卫队队长过世，九天后，继任的队长也跟着进了坟墓。摄政议员也不能幸免，维斯特林和慕顿都病倒，但后者撑了过来恢复健康，维斯特林年纪比较大，撒手人寰。

人死了，也有可能是种解脱。在维斯特林过世那晚，国王韦赛里斯一世的继妻──同时也是伊耿、伊蒙德、戴伦与海莲娜的母亲──海陶尔家族出身的太后亚莉瑟特在向修女告解之后离开人世。身为母亲，亚莉瑟特竟然比所有孩子都更晚死。她在人生最后一年被禁足寝室，除了修女、送饭的侍女、门外的守卫之外，无人陪伴。虽然她有书可以阅读，有针线活能做，但守卫说亚莉瑟特花在眼泪上的时间，都超过了阅读和刺绣。有一天她突然将所有衣物撕成碎片，到了年底则开始自言自语，而且深深厌恶绿色。在太后将死之前，她似乎回光返照。她跟修女说：「我想看看儿子，也想看看海莲娜，那可爱的女孩。喔……也想看看杰赫里斯国王，我要朗读给他听，就像我年轻时那样。他以前都说我声音很好听。」(奇怪的是，到了将死前几个小时，亚莉瑟特经常提及老国王杰赫里斯，但没有讲到她丈夫韦赛里斯)。在雨夜的狼时，陌客接走了亚莉瑟特。

尤斯塔斯修士详实纪录以上人士的死亡经过，他特别在意每位男女贵族的临终遗言。蘑菇也一一纪录了热病死者姓名，但他比较在意活人干下哪些傻事。例如一名相貌普普的侍从，为了要骗漂亮的贴身侍女献身给自己，就自称得了冬热病，「我再过四天就会死，不想未知情爱就先死去。」这招很好用，他又拿去骗了六个女性，但后来他没死，其他人开始议论，揭穿了他的把戏。蘑菇则吹嘘自己不会染病全靠饮酒，「如果喝得够多，就完全不会意识到自己生病。每一个笨蛋都知道，只要装傻不懂就不会受伤。」

在这段黑暗的日子里，出现了两个令人跌破眼镜的救星。其中一个是奥韦尔。其他学士被冬热病击垮后，守卫将奥韦尔学士从牢房中带出来。他年老体衰，心中充满恐惧，再加上长期禁足，种种因素让他整个魂都飞了，只剩下一具空壳，他所提供的疗法和药剂，效果就跟其他学士的一样，但奥韦尔依然孜孜矻矻，想要尽可能救命，并为不治患者减轻痛苦。

另外一个救星最让人意外，他就是国王本人。御林铁卫骇然发现，国王竟然探访病人，坐在他们身边好几小时，有时还握着病人的手，用湿布冰镇患者的额头。虽然伊耿几乎不开口，但他以沉默跟患者作伴，听他们诉说自己的人生故事，听他们请求国王宽恕。患者也会吹嘘自己的辉煌过往，做过哪些善行，养育哪些孩子。国王探访的病人大多没活下来，但少数撑过来的之后都归功于国王的「疗愈圣手」。

倘若国王之手真如百姓所说具有神奇功效，那么这双手竟然在紧要关头失灵了。伊耿三世最后探视的病人是泰蓝首相。在这段抗疫的黑暗时期中，泰蓝一直待在首相塔里，日夜与陌客搏斗。虽然他眼盲，之前又饱受摧残，却奋斗到底。但命运终究是残酷的。冬热病疫情高峰过去，几乎没有新增病例时，某天早上泰蓝命令仆人关上窗户。他说，「这里很冷。」但是火炉的火焰熊熊，而且窗户本来就是关着的。

过没多久，首相辞世。染病不过两天他就过世，不如寻常要花上四天时间。他离开人世时尤斯塔斯修士和国王都在他身边。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伊耿还握着他的手。

泰蓝.兰尼斯特爵士从未深受爱戴。在女王雷妮拉逝世后，他敦促伊耿二世处死雷妮拉的儿子小伊耿，想必黑党为此相当痛恨泰蓝。不过在伊耿二世过世后，泰蓝继续辅佐伊耿三世，这也惹得绿党人萌生恨意。他出生时排行次子，跟双胞胎哥哥杰森只差了几个心跳的瞬间，却让他无法继承凯岩城的城主大位与财富，他只能离家自己打拚。他终身未婚无子，当他出殡时，几乎没人为他哭泣。生前他用布遮掩变形的脸庞，导致外面谣传他是个邪恶怪物。有些人说他胆小，不参加三女同盟的战争;葛雷乔伊在西方作乱，他几乎无所作为。泰蓝之前身为伊耿二世的财政大臣，从君临城里运走了三分之一的国王黄金，种下了雷妮拉衰败的远因，这阴险的一招让他失去双眼、双耳，以及整个人的健康，也让女王丢掉宝座，失去性命。但泰蓝却忠心服侍雷妮拉的儿子，当了一个称职的首相。

21 摄政时期──战争与和平与奶牛秀 伊耿三世仍是个男孩，十三岁的他相当害羞，但自泰蓝.兰尼斯特过世以后，他展现了超龄的成熟。陛下不理会御林铁卫的副官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将白袍赐予罗宾.梅西爵士及罗伯.达克林，并任命梅西为总司令。当蒙肯大学士仍在城中并深受时疫「冬热」所苦，陛下转而指派前任奥韦尔将赛多斯.罗宛召回都城。「我要罗宛伯爵做我的御前首相。泰蓝爵士认为他够格作我的姊夫，因此我可以信任他。」他也希望贝菈能够回到朝中。「埃林大人应该要做我的上将，如同他的祖父一般。」而奥韦尔，可能是抱着能获皇室赦免的希望，急忙将乌鸦送上路。

然而伊耿国王行动前并未咨询摄政议会。仅有三位摄政留在君临城：皮克伯爵、幕顿伯爵以及蒙肯大学士，他在罗伯.达克林下令再次开启大门时急速冲回红堡。曼弗瑞.慕顿卧床不起，经过一阵与发烧的搏斗，他仍在康复中，并要求所有的决定延后至洁妮.艾林夫人与罗伊斯.卡隆伯爵自谷地与冬恩边疆地被召回并参与商议。然而他的同事们将会一无所有，皮克伯爵坚持前任摄政议员们已经藉由离开君临城放弃了他们在议会中的席位。有大学士的支持(蒙肯之后会后悔当初默许这件事)，厄温.皮克将国王的任命与安排搁置一旁，理由是年仅十三岁的男孩没有判断力来决定如此重要的事情。

马斯顿.瓦特水爵士确定被任命为御林铁卫的队长，同时间达克林与梅西则被迫交出他们的白袍，因此马斯顿得以将它们赐予他自己选择的骑士们。奥韦尔大学士回到他的牢房等着被处决。为了不冒犯罗宛伯爵，摄政议会提供他一个高于摄政的职位，让他坐拥司法大臣的办公室。埃林.瓦列里昂没有获得类似的待遇，但毫无疑问像他这样年纪、血统不明的男孩，将担任海军上将。先前御前首相与全境守护者的办公室分为两处，现在则合并为一，仅由厄温.皮克一人占据。

蘑菇告诉我们伊耿三世以一种抑郁的沉默来响应摄政议会所做的决定，仅仅发表过一次意见，对解雇梅西与达克林表示抗议。「御林铁卫以生命服务。」男孩说，对此皮克伯爵回应：「只有在他们被适当任命的情况下，陛下。」此外，尤斯塔斯修士告诉我们，国王「谦恭地」接受法令，感谢皮克伯爵的智慧，「如伯爵您所知，我还只是个男孩，在这些事情上需要您的指导。」若这不是他由衷的想法，伊耿便不会选择将它说出来，而是会坚持沉默并消极顺从。

由于未成年，伊耿三世几乎没有参与治理他的王国，仅仅是在皮克伯爵呈给他的文件上签名与将其密封。在一些正式场合，陛下会被带出坐上铁王座欢迎使者的到来，但除此之外，他在城内几乎不曾露脸，也从未出城。

至此我们得暂停一下，将视线转向统治七大王国并打造出三年以来的盛世、身为摄政王、全境守护者以及御前首相的厄温.皮克。

他的房子是河湾地最古老的地产之一，它深远的根基可追溯至英雄纪元与先民。在它众多杰出的祖先中，伯爵大人他能够讲出来的传奇人物有「盾击者」乌拉松爵士、「法学家」马林伯爵、「金碗」依尔玛夫夫人，「围攻者」巴肯爵士、年长的艾迪森伯爵、年轻的艾迪森伯爵以及「复仇者」艾蒙瑞克伯爵。当河湾是维斯特洛大陆中最富有、最具权势的王国之时，皮克家族众多人都曾于高庭担任顾问。当曼德勒家族的傲慢与权力过度膨胀，是洛里玛.皮克击败他们并放逐北方，因此波西恩.嘉登纳三世授予他过去曼德勒家族所属的杜斯顿博里城堡以及附带的土地。同时波西恩国王之子魁恩娶了洛里玛伯爵的女儿，使她成为皮克家族第七位嫁进嘉登纳家族成为河湾地皇后的女孩。几个世纪以来，皮克家族的其他女儿分别嫁给了雷德温家、罗宛家、康斯泰家、奥克赫特家、奥斯格雷家、佛罗伦家，甚至是海陶尔家族。

这一切都在龙的到来宣告终结。阿尔曼.皮克伯爵和他的儿子们伴随孟恩王及其儿子在野火燎原中丧生。嘉登纳家族灭亡，「征服者」伊耿将高庭以及河湾的统治权交予先前的皇家事务官提利尔家族。提利尔家族与皮克家族没有血缘关系，没有理由支持他们。因此这个骄傲的家族开始逐渐没落。过了一个世纪，皮克家族仍拥有三座城堡，他们的领地广阔人民众多，但不是特别富有，他们已不再是高庭的家臣中最重要的角色。

厄温.皮克决意要有所行动，重振皮克家族往日的荣耀。如同他的父亲，他属于一○一年大议会中的多数派，不相信这是一个由女人掌权的世界。血龙狂舞时期，厄温伯爵曾是绿党中最残暴的人，引领上千剑矛攻向前，以让伊耿二世留在铁王座。当奥蒙德.海陶尔于腾石镇垮台，厄温伯爵相信会接获主人的指令，但此一想法却被诡计多端的对手抹去。对此他绝不饶恕，刺杀了叛徒欧文.伯尼且密谋杀害龙骑士「铁锤」修夫及「白发」乌尔夫。身为铁蒺藜中最举足轻重的一位(虽然不被众人所知)以及三名幸存者的其中之一，厄温伯爵在腾石镇证明了他可不是可以愚弄轻视的对象。在君临城他将再次证明这点。

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升任为御林铁卫队长，皮克伯爵说服他将白袍授予他的两位亲属，他的侄子星尖的阿茂理.皮克爵士以及他那私生子兄弟梅文.繁花。都城守卫队则在卢卡斯.雷古德的管辖之下，他是亡于腾石镇的其中一位铁蒺藜的儿子。以及为了顶替亡于「冬热」以及「狂城之月」中失去的人手，首相将金袍授予自己的五百个人。

皮克伯爵天性多疑，他在腾石镇看到(以及参与)的所有事情使他确信只要他的对手有一丁半点的机会，自己就会被他们击垮。顾虑到自身的安全，他在周围安排了私人护卫，十位唯独忠诚于他(还有丰富的黄金)因而被称为他的「指头」的佣兵。他们的队长，一位名为泰瑟里欧的瓦兰提斯投机者，横跨他的脸与背部的虎纹刺青是奴隶兵的标记。表面上，人们称他为「老虎泰瑟里欧」，他很满意;而背地里他被称作「大拇指泰瑟里欧」，是蘑菇取来嘲笑他的绰号。

被自己的人马妥善保护后，这位新首相开始将他的拥护者、亲属及朋友纳入朝中，替代那些忠诚度不明的男女。他的寡妇阿姨克莱丽丝.奥斯格雷被任命掌管洁赫埃拉皇后的房间，监督她的侍女和仆人。加瑞斯.隆恩爵士，星尖的卫兵士官，于红堡也被赋予了相同的称谓，负责训练伊耿国王成为一名骑士。皮克伯爵本人除外，铁蒺藜唯二幸存者圣堂伯爵乔治.葛雷斯佛，以及莱斯利.葛雷德的骑士维克多.莱斯利爵士，则分别被任命为拷问司令以及御前执法官。

御前首相甚至解雇了尤斯塔斯修士，带进了一位较年轻的伯纳德修士，可以更符合朝廷精神方面的需求以及提供陛下宗教与道德方面的指导。身为首相曾祖父的妹妹之后裔，伯纳德的加入也可归功于这份血统。卸任后，尤斯塔斯修士离开君临城前往他的出生地，石庙镇，投身于撰写他的伟大(但有些枯燥)作品《韦赛里斯国王的统治，他的名声，及随后的血龙狂舞》。可惜的是，伯纳德修士偏好以谱写圣乐来纪录朝中的流言蜚语，因此他的写作并未得到历史学家以及学者的关注(很遗憾的是，那些喜爱圣乐的人对他的曲子兴趣也不大)。

年轻的国王很不满这些变化。尤其是御林铁卫让陛下最不高兴。他不喜欢也不信任这两个新人，也未忘记马斯顿.瓦特水爵士也参与了他母亲的死亡。伊耿王尤其不喜欢首相的「指头」，特别是他们那位粗鲁又满口脏话的队长「大拇指泰瑟里欧」。当原本国王想纳入御林铁卫的其中一名年轻骑士罗宾.梅西，因为与瓦兰提斯人争抢购买一匹马遭到杀害后，原先的不喜欢更是转变为憎恨。

国王也迅速对新的卫兵士官产生强烈的反感。加瑞斯.隆恩爵士是位技巧纯熟的剑客，但是是位严格的老师，在星尖时就以严苛对待他的学生们出名。那些不合他标准的人被要求不能睡觉、浸泡在冰水中、剃光头发以及时常被殴打。加瑞斯爵士在新的职位中不能行使这些惩罚。虽然伊耿是位性情乖戾的学生，对剑术及兵法兴趣缺缺，但他的皇族身分并未受到侵犯，每当加瑞斯爵士讲话太大声或是太严厉，国王的反应仅是扔下剑盾转身离开。

伊耿似乎只在乎一位同伴。银发盖蒙，他六岁的侍酒人与食物品尝师，不仅与国王共享餐点，也经常陪着他到庭院中，加瑞斯爵士总会注意到他。身为与妓女的私生子，盖蒙在朝中没什么价值，所以当加瑞斯爵士请求皮克伯爵让这个男孩代替国王被鞭打，首相非常乐意。此后伊耿王的任何不当行为、懒惰或是蛮横无礼，都会导致这位朋友替他受罚。不若加瑞斯爵士的话从未进到国王耳里，盖蒙的血与盖蒙的泪影响了国王，城中院落每个人都看到了陛下行为的改善，但国王对他老师的厌恶只有日益加深。

泰蓝.兰尼斯特，眼盲且跛脚，总是捍卫着国王，温和地对他说话，向他寻求指示而非命令他。厄温.皮克这位加倍苛刻的首相，既野蛮又严厉，对这位年轻君王没什么耐心，用蘑菇的话说，他「对待陛下不像对一名国王，更像是对待一个难搞的小孩」，且也没打算让陛下参与统治王国的事务。当伊耿三世退居沉默、独处与忧郁的被动状态。他的首相乐于忽略他的存在，省下了正式场合中他需要露脸的必要。

不论对错，泰蓝.兰尼斯特被认为是一名软弱无能的首相，但同时也险恶、诡计多端且令人发指。厄温.皮克登上首相大位决意要展现他的力量与正直。「这名首相没有瞎眼、毫无隐瞒、没有跛脚。」他在国王与朝臣面前如此宣告。「这名首相还能舞剑。」说这句话的同时，他自剑鞘抽出长剑，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此起彼落的耳语声在厅中回荡。这把剑并不是伯爵时常拿的那把，而是由瓦雷利亚钢铁锻造而成的「遗孤」，上一次被看到是在大胆的琼恩.洛斯顿手中，他在腾石镇的院落里丧命于「铁锤硬汉」修夫的手下。

信众之父的盛宴之日是最适合做出判决的一天，修士是这么教我们的。征服后一三三年，新首相下令先前被审判的犯人都要在这天为他们的罪过得到惩罚。城中的监狱已经挤爆了，甚至红堡底下最深处的地牢也快满了。厄温伯爵清空了它们。犯人们被拖出，游行于红堡大门前的广场，数千名君临城民聚集在此观看这些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阴沉的年轻国王与严厉的首相自堞墙俯视;御前执法官负责执行处决。由于单单一把剑难以负荷庞大的工作量，「大拇指」泰瑟里欧与他的「指头」被派去协助。

「首相把他们送去给苍蝇街的屠夫们会比较快，」蘑菇观察，「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工作，重劈猛砍。」四十个小偷双手被砍下。八十个强暴犯被阉了，并裸着身体、脖子上挂着自己的生殖器游行示众至河边，接着被送上船载往绝境长城。穷人帮的一员涉嫌宣扬是七神将「冬热」带来以惩罚坦格利安家族乱伦而被割去舌头。两个满脸疹子的妓女因将疹子传染给数十位男性，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搞到残废。有六名仆人因偷窃主人的物品处以劓刑，而第七名，则因为在墙上凿洞偷看主人女儿的裸体被挖去那只眼睛。

接下来轮到杀人犯。七名人犯被带上前。一名旅店老板自先王时期陆续杀了多位旅客(那些他认为不会被他人想念的)以窃取他们的贵重物品。其他杀人犯都是直接处以绞刑，这名旅店老板则是被剁下双手，并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被烧掉，接着他被套上一个绳索以绞刑，勒死后内脏被挖了出来。

最后是三名最恶名昭彰的罪犯，也是在场暴民们所等待的：另一名「牧羊人转世」;被指控将「冬热」从姊妹镇带往君临城遭判有罪的潘托斯商人统领;前大学士奥韦尔，被定罪为叛国以及守夜人军团的逃兵。这几人由国王的御前执法官维克多.莱斯利亲自处决。他以首相的斧头将潘托斯人及假牧羊人的首级斩下，大学士奥韦尔则因他的年纪、他的出身以及先前长期的服务，而获准死于剑下。

「信众之父的盛宴结束后，暴民自大门前散去之时，御前首相感到心满意足，」明日将动身前往石庙镇的尤斯塔斯修士写道。「我可以写平民百姓们速速回到他们的房子和小屋，祈祷乞求他们的罪过得到宽恕，但事实与此相去甚远。浑身浴血，他们寻求的是罪孽的小窝、是啤酒屋、酒槽及拥挤不堪的妓院，这正是所谓人性的邪恶。」蘑菇也这么说，不过是用他自己的话，「每当我看到一个人被处死，之后总喜欢来点酒壶及女人，提醒自己我还活着。」

整场盛宴，伊耿三世都站在城门堞墙上，不发一语也未将视线从底下血流成河的画面中移开。「国王也是蜡做的，」尤斯塔斯修士观察。大学士蒙肯附和他。「陛下身在现场，这是他的义务，但感觉上似乎也像是身在远方。」一些死刑犯转向堞墙，大声哭喊求饶，但国王似乎看不见他们，也未听到他们绝望的话语。没错。这场盛宴是首相赐给我们的，但大快朵颐的是他自己。

到了年中，城堡、城市以及国王都被牢牢掌握在新首相手里。平民百姓安静了，冬热散去了，洁赫埃拉皇后隐居自己房中，伊耿国王早晨在院中训练、晚上凝望星辰。然而君临城墙之外，过去两年来折磨这片领土的灾祸只有更加恶化。贸易逐渐衰微、西边战事不止、饥荒与热病折磨大半个北边，再加上南方的冬恩人愈发胆大妄为。铁王座掌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皮克伯爵如此决定。

泰蓝爵士下令打造的十艘战舰已完工八艘，首相决心开放狭海再次展开贸易。指挥皇家舰队的任务，他任命他的另一个叔叔，格蒙德.皮克爵士，一位因最喜欢的武器而得名「格蒙德大斧头」经验丰富的战士。虽然英勇战士的名号实至名归，格蒙德爵士对于水路却不甚了解也较无经验，因此首相也召来了臭名昭彰的水手奈德.豆仔(被称为黑豆仔，因为他厚重的黑胡子)作为大斧头的副手，并针对航海事务提供指导。

阶梯石的局势就跟格蒙德爵士与黑豆仔启航时的状况一样混乱，至少可以这么说。拉卡里欧.林顿的船只几乎被横扫，不过他依然统治最大的一座岛屿，血石岛，以及一些小的岩礁。泰洛西则因为里斯与密尔达成和解，对其发动攻击而措手不及，迫使大君召回他的船只跟兵刃。布拉佛斯、潘托斯及罗拉斯组成的三女同盟因为罗拉斯人的撤退而少掉一员，但潘托斯的水手占据了未被拉卡里欧得手的整个阶梯石，而布拉佛斯战舰则拥有之间的海域。

维斯特洛在海战上无望与布拉佛斯相抗衡，厄温伯爵很清楚。他的目的，他宣称，是要终结拉卡里欧.林顿这个流氓和他的海盗王国，并在血石岛上建立据点以确保狭海不会再次被关闭。皇家舰队──含八艘战舰与二十多艘旧寇克船及战用帆船──已足够强大完成此任务。因此首相写信至潮领，吩咐潮汐之王召集「您祖父的舰队，让它们听命于我们的格蒙德好叔叔，他即可以再次开启海路。」

这正是埃林.瓦列里昂长久以来引颈期盼的，如同先前的海蛇一样，虽然年轻领主读了这个讯息后愤怒地说，「现在这是我的舰队，贝菈的猴子都比那格蒙德叔叔适合号令它们。」他依旧听令召集六十艘战用帆船与三十艘长船，以及上百艘寇克船与大寇克船与自君临城出发的皇家舰队会合。当庞大的战舰队通过咽喉湾，格蒙德爵士指派黑豆仔至埃林大人的旗舰「雷妮丝皇后号」，并附带一封信授权黑豆仔指挥瓦列里昂舰队，「如此他们就可以从他的多年经验中获益。」埃林大人将他遣返。「我会绞死他，」他如此回复格蒙德爵士，「但我痛恨将一条好麻绳浪费在一颗豆子上。」

冬日，狭海上空时时吹来强劲的北风，因此往南方的旅程一路顺遂。抵达塔斯，另一队由「暮星」布莱德米尔伯爵指挥的十二艘长船一字排开加入，使其舰队规模更加壮大。但伯爵大人带来的消息却不那么受欢迎。布拉佛斯的海王、泰洛西的大君及拉卡里欧.林顿达成了共识：他们将共同统治阶梯石，而只有布拉佛斯及泰洛西的船只被允许行经此处及进行交易。「潘托斯呢?」埃林大人问道。「被抛弃了，」暮星这么告诉他。「一块派分成三份比分成四份的切片来得大。」

格蒙德大斧头(在旅程中严重晕船而被水手们称为病恹恹格蒙德)决定让首相知道这个交战中城市的新结盟。暮星已经派送一只乌鸦到君临城，因此格蒙德下令舰队在收到回复前，继续留在塔斯。「那我们会失去突袭拉卡里欧的机会。」埃林.瓦列里昂抗议，但格蒙德爵士立场坚定。两位指挥官愤而转身离去。

隔日，太阳升起，黑豆仔叫醒格蒙德告知他潮汐之王不见了。整个瓦列里昂舰队在夜晚全数离开。格蒙德大斧头哼了一声。「我敢说他们回去潮领了。」他说。奈德.豆仔同意，称埃林大人为「一个胆小的男孩」。

他们真是大错特错。埃林大人将他的船带往南方，而非北方。三天后，当格蒙德大斧头和他的皇家舰队仍在塔斯岸边徘徊等候乌鸦归来，战争已在阶梯石的岩礁、海岸线及错综复杂的水道间爆发。布拉佛斯丝毫未察觉到攻击，他们的海军上将以及四十个上尉还与拉卡里欧.林顿、泰洛西使者一同在血石岛上设宴狂欢。布拉佛斯半数的船仍下锚或绑在码头时就被挟持、烧毁，或是击沉，其他则扬帆试图逃离。

这场战争依旧见血。布拉佛斯配有四百个船桨的高耸帆船「大反抗号」奋力自六艘较小的瓦列里昂战船间行驶而过，重新航向大海，后头只见埃林大人朝她逼近。太迟了，布拉佛斯人试图将船首转向攻击者，但庞大的帆船在水中举步艰难，来不及回应转向的号令，且「雷妮丝皇后号」动用了每一只船桨搅动海水来打击她的舷侧。

稍后一位观察者写道，「皇后号」的船头如「橡木拳」般猛烈撞击布拉佛斯的船侧，劈开了她的船桨、粉碎了她的木板与船身、撞倒了她的桅杆，几乎将巨大的帆船一分为二。当埃林大人大吼下令船员们停手，海水灌进了「皇后号」制造出来的巨大裂口，「大反抗号」顷刻间沉没，「随之沉没的，还有海王那满腔的骄傲。」

埃林.瓦列里昂可称大获全胜。他在阶梯石失去了三艘船(其中一艘是「真心号」，很遗憾地，是由他的表兄戴伦所带领，船沉的同时跟着丧命)，但他击溃了超过三十艘帆船，并劫持了六艘帆船、十一艘寇克船、八十九名人质、大量食物、饮品、武器、金币还有一头海王自己养的大象。潮汐之王将这些带回维斯特洛，同时也带回了往后余生将伴随着他的名号：橡木拳。当埃林大人航行着「雷妮丝皇后号」至黑水河，并身骑海王的大象通过临河门，成千上万人民沿街大喊他的名字，叫嚷着要一睹他们新英雄的英姿。在红堡的大门，伊耿三世亲自出来迎接他。

然而城内却是另一个故事。埃林橡木拳抵达王座厅时，年轻国王却不知为何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厄温.皮克在铁王座上皱着眉头看着他，他说，「你这个傻子，你这该死的傻子。如果我再鲁莽一点，就会将你那该死的头砍下来。」

首相有绝对的理由生气。然而暴民们可能会大声为橡木拳欢呼，他们勇敢的年轻英雄轻率的攻击导致领土处于一种站不住脚的立场。瓦列里昂大人劫持了几十艘船跟一头大象，但他没有占领血石岛，也没有占据阶梯石;征服行动所需的骑士与武装士兵都登上了离开塔斯海岸的皇家舰队较大的船只。毁灭拉卡里欧.林顿的海盗王国是皮克伯爵本来的目的;然而，拉卡里欧却比以往更加强大。首相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与九座弗里敦邦中最富有、也最强的布拉佛斯开战。「然而这却是你带给我们的，大人。」皮克震怒。「你带给我们一场战争。」

「还有一头大象，」埃林大人傲慢地回答。「祈祷吧，别忘了还有大象，首相大人。」

这句话挑起了皮克伯爵精选的手下间紧张的情绪，蘑菇告诉我们，「他不是个会自嘲的人，」侏儒说，「更不喜欢被别人嘲笑。」

虽然其他人害怕挑起厄温伯爵的仇恨，埃林橡木拳却老神在在。虽然甫成年，且还是个私生子，但他娶了国王的同父异母姊姊，掌管瓦列里昂家族所有权力与财富，且刚成为平民百姓的宠儿。不论自己是不是摄政首相，厄温.皮克都不会疯狂到认为他能轻易伤害这位阶梯石的英雄。

「所有年轻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朽的，」蒙肯大学士在《血龙狂舞始末记》中如此写道，「且当一个年轻战士尝到了胜利美酒的滋味，怀疑就变成了笃定。然而年轻人的自信敌不过这狡诈的时代。埃林大人或许可以笑看首相的训斥，但也很快就有理由害怕首相的报复。」

蒙肯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埃林大人带着胜利回到君临城后七天，他荣幸地参与了红堡中一场奢华的仪式，伊耿三世坐在铁王座上，朝廷与半座城市的人一同观望。御林铁卫总司令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封他为一名骑士。厄温.皮克，摄政王以及御前首相，将海军上将的金炼挂上他的脖子，并赠予他一艘银色的「雷妮丝皇后号」复制品，以象征他的胜利。国王询问大人是否愿意作为海政大臣，服务于重臣会议。埃林大人谦虚地答应了。

「之后首相的『指头』紧掐住他的喉咙，」蘑菇说。「出声的是伊耿王，下令的是厄温。」在西境国王忠诚的臣民长期受铁群岛的掠夺者打压，国王说道，「谁比新任上将更适合将和平带往落日之海呢?」是以埃林橡木拳，这位骄傲又任性的年轻人，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得扬起他的舰队航向维斯特洛最南端以赢回美丽岛，并终结达顿.葛雷乔伊以及他的铁民的威胁。

这个陷阱安排地巧妙利落。往南的旅程极为凶险，将使瓦列里昂的舰队损伤惨重。阶梯石敌军遍布，他们不会再重蹈忽略敌人的覆辙。他们将经过冬恩贫脊的海岸，在这里埃林大人一个安全的港口都找不到。且想得到落日之海，他必须先面对红海怪达顿与他的长船们。如果铁民占上风，瓦列里昂家族的势力将会尽数崩塌，皮克伯爵将不需再苦于这个叫做橡木拳的男孩的傲慢。若是埃林大人获胜，美丽岛将回归他真正的主人，西境领土将自更进一步的暴行解脱，而七大王国的君主将会尝到违抗伊耿三世及他的首相的代价。

潮汐之王离开君临城前将大象作为礼物献给伊耿三世。回到船壳镇召集战舰及为这趟旅程做准备，他与他的妻子贝菈道别，夫人与他吻别并且告诉他怀有身孕的消息。「叫他柯里斯，以我的祖父命名。」埃林大人告诉她。「有天他将登上铁王座。」贝菈取笑他。「我会以我母亲命名，叫她兰娜。将来她可能骑上龙脊。」

柯里斯.瓦列里昂伯爵掌舵他的海蛇号打造了九趟知名的旅程，这将流传后世。埃林.橡木拳伯爵则航行着六艘不同的船，创造了六次精彩旅程。「我的女士们。」他如此称呼那些船。自冬恩航向兰尼斯港的这段路程，他驶着一艘在阶梯石夺取，配有两百划桨的布拉佛斯战船，并以他年轻妻子重新命名为「贝菈夫人号」。

有些人可能觉得在与布拉佛斯兵刃相接的威胁之下，皮克伯爵派走七大王国中最大的舰队很古怪。格蒙德.皮克爵士及皇家舰队自塔斯被召至咽喉湾，以守卫可能会被布拉佛斯用来还击君临城的黑水湾口，但临狭海的所有港口与城市仍然相当脆弱，因此御前首相派遣摄政曼弗瑞.慕顿伯爵到布拉佛斯款待海王并归还他的大象。六位尊贵的大人们跟随他，以及六十个骑士、守卫、仆人、法学家、修士、六名歌手……加上蘑菇，可能是藏身在酒桶里溜出阴暗的红堡且「寻找一个人们记得如何开怀大笑的地方。」

如同现在，布拉佛斯人民个性务实，他们的城市充满外地逃来的奴隶以及上千种被供奉的假神明，但真正被尊敬崇拜的东西只有黄金。利益所意味的不仅仅是凌驾上百座岛屿的骄傲。抵达之时，慕顿伯爵与他的同伴们赞叹泰坦巨人，并被带往著名的兵工厂观看仅仅一天就完工的军舰。「我们已经补上了那些被你的年轻上将偷走以及击沉的船只。」海王对慕顿伯爵如此吹嘘。

然而展示了布拉佛斯的力量之后，他更想要的是被安抚。当他跟慕顿伯爵针对维持和平的协议讨价还价时，佛拉德伯爵和克雷西在城市守钥人、总督、僧侣及商队王子之中行贿。结果，为了获得可观的赔偿，布拉佛斯原谅了瓦列里昂伯爵「无端的侵略」、同意解散与泰洛西的结盟并切断与拉卡里欧.林顿的一切联结，并且将阶梯石让给铁王座(因为岛屿现在是由林顿及潘托斯共同统治，海王事实上是卖掉了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但这在布拉佛斯挺常见的。)

还有很多方式证明了这次前往布拉佛斯的代表团状况连连。蘑菇断言，佛拉德伯爵迷恋上了一名布拉佛斯的妓女且选择留在她身边而非返回维斯特洛;赫曼.罗林佛德在一场决斗中被一名冒犯他紧身上衣颜色的刺客杀死;同时丹尼斯.哈特疑似在君临城时参与了神秘无面者的行动，杀害了一名对手。弄臣他自己则是高兴海王给了他丰厚的报酬，让他得以留在布拉佛斯。「我承认我被诱惑了。在维斯特洛我的智慧被浪费在一个不会笑的国王身上，但在布拉佛斯他们会爱我……太爱我了，我害怕。每个妓女都想要我，早晚会有刺客因我的身边妓女成群而愤怒，进而用他那又小又尖的矮人串刺穿我。所以蘑菇一溜烟逃回了红堡，好好当个弄臣。」

如此慕顿伯爵带着和平回到君临城，但代价不菲。海王要求的庞大赔偿几乎耗尽了国库，皮克伯爵很快发现他必须跟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借贷以偿还国债，并且需要恢复泰蓝.兰尼斯特所废除的赛提加税金，此举触怒了贵族与商人们，同时也削减了平民百姓对他的支持。

下半年也用其他的方式证明了灾难性的发展。朝廷为雷娜夫人怀有科布瑞大人的孩子欣喜若狂，但一个月后她流产了，欣喜变成哀痛。饥荒在北方蔓延，「冬热」降临荒冢镇，这是它第一次在内陆间窜得这么远。一个叫「残忍」西拉斯的突击兵带领三千名野人进攻绝境长城，击垮后门堡的黑衣弟兄们并四散至恩赐地，直到克里根.史塔克大人自临冬城赶来，伴随深林堡的葛洛佛、山丘的菲林特及诺雷，以及百名守夜人中的游骑兵，才捕获他们并结束恶行。而一千里格远的南方，史蒂芬.康宁顿也有所行动，他跨越被横扫过的边境追捕一小群冬恩的突击兵。但他骑得太远又太快，对于前方一无所知，直到被独臂的威兰.威尔击败，是以鄂兰达夫人发现自己再次成为寡妇。

在西边，乔安娜.兰尼斯特夫人希望能藉由击退另一场乱事在凯切镇乘胜追击反抗红海怪。一支由鱼船与寇格船组成的杂乱舰队来到宴火城墙下，她让一百名骑士与三千名武装人员上船，意图在黑夜的掩护下将他们送往海上去从铁民手中夺回美丽岛。这个计划原是要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岛的最南端，但有人背叛他们，长船早已等在他们前方。普莱斯特伯爵、塔贝克伯爵及安文.兰尼斯特爵士下令不顾危险执意强行穿越。之后，达顿.葛雷乔伊将他们的头颅送到凯岩城，称它们是「支付给我叔叔的，虽然事实上他是个酒鬼，岛上没有他会比较好。」

但跟朝廷还有国王的悲剧比起来，这些简直不值一提。在一三三年九月二十二日，坦格利安家族的洁赫埃拉、七大王国的皇后以及伊耿二世唯一在世的后代，在十岁这年去世了。她的死法就跟她母亲海莲娜皇后一样，自梅葛楼的窗户纵身一跳至底下干涸壕沟边的长铁刺上。铁刺贯穿胸部与腹部，在彻底解脱之前她在痛苦中扭曲挣扎了半个小时，至此便结束了她的短暂一生。

君临城尽一切可能地举国哀戚。洁赫埃拉是个惊恐的孩子，自她戴上后冠那天，她就躲在红堡里远离他人，然而百姓们记得她的婚礼，以及她看起来是一个如此勇敢又美丽的女孩，他们哭泣、哀号、撕裂衣服，涌到圣堂、酒馆、妓院去寻求任何找得到的慰藉。很快地传闻开始满天飞，就像当时海莲娜皇后以相同死法过世时一样。小皇后真的是自杀吗?即使是红堡内部，这样的猜测也是猖獗不止。

洁赫埃拉是个孤单的孩子，多愁善感且心思单纯，然而她似乎很满足于与她的侍女、女仆、小猫咪、洋娃娃们一同待在房里。是什么让她如此疯狂、又或是如此伤心，以至于要跳往那残酷的铁刺?有人说是雷娜夫人流产导致她伤心地失去活下去的渴望，也有一说是，因嫉妒贝菈夫人腹中的孩子诱使她走上绝路。「是因为国王，」其他人窃窃私语道。「她全心全意爱着他，可他对她不理不睬，没有付出任何感情，甚至没有与她同房。」

当然有许多人不愿相信洁赫埃拉是自杀。「她是被谋杀的，」他们低语，「就跟她母亲一样。」

但若这是真的，凶手是谁呢?的确不乏有些嫌疑人。按照惯例，皇后房门口都会站一名御林铁卫的骑士。对他而言溜进房间并将那孩子扔出窗户简直易如反掌。若是如此，那么想必是国王亲自下达的命令。人们耳语，伊耿已经对她的哭泣与哀号感到厌烦，想要一个新的妻子;或许他是想要亲自替母亲报仇，所以拿杀了他母亲的国王女儿做牺牲。这男孩阴沉又忧郁，没有人真正了解他的本性。且「残酷」梅葛的故事被口耳相传了下来。

其他人责怪皇后的其中一名同伴，凯珊卓拉.拜拉席恩小姐。身为「风息四千金」之中最年长的，凯珊卓拉夫人在伊耿二世在世的最后一年与他订婚(在这之前可能是与其弟「独眼」伊蒙德)。但失望使她变得尖酸又暴躁，她的批评者认为，一旦她们家族的继承者身处在风息堡，她便发现自己在君临城没什么用处，并且对需要照顾泪眼汪汪、低能的幼年皇后感到愤怒，皇后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她的女仆也有嫌疑，她被发现偷了洁赫埃拉的两个洋娃娃跟一条珍珠项链。一名小男仆去年因为把汤打翻在小皇后身上被打，也被指控有罪。这两人都遭到拷问司令的质问，后来被还以清白(虽然男孩在讯问过程中死去，女孩因偷窃少了一只手)。即使是七神的圣仆们也无法免除嫌疑，一个城里的修女之前被听到宣称小皇后永远不该生孩子，因为一个思想简单的女人会生出思想简单的儿子。金袍将她带走，接着她便消失在地牢里。

悲痛使人发狂。之后看来，我们可以肯定这些都跟小皇后悲伤的死亡没有关连。若洁赫埃拉.坦格利安确实是他杀(丝毫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点)，那这肯定是奉看来最合理的罪魁祸首的命令：厄温.皮克，摄政王、星尖、敦斯登贝里、白园三地的领主、全境守卫者、国王的御前首相。

大家都知道皮克伯爵如同前任首相一样很烦恼继位的人选。伊耿三世没有小孩，也没有手足在世(目前所知是这样)，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想从他的小皇后那边得到个继承人。除非他真这么做，否则他同父异母的姊姊就是他最近的亲属，但皮克伯爵不会允许女人登上铁王座，而最近更是为了此事，让全国经历了血仗。若双胞胎其中一个生了儿子，那么这孩子就会是继承的第一顺位……但雷娜夫人流产、现在就只剩潮领的贝菈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了，想到皇位要传给这「私生子跟荡妇的崽子」，绝对超出了皮克伯爵准备忍受的范围。

假如国王有自己的子嗣，或许就能避免这场灾难……但在那之前，洁赫埃拉必须被除掉，伊耿才能再娶。皮克伯爵肯定没有自己将那孩子推出窗户，因为她过世时他正在别处……但当晚守在皇后门前的御林铁卫是他那私生子兄弟，梅文.繁花。

他会是首相行凶的魁儡吗?非常有可能，特别是有鉴于之后的事件，我们将在适当的时机谈论。梅文.繁花爵士是名私生子，大多数人认为他虽不是特别英勇，但仍是个负责任的御林铁卫;不是获胜者也不是英雄，但是名经验丰富、手握长剑公正的战士，也是一名听命忠实的人。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如同表面那样，特别是在君临城。那些跟繁花爵士最熟的人知道他的另一面。曾跟他一起买醉的蘑菇说，非值勤时他酷爱饮酒。虽然他誓言守贞，但他很少独自睡在白剑塔自己的房里;虽然有点讨人厌，但他有股能吸引浣衣女及女仆们投怀送抱的粗野魅力，喝醉时甚至还会吹牛说自己睡过一些出身高贵的女人。像众多私生子一样，他热血及易怒，可以看到别人未曾察觉的细微之处。

但这些并不能说明他是一个会趁小孩睡觉时把她抓起床扔出窗外，置她惨死的恶魔。即便是时刻想着人们最坏那面的磨菇，都尽可能如此描述。弄臣坚持如果梅文真要杀皇后，他会用枕头……这作法较没那么邪恶，成功的可能性也比较高。侏儒宣称，繁花爵士永远不会将皇后推出窗外，但他可能站在一旁让别人进房，若他认识那人……那人，可能是「大拇指」泰瑟里欧，或是其中一个「指头」。繁花爵士不需过问他们与皇后的事，他们也不必说他们是奉首相之命前来。

虽然弄臣这么说，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都是幻想。洁赫埃拉.坦格利安死亡的真相将永远不得而知。或许她是因为一些孩子气的绝望而自杀。若她真的是被谋杀，基于所有原因，背后的主使者只会是厄温.皮克伯爵。但没有证据，这些都不值一提……要不是因为首相之后做了一件事。

小皇后的遗体火化七天后，厄温伯爵，在蒙肯大学士、伯纳德修士及御林铁卫的马斯顿.瓦特水爵士的陪同下，拜访了悲伤的国王。他们前来告知陛下，他必须脱掉哀吊的丧服并「为了国家着想」再次结婚。此外，已经替他选好他的新皇后了。

厄温.皮克结过三次婚并有七名子嗣。只有一个存活。他的第一个儿子在婴儿时期夭折，与第二任妻子所生的两个女儿也一样。他的大女儿活到能够结婚的年纪，在十二岁生产时死去。他的第二个儿子在青亭岛被养大，作为童仆及侍从服务雷德温伯爵，但十二岁那年在一次航行意外中丧生。提图斯爵士，星尖的后裔，是厄温伯爵唯一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在蜜酒河之战过后，因英勇而获大胆的琼恩.洛斯顿封为骑士，但这之后过了六天，他就因与一群巡逻时无意发现的颓废之徒发生无意义的争吵而丧命。首相最后一个存活的孩子是个女儿，蜜莉儿。

蜜莉儿.皮克将会是伊耿三世的新皇后。首相宣称，她是理想的选择;与国王年纪相当，「一个可爱，有礼貌的女孩，」出生于王国中最尊贵的家族，由修士教导读写和算数。她的母亲体态丰腴，因此没有理由认为蜜莉儿无法为陛下生些强壮的儿子。

「如果我不喜欢她呢?」伊耿说。「你不需要喜欢她，」皮克伯爵回答，「你只需娶她，睡她，让她生一个儿子。」然后，他又无耻地补了一句，「陛下不喜欢芜菁，但您的厨师只要煮了您就会吃，不是吗?」伊耿闷闷不乐地点头……但故事如出一辙，不幸的蜜莉儿小姐成了七大王国人尽皆知的芜菁小姐。

她永远不会成为芜菁皇后。

厄温.皮克太超过了。赛多斯.罗宛和曼弗瑞.慕顿对于他没有事先咨询他们感到愤怒，这么重要的事情应当由摄政议会讨论。艾林夫人自谷地送来愤怒的讯息。克米特.徒利称这场订婚很「放肆」;班吉考.布莱伍德质疑整件事情为何如此仓促，伊耿应该要有至少半年的时间吊念他的小皇后;临冬城的克里根.史塔克送来一份简短的公函，表示北境不赞同这个结合。甚至是蒙肯大学士都开始动摇了。「蜜莉儿小姐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我毫不怀疑她将会是位优秀的皇后，」他告诉首相，「但我们应该要考虑表面的问题，大人。我们有荣幸伺候大人您，且知道您将陛下视为亲生儿子般疼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及国家，但其他人可能会认为您选择自己的女儿是为了更卑鄙的原因……为了权力，为了皮克家族的荣耀。」

蘑菇，我们机智的弄臣，观察到有些门最好不要打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皮克为他女儿开了扇成为皇后的门，但其他大人们也有女儿(也有姊妹、侄女、表姊妹，甚至是奇怪的守寡妈妈或是未婚老姑妈)在门关上前奋力推挤，声称她们的血统比芜菁小姐更符合皇室的门当户对。

要详细列出那些名字会花掉我们很多页面，只有少数值得一提。在凯岩城，乔安娜.兰尼斯特夫人将她与铁民的战争搁置一旁，她腾出时间写信给首相，表示她的女儿瑟蕾拉与泰夏拉是身分高贵的女孩且已达适婚年龄。风息堡二次守寡的夫人，鄂兰达.拜拉席恩，推荐她的女儿凯珊卓拉与艾琳。

凯珊卓拉曾与伊耿二世订婚，并且「已准备好要当皇后」，她如此写道。从白港来了只托伦伯爵派遣的乌鸦，提到过去龙族与人鱼的联姻条约被「残酷的机会打破了」，并建议伊耿国王应该要娶曼德勒家的女孩为妻来弥补这点。而莎莉丝.傅特利，一名腾石镇的遗孀，非常勇敢地毛遂自荐。

最大胆的信应该是来自旧镇难以抵挡的莎曼莎夫人，她声称她的妹妹(塔利家族的)珊萨拉「热情又强壮，且读过的书比学城里一半的大学士读过的还要多。」同时她的好妹妹蓓珊妮(高庭家族)「非常漂亮，拥有光滑柔软的皮肤、光泽闪耀的秀发及最甜美的仪态，」虽然说实话也「懒惰又有点笨，但有些男人似乎就喜欢这样的人当老婆。」结论是她建议伊耿国王可以娶她们两个，「一个在旁协助治理，如亚莉珊皇后辅佐杰赫里斯国王;一个躺床上负责生育。」而她们俩都「非常乐意，为了一些说不明的原因。」莎曼夫人也帮忙加上了另外三十一个适婚少女的名字，她们来自高庭、雷德温、徒利、安柏斯、佛罗伦、柯布、康斯泰、毕斯柏里、瓦尔纳及格林家族，或许都是皇后的合适人选。(蘑菇补充，信的最后她写了一段非常厚脸皮的话：「我也认识一些漂亮的男孩，不知道陛下弯不弯，但恐怕他们无法带来子嗣。」但没有史书有纪载这段厚颜无耻的话，且夫人的信已经不见了。)

面对这样的骚乱，厄温伯爵被迫重新思考。虽然他坚持要国王娶他的女儿蜜莉儿，但他必须以一个不会冒犯到支持他的贵族们的方式进行。在不得不屈服的情况下，他站在铁王座前并说道，「为了他的人民，陛下必须再婚，纵然没有人能取代洁赫埃拉在他心中的地位。许多人都被提议获取这份荣耀，她们是这个国家最漂亮的花朵们。不论是谁，伊耿王娶的人必须如亚莉珊之于杰赫里斯;如琼琪之于佛罗理安。她要睡在他身边，生下他的小孩、分担他的工作、在他生病时轻抚他的眉毛、与他一起变老。让国王自己做决定是最适合的。少女节那天，我们将办一场君临城自韦赛里斯国王统治后就没有出现过的舞会。让少女们自七大王国的各个角落前来，在国王面前展现自己，陛下可能会选出最适合的一位，分享他的生活与爱恋。」

此话一出，在朝廷与城中引起了兴奋的骚动，并蔓延至整个领土。从冬恩的边界到绝境长城，溺爱的父亲与骄傲的母亲看着他们适婚的女儿们并想着她是否就是那万中选一，维斯特洛每个出身高贵的少女都开始精心打扮、缝制新衣及卷头发，并且想着，「为何不是我?我搞不好是皇后呢。」

然而在厄温伯爵站上铁王座前，他就派了一只乌鸦到星尖，将女儿召至城中。虽然离少女节还有三个月，但伯爵大人希望女儿能先到宫中，搞不好能跟国王当朋友或是能诱惑他，便得以在舞会当晚中选。

这些是大家知道的;接下来的则是谣言。有一说是即便在他等待女儿前来之时，厄温.皮克还搞了各式各样的阴谋与计划，设计要破坏、诽谤、干扰及迷惑那些他认为对他女儿最有威胁性的竞争对手。凯珊卓拉.拜拉席恩杀害小皇后的谣言再起，以及一些年轻侍女的坏事，不论真的假的，都成了寻常的宫廷八卦。伊莎贝.史陶顿被谣传热爱美酒;伊琳诺.梅西失去贞操的故事被一再讨论;萝纱慕.戴瑞谣传在她的紧身胸衣下藏着六个乳头(据说是因为她的母亲曾与狗同床);莱拉.海佛德被控诉因嫉妒而闷死尚是婴儿的弟弟;还谣传「三个洁妮」(洁妮.史摩伍德、洁妮.慕顿，以及洁妮.玛瑞威勒)很喜欢身穿护卫的服装跑去丝绸街的妓院，彷佛她们三个是男人般亲吻、爱抚那里的女人。

这些谣言一路到了国王耳里，有些是经由蘑菇之口，因为这个弄臣承认他收了「可观的报酬」以使伊耿三世厌恶这些仕女及其他人。这个侏儒在洁赫埃拉皇后过世后就常常在国王身边。虽然他的笑话赶不走国王的阴霾，但却取悦了银发盖蒙，因此伊耿常常为了男孩而召唤他。在他的《证言》中，蘑菇说「大拇指」泰瑟里欧让他在「银或铁」之间做选择，以及「羞耻的是，我要他把短剑插入鞘中，然后抢了他那甜美肥滋滋的钱包。」

若耳语能被信服，这也不是厄温伯爵为赢得国王的心这场秘密战争唯一的手段。宣布举办舞会后不久，一个马夫被发现睡了泰夏拉.兰尼斯特，虽然泰夏拉小姐声称这小子是擅自爬进她的窗户，蒙肯大学士检查后表明她的处女膜已经破了。露辛塔.庞洛斯在黑水湾放鹰行猎时被暴民攻击，就在距离城堡半天路程远的地方。她的老鹰被杀、马被偷走，其中一名男人压制住她，另一名割开了她的鼻子。美丽的法丽娜.史铎克渥斯，一个活泼的八岁女孩，有时候会跟小皇后一起玩洋娃娃，从曲折的阶梯上滚落并摔断了腿。而布克勒夫人与她的两个女儿乘船横越黑水湾，旅途中船只沉没导致她们溺毙。有些人开始谈论「少女节的诅咒」，其他对于权力斗争更为睿智的人虽看见了背后指使的双手但保持缄默。

首相和他的奴才们需要为这些悲剧与不幸负责吗?或者这些纯粹只是偶然?最后这些都不重要了。自韦赛里斯国王统治以来，君临城还没有过任何舞会，而这将会是独一无二的一场。在这场竞赛中，漂亮的少女与高贵的小姐们争夺着被封为爱与美的女王之荣耀，但这荣耀仅维持一天。伊耿王选择的人将终其一生统治维斯特洛。出身高贵者从七大王国的各村庄与堡垒前往君临城。为了限制人数，皮克伯爵下令只有拥有尊贵血统的三十岁以下少女能参加，即使如此，仍有上千名适婚女性在这一天涌进红堡，人潮远远超过首相能遏止的程度。即使是大海另一边的人也过来了;潘托斯王子将一名女儿送过来，泰洛西的大君将妹妹送来，密尔与瓦兰提斯旧城区的古老家族的女儿们乘船而来(很遗憾地，瓦兰提斯的女孩们没有一个到达君临城，她们从巴西利克群岛过来的途中被海盗抓走了。)

「似乎每个少女都比前一个更可爱，」蘑菇在他的《证言》中这么说，她们在丝绸与珠宝的闪耀光芒下舞动着，她们来到王座厅的过程成了一幅炫目耀眼的景象。「很难描绘出比这更美的景象，除非她们全部都裸体前来。」(有一位真的这么做。出于所有意图与目的。里斯一名总督的女儿米尔曼多拉.哈恩，身着与她眼睛相衬的蓝绿色半透明晚礼服前来，底下只有一条宝石腰带。她的出现使庭院里众人惊愕不已，但御林铁卫禁止她入大厅，直到她换了一件没那么暴露的衣服。)

这些少女们无疑都作着与国王共舞的美梦，梦想用她们的机敏吸引他、在一杯美酒上端交换彼此羞涩的目光。但是那里没有舞蹈、没有美酒，也没有沉闷或机智的谈话。这场聚会并不是一般的舞会。伊耿三世高坐在铁王座，身穿黑服、头上戴着金色环状的头饰、颈上戴有金炼，少女们一个接一个走到他底下。当国王的传令官宣布参赛者的名字与血统，女孩行屈膝礼，国王则对她点点头，然后就换下一位了。「到了第十个女孩时，国王肯定已经忘记前五个了。」蘑菇说，「她们的父亲有办法让她们偷偷再加入别的队伍，或者是有一些更狡猾的花招。」

少数较勇敢的少女大胆地跟国王讲话，以便让自己更容易被记住。艾琳.拜拉席恩问陛下喜不喜欢她的礼服(她妹妹随后则是问，「你喜欢我的乳房吗?」但没有得到答案。)阿莱莎.罗伊斯告诉他自己今天是特地从符石城过来陪伴他。派翠西亚.雷德温表现更出色，她宣称他们一组人从白港过来，途中被迫反抗暴民的攻击三次。「我用箭射中了其中一个，」她自豪地说，「射中他的屁股。」七岁的安雅.威勒华斯，告诉陛下她很爱她的马「闪蹄」，还问了陛下是不是也有一匹好马。(厄温伯爵不耐地回答，陛下有上百匹马。)其他还有赞美他的城市、他的城堡、他的衣服的。一位北方女孩芭尔巴.波顿，来自恐怖堡的女儿，说道，「如果您将我送回家，陛下，那么要连同食物一起，因为雪积很深而您的人民正在挨饿。」

最勇敢的一张嘴当属于一名冬恩女孩，沙石城的玛丽亚.科盖尔，她自屈膝礼起身，微笑着说，「陛下，您何不下来亲吻我呢?」伊耿没有回应她。他没有回应任何人。他对每位少女点点头，表示他有听到她们说话。然后瓦特水爵士及御林铁卫看着她们离开。

乐音彻夜在大厅中回荡，但仍能依稀听到脚步声、谈话的嘈杂，即持续不断微弱柔和的啜泣声。红堡的王座厅是间宽敞的房间，除了黑心赫伦的城堡之外，是维斯特洛最大的厅堂，然而上千名少女，再加上她们的父母、兄弟姊妹、护卫、仆人，马上就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了，虽然外头正吹着冷冽冬风，但室内让人感到一种快要窒息的闷热。负责为少女唱名的传令官失声了，需要有人代替。四名怀抱希望的少女，还有十几位母亲、几位父亲，以及一位修士晕倒在地，一名粗壮的伯爵倒下后就死亡了。

「少女节奶牛秀。」蘑菇之后替舞会如此命名。虽然歌手们事先做了许多准备，但活动开始后却仍没什么歌好唱;随着时间的流逝，国王显得愈来愈烦躁，而少女们的选拔还持续着。「所有的这些，」蘑菇说，「都是首相渴望看到的，每当国王皱一下眉头、在位子里动一下，或是疲惫地点个头，他选择芜菁小姐的可能性就愈来愈大，厄温伯爵心里一定如此盘算。」

蜜莉儿.皮克几乎是在舞会前一个月抵达君临城，而她父亲确保她每一天的大多时间都陪在国王身边。拥有棕色的双眸与头发、布满雀斑的宽脸，还有使她笑起来很害羞的歪牙，芜菁小姐大约一百四十七公分，比伊耿大一岁。「她不是大美人，」蘑菇说，「但很清新、漂亮、讨喜，陛下看起来并不讨厌她。」在少女节的两周前，蘑菇告诉我们，厄温伯爵安排蜜莉儿多次与国王一同用餐。并让蘑菇在那些尴尬冗长的时间娱乐国王，蘑菇告诉我们，国王吃饭时很少说话，但「他跟芜菁小姐在一起似乎比跟洁赫埃拉皇后在一起更自在。应该这样说，也不是完全的自在，而是没有排斥芜菁小姐的存在。舞会前三天，他送了她小皇后的其中一个洋娃娃，『拿去，』他将娃娃塞给她时说道，『这可以给妳。』虽然可能不是这单纯小女孩梦想听到的话，但蜜莉儿将这份礼物视为感情的象征，她父亲则是最高兴的那个。」

蜜莉儿带着洋娃娃去到大厅，像抱婴儿似地将它搂在怀里。她不是第一个被唱名的女孩(这份荣耀属于潘托斯王子的女儿)，也不是最后一个(亨利叶塔.伍德侯，奶头岛一名有产骑士的女儿)。她父亲认为她在第一个小时的后半段出现，足以让他撇清自己女儿有特别待遇的嫌疑，但又足以让伊耿对她记忆犹新。陛下听到蜜莉儿的名字时向她打招呼，「很高兴妳来了，我的女士，」以及，「很高兴妳喜欢这个洋娃娃。」她父亲无疑精神为之一振，相信他精心策画的一切就要开花结果了。

但这一切瞬间结束在国王同父异母的姊姊们手中，她们正是厄温.皮克极力避免的继任人选。当一阵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宣告着贝菈.瓦列里昂及雷娜.科布瑞的到来之时，仅剩不到十二位少女仍留在厅堂，互相推挤的状况大大减少。通往王座厅的门扉敞开，戴蒙王子的女儿们夹带着一阵寒风进入。贝菈夫人身怀孩子看起来容光焕发，雷娜则因流产显得苍白纤瘦，但两人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相像。两人都穿着柔软的黑丝绒礼服，颈上挂着红宝石，以及她们的披风上有着坦格利安家族的三头龙家徽。

这对双胞胎分别爬上两匹碳黑色的马，并肩骑行穿过王座听，当御林铁卫的马斯顿.瓦特水爵士挡住她们的去路并命令她们下马，贝菈夫人用马鞭甩过他的脸颊。「我的国王弟弟可以命令我，你不行。」到了铁王座之下她们勒马停步。厄温伯爵冲上前，要求知道她们这么做的目的。她们理都不理他彷佛他连下人都不如。「弟弟，」雷娜夫人对伊耿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替你带来了新皇后。」

她的领主丈夫，柯尔文.科布瑞将女孩带上前来。一阵惊呼响彻大厅。「黛安娜拉.瓦列里昂小姐，」传令官嘶哑地喊出，「那个家族已故、受人爱戴的戴伦与哈特家族海瑟的女儿，坦格利安家族贝菈夫人与瓦列里昂家族『橡木拳』埃林、海军总司令、潮领之主暨潮汐之王的义女。」

黛安娜拉.瓦列里昂是个孤儿。她的母亲被「冬热」夺去性命;父亲则在阶梯石跟着「真心号」的沉没死去，她的祖父维蒙爵士遭雷妮拉皇后斩首，但戴伦与埃林大人和解且为他战死。少女节那天，她站在国王面前，身穿白色丝绸礼服、搭配密尔的丝绸与珍珠、长发在火炬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双颊因兴奋显得红润，黛安娜拉仅六岁，但已经美得令人屏息。古瓦雷利亚家族的特征在她身上显露无遗，就如同海马的子女;她的银发以金色缎带点缀，双眸如夏日的湛蓝海水，皮肤如冬雪般白皙光滑。「她闪闪发光，」蘑菇说，「当她露出笑容，船上的歌手们就欣喜不已，因为他们知道终于有位少女值得他们献上歌曲。」人们认定，黛安娜拉的笑靥替她的脸部带来变化;那笑容甜美、大胆又淘气，任谁看了都会这么想，「这是位光彩照人、甜美又快乐的小女孩，是国王的忧愁最完美的解药。」

当伊耿三世回应了她的笑容并说道，「谢谢妳的到来，我的女士，妳非常美丽。」甚至厄温伯爵也清楚知道他输了这场比赛。轮到最后几位少女被带上前，但国王很明显地想要快点结束这场选拔，以至于亨利叶塔.伍德侯边行屈膝礼边啜泣。她被带走后，伊耿王召来他年轻的侍酒人银发盖蒙。他被赋予了宣布这件事情的荣耀。「陛下将迎娶瓦列里昂家族的黛安娜拉小姐!」盖蒙开心地喊道。

厄温.皮克伯爵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除了尽力接受国王的决定之外别无选择。隔日的议会中，他宣泄了他的怒气。藉由选个六岁的女孩做新娘，这个「抑郁的男孩」阻挠了婚姻的整个目的。女孩还不到可以睡的年纪，且还要更久才有办法生出正统继承人。在那之前继承人选仍悬而未知。一名摄政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捍卫国王免受年轻的愚昧所蒙蔽，他宣称，「就像这样愚昧。」为了王国着想，国王的选择不得采纳，陛下应该要娶一个「已达生育年龄的合适女孩。」

「比如你女儿吗?」罗宛问道。「我不这么认为。」他的摄政党羽们也没有表示同情。第一次，议会坚决地反抗首相的意愿。这场婚事将会照常进行。隔天订婚的消息被宣布，众多失望的少女们涌出城门踏上归途。

伊耿征服后一三三年的最后一天，伊耿.坦格利安三世迎娶黛安娜拉小姐。沿街祝贺这对皇室佳偶的群众数量远比伊耿与洁赫埃拉那时少得多，因为「冬热」夺去了君临城几乎五分之一的人口，但那些无畏寒风与雪花的群众们很高兴有了新皇后，被她愉悦的挥手、绯红的脸颊，以及羞涩甜美的笑容所吸引。贝菈与雷娜夫人骑马随行皇家队伍之后，也被热情洋溢地迎接。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远方的御前首相，「脸色阴沉的跟鬼一样。」

22 摄政时期──埃林橡木拳的旅程 我们先暂时离开君临城，将日历往回翻，谈谈贝菈夫人的丈夫，埃林橡木拳航向落日之海的史诗级旅程。

瓦列里昂舰队航行于「维斯特洛的屁股」(埃林大人不会这样称呼)时遇到的考验与胜利足够写满一整本厚书。那些想知道旅程细节的人，班达姆尔大学士所撰写的《六度航海：埃林橡木拳的远大旅程》含有最详尽、可信度最高的内容，虽然还有些较庸俗的作品《硬如橡木》及《私生子》记述埃林大人的生活，内容丰富多彩且特色鲜明，但真实性有待商榷。第一本是由鲁梭.史帝尔曼爵士撰写，他自年轻时即追随大人，并于橡木拳第五次航行之时失去一条腿，之后受封为骑士;后一本则是由一名只知道叫做芸香的女性撰写，她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一名修女，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其中一个情妇。我们在这里就不多说他们的作品了，将篇幅留给其他重要内容。

对比前一次，这次回去阶梯石橡木拳非常地小心。警惕各种千变万化的结盟还研究了弗里敦邦的各种狡诈，他派侦查员伪装成渔船跟商人去打探前方的动静。他们回来报告说各岛屿间的争斗因为拉卡里欧.林顿的重生而大幅减少，他掌控了血石岛以及南边的岛屿，另一方面潘托斯的佣兵则受泰洛西的大君雇用，掌控了北面与东面的岩礁。岛屿间的多个水道都被残木阻挡，或者是被先前遭埃林伯爵击沉的船的残骸堵住。仍维持开通的水道则被林顿.拉卡里欧和他的流氓们掌控。埃林面临了一个简单的选择：要么他必须奋力航行越过「拉卡里欧女王」(大君这么称呼他)，要么他得好好招待他。

维斯特洛通用语中对这位奇怪又非凡的冒险者没有太多的记述，但拉卡里欧.林顿，他的生活在弗里敦邦中是学术研究及数不清的歌曲、诗与通俗冒险故事的主题。在他的原生城市，泰洛西，他的名字至今被那些拥有优良血统的男男女女所厌恶，但却被小偷、海盗、妓女、醉汉及他们的同类所尊敬。

令人惊讶地是大家对他的少年时期所知甚少，而我们知道的大多数情节都是假的或是诸多矛盾的。据说他一百九十八公分高，肩膀一高一低，使他看起来驼背且步伐看来左右摇摆。他会说瓦雷利亚的多种方言，可能是来自高贵人家，但同时也满口脏话，也可能是来自排水沟。根据泰洛西人的时尚品味，他不会染他的头发跟胡子。紫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暗示与布拉佛斯有联结的可能性)，大多数有关他的描述都是紫色、其中夹着几绺橘色的长卷发。他喜欢甜甜的气息，会用熏衣草或玫瑰水泡澡。

很显然他是一个满腔野心与胃口庞大的人。闲暇时他是个爆食者也是个酒鬼，打仗时则化身恶魔。他双手都能舞剑，有时候也能同时一打二。他崇敬神明：不论何处的所有神明。当受到战事威胁，他会以扔骨头的方式选择该供奉祭品给哪位神明。虽然泰洛西是座奴隶城市，但他厌恶奴役，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是来自奴隶阶级。当他富裕时(他得到的同时也失去一些财富)会买下任何吸引他的女奴，吻她，并放她自由。他对他的手下们很大方，宣称分享赃物根本不算什么。在泰洛西，人们知道他会将金币扔向乞丐。如果有哪个人欣赏他的什么，一双靴子、一只绿宝石戒指，或是一个老婆，拉卡里欧就会将那当作礼物送给他。

他有十二个老婆且从未殴打她们，但有时候会命令她们殴打自己。他喜欢幼猫但不喜欢成猫。他喜欢怀孕的女人，但讨厌小孩。他会一次又一次地穿上女装扮演妓女，虽然他的身高跟驼背以及紫色的胡子让他看起来比女人古怪许多。有时他会在大战之时突然大笑，有时也会唱些淫秽的歌曲。

拉卡里欧.林顿简直疯狂。然而他的手下爱着他，为他而战，为他而死。在短短几年间，他们就拥立他为王。

征服后一三三年于阶梯石，「女王」拉卡里欧的力量达到高峰。埃林.瓦列里昂或许有办法将他击垮，但他害怕这会使他消耗掉一半的气力，他若有打倒红海怪的任何一点希望，就需要集其所有的人力。因此他选择以谈话代替战斗。他将「贝菈夫人号」脱离舰队，竖起一面和谈的白旗将她航向血石岛，试着安排让他的船只能自由通行林顿的水域。

最后他成功了，虽说林顿迫使他待在血石岛上那杂乱无章的木造堡垒中两个星期。埃林大人究竟是俘虏还是宾客永远无解，就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因为这岛的主人就跟大海一样善变。有天他可能将橡木拳当作朋友或是称兄道弟，怂恿他一起攻打泰洛西。下一步他可能就丢掷骨头看看是否该把这个人给杀了。他坚持要埃林与他在堡垒后头的泥坑来一场摔角，旁边还有上百个起哄的海盗围观。当拉卡里欧砍了他一名被指控是泰洛西间谍的手下的头，他将首级送给埃林作为他们友谊的象征，但才隔天他就指控大人受了大君的雇用。为了证明清白，埃林被迫杀了三名泰洛西的囚犯。当他这么做，「女王」当晚高兴地将自己的两个老婆送到了橡木拳的卧室。「给她们一些儿子，」拉卡里欧下令。「我想要像你这样又勇又壮的儿子们。」至于埃林大人到底有没有照做，我们的数据源显示的结果相当分歧。

最后拉卡里欧同意让瓦列里昂的舰队通行，但是是有条件的。他要求三艘船、以鲜血签署在羊皮上的同盟协议，以及一个吻。橡木拳给了他舰队中最不适航的三艘，并用学士的墨水签上同盟协议的羊皮纸，承诺的一个吻则来自贝菈夫人，请「女王」务必到潮领拜访他们。条件足够了。舰队驶过阶梯石。

而前方还有更多挑战。下一个是冬恩。可以理解冬恩人对于瓦列里昂的大舰队突然出现在阳戟城的海域备感警戒。他们在海上缺乏力量，但他们选择将埃林的到来视为拜访而非攻击。冬恩公主亚莉安卓.马泰尔亲自出来迎接他，后头跟着十二位她目前的宠儿跟求婚者。这位「新任娜梅莉亚」刚庆祝完十八岁生日，且据说年轻、英俊、潇洒的「阶梯石英雄」，一名击败布拉佛斯的海军上将对她穷追不舍。埃林大人要求干净的饮用水与粮食，但亚莉安卓要求的是更亲密的服务。《私生子》使我们相信他真的照做了，《硬如橡木》则持相反意见。我们知道冬恩公主十分关注他且对他调情，此举引发了她的求婚者们及妹妹们，奎尔与克莉安的不满。尽管如此，橡木拳还是获得了几桶淡水、充足的食物够他们撑到旧镇及青亭岛，以及获得了显示冬恩南岸何处有潜伏的致命涡流的图表。

即便如此，冬恩的水域仍让瓦列里昂遭受到第一次损失。当舰队航过盐海岸西边的旱地，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吹散了舰队并致使两艘船沉没。在更远的西边，靠近硫磺河口的地方，一艘受损的长船需要停靠港口运载新鲜的饮用水并接受维修，却在黑夜的掩护之下遭受土匪的攻击，船员被宰杀补给品也被掠夺。

然而埃林大人抵达旧镇后，这些损失都被大大弥补了。雄伟的灯塔指引「贝菈夫人号」及整个舰队航过低语湾抵达港口，里欧纳尔.海陶尔亲自前来接见并欢迎他们来到他的城市。埃林有礼地对待莎曼夫人立刻使里欧纳尔感到窝心，两位年轻人很快地建立起友谊，让先前黑党与绿党的仇恨暂时告一段落。海陶尔承诺旧镇将提供二十艘战船给舰队，而他的好友青亭岛的雷德温伯爵将提供三十艘。转眼间，橡木拳的舰队变得无比强大。

瓦列里昂舰队在低语湾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待雷德温伯爵和他承诺的船只们。埃林橡木拳享受海陶尔的好客，探索旧镇的古风与古道，还拜访了学城，在那里他花了好几天仔细研究古代的图表及布满尘埃的瓦雷利亚关于战船设计与海战战术的条约。在星舆圣堂，他获得总主教的祝福，总主教用圣油在他的额头上描绘七芒星，派他去平息战士们对铁民以及他们的淹神的愤怒。当洁赫埃拉皇后的死讯抵达旧镇之时，瓦列里昂仍在此处，短短几天又接到了国王与蜜莉儿.皮克订婚的消息。在那之前，他与莎曼夫人及里欧纳尔的关系已相当亲近，虽然仍不得而知他是否有参与写那封厚颜无耻的信。然而我们知道，他在海陶尔时送了信给人在潮领的老婆大人。但我们不知道内容。

征服后一三三年，橡木拳仍是个青年，而年轻人都没什么耐心。最后他决定不等雷德温伯爵了，下令启航。旧镇人民在瓦列里昂舰队扬帆下桨、一艘接一艘航过低语湾之时给予欢呼。二十艘海陶尔家族的长船跟随其后，由人称「海狮」，头发斑白的海员里欧.科托因领军。

来到黑冠城那呼啸声缭绕的悬崖，怪诞的塔楼与受风蚀的岩石彷佛在海浪之上吹着口哨，在这里舰队转往北方至落日之海，航向班达伦的西岸。当他们经过曼德河口，盾牌群岛的人送上他们的长船加入舰队：灰盾岛与南盾岛各送来三艘，四艘来自绿盾岛，以及六艘来自橡盾岛。然而在他们航向更北方之前，又一阵暴风袭卷他们。一艘船沉了，还有三艘严重损坏到无法前行。瓦列里昂大人重新召集舰队来到克雷赫堡，城堡的女主人亲自出来迎接。从她口中大人第一次听到了少女节那日举办舞会的消息。

消息也很快地传到了美丽岛，我们知道达顿.葛雷乔伊大王也有将其中一个妹妹送去争夺后冠的戏谑念头。「铁制的少女坐上铁王座，」他说，「有比这更适合的吗?」但红海怪有更急迫的事情要顾虑。他在许久之前就开始警戒埃林橡木拳的到来，并召集了众多兵力。上百艘长船在美丽岛南方的海域集合，还有更多前往了宴火城、凯切镇与兰尼斯港。红海怪宣称，在他把「那个男孩」送到海底淹神的大厅之后，他就要把橡木拳先前夺走的舰队全数收回，在盾牌群岛插上自己的旗帜，搜刮旧镇与阳戟城，并将潮领据为已有。(虽然葛雷乔伊比敌人大不到三岁，但他都叫对方「那个男孩」。)他可能也会把贝菈夫人抢来做盐妾，铁群岛的主人笑着告诉他的船长。「没错，我有二十二个盐妾，但没一个有银色头发。」

历史上有大堆故事都在述说国王、皇后、伯爵、高贵的骑士、神圣的修士及睿智的学士的事迹，而与这些伟大、强势的人共享同个时代的平民百姓，则总是被遗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寻常的男男女女，不是因为出身、财富、智慧、机智、熟练武器而受到祝福，他们以某种方式动身，施以简单的行动或是呢喃一些话语，及改变了王国的命运。一三三年即是美丽岛命中注定的一年。

达顿.葛雷乔伊大人确实有二十二个盐妾。四个回去了帕克岛，两个为他生了孩子。其他则是来自西边的女人，是在征服期间夺来的，她们之中有两个是死去的法尔门伯爵的女儿;还有凯切镇的骑士寡妇，甚至有个兰尼斯特(是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不是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剩下的都是较低贱的出身，不知何故吸引到他注意的渔民、商人、武装士兵的女儿，通常都是在他杀了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或其他男性保护者之后占为己有。其中有个名叫泰丝。我们知道的只有她的名字。她十三岁还三十岁?漂亮或平庸?寡妇还是处女?葛雷乔伊大人在哪找到她的?她成为他的盐妾多久了?她是否因为他是掠夺者及强暴者而痛恨他，或者是狂烈地爱着他导致因忌妒而发狂?

我们不知道。很明显地各种说法不一，泰丝在历史的纪录上将永远是个谜团。可以确定的是美丽城在那个风吹雨打的夜晚，当长船们聚集在下，达顿大人享受她的陪伴，之后他睡了，泰丝将他的匕首抽出鞘，从一耳划到另一耳割开了他的喉咙，接着自己全身赤裸且浑身浴血地跳入了底下饥渴的大海中。

帕克城的红海怪达顿就这样死了。在他最伟大战役的前夕……不是死于敌人的剑下，而是他自己的匕首，他其中一个盐妾手中。

他的征服计划也随之瓦解。他死亡的消息一传开，原本集结要去迎战埃林橡木拳的舰队随之解散，船长一个接一个都回家去了。达顿.葛雷乔伊从未有岩妻，所以他仅有的继承人是被留在帕克城的盐妾生的两个年轻儿子、三个妹妹，还有一些表兄弟，一个比一个还要贪婪有野心。按照法律，海石椅要传给最大的盐子，但是该盐子托伦还不到六岁，且他的母亲，身为一个盐妾，恐怕无法像岩妻那样作为摄政辅佐他。一场权力之争无可避免，铁民船长们航行回到自己的岛屿之时已看清了这一点。

同时，美丽岛的百姓们及仍留在岛上的骑士们起身叛乱。他们将亲属逃走后仍逗留在此的铁民拖下床砍击致死，或是把他们扔在码头，他们的船被聚集起来燃烧殆尽。仅仅三天，上百名掠夺者就饱受残忍、血腥与突如其来的折磨，就像他们先前对待他们的猎物那般，最后只剩美丽城尚在铁民的手中。驻守此处的军力，大部分是以红海怪亲近的同伴及一同战斗的弟兄所组成，他们在狡猾的艾利斯特.温奇与咆哮的巨人冈梭尔.古柏勒的带领下顽强抵抗，直到后者在一场为了一个盐寡妇，法尔门伯爵女儿莱莎的争吵中将前者给杀了。

所以当埃林.瓦列里昂将西方从岛上铁民手中拯救出来之后，发现自己一个敌人都没有了。美丽岛自由了，长船们已撤退，争斗也结束了。当「贝菈夫人号」航过兰尼斯港的墙下，城市的钟声叮当作响以示欢迎。上千个人的人冲出城门站在岸边欢欣鼓舞。乔安娜夫人自凯岩城走出，送给橡木拳一个金锻的海马及其他物品象征兰尼斯特对他的崇敬。

随后是庆祝的日子。埃林大人焦急地准备展开长途的旅程回家，但是西方人民不愿意他离开。他们自己的舰队被摧毁，因此他们现在很脆弱，担心铁民会在红海怪继承人的指令下回来，不论那个继承人是谁。乔安娜夫人甚至提议攻击铁群岛;她将尽可能提供所需要的剑与矛，瓦列里昂只需要将它们送到岛上。「我们应该将他们赶尽杀绝，」夫人宣称，「并且将他们的老婆与小孩卖给东方的奴隶们。让海鸥与螃蟹认领那些没有用的岩石。」

橡木拳别无办法，只能取悦他的主人，橡木拳同意在兰尼斯特、法尔门与其他西方的大人重建好足够的战船以对抗铁民的回归之前，「海狮」里欧.科斯坦与三分之一的舰队可以留在兰尼斯港。接着他再次扬帆带领他剩余的舰队航向海上，回到他最初离开的地方。

返家的路途我们不需要多说。靠近曼德河口的时候，雷德温的舰队终于现身了，它正匆忙向北方航来，但是他们在与瓦列里昂大人于「贝菈夫人号」上共餐后就掉头了。埃林大人作为雷德温伯爵的客人，至青亭岛做了个简单的拜访，以及再访旧镇待了较长一段时间，与海陶尔的里欧纳尔伯爵及莎曼夫人叙旧。同席的还有法学家与学城的学士，所以他们可以记下旅程的细节，这段旅程被七大公会的会长赞扬，也获得了总主教的祝福。再一次他沿着冬恩炎热干燥的海岸航行，这次是往东。亚莉安卓.马泰尔公主很高兴看到他再次回到阳戟城，并坚持要听到他冒险的每个细节，于是她的妹妹们跟忌妒的求婚者感到愤怒。

是她让橡木拳知道冬恩也加入了三女之战，并与泰洛西与里斯结盟一同反抗拉卡里欧.林顿……就是在阳戟城她的宫中，在少女节盛宴的时候(那天在君临城上千名少女从伊耿三世底下走过)，一名被送达亚莉安卓城中的里斯使者德拉琴科.罗佳尔悄悄靠近埃林，并要求跟他私下谈谈。好奇之下，埃林同意了，于是两个人走到院中，德拉琴科挨他挨得好近，「我真怕他是要亲我。」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海军上将的耳边低语，讲了一个改变维斯特洛历史的秘密。

隔天，瓦列里昂回到「贝菈夫人号」并下令扬帆……前往里斯。

他的理由，以及在弗里敦邦中降临在他身上的事，我们之后找个适合的时机再说，暂且把视线转回君临城。希望与正面的气氛在新年乍到之时统治着红堡。虽然比上一任皇后年轻，但黛安娜拉皇后是个较快乐的孩子，她阳光的天性扫去了国王大量的阴霾……至少有一阵子。伊耿三世比以前更常出现在朝中，甚至三次离开城堡向他的新娘展示城市的风光(虽然他拒绝带她去龙穴城，雷娜夫人的幼龙「晨光」藏身处。)陛下似乎对他的学业产生新的兴趣，而蘑菇更常常被召来在晚餐时间娱乐国王与皇后(「对这个弄臣来说皇后的笑声就像音乐一样，甜美得连国王都知道要笑了」)。甚至加瑞斯.隆恩，红堡惹人厌的教头，都有些变化了。「我们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常常打那个私生子，」他告诉首相。「这个男孩从不缺乏力气与速度。现在他终于展现一些技巧了。」

年轻国王对于世界的新兴趣延伸到了统治他的王国。伊耿三世开始出席议会。虽然他很少发言，但是他的出席鼓舞了蒙肯大学士，且慕顿伯爵与罗宛伯爵似乎也很高兴。对于陛下的出席，御林铁卫的马斯顿.瓦特水爵士似乎很失落，然而，皮克首相展开反击。蒙肯告诉我们，每次伊耿勇敢地提出一个问题，首相就会生气并指控他浪费议会的时间，或是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一个小孩能理解的程度。不意外地，陛下不久后就开始缺席会议了，就像以前一样。

天性尖酸又多疑，还夹带过度的骄傲，厄温.皮克是一三四年里最不快乐的人。少女节的舞会是个耻辱，而他将国王拒绝他的女儿蜜莉儿，而选择黛安娜拉视为对他个人的冒犯。他从来都不喜欢贝菈夫人，现在他也有理由不喜欢他的妹妹雷娜;他相信，她们两个都在反抗他，极可能是奉命于贝菈的丈夫，那个傲慢又叛逆的橡木拳。这对双胞胎恶意破坏他事先确保继承权的计划，他告诉他最忠诚的人们，藉由让国王娶一个六岁的老婆，他们就可以确保贝菈夫人肚子里的的孩子将会是铁王座的下一个人选。

「如果是个男孩，陛下将没办法活到他自己的身体生下后代的年纪。」有一次皮克告诉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就在蘑菇在场的时候。不久后，贝菈.瓦列里昂被送上产床，诞下一名健康的女婴。她将孩子以她母亲命名为兰娜。然而这也无法缓解首相的焦虑太久，不到两个星期后，瓦列里昂舰队领导的船只回到君临城并带来一个秘密的讯息：橡木拳先将他们送回来，而他自己航行到里斯去保护一个「无价的宝藏」。

这话引起皮克伯爵的怀疑。是什么宝藏?瓦列里昂指的保护是什么意思?用剑吗?他要对里斯发动战争吗?就像他对布拉佛斯那样?首相将这个鲁莽年轻的海军上将派往整个维斯特洛的角落以让朝廷摆脱他，然而现在他又将再次突然归来，享受「不应得的欢呼洗礼」或许还有大量的财富。(黄金曾经是厄温伯爵的痛处，他自己的房子显得相当贫困，有大量的石头、土壤还有自负，就是长期缺乏黄金。)百姓们将橡木拳视为英雄，首相大人知道，这个男人击败了骄傲的布拉佛斯海王，以及帕克城的红海怪，有很多人希望摄政会议能除去厄温伯爵御前首相的位子，让埃林.瓦列里昂取代。

橡木拳的归来造成的兴奋显而易见，然而，首相能做的只有愤怒。当「贝菈夫人号」一被看见航过黑水湾，伴随着瓦列里昂舰队的其他船只在她身后自早晨的雾气中现身，君临城的每个钟都被下令敲响。上千名群众爬上城墙替这位英雄喝采，就像半年前在兰尼斯港一样，同时也有上千个人冲出临河门至岸边。但是当国王表示他希望到码头「谢谢我的好哥哥」时，首相拒绝，坚持陛下不适合亲自走向瓦列里昂，而是海军上将必须来到红堡屈尊于铁王座之下。

这件事情，就像伊耿与蜜莉儿.皮克订婚的事，厄温伯爵发现自己被其他摄政议员否决。不顾他的强烈反对，伊耿王和黛安娜拉皇后与他们的成员们离开城堡走向码头，伴随着贝菈夫人与她的新生女儿、她的妹妹雷娜夫人与丈夫柯尔文.科布瑞、蒙肯大学士、伯纳德修士、摄政议员曼弗瑞.慕顿与赛多斯.罗宛;御林铁卫的骑士们;及其他期望见到「贝菈夫人号」的贵族们。

编年史告诉我们，这个早晨明亮且寒冷。在那里，在成千上万只眼睛面前，埃林橡木拳第一次抱着他的女儿，兰娜。吻了他的老婆之后，他将孩子从老婆那里抱来并高高举起让群众都能看到，欢呼声如雷鸣般响彻天际。之后他才将女孩放回母亲的臂弯中，在国王与皇后面前屈膝。黛安娜拉皇后，双颊绯红且有一点结巴，将一个沉重镶有蓝宝石的金炼挂上他的脖子，「蓝得像是大人赢得他的胜利的大海一样。」伊耿三世命海军上将平身，「我们很高兴你平安归来，我的哥哥。」

蘑菇说橡木拳笑着起身。「陛下，」他回复道，「您赐予我牵起您姊姊手的荣幸，我很骄傲可以藉由婚姻成为您的兄长。但我永远无法成为您血缘上的兄弟。但有一个人可以。」伴随一个华丽的手势，埃林将他从里斯得到的「宝藏」召上前来。从「贝菈夫人号」走下了一名苍白年轻、拥有绝世美貌的女人，手挽着一个跟国王差不多年纪衣冠楚楚的男孩，他的特征都被笼罩在那精致的刺绣披风之下。

厄温.皮克伯爵再也忍不住了。「这是谁?」他走上前问道。「你是谁?」男孩脱下他的披风。阳光在金银相间的头发上闪闪发亮，伊耿三世开始啜泣，奔向那男孩紧紧地拥抱他。橡木拳的宝藏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国王失踪的弟弟，雷妮拉皇后与戴蒙王子的么子，在咽喉湾之役中被推断死亡，失踪了将近五年。

在征服后一二九年，我们记得雷妮拉女王将她最小的两个儿子送往潘托斯远离灾祸，船只航过狭海却来到了一艘三女同盟战舰的利齿之前。伊耿王子骑着他的龙暴风云逃离，韦赛里斯王子则遭俘虏了。咽喉湾之役随之展开，而之后再也没有小王子的消息，他被推断死亡。没人可以确定他是上了哪一艘船。

虽然上千人死于咽喉湾，但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不是其中之一。载着小王子的那艘船逃过战争航回里斯，在那里韦赛里斯发现自己成了三女同盟的海军统帅，夏拉寇.罗赫的俘虏。战败使夏拉寇感到脸上无光，然而，里斯人很快发现他们被新旧敌人夹攻，危机四伏。在渴求金钱与同盟的情况下，他将男孩卖给城市一个名叫班巴若.巴赞的总督，以换取与韦赛里斯体重同等的黄金以及提供支持的承诺。这位丢脸的海军上将随后的杀戮使三女同盟之间的紧张与竞争浮上台面，长期的愤怒化为了一系列残暴的谋杀，很快便导向战争。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总督谨慎地将他的奖赏藏起来，以免男孩被他其中一个里斯人，或者是别的城市的敌人夺走。

韦赛里斯被俘期间受到良好的对待。虽然他被禁止离开巴赞住宅之外的范围，但他有自己的房间，跟总督及他的家人一同吃饭，并且有人教导他语言、文学、数学、历史及音乐，甚至有位士兵官员教他剑术，而他很快就擅长了这门艺术。众人相信(虽然没有被证实)班巴若的目的是要等到血龙狂舞结束，到时就可以将韦赛里斯王子赎出给他的母亲(雷妮拉必须胜利)，或是将他的头卖给他的叔叔(伊耿二世得是胜利者)。

但是里斯在三女之战中遭遇一连串的惨败，这些计划泡汤了。征服后一三二年，班巴若.巴赞所带领来对抗泰洛西的佣兵部队因他拖欠薪资转而反抗他，最后他死在了争执之地。他死后，人们发现他负债累累，于是他的债权人占领了他的房子。他的老婆与小孩都被出售成奴，而他的家具、衣服、书籍与其他有价值的物品，包括俘虏来的王子，都被交到另一位贵族立桑卓.罗加尔的手中。

立桑卓是个有钱有势的金融与贸易王国的族长，他的血统可被追溯至瓦雷利亚的浩劫之前。在所有的财产之中，罗加尔家族拥有一间名闻遐迩的妓院「芬芳庭园」。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实在太引人注目，所以在这男孩表明自己的身分之前，立桑卓.罗加尔原本安排让他以男妓身分在这工作。但男孩一表明了自己的身分，总督便很快地改变他的计划。他不是将王子卖掉，而是让他娶了自己的女儿，拉拉.罗加尔小姐，之后便是维斯特洛历史上众所皆知的「里斯的拉拉」。

埃林.瓦列里昂和罗加尔在阳戟城偶然的事件，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机会得以让韦赛里斯王子回到他哥哥的身边……但是根据里斯人的天性，任何可以拿来卖的东西都不应该作为礼物送出，所以橡木拳首先必须要到里斯与立桑卓.罗加尔达成协议。蘑菇观察道，如果坐在桌前的是埃林的母亲而不是埃林，条件说不定可以更好。的确，橡木拳不擅长讨价还价。为了保护他的王子，铁王座将支付十万金龙币赎金，并同意未来一百年不再侵犯罗加尔家族及它的利益，这笔钱将由布拉佛斯的铁金库转至里斯的罗加尔银行;立桑卓三个年轻的儿子要受封领主;以及，最重要的是发誓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跟拉拉.罗加尔的婚姻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作废。埃林.瓦列里昂全数同意，附上了他的签名与印章。

韦赛里斯王子从「形骸放浪号」上被带走时是七岁。一三四年回来时正值十二岁。他的妻子，一名跟他手挽着手走下「贝菈夫人号」的美丽少女，十九岁，比他年长了七岁。虽然比国王年轻了两岁，韦赛里斯在某些方面显得比他哥哥更加成熟。伊耿三世没有对他的任何一个皇后产生过性欲(黛安娜拉皇后可以理解，她还只是个孩子)，但韦赛里斯已经圆房，在之后欢迎他回家的盛宴上他曾骄傲地告诉蒙肯大学士。

蒙肯告诉我们，弟弟从死神手中归来让伊耿三世有了奇妙的改变。陛下从未真正原谅自己在咽喉湾之役爆发前，独自骑在龙脊上离开形骸放浪号让韦赛里斯去面对命运。虽然当时才九岁，但伊耿身边有众多战士与英雄，他在成长过程中被灌输了那些勇敢行为与大胆的丰功伟业，但没有一个故事包含了在战争中自己逃跑，丢下弟弟让他去送死。

因为深深的自责，这位心碎的国王觉得自己不配坐上铁王座。他没能拯救他的弟弟、他的母亲、或是他悲惨死去的皇后。他如何被认定能拯救一个王国?

韦赛里斯的归来也大大削减了国王的孤独感。身为一个男孩，伊耿很崇拜他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但是跟他共享房间、上课还有游戏的是韦赛里斯。「国王的一些部份在咽喉湾随着他的弟弟死去了，」蒙肯写道。「很明显可以看出伊耿对银发盖蒙的感情是源于渴望将他当作失去的弟弟的替代品，但只有当韦赛里斯归来，伊耿才再次活过来且变得完整。」韦赛里斯王子再次成为伊耿国王固定的同伴，就像他们小时候在龙石岛那样，银发盖蒙被遗忘在一旁了，甚至黛安娜拉皇后也被忽略了。

王子归来也解决了继承权的问题。身为国王的弟弟，韦赛里斯显然是毫无争议的继承者，顺位在贝菈夫人或是雷娜.科布瑞的孩子之前。伊耿国王选择六岁女孩做他的第二任妻子看起来不那么令人担忧了。韦赛里斯王子很活泼，就像所有年轻小伙子一样，他富有魅力还有无尽的活力。虽然不像他哥哥那么高、那么强壮，或那么英俊，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比国王更聪明，以及更有好奇心……以及他的妻子不是小孩，而是一个正值可生育年龄的漂亮年轻女士。就让伊耿有他的孩童新娘;里斯的拉拉迟早会为韦赛里斯生下孩子，进而保卫整个王朝。

基于这些原因，国王和朝廷和城市欢欣于王子的归来，埃林.瓦列里昂因为将韦赛里斯从里斯的俘虏中带回来而比以前更受爱戴。然而御前首相没有分享他们的喜悦。厄温伯爵宣称他很高兴国王弟弟的归来，同时他对橡木拳代替他同意付出的代价极为愤怒。这年轻的海军上将没有权力同意这种「毁灭性的条款」，皮克坚持;只有摄政们以及首相有权代替铁王座发言，而不是任何「有舰队的蠢蛋」。

当首相将他的怨气带往议会时，蒙肯大学士承认法律与传统站在首相那边……但国王和百姓不这么认为，最愚蠢的傻子才会否定埃林大人的协议。其他摄政们也同意这点。他们表决赋予橡木拳新的荣耀，确认韦赛里斯王子与拉拉小姐婚姻的合法性，同意分十年支付赎金给她父亲，并将更多的大量黄金从布拉佛斯移往里斯。

至于厄温.皮克伯爵，这对他而言就像另一次的奇耻大辱。紧随着少女节奶牛秀他女儿蜜莉儿遭到国王拒绝，选了黛安娜拉，这已超过他的自尊能忍受的范围。或许伯爵大人认为自己可以藉由威胁要辞去首相一职使摄政议员们屈服于他的意愿。但相反地议会迅速接受了他的辞呈，并指派直率、诚实及备受推崇的赛多斯.罗宛接任。

厄温.皮克回到他在星尖的位子，去好好反省他认为自己遭受苦难的过错，虽说他的阿姨克莱丽丝夫人、他的叔叔「大斧头」盖蒙德.皮克、加瑞斯.隆恩、维克多.莱斯利、卢卡斯.雷古德、乔治.葛雷斯佛、伯纳德修士，以及许多他任命的人们没有跟随他，而是继续服务于各自的位置，像是他的私生子兄弟梅尔文.繁花以及他的侄子阿茂理.皮克，以生命发誓效命的御林铁卫。厄温伯爵还是将泰瑟里欧与其他「指头」们赠与他的接班人;国王有他的护卫，首相也必须要有。

23 里斯之春与摄政统治的终结 这年剩下的时日，君临城一片祥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处女渊伯爵，伊耿王最初的摄政议员曼弗瑞.慕顿的死亡。但伯爵大人曾多次倒下，从未真正自「冬热」的摧残中复原，因此他的去世并没有引起太多议论。罗宛伯爵让雷娜夫人的丈夫，柯尔文.科布瑞爵士补上他在议会中的位置。伊耿的姊姊贝菈，则与埃林大人及他们的女儿一同回到潮领。不久之后，韦赛里斯王子带来了使朝廷兴奋不已的消息：拉拉夫人怀孕了。整个君临城欣喜若狂。

然而城市之外，征服后一三四年不是值得怀念的一年。颈泽以北的大地仍被严冬的冰拳所掌握。在荒冢镇，达斯汀大人在上百个挨饿的镇民聚集于他的围墙之下时关上大门。白港的状况好一些，有南方的食物送往那边的港口，但是价格实在太高，迫使好人将自己变卖给奴隶贩子，好让妻儿有东西吃;而差劲的人则是把妻小给卖了。即使是临冬城高墙下的避冬市镇，北方的人民也陷入了吃狗与马的困境。寒冷与饥饿夺走了守夜人军团三分之一的性命，而当上千名野人横越绝境长城东方结冻的海面之际，又有上百民黑衣弟兄在战乱中死去。

在铁群岛，红海怪死后随之而来了一场残暴的权力争斗。他的三个妹妹及她们的丈夫挟持了海石椅上的男孩，托伦.葛雷乔伊，并将他的母亲置之死地，同时他的表兄们加入哈尔洛与布莱泰德的阵营，意图拥立托伦同父异母的兄弟罗德立克。大威克岛的人民则与一个叫做盐山姆的冒牌货结党，他自称是黑血国王的后代。

里欧.科托因带领他的舰队，将数以千计兰尼斯特的剑与矛带上帕克岛、大威克岛与哈尔洛之时，这场血腥的三方争斗已肆虐了半年。橡木拳大人拒绝参与兰尼斯特家族对铁民的复仇，但老海狮对乔安娜夫人的恳求服从许多……可能是被说服的，因为她承诺若海狮将铁群岛交给她的儿子统治，自己就嫁给他。然而里欧爵士无法达成这目标。因为他在大威克岛的岩丘间死于阿瑟.古柏勒手中，而他的舰队有四分之三都被夺取或是被冰冷的灰色海水吞噬。

虽然乔安娜夫人杀死所有铁民的计划落空，但没人会怀疑争斗结束之时兰尼斯特人也狠狠地报了一仇。上百艘长船及渔船被烧毁，家园与村庄也付之一炬。西边铁民的妻子与孩子也遭肆虐，一旦被发现格杀勿论。被杀的人有红海怪的九个表兄、三个妹妹中的其中两个及其丈夫、老威克岛的庄姆大人、大威克岛的古柏勒大人、沃马克大人及哈尔洛岛的哈尔洛、领主港的波特利，以及老威克岛的石屋。年终之前，有上千个人饿死，因为兰尼斯特人带走了数吨的储粮与咸鱼，并把带不走的全数销毁。虽然当托伦.葛雷乔伊的捍卫者击退帕克城外的突击之时，他仍坐在海石椅上，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被带到了凯岩城，乔安娜夫人阉了他，并要他做她儿子的弄臣。

一三四年下旬，「艾林谷仕女」洁妮.艾林在海鸥镇死于支气管炎，维斯特洛国境又爆发了另一场继承权之争。四十岁的她死于海鸥镇港口边石岛上的梅里丝修女院，被她「亲爱的同伴」洁思敏.雷德福抱在怀中。在她临终前，夫人立下最终的遗嘱，指名她的表弟乔佛里.艾林爵士为继承人。乔佛里在过去十年间以血门峡的骑士身分忠诚地服侍她，捍卫谷地免受丘陵野民的侵扰。

然而乔佛里爵士只是个很远的远亲。与洁妮夫人血缘上较亲近的是曾经两次想要废黜她的堂弟阿诺.艾林爵士。他在第二次叛变失败后被关押，多年待在鹰巢城的天牢以及月门之下的地牢里，阿诺爵士已经极度疯狂……但他的儿子艾德瑞克.艾林理智、精明又野心十足，现在挺身而出兑现他父亲的要求。谷地的许多领主们聚集在他的旗帜之下，坚持关于继承权长久以来的法律不得被「一个垂死女人的异想天开」给忽视。

第三个竞争者是海鸥镇艾林家族的族长埃森巴.艾林，属家族更远的分支。海鸥镇的艾林家族在杰赫里斯国王统治期间分割出来，藉由贸易致富。人们开玩笑说埃森巴手臂上的猎鹰是黄金做的，很快地他就获得了「镀金猎鹰」的称号。他用他的那些财富，贿赂较小的领主们换得支持，并带着佣兵横越狭海。

罗宛伯爵尽他所能缓解这些灾祸，下令兰尼斯特撤出铁群岛，将食物送往北境，并将那些艾林竞争者们召至君临城向摄政们报告情况，但他所做的这些努力几乎无效。兰尼斯特跟艾林都无视他的命令，也仅有少量食物到达白港去缓解饥荒。虽然备受敬爱，但没有人害怕赛多斯.罗宛以及他所服侍的男孩。这年年末，朝中流传许多风声，表示这片领土不是由摄政议会所治理，而是由里斯的金融家们。

虽然朝廷与城市仍然溺爱国王的弟弟，那个聪明英勇的男孩韦赛里斯，但他的里斯老婆就没有相同的评价。拉拉.罗加尔与丈夫住在红堡，但是她的内心始终是里斯的小姐。虽然精通高等瓦雷利亚语以及密尔、泰洛西与瓦兰提斯旧城区的方言，再加上她的里斯母语，但拉拉夫人不打算学习通用语，宁可透过翻译传达她的意愿。她的侍女跟仆人们全是里斯人。她穿的礼服都来自里斯，连贴身衣物也一样;她父亲一年三次将里斯最新潮的时尚玩意儿运载过来。她甚至还有自己的护卫，一群里斯人所组成的护卫在她哥哥莫乐多的带领之下日以继夜守卫她，还有一个弥林战场来的叫做「影子」山冬的高大哑巴。

若拉拉夫人没有坚持要信仰她自己的神，这些或许都可以被朝廷与王国接受。但她没有崇拜七神，也没有崇敬北方人民的旧神。她的信仰全留给了里斯各式各样的神明：「六乳猫女神」潘特拉、白天是男性夜晚是女性的「破晓之神」恩德罗斯、苍白的孩子「剑之巴卡隆」，「痛苦加诸者」无脸沙加尔。

她的侍女与仆人们，还有守卫都会在特定时间加入拉拉夫人，一同对这些奇怪、古老的神表示服从。常常可以看到猫咪从她房里来来去去，于是人们开始传言那是她的间谍，用柔软的声音向她喵喵叫传递红堡的所有消息。甚至还有说法是拉拉夫人自己可以变成一只猫，在城市的水沟与屋顶徘徊。更黑暗的谣言很快地出现了。恩德罗斯的侍者据说可以透过充满爱意的行为让自己在男女之间转换自如，谣言更指出夫人她自己在破晓时分借着这个能力放荡作乐，让她得以以男人的身分去丝绸街的妓院。以及每当有孩子失踪，愚昧之人便会面面相觑，提到沙加尔对鲜血的欲求不满。

比里斯的拉拉还不受欢迎的三个兄弟也跟着她来到了君临城。莫乐多率领他妹妹的护卫队，罗索着手建立维桑尼亚丘陵上罗加尔银行的分行。最年轻的罗格里欧在临河门边打造了一幢极致奢华的里斯寻欢院，名为「美人鱼」，里头有满满夏日群岛来的鹦鹉、索罗尔约斯的猴子，还有上百名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异国情调女孩(及男孩)。虽然因为这规模让他们的收费比其他妓院高出十倍，但罗格里欧从来都不缺客人。大领主与商人们都说在「美人鱼」那彩绘雕刻大门之后，有的是美女如云及各式惊奇……还有，有些人说，一只真正的美人鱼。(几乎所有我们知道的这些有关「美人鱼」的奇闻逸事都是听蘑菇讲的，在历史记载中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承认曾多次去过妓院的人，且在布置华丽的房间中尝到了众多甜头。)

大海另一头，三女之战终于来到尾声。拉卡里欧.林顿与他剩下的党羽逃到了南方的巴西利克群岛;里斯、泰洛西还有密尔瓜分了争执之地，冬恩人则统领了大半个阶梯石。在这样新的局势中密尔人损失最为惨重，泰洛西的大君跟冬恩公主则获利最多。在里斯，许多古老的家族垮台，高贵的总督们被推翻消灭，其他人起兵接掌了权力。这些人的首领是立桑卓.罗加尔以及冬恩联盟的缔造者，立桑卓的哥哥德拉琴科。德拉琴科与阳戟城的连结加上立桑卓与铁王座的姻亲关系，使两位罗加尔成为里斯王子仅差一个正式名分而已。

征服后一百三十四年尾声，有些人深怕他们也会接管维斯特洛。他们的傲慢与盛况及权力成了君临城内的话题。人们开始偷偷谈论他们的诡计。罗索用金子收买人马，罗格里欧用芬芳的肉体引诱人，莫乐多用钢剑把人吓得不得不屈服。但这些兄弟们不过都是拉拉夫人手中的魁儡，由她和她那些怪异的里斯神明拉动着细绳操纵。国王、小皇后还有年轻的王子……他们不过都是孩子，对他们四周所发生的事视而不见，而御林铁卫、金袍们还有首相则早被收买了。

就是这么回事。像是其他所有故事一样，这其中涵盖了一些真理，当然也有恐惧和谬误。毫无疑问里斯人自大贪婪又野心勃勃。不用多说，罗索用他的银行、罗格里欧用他的妓院赢得了支持他们的朋友。但最终他们跟伊耿三世朝廷中的大人与女士们有些许不同，他们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追求权力与财富。即使比敌人们更胜一筹(至少有段时间是如此)，但里斯人不过是争权夺利的众多小派系之一。只要拉拉夫人和她兄弟们身在维斯特洛，他们就会被赞扬歌颂，但他们异国的身分、异国的行事作风以及异国的神明都使他们不被信任，甚至遭受质疑。

蒙肯称这时期为「罗加尔的崛起」，但这名号只曾经存在于旧镇学城的学士和博士们之间。这时期的人民称之为「里斯之春」……因为春天确实是这时期的一部分。征服后一三五年年初，枢机会自旧镇送出白乌鸦，预示七大王国有史以来最长、最残酷的冬天之一即将过去。

春天是希望、重生、复兴的季节，征服后一三五年的春天也不例外。铁群岛的战争结束了，临冬城的克里根.史塔克大人跟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借了一大笔钱，以替他饥肠辘辘的百姓们购买食物及种子。只有谷地依然战火不停。艾林拒绝前来君临城将争端交由摄政议会进行调解，这行为使赛多斯.罗宛愤怒不已，他派遣摄政议员柯尔文.科布瑞率领一千人前去海鸥镇，恢复王国的治安并解决继承权的问题。

同时，君临城迎来了多年不曾有过的繁荣，绝大部分得归功于里斯的罗加尔家族。罗加尔银行支付很高的利息给存放在他们家的账户，吸引愈来愈多领主将黄金委托给里斯人。贸易同样蓬勃发展，来自泰洛西、密尔、潘托斯、布拉佛斯，以及特别是里斯的船，将黑水河沿岸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从船上卸下了丝绸、香料、密尔缎带、魁尔斯的玉石、索罗尔约斯的象牙，还有许多从世界尽头来的奇珍异宝，也包括了七大王国未曾有过的奢华名贵之物。

其他的港口城镇也共享着这份丰收;暮谷城、处女渊、海鸥镇及白港的贸易量也增加，南方的旧镇与落日之海上的兰尼斯港同样如此。在潮领，船壳镇经历了一次重生。几十艘船建造完成并且顺利出海，橡木拳大人的母亲大大扩增了她的贸易舰队，也开始兴建一幢能够俯瞰港口，被蘑菇称为「老鼠之家」的华丽宅邸。

狭海的另一头，里斯在立桑卓.罗加尔「丝绒独裁」的统治之下也是无比繁荣，他将自己的统治喻为「为生命而生的第一总督」。德拉琴科.罗加尔娶了冬恩公主亚莉安卓.马泰尔之后，被封为她的「驸马爷」及阶梯石领主，罗加尔家族的崛起来到了全盛时期。人们开始称呼其为「伟大」立桑卓。

征服后一三五年的前三个月期间，两起重大事件使维斯特洛的七大王国欢欣鼓舞。当年三月第三日，君临城民一醒来即看到了血龙狂舞那黑暗时期过后就没出现过的景象：一头龙飞过城市上空。十九岁的雷娜夫人第一次骑乘她的龙，晨光。第一天她在回到龙穴城城之前绕行了城市上空一圈，但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愈加大胆、骑乘到更远的地方。

但雷娜仅有一次让晨光降落在红堡内，因为即便韦赛里斯王子全力说服也无法促使国王前来看他姊姊飞行的模样(不过黛安娜拉皇后看到晨光很兴奋，说她也想要一只自己的龙)。之后不久，晨光载着雷娜飞越黑水湾来到龙石岛，在那里她这么说道，「龙以及龙骑士们更加受欢迎。」

不到两周之后，里斯的拉拉生下儿子，韦赛里斯的第一个孩子。这年妈妈二十岁，爸爸仅十三岁。韦赛里斯以王兄之名替孩子命名为伊耿，并将一颗龙蛋放进他的摇篮，这已是坦格利安家族纯正血统孩子特有的传统。修士伯纳德在皇家圣堂中替伊耿涂上七圣油，城市的钟声响起庆祝他的诞生。众多礼物从王国的各个角落送来，但没有一个比他的里斯叔叔们送的更慷慨。在里斯，「伟大」立桑卓宣布这是盛宴的一天，以欢庆他孙子来到世上。

然而在这些欢笑之中，负面的言语悄悄传开。这位坦格利安家族的新男孩授涂油并遵奉七神，但很快地开始有风声说他的母亲打算让他也获得她的神明的恩典。关于在美人鱼寻欢院内淫秽的仪式还有梅葛楼中血祭的谣言开始传遍君临城。传闻中的这些麻烦或许就这样结束了，然而没多久后各种灾祸就降临在了王国及皇室上，灾难一个接着一个丝毫豪不停歇，一直到嘲弄七神的人，例如蘑菇，都开始质问七神是否正愤怒地与坦格利安家族还有七大王国作对。

这黑暗时期的第一个预兆出现在潮领，兰娜.瓦列里昂出生时送给她的龙蛋破裂孵化了。然而她父母的骄傲瞬间化为云烟;自蛋中扭动而出的幼龙是头巨大又丑陋的东西，是头没有翅膀、如咀虫般苍白且瞎眼的飞龙。破壳而出的时候，这怪物转向摇篮中的女婴，从她手臂上咬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兰娜一尖叫，橡木拳便将这头「龙」从她身上扯下往地上扔，然后把牠砍成碎片。

之后这恐怖的龙胎还有牠血淋淋遭遇的消息稍微惊扰了伊耿国王，接着便是陛下跟弟弟之间的争吵。韦赛里斯王子仍持有自己的龙蛋。虽然并没有破裂孵化，但他被俘流亡在外期间一直都带着，这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当伊耿下令城堡内不准出现龙蛋，韦赛里斯愤怒到了极点。但是国王坚持，不得有议;龙蛋被送到了龙石岛，韦赛里斯王子整整一个月不跟伊耿王讲话。

蘑菇告诉我们，与弟弟的争吵使陛下沮丧不已，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更是大为失落且崩溃。当时伊耿国王正跟皇后黛安娜拉在他的采光室享受一顿安静的晚餐，他朋友银发盖蒙和侏儒在一旁用一首关于喝得酩酊大醉的熊的愚蠢歌曲娱乐他们，这时私生子男孩开始哀号他肚子绞痛。「快把蒙肯大学士叫来，」国王命令蘑菇。弄臣跟大学士一起回来的时候，盖蒙已经倒下了，而黛安娜拉皇后正在痛苦地呻吟，「我也肚子痛。」

盖蒙担任国王的御膳试吃员及侍酒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蒙肯很快地宣布他跟皇后都被下毒了。大学士给了黛拉娜拉一种强效的泻药，及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她整个晚上都不由自主地干呕，痛苦地扭动啜泣，隔天也虚弱疲惫到无法下床，不过她的毒已经解了。蒙肯来不及救银发盖蒙。这男孩一个小时之内就死了。这位在妓院出生的私生子，「阴户国王」仅在狂城之月时短暂统治了他位在山丘上的王国，接着亲眼看着母亲被处决，并以侍酒人、被鞭打的男孩以及朋友的身分服侍伊耿三世。据推测他死亡时年为九岁。

之后大学士蒙肯将剩下的晚餐喂给一笼老鼠，确定毒药是被掺在苹果塔的外皮中。很幸运地，国王并不特别喜欢甜食(其实他也不喜欢别的食物)。御林铁卫马上下楼到红堡的厨房，将十多位厨师、烘焙师、清洁工及女仆收押带走，交给拷问司令乔治.葛雷斯佛。严刑逼供之下，其中七人承认试图毒死国王……但每个人招供的说词都不一样，无从得知他们从哪拿到毒药，且这些俘虏没有一个能正确说出掺有毒药的那道菜，因此罗宛伯爵只好不情愿地表示这些供词连「拿来擦屁股都不够格」。(首相在下毒事件发生前就已经是处于低落的状态，因为他近期才苦于私人的悲痛，他年轻的妻子弗乐莉丝夫人在生产时死去)。

虽然国王在弟弟回到维斯特洛后就较少跟他的侍酒人相处，银发盖蒙的死亡仍旧令他伤心欲绝。不过这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好处，修补了国王跟他弟弟之间的裂痕，韦赛里斯打破了固执的沉默来安慰伤心的陛下，与他一同坐在皇后床边。然而这样并不够。之后换成伊耿沉默不语，过去的抑郁再度袭上他，且他看来似乎对他的朝廷和王国失去了兴趣。

下一次的灾祸降临在君临城之外，遥远的艾林谷地，柯尔文.科布瑞爵士裁定必须遵从洁妮夫人的遗愿，并宣布乔佛里.艾林爵士为合法的鹰巢城领主。当其他继承候选人不愿让步且拒绝受他统治，柯尔文爵士囚禁了「镀金猎鹰」及他的儿子们，并处决了艾德瑞克.艾林，不过不知基于什么原因艾德瑞克那疯狂的父亲，阿诺爵士，逃到了孩提时代曾以侍从身分服务的符石城。冈梭尔.罗伊斯，谷地闻名遐迩的「青铜巨人」，身为一个老年人，他不仅无所畏惧更是固执到不行;当柯尔文爵士将他引出避难所，冈梭尔大人便穿上他古老的青铜铠甲起身对抗。双方间言语中的愤怒之火愈烧愈旺，变成了咒骂，最后是威胁。当科布瑞抽出「寂寥夫人」之时──是要攻击罗伊斯或者只是想要威胁他不得而知──一名符石城城堞上的十字弓兵用箭射穿他的胸膛结束了这场争执。

谋杀国王的摄政属叛国罪，杀死国王也同样属之。此外，柯尔文爵士是心宿城强大尚武的昆腾.科布瑞大人的叔叔，也是龙骑士雷娜.坦格利安挚爱的丈夫，其孪生姊姊的丈夫埃林橡木拳的好兄弟。他的死亡重新点燃了艾林谷地间的战火。科布瑞家族、杭特家族、奎尹家族以及雷德福家族结盟以支持洁妮夫人选择的继承人，乔佛里.艾林爵士，同时间符石城的罗伊斯与「疯狂继承人」阿诺爵士，则与坦普里顿家族、托雷特家族、寒水家族以及杜腾家族合作，再加上五指半岛与三姊妹群岛的领主们。另一方面海鸥镇与葛雷夫登家族立场坚定继续支持「镀金猎鹰」，即使他已经被囚禁了。

不久后君临城就带来了答案。罗宛伯爵将最后一群乌鸦送往谷地，下令那些支持「疯狂继承人」和「镀金猎鹰」的人立刻弃械投降，以免惹来「铁王座的不满」。就在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后，首相与橡木拳商量并计划要以武力结束这场叛乱。

随着春天的到来，穿过鹰月山脉的山谷大道应该能够再次通行。在赛多斯伯爵的长子劳勃.罗宛的率领之下，五千大军出发踏上国王大道。处女渊的征兵，达诺与海佛德增加了他们行军的人数，且一渡过三叉戟河又有六百名佛雷家的人以及一千名班吉考大人带领的布莱伍德军加入队伍，总计共有九千名壮汉进入鹰月山脉。

第二波攻击预定在海上展开。首相没有利用前任首相的叔叔「大斧头」盖蒙德.皮克率领的皇家舰队，反而转向瓦列里昂家寻求船只。橡木拳将亲自带领舰队，同时间他的妻子贝菈夫人则前往龙石岛安慰他的双胞胎妹妹(还得确定雷娜夫人没有打算骑着晨光为死去的丈夫报仇)。

罗宛伯爵宣布，埃林大人即将前往谷地的军队由拉拉夫人的哥哥，莫乐多.罗加尔带领。莫乐多大人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斗士，此点无庸置疑;他高大又威风凛凛，有白金色的发丝与一双炙热的蓝眼珠，人们说他完全是古瓦雷利亚战士的样貌，同时他还配有一把名为「真理」的瓦雷利亚钢剑。

然而尽管他英勇无比，但众人都相当不乐见里斯人受命于这项任务。他的兄弟们，罗格里欧和罗索，通用语都说得非常流利，相反地莫乐多对于语言的掌握极其有限，且任命一个里斯人统领维斯特洛的骑士这项决策备受质疑。罗宛伯爵在朝中的敌人──他们多数人效忠厄温.皮克──很快地表示这证实了半年来的传闻，赛多斯.罗宛被橡木拳还有罗加尔收买了。

这样的风声是否会影响到能否成功突击谷地?答案是肯定的。虽然橡木拳很快地无视「镀金猎鹰」的帆船并占领了海鸥镇的港口，但军队因暴风雨而损失了上百名攻占港口城墙的人马，随后与其家族战争中的损失更是这个数量的三倍。当翻译员在街头争斗中被杀死后，莫乐多.罗加尔便难以与他的士兵们沟通;士兵们不懂他的指令，他也听不懂他们的报告。一场混乱随之而来。

同时间谷地的另一头，穿越山脉的山谷大道比预期中的难以通行。劳勃.罗宛爵士一行人深陷在路上厚厚的积雪中难以前进，大大减慢了他们爬行的速度，且他们的行李搬运车一次又一次遭受山中原生野蛮人的攻击(几千年前自谷地被安达尔人赶到这里的先民后代)。「他们全是皮包骨，以石斧和木棒为武器，」班吉考.布莱伍德事后说道，「纵使他们饥饿又绝望，但不论我们杀了多少个，仍旧难以撼动他们。」不久后严寒、降雪与夜间袭击开始导致士兵伤亡。

一晚在山的高处，劳勃爵士和他的士兵们在堆柴火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在上头的山坡中，自道路上可看见一个洞穴口，于是一行人爬上去看看能否将那儿作为抵抗寒风的避难所。山洞口外遍地的骸骨虽让他们犹豫，但他们还是前进了……里头有一头龙。

在随后的争斗中有十六人丧生，超过六十个人在那头愤怒且背上乘着衣衫褴褛女人的棕色飞龙展翅飞向山的更深处时被烧伤，在维斯特洛的纪录中，这是最后一次「偷羊贼」和牠的骑士荨麻被人们发现……不过山上的野民仍旧继续讲有关「火焰女巫」曾住在远离村庄和道路的河谷中的故事。说书人说山中最野蛮的家族尊崇她;年轻人以带礼物送她来证明自己的勇气，而最后只有那些被烧伤的人得以回来，展示他们亲自面对了巢穴中的龙女。

龙的遭遇不是劳勃爵士和他的人马面临的最后一次损伤。他们抵达血门峡后，已有三分之一的人手死于野民的攻击或是寒冷跟饥饿。其中一个死者是劳勃.罗宛爵士，他在部落原住民将一颗巨石推落半山腰之时被活活压死。

浴血班吉在他死后接替带领军队。虽然还要半年才成年，布莱伍德大人这时已经跟年纪长他四倍之多的人拥有同样丰富的作战经验。于血门峡，谷地的入口，幸存者们在这里得到食物、温暖和欢迎……但血门峡的骑士、洁妮.艾林夫人指定的继承者乔佛里.艾林爵士，立刻看出先前的损伤已经使布莱伍德的人马无法战斗。在这场战争中他们无法帮上忙，反而成了累赘。

战争在艾林的谷地如火如荼地进行，里斯之春预期的成功遭受南边数百个联盟另一次惨重的打击，几乎同时里斯的「伟大」立桑卓及阳戟城的德拉琴科相继死亡。虽然隔着狭海，但这两位罗加尔都在同一天内死去，且死法都疑点重重。德拉琴科先被一片培根噎死，而立桑卓在他奢华的船载着他自「芬芳庭园」返回宫中的途中沉没时溺毙。虽然有人坚称他们的死只是不幸的意外，但更多人认为这样的死法跟时间点是预谋推翻罗加尔家族的证据。众多人相信布拉佛斯的「无面人」是谋杀的主谋;这世界其他角落都没有比这更为奇妙的暗杀。

但倘若「无面人」真的做了这些，他们是听从谁的指令?布拉佛斯的铁金库有嫌疑，还有泰洛西的大君、拉卡里欧.林顿以及众多里斯的富商们都很不满「伟大」立桑卓的「丝绒独裁」。有些扯得太远的说第一总督是被他的儿子们杀害(他有六个嫡子，三个嫡女，以及十六个私生子)。然而这对兄弟被如此技巧性地除掉，甚至无法确定是被谋杀的。

立桑卓统治里斯期间，没有一个官职是采世袭制。勉强将他那被螃蟹吃掉的尸体打捞上岸后，他过去的敌人、假朋友以及以前的同盟们开始争抢着要接替他的位子。

确切地说，里斯人打仗不是用军队，而是用阴谋和毒药。这血腥的一年余下的时间，里斯的总督和富商们表演了一曲致命的舞蹈，几乎两周内就崛起又再次垮台。他们的垮台往往都是致命的。多里欧.哈恩在他为庆祝自己晋升为第一总督的宴会上，被他老婆、情妇还有女儿们(其中有个还是少女，少女节舞会那天她的礼服酿成了一桩丑闻)、手足还有支持者们毒死。席瓦里欧.潘达里斯离开贸易神殿时眼睛被捅致死，他的兄弟皮里诺在娼馆内一名女奴用嘴巴服务他时遭勒死。正义旗手莫里欧.达格里恩被他自己杰出的守卫杀死，还有潘特拉女神的狂热信徒马提诺.奥西斯有一晚他极其珍视的影子猫猫笼不知为何开着，导致他被抓伤还被咬下了一块肉。

虽然立桑卓的儿女不能继承他的职位，但他的宫殿由女儿莱萨拉接手，他的船交给儿子跩克，他的寻欢院来到了儿子佛雷多名下，他的图书馆则给了女儿玛拉。他的所有后代们都得到了罗加尔银行内的财富。即使是私生子们也同样有分，虽然被分配到的数量比嫡子女们来得少。然而实际上掌管银行的是立桑卓的长子利桑罗……关于他的记述，实际上是这么写的，「他有父亲两倍的野心，但能力只有他父亲的一半。」

利桑罗.罗加尔向往能统治里斯，但他既缺乏狡诈也没有耐心像他父亲那样花十年慢慢去累积财富和权力。随着对手一个个自身边消失，利桑罗首先从阿斯塔波的奴隶们那买了一千名「无垢者」以巩固自己的人马。这些无根的战士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步兵，且被训练得绝对服从，他们的主人完全不必担心遭到背叛反抗。

一被这些保护者顾好之后，利桑罗化身正义旗手巩固他的地位，他以奢华的娱乐赢得平民百姓的心，也用总督们未曾见过的丰厚贿赂收买了他们。当这些开销耗尽了他的个人财富，他开始将黄金从银行领出。他的目的，如他之后所显露的，打算激起一场对抗泰洛西或密尔为期短暂的胜战。身为正义旗手，征服的荣耀逐渐累积在他身上，使他足以赢得第一总督的职位。藉由掠夺泰洛西或密尔，他将获得大量的黄金以补足先前他自银行领出的数量，且将成为里斯最富有的人。

一切都是痴人说梦，很快地就全部泡汤。传说是一名布拉佛斯铁金库的雇员最初认为罗加尔银行靠不住，而不论是谁开始这么说，这传言已经遍布里斯。城市的总督们和富商开始要求撤出存款;一开始只有一些，之后愈来愈多，一直到黄金如河流一般流出利桑罗的金库……这河一下子就干枯了。到了这时利桑罗本人已经消失了。面对这场浩劫，他抛弃了妻女和宫殿，带着三个性奴、六个仆人，还有上百名他的「无垢者」于深夜逃离里斯。想当然，城中总督们感到惊慌，立刻侵袭罗加尔银行，但里头什么都没有，已成了一座空壳。

罗加尔家族的垮台迅速又残忍，利桑罗的兄弟姊妹们宣称完全没有参与洗劫银行，但很多人都怀疑他们的清白。跩克.罗加尔乘着他其中一艘长船逃到瓦兰提斯，他妹妹玛拉扮成男人逃到恩德罗斯的圣殿接受庇护，但他们的其他兄弟姊妹，包括那些私生子女们，全都被抓去审判了。当莱萨拉.罗加尔抗议，「我什么都不知道，」总督提加罗.摩拉科斯响应，「妳肯定知道。」一旁的暴民大吼表示赞同。半座城市都被摧毁了。

这些破坏并不仅限于里斯。罗加尔家族倒台的消息传到维斯特洛时，领主与商人们很快都惊觉他们存放于罗加尔银行的钱币全都消失无踪了。在海鸥镇，莫乐多.罗加尔迅速离开，将指挥权交还埃林.橡木拳并搭着船赶往布拉佛斯。罗索.罗加尔在是逃离君临城时遭卢卡斯.雷古德与他的金袍们逮捕;他的所有信件与分类账本，还有位在雷妮丝丘陵上金库内的金银钱币全遭扣押。同时间，御林铁卫的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带着两名宣誓效忠的弟兄及五十名守卫来到「美人鱼」。妓院的顾客们都被拽到街上，其中大多都裸着身子(蘑菇也是那群人之一，他自己承认)，罗格里欧大人则被矛尖指着穿过一票看热闹讥笑的群众。红堡内，妓院的所有人和银行家都被关进首相塔;身为韦赛里斯王子的妻子的亲属，他们被豁免不必面对黑牢里的恐怖，不过也只是暂时的。

一开始大多人假定是首相下令逮捕他们。随着柯尔文爵士在谷地身亡，摄政议会仅剩罗宛伯爵和大学士蒙肯。这个误会仅持续几个小时，直到那天傍晚罗宛伯爵本人也和罗加尔们一同被囚禁。「指头们」应当是首相的保护者，却没有做任何事情捍卫他。梅文.繁花爵士走进议会厅扣押伯爵大人之时，「老虎」泰瑟里欧命令他的手下们在旁边站着。只有罗宛伯爵的侍从表示反抗，但一下子就被制伏了。「饶了那男孩，」赛多斯伯爵恳求，他们确实照做了……但接着繁花切下了男孩的其中一只耳朵，「在御林铁卫前亮出武器的教训。」

那些被怀疑是叛徒而被抓去接受审判的名单还有一大串。罗宛伯爵的三个表兄弟和其中一个侄子也被逮捕，还有四十个受雇于他的马夫、仆人和骑士。所有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走且顺从地屈服。但是当阿茂理.皮克带着十二名武装士兵接近梅葛楼之时，他发现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手握着斧头站在吊桥上。「那是把沉重的斧头，而王子是个瘦弱的十三岁男孩，」弄臣蘑菇告诉我们。「有人怀疑这男孩是否有办法举起斧头，更别说是挥动它了。」

「如果你是来带走我的妻子，爵士，请您离开，」年轻王子说，「因为只要我还站着你就不应该通过这里。」

阿茂理爵士觉得他的反抗有趣大过威胁。「您的夫人需要被审问是否与她的兄弟的叛国罪有所关联。」他告诉王子。

「是谁说的?」王子坚持。

「御前首相，」阿茂理爵士回答。

「罗宛伯爵?」韦赛里斯问。

「罗宛伯爵已经被剃除职务了。马斯顿.瓦特水爵士是新任御前首相。」

此刻伊耿三世自城塞的大门走过来站在弟弟身旁。「我是国王，」陛下提醒他们，「而我从未选择马斯顿爵士做我的首相。」

蘑菇说，伊耿的介入让阿茂理爵士大吃一惊，但片刻的犹豫之后他说道，「陛下仍是个男孩。在您成年之前，陛下，您忠诚的大人们必须替您选择。马斯顿爵士是您的摄政议会所选。」

「罗宛伯爵是我的摄政议员。」国王坚持。

「已经不是了，」阿茂理爵士说。「罗宛伯爵背叛了您的信任。他的摄政期已经结束了。」

「这是哪位的授权?」伊耿质问。

「御前首相。」白袍说。

韦赛里斯对此笑了出来(伊耿王从来不笑，这让蘑菇很灰心)并说道，「首相选择摄政，摄政选择首相，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像在跳舞一样……但你不能通过这里，爵士，也不许动我妻子。快滚，不然我发誓你的所有人马都会死在这里。」

阿茂理.皮克爵士失去耐心了。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两个小男孩阻挠，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大的那个还赤手空拳。「够了，」他说并下令手下将两个男孩带到一旁。「对他们温和一点，别让他们在我们手中受伤。」

「你会赌上你的脑袋，先生。」韦赛里斯王子警告。他将斧头深深砍进吊桥的木头中，迅速后退说道，「你要是超过这斧头，就准备送死吧。」国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城塞安全处，这时一道阴影覆上吊桥。「影子」山冬是自里斯随拉拉夫人来到这里的护卫，是立桑卓总督送给她的礼物。他肤色黝黑、发色漆黑，身高将近两百一十三公分。他的脸常常都藏在黑色面纱后面，上头布满了白色的细伤疤，他的嘴唇和舌头都被切掉了，使他又哑又令人毛骨悚然。据说他是弥林战场上百场战斗中的优胜者，曾经在武器断裂后用牙齿撕裂敌人的喉咙，再喝下手下败将的鲜血;在战场上他手无寸铁，仅靠沙地捡来的石头杀了狮子、熊、狼还有飞龙。

即使这样的故事被传开，但老实说我们不知道这些细节是否可信，如果真有其事。山冬不能读写，但蘑菇告诉我们他很喜欢音乐，常常坐在拉拉夫人房间的阴暗处演奏一种与他一般高的古怪弦乐器，那乐器由黑檀木打造，中心部分则是黄金，而山冬弹奏的曲调甜美又忧伤。「虽然我们的语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有时仍有办法逗乐夫人，」弄臣说，「但影子的弹奏总是使她哭泣，而奇怪的是她更喜欢如此。」

当阿茂理爵士的手下手持剑矛冲向他时，「影子」山冬在梅葛楼大门弹奏的是另一种乐章。那晚他选择的乐器是一面由夜木、烧炙的兽皮以及铁制成的高大黑盾牌，另外还有一把龙骨握柄、漆黑的剑刃在火炬之下闪闪发亮、拥有瓦雷利亚钢剑独特线条的弯剑。他的敌人吼叫咒骂冲向他，但除了手中的钢铁外，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只猫一样安静地滑过他们身旁，他手中的剑刃随着上下左右挥舞发出呼啸声，刀刀见血，砍过他们的锁子甲彷佛那只不过是张羊皮纸。蘑菇宣称他自顶上的屋顶俯瞰着这场战斗，证实「那看起来不像是比剑，反而更像农夫在收割谷物，每一刀都将麦秆砍落，但这些麦秆是在倒下之时会尖叫咒骂的活生生人类。」阿茂理爵士的人马不是没胆，其中有些人资历丰富且曾平定了战乱，但是「影子」一刻也没有停下，他以盾牌抵抗了他们所有的攻击，并用盾牌将他们推下桥，去喂底下那些饥渴的铁刺们。

可以这么说阿茂理.皮克爵士：他的垂死并没有丢御林铁卫的脸。在他将自己的剑抽出剑鞘之时，他的三个手下死在吊桥上，两个在底下的铁刺上痛苦挣扎。「他的白袍之下是白色铠甲，」蘑菇告诉我们，「但他的头盔没有面罩且也没拿盾牌，山冬完全让他为这些缺失付出了代价。」「影子」游刃有余，弄臣是这么认为的;他在阿茂理爵士身上割下每一道伤口之隙，还能顺手杀死一个他的仆从再回来对付白骑士。然而皮克英勇奋战，直到最后仅剩一丝心跳，七神给了他机会，他的最后一名守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握住了山冬的剑，在落下吊桥前从他的手中抢了过来。阿茂理爵士起身，踉跄地站起对付他手无寸铁的对手。

山冬将韦赛里斯的斧头自劈入的木头中拔出，将阿茂理爵士的头颅自头顶至颈甲砍成两半。「影子」将尸体扔向底下的铁刺后，有足够的时间将桥上的尸体与将死之人清除后再撤退回梅葛楼。在这里国王下令将桥拉起、降下吊门并紧锁城门。这座城中城戒备森严。

如此持续了十八天。

红堡他处都在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和他的御林铁卫的掌握之中，城外卢卡斯.雷古德和他的金袍们牢牢掌控了君临城。隔天清早他们都来到塔楼之外，请求国王离开这个避难所。「陛下误会我们会伤害他，」当山冬杀死的那些人的尸体自护城河被打捞上来时，马斯顿爵士说道。「我们只为保护陛下免受坏朋友叛徒的伤害。阿茂理爵士誓言保护您，必要时为您牺牲性命。他是您忠诚的臣民，我也是。他不应该就这样死去，死在这样一个野兽手中。」

伊耿王不为所动。「山冬不是野兽，」他在城堞上回答。「他不能说话，但他懂得聆听和服从。我命令阿茂理爵士离开，但他不从。我的弟弟警告过他要是他跨越斧头后果自负。我认为服从也是御林铁卫的誓言之一。」

「我们发誓服从国王，陛下，就是这样，」马斯顿爵士响应，「您成年之后，我们会听令放下武器。但只要您还是个孩子，我们必须发誓服从御前首相，因为首相说的话即代表国王。」

「赛多斯伯爵是我的首相，」伊耿坚持。

「赛多斯伯爵将您的王国卖给里斯，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将在他证实清白或有罪之前担任您的首相。」马斯顿爵士将剑插回鞘中单膝跪下，说道，「我在七神与人民面前以我的剑发誓，只要我在您身边，您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倘若总司令认为这些话可以使国王动摇，那简直是太天真了。「龙把我母亲吃掉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伊耿回答他。「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他们杀死我弟媳的时候我不会准你在一旁观看。」说完他便离开城堞，而那天不论马斯顿.瓦特水所说的任何话都无法说服他回来，之后的好几天也是一样。

第四天蒙肯大学士随马斯顿爵士一同出现。「我求您了，陛下，停止这幼稚的愚蠢行为赶紧出来吧，我们供您差遣。」伊耿王向下望着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弟弟没这么沉默，他下令大学士派「一千只乌鸦」让整个王国都知道国王被囚禁在自己的城堡里。大学士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乌鸦起飞。

之后几天，蒙肯有几个更进一步的请求，并向伊耿和韦赛里斯保证一切都是合法的，马斯顿爵士从恳求变成威胁再变成讨价还价，伯纳德修士被带来大声向老妪祈祷助国王重新找回智慧，但这些都没用。国王这男孩维持忧郁倔强的沉默，对这些努力仅有一点点反应，甚至是毫无反应。陛下只有一次发怒，是在换成他的教头加瑞斯.隆恩爵士试图说服国王退让之时。「如果我不肯，你要打谁，爵士?」伊耿王对着他大吼。「你们搞不好会打可怜的盖蒙的骨头，但他一滴血也不会留了。」

愈来愈多人惊讶于新任首相和他的同盟们竟然对这僵局如此有耐心。马斯顿爵士在红堡内有数百人马，卢卡斯.雷古德的金袍人数超过两千。老实说梅葛楼虽是座难攻的堡垒，但维护得很糟。跟着拉拉夫人一起来到维斯特洛的里斯人中，只有「影子」山冬和另外六人仍待在她身边，其他的都跟她哥哥莫乐多逃去谷地了。有些效忠罗宛伯爵的人在梅葛楼关上之前就进去了，但他们之中没有任何骑士、侍从和武装士兵，国王自己的随从中也没有这些人。(楼里有个御林铁卫的骑士，但雷纳德.卢斯金是个在国王反抗之初就遭里斯人击败身受重伤的囚犯。)蘑菇告诉我们黛安娜拉皇后的侍女们穿上盔甲、手持长矛，让伊耿王看起来有比实际上更多的护卫，但这个诡计骗不了马斯顿爵士和他的手下多久，前提是真的有骗过他们所有人。

这样肯定会有个疑问：为什么马斯顿.瓦特水不直接突击攻占梅葛楼?他有绝对足够的兵力。虽然有一些被山冬和里斯人干掉了，但即便是「影子」最后也是会被打败。但首相却按兵不动，用言语来继续他「秘密围攻」的计划(在这样的对峙中稍后这个阴谋就会被发现)，直到最后不得已需要靠剑刃得出结果之时。

有些人会说马斯顿爵士的按兵不动很单纯就是懦弱，他害怕面对里斯巨人山冬的刀刃。这不太可能。有时候会有谣言传出说梅葛楼的捍卫者(某种程度上是指国王本人，另一方面则是他弟弟)威胁说要是一有发动攻击的迹象，就要吊死俘虏来的御林铁卫……但蘑菇说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最显而易见的。大多数的学者都同意，马斯顿.瓦特水不是伟大的骑士也不是个好人。虽然是个私生子，他仍成为骑士及伊耿二世的随从。但要不是他和龙石岛上的某些渔民有亲属关系，使拉尔斯.史壮在雷妮拉主宰权力之时，舍弃另一百名更好的骑士选择将国王藏在他身边，他的崛起很有可能早就终结了。之后这些年，瓦特水确实爬得很高，在众多拥有良好出身与名声更胜于他的骑士中脱颖而出，成了御林铁卫总司令。身为御前首相，在国王成年之前他是整个王国最有权势的人……但关键时刻他犹豫了，因自己的誓言及自己私生子的身分感到沮丧。

由于不愿下令攻击誓言保护的国王，并让身上穿的白袍蒙羞，马斯顿爵士避开梯子、爪钩与突袭，持续诉诸于理性的言语(又或许是饥饿，因为靠梅葛楼的伙食撑不了多久)。

秘密围攻的第十二天，赛多斯.罗宛在手铐脚镣的束缚之下被带来招供他的罪行。伯纳德修士仔细列出罗宛伯爵被指控的罪：他受黄金与女人(蘑菇说是「美人鱼」里异国情调的生物，愈年轻愈好)的贿赂，把莫乐多.罗加尔送到谷地去剥夺阿诺.艾林爵士的合法继承权;与橡木拳共同谋画除掉厄温.皮克首相的职位;帮助洗劫里斯的罗加尔银行，进而欺骗许多「维斯特洛身分高贵、地位崇高的忠诚好人」，致使他们破产;指派亲儿子领军因为「他显然没什么用」，导致数千人死在鹰月山脉。

最恶劣的是，伯爵大人被指控和三名罗加尔密谋毒死伊耿王及皇后，以让韦赛里斯王子与里斯的拉拉登上铁王座成为国王皇后。「那毒药被称为『里斯之泪』，」伯纳德说，而蒙肯大学士已证实这点。「虽然七神幸免了您，陛下，」伯纳德总结，「但罗宛伯爵恶劣的行径害死了您年轻的朋友盖蒙。」

修士讲完后，马斯顿.瓦特水说，「罗宛伯爵认了所有罪行，」接着示意拷问司令乔治.葛雷斯佛将囚犯带上前来。脚踝上挂着脚镣，他的脸瘀青肿胀到几乎无法辨识，赛多斯伯爵一开始没有动作，直到葛雷斯佛大人用匕首戳他，这时候他开口了，「马斯顿爵士说得没错，陛下。我认了所有罪行。罗索承诺事成后要给我五万金龙币，韦赛里斯登上王位后再加五万。毒药是罗格里欧给我的。」这段话讲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那些在城堞上的人肯定觉得伯爵大人喝醉了，直到蘑菇告诉大家他的牙齿全没了。

这段告解让伊耿三世说不出话来。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里盯着看，绝望全写在脸上，蘑菇深怕陛下会自城堞跳到底下的铁刺上，与他第一任皇后重聚。

韦赛里斯出声了，「我的妻子，拉拉夫人，」他朝下大吼道，「也是这阴谋的一份子吗，大人?」罗宛伯爵沉重地点点头。「她是。」他说。「那我呢?」王子问。「对，你也是。」大人含糊不清地回答……这答案似乎让马斯顿.瓦特水爵士大为吃惊，而乔治.葛雷斯佛大人则极度不满。「恕我冒昧地问，是否还有银发盖蒙，是他把毒药掺进苹果塔里的吗?」韦赛里斯一派轻松地说道。「如果您要这么说的话，王子。」赛多斯.罗宛咕哝。同时王子转向王兄说道，「盖蒙跟我们其他人一样……无罪。」蘑菇则是特意呼喊问道，「罗宛伯爵，是你毒害韦赛里斯国王吗?」前任首相点点头，说，「是的，陛下，我认罪。」

国王脸色铁青。「马斯顿爵士，」他说，「这人是我的首相，他绝无叛国。叛徒是这些折磨他，逼他来这里捏造证词的人。若你们爱我这个国王，便拿下拷问司令……否则我就会知道你们跟他一样虚伪。」他的话语在城内回荡，那一刻，这心碎的男孩活脱脱就是个君主。

直到今天，依旧有人认为马斯顿.瓦特水爵士不过是代罪羔羊，一个过去单纯诚实的骑士被比他更狡猾的人欺骗，也有人争论瓦特水打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整个阴谋，一发现苗头不对立刻丢下同伴。

不论事实如何，马斯顿爵士听从国王的命令了。葛雷斯佛大人被御林铁卫抓到他自己当天早上才在掌管的地牢里。罗宛伯爵身上的炼条被解开，他的所有骑士与仆人们都被放出地牢重见阳光。

根本没必要折磨拷问司令，他一看到准备用来对付他的刑具就放弃挣扎，把所有同谋的名字全招了。其中有过世的阿茂理.皮克爵士、御林铁卫的梅文.繁花、「老虎」泰瑟里欧、伯纳德修士、加瑞斯.隆恩爵士、维克多.莱斯利爵士、金袍卢卡斯.雷古德爵士以及七名城门守备队长中的其中六名，甚至还有三个皇后的侍女。

不是全部人都乖乖投降。当要逮捕卢卡斯.雷古德时，诸神门前发生了一场短暂但野蛮的打斗，酿了九死，其中一死是雷古德本人。三名被指控的守备队长在被抓到之前溜了，还带了十二名他们的人马。老虎泰瑟里欧也跟着逃走了，但他在临河门旁港口边上的客栈被逮到，当时他正在跟伊班的捕鲸船商量带着他一起去伊班港。

马斯顿爵士选择亲自面对梅文.繁花。「我们俩都是私生子也都是宣示效忠的弟兄。」他这么对雷纳德.卢斯金说。得知葛雷斯佛的指控后，梅文爵士回道，「你会想要我的武器。」他自鞘中抽出长剑将握柄交到马斯顿.瓦特水手中。然而当马斯顿爵士一握住，梅文爵士便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抓着一把匕首狠狠刺入瓦特水的腹部。当时繁花距离马厩不远，两个喝醉的武装士兵和两个年轻小马夫发现他替自己的马套上了马鞍。他们全部被杀了，但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其他人，最后这个杂种骑士被制伏毒打致死，死时仍穿着被他羞辱过的白袍。

他的队长，马斯顿.瓦特水爵士，不久后也步上他的后尘。他被发现倒在白剑塔自己的血泊之中，随后被带回来交由蒙肯大学士检查，大学士断言他身上的伤口足以致命。虽然蒙肯尽力缝合并让他喝罂粟花奶，他仍在当晚死去。

葛雷斯佛大人也指称马斯顿爵士是同谋之一，坚称这个「该死的变节者」打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然而瓦特水已经无法辩驳这项指控了。其余的密谋者都被关至黑色牢房等待审判。有人辩称他们是无辜的，其他人则如马斯顿爵士，真心认为赛多斯.罗宛和里斯人才是叛徒。不过事实证明还有更多的指控。加瑞斯.隆恩爵士是其中言语最猖狂的一个，他大声痛批伊耿三世是个不配拿剑的懦夫，没有资格坐上铁王座。伯纳德修士利用七神来狡辩，称里斯人跟他们怪异的神明不应存在七大王国。他说一直以来的计划都是要让拉拉夫人跟他的兄弟们一同死去，这样韦赛里斯才能自由娶个维斯特洛的皇后。

密谋者中「大拇指」泰瑟里欧最坦率，他做这些都是为了黄金、女人和复仇。

罗格里欧.罗加尔因为他打了其中一个妓女而禁止他进入「美人鱼」，所以他要让妓院和罗格里欧的下半身付出代价，因此就有人承诺了他这些事情。但是审讯人问他是谁承诺他的，他没有回答，只露出一个贼笑……当他被折磨再度逼问时，贼笑变成了痛苦狰狞的脸，之后是一声尖叫。他第一个吐出的名字是马斯顿.瓦特水，进一步逼问他又说出乔治.葛雷斯佛，然后是梅文.繁花。蘑菇告诉我们老虎死前准备要说出第四个名字了，或许这次是真的名字。

那个名字没有被说出口，但它像乌云一样垄罩在红堡上头。在《蘑菇证言》中，弄臣直接明了地说出有些人在那段时间不敢说的话：肯定还有另一个同谋，其他的领主和学士，在远处采取行动，将其他人当作魁儡操弄。蘑菇称这些人为「阴影中的玩家」。「葛雷斯佛残忍但是愚笨，隆恩有勇无谋，莱斯利是个酒鬼，伯纳德是个虔诚的傻子，大拇指则是嗜血的瓦兰提斯人，这比里斯人还要糟糕。女人终究是女人，而御林铁卫习惯服从而非下达命令。卢卡斯.雷古德喜欢穿着金袍昂首阔步，享受和顶尖之士畅饮打架和性交，但他不是个谋画者。而他们所有人都与一个人有关联：星尖、邓斯顿伯里、白园三地的领主、从前的御前首相，厄温.皮克。」

无疑地，当谋害国王的计划被揭露后，其他人抱持着相同的怀疑。其中一些叛徒与前任首相有血缘关系，其他人则因他获得职位。皮克对于阴谋并不陌生，他曾经在「血腥铁蒺藜」的指示下谋杀两名龙骑士。但是秘密围攻之时皮克人在星尖，且没有一个可能的魁儡提到他的名字，也因此，他是否有参与到现今仍是未知数。

红堡内疑神疑鬼的气氛如此浓厚，伊耿三世在弟弟韦赛里斯揭开罗宛伯爵假供词的真相后，又在梅葛楼多待了六天。只有在看到蒙肯大学士派出一群乌鸦，召集四十名忠诚的领主前来君临城后，陛下才允许再次降下吊桥。在塔楼中他们食物严重短缺，黛安娜拉晚上哭着入睡，她的两名侍女饿到过于虚弱必须有人搀扶才能走过护城河。

国王出现之时，葛雷斯佛大人开始念出几个名字，众多叛徒都被抓了，其他的逃走了，马斯顿.瓦特水、梅文.繁花和卢卡斯.雷古德死了。不久后赛多斯.罗宛再次入住首相塔……但很显然伯爵大人的状态并不适合继续御前首相的职务。他被地牢里的遭遇摧毁了。有一刻他似乎回到从前的样子，硬朗有活力，下一秒却又不由自主地啜泣。而蘑菇残忍的程度跟他的聪明才智不相上下，他会嘲笑罗宛，还指控他一些奇奇怪怪的罪名误导他说出更荒诞的告解。「我记得有天晚上我要他忏悔瓦雷利亚末日浩劫，」侏儒在他的《证言》中这么说。「整个朝廷哄堂大笑，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因羞耻而脸红。」

一个月后，罗宛伯爵的状况几乎没有起色，蒙肯大学士说服国王解除他的职务。罗宛出发返回金树城，承诺恢复健康后会回到君临城，但他在两个儿子的陪同之下死于半路。这年剩下的时日，蒙肯大学士身兼摄政议会和首相，因为王国需要治理但伊耿还未成年。身为大学士，身戴金炼誓言要尽忠职守，然而，蒙肯不觉得应该由他来替这些大领主们以及涂过圣油的骑士下判决，所以那些被指控的叛徒们在地牢中备受煎熬，等待一个新首相。

告别旧岁，迎接新年到来，领主们一个个应国王的召唤来到君临城。乌鸦完成了牠们的任务。虽然这次从未正式被当成大议会，但征服后一三六年的领主聚集是自征服后一○一年老国王将诸侯召至赫伦堡后，最大的一次集会。君临城很快地挤满了人潮，让城中的客栈老板、妓女还有商人笑得合不拢嘴。

这其中大多数人都是从王邑、河间地、风暴地……还有谷地过来的，在那里橡木拳大人和浴血班吉.布莱伍德最终成功迫使「镀金猎鹰」、「疯狂继承人」及「青铜巨人」还有他们的支持者们向乔佛里.艾林爵士俯首称臣(冈梭尔.罗伊斯、昆腾.科布瑞和埃森巴.艾林随埃林大人一同前来，还有艾林爵士本人也来了)。乔安娜.兰尼斯特派了一位表兄弟和三名家臣代表西境，托伦.曼德勒带着四十名骑士和表兄弟们自白港航行南下，还有里欧纳尔.海陶尔及莎曼夫人带着一队多达百人的队伍自旧镇前来。但其中阵容声势最浩大的当属厄温.皮克，他带了一千名手下和五百个佣兵过来。(他是在害怕什么呢?蘑菇嘲讽道。)

阴影之下是空荡荡的铁王座(因为伊耿国王拒绝上朝)，大人们试图选出新的摄政让他在陛下成年之前治理王国。经过长达两周的会议后，他们就跟一开始一样毫无进展。有些大人们发牢骚抱怨没有个有力的国王能够带领他们，那些血龙狂舞时期造成的半痊愈伤口又开始渗血。强大的男人都树敌无数，而较次要的领主们都因贫穷或怯懦遭轻视。最后，陷于绝望之中的他们终于达成协议，蒙肯大学士提议用抽签选出三名摄政议员。韦赛里斯王子附议后，这个提案便通过了。威廉.史戴斯毕尔、马柯.玛瑞威勒及罗伦.葛兰迪生获得多数人支持，他们三位真的可说是如他们平庸的能力一样毫无杀伤力。

御前首相的人选更为重要，但聚集的领主们推举来的人选都被新摄政们否决。有些人，多半是来自河湾，力推让厄温.皮克再次任职御前首相，但这声音很快就因韦赛里斯王子表示他哥哥想要年轻一点的首相而消失，「且那人不会在朝廷里塞满叛徒。」埃林.瓦列里昂也被提名，但他显然太年轻了。克米特.徒利和班吉考.布莱伍德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否决。大人们最后只得转向北方人，白港领主托伦.曼德勒……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号人物，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颈泽以南没有敌人(大概除了厄温.皮克，他很会记仇)。

「好，我很乐意，」托伦大人说，「但如果我得应付里斯的小偷和他们那该死的银行，那我需要一个擅长算钱的人。」橡木拳起身推荐了谷地的「镀金猎鹰」埃森巴.艾林。为了要安抚皮克伯爵和他的支持者，「大斧头」盖蒙德.皮克被任命为海军上将暨海政大臣(据说橡木拳困惑大于愤怒，他说这是很好的安排，「盖蒙德爵士喜欢买船，而我喜欢航行。」)。雷纳德.卢斯金爵士成为御林铁卫总司令，亚德利安.索恩则统帅金袍们。索恩身为前任雄狮门的守备队长，是卢卡斯.雷古德底下七名队长中唯一一个没有被指控涉案的。

这样就搞定了。剩下的就是等伊耿三世加封盖印了，隔天早上他毫无异议完成这最后一道手续，接着又独自回到他那金碧辉煌的房间里。

他的新任首相立刻开始着手处理王国的事务。第一项任务最为棘手：审判那些遭指控毒死银发盖蒙及那些密谋叛国的人。共有四十二个被告，那些被葛雷斯佛大人点名接受讯问的人又接着抖出这些名字。其中十六个逃跑八个死亡，剩下十八个接受审判。这些人之中有十三个已经承认以某种程度参与罪刑，因为国王的讯问官是最会劝诱审问的。五个人仍坚持自己是无辜的，辩称他们真的以为是罗宛伯爵发动叛变，他们加入是为了拯救国王以免落入里斯人的毒手。

这场审判持续了三十三天。韦赛里斯王子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经常还有他的妻子拉拉夫人陪伴在旁，她正怀着第二胎，儿子伊耿则跟乳母在一起。伊耿国王只有在审判加瑞斯.隆恩、乔治.葛雷斯佛及修士伯纳德时出席过三次;其他的他没兴趣，也从未过问他们的命运为何。黛安娜拉皇后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加瑞斯爵士和葛雷斯佛大人被判死刑，但两人都选择披上黑衣去当守夜人。曼德勒大人下令他们搭下一班船前往白港，自那里他们会被带往绝境长城。总主教上奏替修士伯纳德求情，「他可以用祷告、静坐和做善事赎罪，」所以曼德勒大人饶了他免去面对刽子手的斧头。但他被去势，且必须脖子上挂着那话儿赤脚从君临城走到旧镇。「如果他活下来，伟大神灵可能会让他未来有点用处。」首相下令。

(伯纳德活下来了，且余生都发誓静默，在星舆圣堂内担任誊写圣书的抄写员。)

那些被指控抓走的金袍们(有几个逃走了)选择了跟加瑞斯爵士和葛雷斯佛大人一样的路，宁可披上黑衣也不要掉脑袋。存活下来的「指头」们也做了一样的选择……不过前任司法大臣维克多.莱斯利，则行使他身为涂过圣油的骑士权力，要求以决斗做审判，「在七神与人民的见证下，我赌上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

加瑞斯.隆恩爵士是第一个指控维克多.莱斯利涉案的人，这时被带回宫中进行决斗。「你一直都是个该死的傻子，维克多，」加瑞斯爵士握起长剑时这么说道。这位过去的教头没两下就击败了前任刽子手，接着笑着转身面对王座听的其他罪人，「还有其他人吗?」

最麻烦的案子是那三个被指控的女人，她们都是身分高贵的淑女和皇后的随从。露辛塔.庞洛斯(就是少女节舞会前放鹰行猎时被攻击的那个)承认想害死黛安娜拉，她说，「要是我鼻子没有被割开的话，现在就是她服侍我，而不是我伺候她了。都是因为她，现在没有一个男人要我。」凯珊卓拉.拜拉席恩承认她常常跟梅文.繁花同床，有时候是奉梅文爵士之命跟「老虎」泰瑟里欧共寝，「但只有在他要求我的时候。」当威廉.史戴斯毕尔表示她搞不好是瓦兰提斯人承诺的奖赏之一，凯珊卓拉小姐眼泪夺眶而出。然而她的供词跟身旁普莉瑟拉.霍格小姐的比起来简直相形见绌。普莉瑟拉是个忧伤又有点单纯的十四岁女孩，矮小丰满相貌平平，不知为何相信只要里斯的拉拉死了韦赛里斯王子就会娶她。「他每次看到我都会笑，且有一次在楼梯上遇到他的时候，他的肩膀擦过我的乳房。」

曼德勒大人、大学士蒙肯和摄政们仔细审问这三个女人，(蘑菇断言)可能是想借机套出第四个女人，迄今为止还没被提到的名字：厄温.皮克伯爵的寡妇阿姨克莱丽丝.奥斯格雷。克莱丽丝夫人监督皇后的所有侍女、同伴和随从，就跟先前管理洁赫埃拉皇后的人一样，且她认识很多已认罪的密谋者(蘑菇说她和乔治.葛雷斯佛是情侣，还说酷刑能激起她的性欲，所以她有时候会到地牢协助拷问司令虐待别人)。如果她也有涉案，那厄温.皮克为幕后主使的可能性就很高。然而他们的所有试探都徒劳无功，当托伦直截了当地问克莱丽丝到底是不是共犯，这三个有罪的女人都只是摇摇头。

虽然这三个女人毫无疑问参与了叛变，但她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相比之下微不足道。基于这个原因，还有因为她们的性别，曼德勒大人与摄政们决定从轻发落。露辛塔.庞洛斯和普莉瑟拉.霍格被判劓刑，条件是她们必须献身七神，信守誓言。

凯珊卓拉.拜拉席恩由于身分高贵免于同样的刑罚;毕竟她是已逝的波洛斯大人最年长的孩子，也是现任风息堡大人的姊姊，还曾经与伊耿二世订婚。虽然她母亲鄂兰达夫人无法前来参与审判，但她派了三个她儿子的家臣代表风息堡。透过他们(还有葛兰迪生大人，他的领地与城堡也在风暴地)，凯珊卓拉小姐被安排嫁给一位名为瓦尔特.布朗希尔爵士的次等骑士，他掌管几块风怒角上一座常被形容是「泥土和树根盖成的城堡」的隐蔽土地。瓦尔特爵士当过三次鳏夫，与过去的妻子们共生有十六个小孩，其中十三个还在世。是鄂兰达夫人认为，照顾这些和以后自己跟瓦尔特爵士的小孩，凯珊卓拉小姐就没有余力密谋其他叛变了。(确实有效。)

这些是最后一批叛国罪审判了，但红堡底下的地牢还有人。拉拉夫人的哥哥们，罗索和罗格里欧的命运还悬而未决。虽然没有叛国、谋杀和策画阴谋，但他们仍因诈欺和窃盗被指控有罪;罗加尔银行的倒闭毁了维斯特洛和里斯境内数千个人。虽然透过联姻与坦格利安家族建立连结，但这个几兄弟们不是国王也非王子，他们的头衔不过都是礼貌上的尊称，曼德勒大人和大学士蒙肯都同意他们应该要被审判处罚。

在这方面，七大王国远远落后里斯弗里敦邦，在那里罗加尔银行的倒台使「伟大」立桑卓建立起的家族无可避免地走向彻底的毁灭。他遗赠给女儿莱萨拉的宫殿和其他孩子的房屋及陈设都被夺去。跩克.罗加尔少数几艘贸易商船一得知家族垮台的消息立刻改变航道前往瓦兰提斯，但剩下船只的其中九艘，连同上面的货物、罗加尔码头和仓库也都被强行夺走。莱萨拉小姐的黄金、珠宝和礼服也被抢了，玛拉小姐的书没了。即便佛雷多.罗加尔试着要出售「芬芳庭园」，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总督们夺去。他的仆人、手足、嫡子女和私生子们都被卖了。当这些证明了连银行倒闭遗留下来的债务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偿还，这些罗加尔们和他们的小孩都被贩卖为奴。佛雷多和利桑罗.罗加尔的女儿们很快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游乐场「芬芳庭园」，但她们不是老板了，而是性奴。

家族厄运的创造者，利桑罗.罗加尔，也没法毫发无伤地躲开这一切。他和他的阉人守卫在洛恩的瓦隆.泰瑞镇被逮到，当时他们正等着搭船渡河。「无垢者」直到最后一刻都忠诚无比，为保护他在打斗中死在别人手中……但仅剩下二十个还在身边(他逃离里斯时带了一百个，但沿途被迫把大多数都卖掉)，他们很快发现自己在码头边被包围在一场混乱又血腥的打斗中。利桑罗一被拿下，就被送到下游的瓦兰提斯去，在那里三君会以一定的价格将他卖给他弟弟跩克。但跩克拒绝收购且建议将他卖回里斯去。是以利桑罗.罗加尔被铁链绑在瓦兰提斯奴隶船的中心位置，再度回到里斯。

审判期间，当问到他盗取的黄金都被拿去干嘛了，利桑罗笑着指向在场的某几位总督，他说，「用来收买他、他、他，还有他了。」他闭上嘴巴前总共指了十二个人。但这样救不了他。

他收买的那些人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表示要谴责他(且还留着那笔贿赂，因为里斯的总督们是很有名的贪婪胜过名誉)。

利桑罗被宣判全裸戴上锁炼跟贸易神庙外的柱子绑在一起，那些被他洗劫一空的人可以鞭打他，鞭打的次数取决于自己损失的金钱数目。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根据纪录他的妹妹莱萨拉和弟弟佛雷多也是其中鞭打他的人，其他里斯人则下注他几时会死。利桑罗在惩罚的第一天挨打了七个小时后死去。他的骨骸在接下来三年继续被铁链绑在柱子上，一直到他弟弟莫乐多将之取下葬入家族墓穴中。

这个例子至少可以证明里斯的司法比七大王国还要严厉数倍。维斯特洛众多人都很乐意见到罗索和罗格里欧遭遇如利桑罗这般悲惨的命运，因为罗加尔银行倒闭也导致大领主与普通的商人们破产……但即便是那些最厌恶他们的人也无法提出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哥哥在里斯侵占财务，或者他们也有从中获利。

最后，银行家罗索因带走不属自己的黄金、宝石和银器，且无法归还遭判窃盗罪。曼德勒大人让他选择是要披上黑衣，或是要像寻常小偷一样被砍下右手。「感恩恩德罗斯，我是左撇子。」罗索说，他选择少一只手。而没有任何证据不利于他弟弟罗格里欧，但曼德勒大人仍赏他七鞭。「为什么?」罗格里欧吓得质问他。「因为你是有够该死的里斯人，」托伦.曼德勒回答。

判决执行完毕后，两兄弟都离开了君临城。罗格里欧关了他的妓院，卖掉房子、地毯、帘幕、床铺和其他家具，甚至也把鹦鹉和猴子卖了，用卖来的钱替自己买了一艘寇格船，命名为「美人鱼之女」。他的寻欢院就这样重生了，但这次是在海上。接下来几年，罗格里欧在狭海来回航行，贩卖香料酒、异国食品和肉体上的欢愉给大港口和小渔村的居民们。他少了一只手的哥哥罗索则被里欧纳尔.海陶尔伯爵的情妇莎曼莎夫人带走，一起回去旧镇。海陶尔家没有将大量黄金委托给里斯人，因此仍旧是维斯特洛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大概只输给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而莎曼夫人想要知道如何更妥善地使用这些金子。因此旧镇的银行于焉诞生，助海陶尔家族更加富裕。

(莫乐多.罗加尔，随拉拉夫人来到君临城的三兄弟中最年长的，审判期间人在布拉佛斯与铁金库的守钥人交涉。这年结束之前，他带着满满布拉佛斯的黄金去到泰洛西，购买船只刀剑准备攻打里斯。不过这是另一段时间的故事，超出我们的范围了。)

伊耿三世在审判那几个兄弟们期间没有坐上铁王座，但韦赛里斯王子每天都来坐在妻子旁边。对于首相的司法制度里斯的拉拉究竟做何感想，就连蘑菇和朝廷的编年史都无法告诉我们，除了有纪录显示在托伦伯爵做出裁决时她哭了。

不久后领主们陆续离开回到他们各自的位子，而在新任摄政与御前首相的管理之下，君临城恢复了从前的生机……不过后者的功劳大过前者。「七神选了我们的新摄政，」蘑菇观察，「但七神似乎跟领主们一样笨。」他没说错。史戴斯毕尔大人热爱放鹰，玛瑞威勒钟爱宴会，而葛兰迪生大人爱睡觉，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另外两个是傻瓜，但最后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托伦.曼德勒证明自己是个诚实又能干的首相，要说他粗鲁又好吃贪杯也没错，但是他懂得节制。伊耿王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是事实，但陛下天性就多疑，而过去几年的事件更是加深了他的怀疑。托伦伯爵也没有多喜欢国王，他写给人在白港的女儿的信中称他「那个老绷着脸的男孩」。曼德勒倒是变得很喜欢韦赛里斯王子，也很喜爱黛安娜拉皇后。

虽然这位北方人的执政时间不长，但过程绝非平淡无奇。有镀金猎鹰、埃森巴.艾林的大量帮助，曼德勒对税务进行了重大改革，提供王国与那些可以证明自己被罗加尔银行洗劫的人更多收入。加上总司令，他再度将御林铁卫增为七人，将白袍赐予埃德蒙.华威克爵士、丹尼斯.惠特菲尔德爵士以及阿拉莫.柯布，以取代马斯顿.瓦特水、梅文.繁花和阿茂理.皮克。他正式废除了橡木拳为救出韦赛里斯所签下的协议，在百姓眼中这协议根本就不是跟弗里敦邦的里斯所签订，而是跟罗加尔家族，而这家族已经不存在了。

由于加瑞斯.隆恩爵士人在绝境长城，红堡需要一名新的教头。曼德勒伯爵任命一个名为卢卡斯.洛斯顿优秀的年轻剑客。身为流浪骑士的孙子，卢卡斯爵士是个有耐心的老师，马上就与韦赛里斯王子成了至交，甚至还赢得了伊耿国王某种勉强的尊重。至于拷问司令，曼德勒指派劳里学士，他是才刚从旧镇过来的年轻生面孔，在那里他拜师于据说是维斯特洛史上医术最高明的治愈者，博士山德曼门下。是蒙肯大学士力荐劳里。「一个懂得减轻疼痛的人也会懂得如何制造痛苦，」他告诉首相，「但拥有一个将他的工作视为责任，而非乐趣的拷问司令也很重要。」

铁匠之日前夕，里斯的拉拉为韦赛里斯王子生下次子，是个健壮且精力充沛的男孩，王子替他命名为伊蒙。一场庆祝的盛宴随之展开，所有人都因新王子的到来雀跃不已……大概除了大他一岁半的哥哥伊耿，他被发现用放在摇篮里的龙蛋打弟弟。没有造成任何受伤，因为听到伊蒙的嚎哭拉拉夫人立刻冲进来夺走长子的武器，还训导了一番。

不久后，埃林橡木拳大人愈发焦躁不安，并开始计划他六次伟大航程的第二场。瓦列里昂家将很多黄金委托给罗索.罗加尔，结果损失了一半以上的财富。为了找回失去的钱财，埃林大人组了一支庞大的商人舰队，并配有十二艘战船做守卫，试图航经潘托斯、泰洛西和里斯抵达瓦兰提斯旧城区，并在回程拜访冬恩。

据说他和他的妻子在旅程之前大吵一架，流有龙族之血的贝菈夫人十分易怒，而她听她的丈夫讲太多有关冬恩的亚莉安卓公主的事了。不过最后他们和好了，每次都这样。舰队于午夜启航，由橡木拳在他以母亲命名为「大胆玛琳达」的长船中领军。贝菈夫人留在潮领，肚子里有埃林大人的第二个孩子。

国王的十六岁生日快来临了。王国和平、春日繁花锦簇，托伦.曼德勒伯爵决定伊耿国王与黛安娜拉皇后应该要展开皇室巡礼做为成年的象征。让这男孩看看他所统治的王国是件好事，让他的人民们看看他，首相这么解释。伊耿高大帅气，而他甜美的年轻皇后可以提供国王所欠缺的魅力。百姓们一定会喜欢她，这对严肃的年轻国王来说有益无害。

摄政们赞成。一场为期一整年的盛大巡礼包含了各种计划，其中之一是要将陛下带到王国中那些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君主的地方。他们将骑马自君临城前往暮谷城及处女渊，之后再搭船到海鸥镇。拜访完鹰巢城之后，他们将回到海鸥镇接着航行至北境，中途会在三姊妹群岛稍作停留。

曼德勒伯爵承诺，白港将以国王和皇后未曾见过的方式隆重欢迎他们。接着他们可以继续北上到临冬城，或许在踏上国王大道再度南下至颈泽前还能拜访绝境长城。莎比莎.佛雷将在孪河城接待他们，他们可以在鸦树厅拜访班吉考大人，想当然耳若他们有拜访布莱伍德家，那么就必须在布雷肯家花上同等的时间。在奔流城的几个晚上，他们会越过山丘去到西境，拜访凯岩城的乔安娜夫人。

从那里必须走水路去到河湾……高庭、金树城、古橡城……红湖那里有一头龙，伊耿肯定不会喜欢，不过红湖可以轻易避开……拜访厄温.皮克的其中一个领地应该可以减轻这位前任首相的不愉快。在旧镇总主教本人一定会被说服要赐福国王与皇后，而里欧纳尔大人和莎曼夫人将会把握机会向国王展示他们城市远远胜过君临城的繁华。「这趟巡礼将会是整个王国超过一个世纪未曾见到的，」蒙肯大学士告诉陛下。「春天正是新的开始的时候，陛下，这将代表您的朝代的真正开始。自冬恩边疆地到绝境长城，全部人都将知道您是他们的国王，黛安娜拉是他们的皇后。」

托伦.曼德勒同意。「离开这该死的城堡对这男孩有好处，」蘑菇听到他这么说。「他可以猎鹰、爬一两座山、在白刃河钓鲑鱼、看看长城。也可以夜夜笙歌。让这男孩长点肉没有坏处。让他试试北方优质的麦芽啤酒，那口感厚实到可以用剑劈开。」

首相与三位摄政们接下来几天都将注意力放在国王生日庆典和接下来皇室巡礼的准备上。希望能与国王同行的领主与骑士的名单被起草、撕毁，又再起草。马都钉上蹄铁了、盔甲都擦亮了，货运马车跟轮宫都修好重新上漆了，旗帜都缝补完成了。上百只乌鸦因为维斯特洛境内每个领主和有产骑士都在乞求陛下亲临而在七大王国间来来去去。雷娜夫人想骑她的龙伴随皇室巡礼的希望被巧妙地回避，而她姊姊贝菈则表示不论受不受欢迎她都要加入。甚至是国王和皇后的穿著都被谨慎地考虑。最后决定黛安娜拉穿绿色服装的时候，伊耿则穿他惯常的黑衣。但是若小皇后身穿代表坦格利安家族的红黑配色，伊耿就要穿绿披风，所以不论他们去到哪里都有黑色跟绿色。

终于来到国王生日这天破晓时分，有几件重要的事仍在讨论中。一场盛大的宴会将在王座厅举行，古老的炼金术士公会答应要表演王国从未看过的火占卜。

虽然还是白天，但伊耿王走进议会厅时托伦伯爵跟摄政们正在争论是否要将腾石镇加入巡礼之中。

御林铁卫的四名骑士跟随国王来到议会厅。还有戴着面纱安静的「影子」山冬，手握着他那庞大的剑。他这不详的出现让房间附上一层阴霾。有一瞬间连托伦.曼德勒都说不出话来。

「曼德勒伯爵，」伊耿王在四周突然安静时说道，「承蒙您的好意，请告诉我我几岁了?」

「您十六岁了，陛下，」曼德勒伯爵回答。「一个成年人。是时候让您接手掌管七大王国了。」

「我会的，」伊耿王说。「您坐到我的位子了。」

他冷淡的语气使房中所有人大吃一惊，蒙肯大学士几年后这么写道。既困惑又震惊，托伦.曼德勒将他庞大的身躯挪出位在议会桌主位的椅子，还不自在地看了「影子」山冬一眼。他替国王扶着椅子时说，「陛下，我们正在讲关于巡礼──」

「没有巡礼，」国王坐下时表示。「我不会花一整年待在马背上、睡在奇怪的床上，还要跟一堆喝醉的领主客套，他们一半以上都很乐见我死去，如果这能为他们赢得四毛钱的话。如果任何人有事找我，他可以在铁王座找到我。」

托伦.曼德勒坚持。「陛下，」他说，「这场巡礼会替您赢来平民百姓大量的爱戴。」

「我是要给百姓们和平和食物和正义。如果这还不够换来他们的爱戴，那让蘑菇去巡礼。或者我们可以派一只跳舞的熊。有人曾经告诉我百姓们爱任何事情都不及爱跳舞的熊的一半。你也应该要取消今晚的宴会。把领主们送回他们的城堡，送食物给挨饿的人。吃饱喝足的肚子跟跳舞的熊就是我的政策。」接着伊耿转向三位摄政。「史戴斯毕尔大人、葛兰迪生大人、玛瑞威勒大人，谢谢你们的服务。你们可以自由离开了。我再也不需要摄政议会了。」

「那陛下您需要首相吗?」曼德勒伯爵问。

「一名国王应该要有亲自挑选的首相，」伊耿三世说着起身。「毫无疑问您做得很好，就像先前服务我母亲一样，但是你是我的领主们挑选的。你应该回去白港。」

「乐意之至，陛下，」曼德勒用一种蒙肯大学士之后称为咆哮的声音说。「自从我来到城堡这如粪坑的地方，就没有喝过象样的麦芽啤酒了。」他立刻摘掉职务的铁链放在议会桌上。

不到两周后，曼德勒伯爵带着一小队部属与仆人……包括蘑菇……搭船前往白港。这位弄臣似乎变得很喜欢这北方人，并渴望接受他提供的在白港的新职位，不愿留在一个很少微笑、从不大笑的国王身边。「我是个傻子，但我没有傻到要留在那个傻瓜旁边。」他告诉我们。

这侏儒比他抛弃的那个国王活得还久。他之后的几卷《证言》充满了他在白港多采多姿的生活内容、他寄宿在布拉佛斯海王的宫殿中、他前往伊班港的旅程，还有他身为《口齿不清的小姐》其中一名哑剧演员的那几年，这些事情都凭借着其能力而别具价值，虽然对我们没什么用……所以呢，伤心地说，这有张恶毒嘴巴的小男人必须离开我们的故事。虽然他所写的从来都不是可信度最高的编年史，但侏儒常常都能以很滑稽的方式，说出了其他人不敢言的事实。

蘑菇告诉我们曼德勒伯爵和他的队伍驾驶的寇格船名为「欢乐盐巴」，但是船上人的心情在北上前往白港时完全跟欢乐沾不上边。托伦.曼德勒从没喜欢过那「忧郁男孩」，他在写给女儿的信中写得很明白，他也未曾原谅国王遣散他时那粗鲁的态度，又或者是陛下「谋杀」皇室巡礼的方式，他的职位就这样突然被剔除，等于是公开羞辱了他这个人。

在接手亲自掌管七大王国的瞬间，伊耿三世将曾是他最忠诚的仆人变成了敌人。因此摄政的统治就这样到了尽头，而心碎国王的破碎王国就此展开。

附录 系谱表 　　坦格利安王朝国王年表

　　以伊耿征征服后纪年

1-37　伊耿一世　──　征服者伊耿、龙王

37-42　伊尼斯一世　──　伊耿一世与雷妮丝之子

42-48　梅葛一世　──　残酷梅葛、伊耿一世与维桑尼亚之子

48-103　杰赫里斯一世　──　人瑞王、仲裁者、伊尼斯之子

103-129　韦赛里斯一世　──　杰赫里斯之孙

129-131　伊耿二世　──　韦赛里斯长子(伊耿二世的继承权为长他一岁的姊姊雷妮拉所阻，两人皆死于史称「血龙狂舞」的内战)

131-157　伊耿三世　──　龙之克星、雷妮拉之子(坦格利安家最后一头龙死于伊耿三世执政时期)

157-161　戴伦一世　──　少龙主、少年王、伊耿三世长子(戴伦征服了冬恩，却无法守住，且英年早逝)

161-171　贝勒一世　──　受神祝福的贝勒、受神爱护的贝勒、主教国王，伊耿三世的次子

171-172　韦赛里斯二世　──　伊耿三世的弟弟

172-184　伊耿四世　──　不成材的伊耿，韦赛里斯二世的长子(他的弟弟龙骑士伊蒙王子是奈丽诗皇后的护卫，相传亦为其爱人)

184-209　戴伦二世　──　贤王戴伦，奈诗丽皇后之子，父亲为伊耿或伊蒙(戴伦与冬恩公主弥丽亚结婚并将冬恩纳入版图)

209-221　伊里斯一世　──　戴伦二世的次子(无子嗣)

221-233　梅卡一世　──　戴伦二世的四子

233-259　伊耿五世　──　不可能的伊耿，梅卡的四子

259-262　杰赫里斯二世　──　不可能的伊耿次子

262-283　伊里斯二世　──　疯王，杰赫里斯二世的独子

伊里斯后被人推翻并遭杀害，他的继承人雷加.坦格利安皇太子亦被劳勃.拜拉席恩于三叉戟河上所杀，龙族王朝至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