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谈风月(快穿)》 第1章 嫁给恶鬼(1) 文名1:为继承家业,我嫁给恶鬼\师弟\师叔祖……by木兮娘 文名2:禁谈风月[快穿]by木兮娘。 阴婚,又称冥婚、鬼婚,死人与死人结亲,并骨合葬。活人与死人结亲,从此后,为夫妻,谓之半个阴间人。 “你可要考虑清楚,接下红绿书纸,定下亲事,过了文定,再想反悔就难了。” “这是议亲小礼和聘礼,夜里就从深山中抬出来放在邹氏宅邸大门口。六十四礼……全以最高规格定制,‘他’很重视你。可是一旦应下,从此后你就是‘他’的妻,生同衾,死后也要并骨合葬永远无法摆脱。任是哪方高人,也助不得你。” “唉,我言尽于此,终是我邹氏对不住你。若他日你后悔,便来找我,我邹氏满门必当倾力相助。” 七旬老人仙风道骨却满脸哀愁愧疚,苦劝良久不见他更改主意,只好接过签下名字的红绿婚书契离开房间并令全族子孙准备办一场冥婚。 一场活人和恶鬼的冥婚。 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邹氏大宅,若是放到外面恐怕早已成为观光地,绝不会任由一个氏族的人居住于此,浪费大宅风光。可,邹氏族人不是普通人,邹氏大宅非有缘人也进不来。 短短数日,邹氏大宅沦陷在白色和红色的海洋中。白色的麻布和红色的绸布分庭抗议,占据整座大宅,入目所及,皆是这般诡异的场景。 阴婚是红白喜事,因此掺杂红白仪式,绸麻各一半,吃食喜饼、衣服首饰,一半真一半纸扎。拜堂成亲在三更半夜最凶阴气最盛的时辰,红色的轿子迎走新娘,单调的喜乐只在深山老林中奏响。外头一片死寂,唯有唢呐声高亢响亮。 夜色里,月光冰冷,活物全都销声匿迹。迎亲的队伍里仍是一半白、一半红,这是红白双煞,本是恶煞,见之即死,此刻却被当做迎新娘的队伍。 队伍中全都没有活人,抬轿的纸扎人、纸扎马,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一蹦越过一米高的丛林飘到树梢上。它们试图营造出热闹的氛围,从头到尾却没有半句说话的声音。 接下来便是拜堂成亲,三跪九叩首六升拜,遵循着最古老严谨的礼仪,最后便是入洞房。 ………… 亮着一盏昏黄色小灯的卧室里,轻纱床帐垂到地面上。高床软枕上,蚕丝棉被中,却有人深陷无边噩梦。 裴回在床上不安稳的翻来覆去,额头上全是惊恐不安吓出来的冷汗。他咬着唇,摆在脸旁的手忽然抓住枕头,嘴里发出低|吟轻喘,似是痛苦,似是欢愉。 ………… 儿臂粗的龙凤烛滴落下烛泪,在烛台的底部堆叠成一滩透明的蜡。火光星星点点,新房里竟然是满目的红色,耀眼至极。 裴回在此刻终于感到害怕,手指捏紧了红绸缎子,指关节用力得泛白。他浑身都在颤抖,一颗心紧张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嗓子眼般,终是坐不住,‘噌’地一声站起朝门口走去。 指尖刚触及门扉便听到脚步声,他似是惊醒般连忙跑回去端坐在床上,双手十指绞在一起。双眸垂下,紧张害怕得不敢抬头看。 眼帘中率先进入一双黑色鞋,鞋面上绣了些不容易看清的暗纹。随后便是绯红色的婚服,外罩轻纱,隆重不失飘逸。 他的婚服是绯红色的,裴回的婚服原本是青绿色,红男绿女。只不过他到底是男儿身,便换成绯红色的嫁衣,除了大小尺寸不同,与眼前的男人是同个款式。 眼前的男人停在面前,裴回平视也只能见到他的腹部。男人的左手横在腹部前,手臂肤色呈现出病态般的苍白,十指修长有力,指甲不是健康的粉红色。 外头的唢呐、鼓声全都停了,没有半点声音,死寂得令人心慌 一切的一切都让裴回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结的是阴亲。他跟一个男人、一只恶鬼结婚了。拜堂成亲,天地见证,生死与共,无可反悔。 裴回在这一瞬间突然后悔,他想要反悔了。他猛然抬起头来,与眼前的男人对视,然后愣怔住。 眼前的男人穿着绯红色的婚服,浑身肤色都是病态的苍白,在熠熠烛光下却似个妖魅。再定睛一看,原是错觉。明明是斯文儒雅的相貌、温润如玉的气质,可能是绯红婚服和烛光添了份妖冶的颜色。 男人沉默不语,定定凝望着裴回,根本不像是邹氏一族口中的恶鬼形象。便是这模样迷惑了裴回,于是他近乎于天真的,同他拜过天地的恶鬼丈夫商量。 他说他反悔了,他们这门亲事作罢。哪怕是拜过天地、高堂也不算,因为天地承认的是阴阳结合,且他裴回母已亡、父不慈。 所以统统不作数。 他说如果恶鬼帮他夺得家业,他一定替恶鬼塑金身、造神庙,日日虔诚供奉,助恶鬼早日投得富贵人身胎。 裴回从小活在母亲的庇佑下,母亲去世后便有外公、舅舅保护他,把他宠得无比天真。哪怕是遭逢大变、身心受创,此刻仍滔滔不绝地商量着,俨然是当男人好脾气、容易拿捏,便想反悔。 他却没有注意到眼前这只恶鬼不过是披了张最俊俏无害的人皮出来哄骗刚成婚的新娘子罢了,这恶鬼根本没有在意他说的话,只盯着那喋喋不休、上下碰撞的红唇。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欲|色已慢慢浸染了眼眸。 男人伸出手轻抚着裴回的脸颊,滔滔不绝的话一下子被扼住,如奔涌的河流忽然关闸失去前进的方向。他只是把裴回颊边有些长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叹息般的轻声道:“头发短了些。” 裴回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剪发了。相比其他人的头发,明明是长了些。不过邹氏一族的人遵循古礼,就是男人也留长发。 眼前的男人也不例外,长发及腰,发量浓密、发质黑亮柔顺,比裴回二十多年来见过的头发都要好看。邹族长说过,与他结亲的恶鬼活了上千年。 他披着年轻无害的皮囊,实则是只千年老鬼。 男人转身去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酒塞到裴回手里,温柔却不容拒绝:“共饮合卺酒。” 裴回迷迷糊糊的喝完,一杯即倒。他拽着恶鬼的袖子打着嗝说道:“……我、我叫裴回,‘徙倚云日,裴回风月’。你——” 他醉眼蒙眬,整个人显得很迟钝。抓着袖子说了好长一段没头没脑的话,一下又跑到其他话题去,他说:“我们结拜,不结亲。好不好?哦、哦对,你比我大,我拜你当长辈,供奉你,行不行?” 恶鬼轻笑,捧着裴回的脸蛋俯下身来,将他压到床榻上。床榻扑着大红色的锦被,锦被上绣着花开富贵的图案。雍容妩媚的牡丹相互簇拥,裴回躺在花团上,大红色衬得他肤色格外白皙。 “谢锡,我叫谢锡。记住,我是你的丈夫,谢锡是裴回的丈夫。” 恶鬼伏在裴回的身上,在他的耳边呢喃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回,具体多少次,裴回不知道。 他根本没办法去数,整晚都失去理智的哭泣、尖叫、沉沦,脑海里全是那句话。那句话深深烙刻在骨子里,以至于后来三番四次又处心积虑想要摆脱谢锡,每次见到他却又都腿软心颤。 烛光斑驳,光影透过大红色床帐落在墙面上,层影交叠,如入九天云霄。云霄见青鸾,鸾鸣啼泣而见霞光万丈。 大红色的描金床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交颈恩爱的模样颇为传神。风吹影动,床帐上的水波波纹好似也活了过来般,轻微颤动,向四周扩散。 月光冰冷,草木无情。长夜漫漫,两情鱼水,并颈鸳鸯共欢好。 ………… 裴回猛地惊醒,一抹额头发现全是冷汗,背部湿了一大片。他大喘着气,随手摸到床头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白开水灌入喉咙里,脑袋总算清醒。将水杯放回去,摸到手机打开来一看,3:20。 接下来也睡不着,裴回干脆起身,掀开被子的时候发现下身湿黏黏的。探手一摸,脸色阴晴不定,表情几经转换最后化为平静。低咒一声便下床进入浴室,放一缸子热水,脱掉睡衣扔掉内裤躺进浴缸里,播放慢歌舒缓紧张的神经。 裴回沾了水珠的手臂靠在瓷白的浴缸边缘上,修长食指伴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敲击,不自觉哼出声来。热水水汽在浴室中弥漫,干净的镜面染上层白雾,一道黑影在镜面里隐约可见。 那道黑影静静注视着浴缸中的裴回,在后者睁开眼寻找遥控器换歌曲的时候忽然消失。 “嗯?”裴回似有所觉,抬头望过去,空空如也。警惕的心情放松下来,重新选了首抒情的慢歌。待泡得手指指腹间的皮肤有些发皱才起身,浑身是好看的粉白色,冒着热气般,跨出浴缸。 抓起放在旁侧的睡袍披到肩膀上,转身背对着镜面。镜面上的水雾凝结从水珠爬下来,变得清晰不少。那道黑影再度出现,就站在裴回的身后,比他高一个头,伸出双臂搂抱住裴回,颇为亲昵。 黑影在他肩膀裸|露的位置上落下一个个轻吻,而裴回只感觉有些凉,并无察觉到异样。 裴回将睡袍带子系紧,从酒柜里拿出瓶红酒,打开倒点出来抿了口。来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夜阑人静,许多往事莫名浮上心头。 尤其是方才发泄过、舒缓神经,兼之喝了点酒,便让他不由自主沉溺于往事中。 裴回出身大富大贵之家,父母家世一等一的好。虽然父亲对家庭较为冷漠也不怎么疼惜他这个儿子,但爷爷和母亲却格外疼宠他,爷爷和母亲在裴回十三岁时相继去世。 裴回的父亲裴若青在妻子去世后,就将养在外面的女人和一双儿女领回来。裴回对此早有猜测,裴若青一向对他横眉冷对,没有好脸色,与母亲的关系也很冷淡。 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让他失控难过。 如果说是孩童时期,裴回尚且对父亲有所期盼,等他长到十三岁时,别说期盼,连感情也没有。 裴回这人,道他心软重情义,有时却也心肠冷硬如铁石。待他好的,千般不是他也喜欢,从未对他好过的人,即使是血缘亲人也跟路边乞丐没什么两样。 偏心偏得很厉害,也是被爱他的人宠出来的任性。 裴若青领回养在外面的妻儿,裴回就被外公接回去一直住到成年。成年后出国留学三年,回来进入公司历练不到半年,车子刹车被动了手脚滚落山脚。侥幸不死居然还被追杀,途中得知害他的人跟裴若青及他那双儿女脱不了干系。 裴回在逃亡过程中误入位于深山老林中的邹氏老宅,得知邹氏一族是春秋战国时期著名阴阳学家邹衍后人。 邹氏一族身为世传阴阳学家,留守老宅是为镇压恶鬼。那是天地间的第一只恶鬼,当年被祖先邹衍镇压老宅之下。裴回闯进邹氏老宅的时候,正是封印破损,恶鬼要大开杀戒的时候。邹氏族长与恶鬼交易,对方要新娘。 但新娘人选须得自己闯进邹氏宅邸,而邹氏宅邸非有缘人不能进。 邹氏族人一度感到绝望,以为恶鬼戏耍他们,开出无法完成的条件。没料到此时,裴回闯了进来。为救族人,也为平息恶鬼,族长忍受着良心的谴责,出面苦劝裴回。 裴回本不肯答应,族长算出他命中有死劫。与恶鬼成婚,可助他度过死劫。裴回还想继承母亲耗费心力打造出来的家业,于是答应了。 成婚当晚,裴回被做晕过去,醒来后便在舅舅家里。要不是身上痕迹明显到过了好些天才消去,裴回会以为自己和恶鬼结阴亲是场噩梦。 回来一个月,裴回的账户里多了笔查不清来源的巨款,源源不断,可供他尽情挥霍。除非万不得已,裴回不愿动用这笔巨款,甚至另外开了个账户。 内心深处,他还是忌惮那只恶鬼。 叮——门铃声响起。 裴回惊讶于三更半夜还有人上门,路过客厅打开监控来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穿黑衣、戴黑色鸭舌帽,手里拿快递盒子。 “谁?” “快递。” 裴回最近根本没有上网购物,他拒绝开门并说道:“送错了。”说完刚转身便听到身后刺耳的门铃声。 “没有送错,您的快递,请接收。” 持续不停的催促扰得裴回头疼,裴若青他们不知道他的住所,外面的人应该不是他们派过来的。裴回抓起棒球棍背在身后,打开门露出条缝隙朝外头看。 外面的快递员低垂着头,察觉到门开并将手里约莫四十公分长的盒子递上来:“您的快递,请签收。” 裴回打量他半晌,心里觉得好一阵怪异却又说不清,签收快递后迅速关门。贴近快递盒子没有听到里面有动静,寻思片刻找来一把小刀划开盒子,里面还有个紫檀木盒子。盖子往上推就能打开,先看见金黄色的丝绸布,然后是黑色的木块。 猛地推开盖子,盒子里的东西跃然眼前,赫然是块死人牌位! 先夫谢锡……谢锡?! “谢锡,我叫谢锡。记住,我是你的丈夫,谢锡是裴回的丈夫。” 裴回怛然失色,表情惊恐的瞪视着紫檀木盒子里的死人牌位,感到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 第2章 嫁给恶鬼(2) 裴回猛然回想起来,刚才看到快递员感到怪异的原因——灯光下,他没有影子。 他紧张的吞咽口水,抱着紫檀木盒子的手像是被烫着般缩了回来。紫檀木盒子摔在地上,里头的牌位翻出来,张牙舞爪似要把他拖回恶鬼身边。 裴回匆忙换上外出的服装,捡起地上的牌位塞进紫檀木盒子里匆忙离开。来到地下车库开车,把紫檀木盒子扔到后座便专心开车。因此没有注意到后车座出现一个黑影,黑影逐渐凝实,露出五官。 遇到红绿灯,明明街道空无一人,裴回还是停下来,纵然他很想踩油门抢红灯。只是长辈们的教诲言犹在耳,不能闯红灯。裴回颓丧的在车里翻找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后吸了口,被呛得咳个不停。 恼怒之下掐灭烟头扔进车内烟灰缸,手掌用力拍打方向盘不小心按到喇叭结果把自己吓了一跳。裴回懊恼不已,长辈耳提命面,导致他家教良好,连抽烟也不会。 酒倒是有喝,一般是香槟和红酒,平常浅尝辄止,按理来说洞房那晚不至于一杯即倒。裴回有理由相信,那只恶鬼在酒里动手脚。这般想着,他踩下油门来到远离市中心的垃圾场,将紫檀木并里面的牌位扔进去。然后迅速开车逃离,回到市中心的时候,天色已是亮了。 裴回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特意回头看后座,空空如也。他有些得意,心情放松了许多,点了首轻音乐来听,打算着等会去哪里吃早餐。压根没有发现,透过玻璃车窗的反射,有个黑影伸长双手紧紧搂抱住他,侧首舔舐他的耳朵,姿态极其亲密。 手里捧着喝了一半的豆浆,裴回输入开门密码,听到‘梆’,门开的声音。不是自己的房门,于是他侧头见到对面的房门开了。门口没有人,房门只开了条缝,有只青白色的手伸出来,将地上的外卖盒子拿了进去。 裴回吸了口豆浆,低声嘀咕:“怪人。”随后输入最后一个数字开门进屋,门锁上之后,对面原本关上的房门再度打开条缝隙,露出一只贪婪的眼睛。 ‘砰’地一声,手里的豆浆砸到地板上,裴回后退数步,瞳孔紧缩。惊恐地瞪视着出现在桌面的紫檀木盒子,他颤抖着手打开紫檀木盒子,里面安静的躺着块牌位。 裴回深呼吸口气,努力镇定的说道:“谢锡,我知道你在。” 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回响,裴回盯着紫檀木盒子里的牌位,紧张的捏起拳头:“我们谈谈,行吗?” 没有回应。 “我爷爷生前认识白马寺高僧,如果我上门请求,他一定会帮我。你死了千年也没能投胎转世为人,我会帮你请高僧超度,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会帮你唔——” 有股巨力忽然从身后压过来,扯着他翻转身子并把他压倒在温软的沙发上,迅速封住他的唇口。无法抗拒的启开唇瓣,舌头被迫与之共舞,两手被压制在头顶上,裴回无从反抗。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没有出息,竟然被吻得弃械投降,软得毫无力气。 裴回红了眼眶,身体因为想起某些被压制的、充满无法控制愉悦的记忆而轻轻颤抖。腰肢轮廓被看不见的手勾勒着,冰冷的气息喷洒在耳朵旁,耳垂被含入口中,冻得裴回一哆嗦。 谢锡在他耳边轻笑着,似乎被他的新娘子脱口而出的话愉悦到。他放弃钟爱的耳垂,舔掉裴回吓得掉出来的眼泪珠子,“娇气。” 他停顿半晌,再次说道:“这次饶了你,不准扔掉牌位。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说完,他便消失,压制着裴回的力量也在同一时间撤回。 裴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半晌后赶紧爬起来缩在沙发边角,警惕的瞪着桌上的紫檀木盒子。神情羞愤恼怒,掺杂了点害怕,但经此一事,也确实不敢扔掉紫檀木盒子以及牌位。他跑下沙发合上盖子,抱着紫檀木盒子扔进杂物间锁上门。 想了想,觉得不太安全。于是找来两把锁头牢牢锁住杂物间的门,心里虽清楚即使锁上一百把锁头也关不住那只恶鬼,只是觉得这样心里能安心点。 锁了门,趁那只恶鬼不在,裴回开始逞凶行恶,用力踢杂物间的门两脚并恶狠狠地警告:“你饶了我?分明是我饶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肯被超度投胎,那我就请高僧将你打得魂飞魄散。看你还怎么作恶!” 裴回撒完气,心里舒坦了些便高傲的说道:“不过你要是求我,说不定我会改主意。”他得意洋洋的,脑海里已经出现恶鬼被打得将要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的画面,心情舒爽的揉了把有些酸疼的眼睛往客厅走。 结果从口袋里滑落红帖,捡起来一看发现是当初恶鬼求亲用的红帖。思及自己作死的签下同意订婚的绿帖送回恶鬼,裴回瞬间变了脸色,面部僵硬不已。 手机铃声突然打破尴尬的死寂,裴回一看,发现是助理兼好友来的电话。他接通后,好友有些急切的说道:“裴回,你跑哪去了?快到开会时间你还没来?裴晨尧领着他的团队人马在会议室已经开始他们的项目策划演说,董事看上去挺满意。” 裴晨尧是裴回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比他小几个月,一直把裴氏企业视为囊中物。只是裴回股份占比较高,仅次于裴若青。如果想要担任企业执行总裁的位置,就必须在下一个季度里完成能够创下高利润的项目。 裴回和裴晨尧争锋相对,交手数次,势均力敌。目前就看谁的项目策划能够说服董事,获得资金支持顺利开展。上个月,裴晨尧在他的刹车上动手脚,逼得裴回的外公和舅舅们出面以至于不敢再轻举妄动。否则项目早被裴晨尧拿下,根本没有这次所谓的‘公平’竞争。 裴回听完好友的敌情最新进展仍旧慢悠悠的,不缓不慢,并不紧张:“二十分钟,我会尽快赶到。如果裴晨尧的演说完毕就你上,你对项目的了解不比我少。” 好友叹气:“行吧,你尽快赶到。那帮董事全是上了年纪的,倚老卖老,要是你没亲自来,再加上裴晨尧煽风点火估计会对你降印象分。” 裴回笑了声:“我知道,麻烦你了,中午请你吃饭。”打开房门挂断电话后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发现对面的房门在他出来的时候悄悄打开条缝隙。 贪婪之色将要溢出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裴回的身影,青白色的手指不断抠刮门板,发出‘吱吱’的难听声音。 裴回突然回头,走廊空荡荡的,此时电梯到了,门打开。他大步跨进去直奔地下停车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公司,正好赶上裴晨尧演说完毕,暗地里挑衅好友兼助理高华。 裴晨尧:“……裴回还没醒吧?哈哈,说来也是,反正他有个疼他的外公,就算得不到董事会支持也有资金启动项目。整个行业里谁不知道,裴大少命好,那么多长辈疼他送他公司股份。对了,上回失踪,听说被找到的时候送医院去,还听说身上痕迹挺多……啧啧,真是可怜,不知道遭遇什么惨事——” “再惨也惨不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无论怎么努力,卖乖讨好,压制恶心自私本性也得不到爷爷的正眼。长辈们当然愿意把股份送给我,毕竟鸠占鹊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私生子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裴回突然出现在裴晨尧身后,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诋毁并对高华说道:“你进去说项目吧。” 裴晨尧脸色铁青,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根本懒得伪装他对裴回刻入骨里的厌恶和嫉妒。 母亲死后,裴晨尧的双胞胎妹妹裴晨岚跑到裴回面前得意洋洋的炫耀,裴回才知道原来早在十几年前,裴若青就把外面一双儿女抱到爷爷面前想要点股份。结果反而刺激到爷爷,将他名下大半股份都给了媳妇和裴回 后面几年里,裴晨尧和裴晨岚数次到爷爷面前讨巧卖乖却都得不到半点好处。最后听到爷爷遗嘱宣布时,脸黑得不行。 当然那时候裴回不知道,裴太太把他当成温室花朵来保护。这些是高华告诉他的。 裴晨尧阴阳怪气:“裴回,一个月前你被送进医院的惨状很多人都看见……堂堂裴大少不知道让谁侵犯,真是丢脸。爸爸差点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公司?” “我的公司股份在这里,怎么没脸来?倒是你,裴晨尧,你要不要脸?连我住院的事情都要跟踪探听,你是跟在我屁股后面捡垃圾习惯了吗?”裴回面无表情,嗤笑裴晨尧。 舅舅早就告诉过他,搜救队伍找到他的时候就秘密将他送往自家投资的医院,消息没有外泄。身上除了那些痕迹就没有伤口,于是很快从医院转移回到舅舅家里。裴晨尧知道这些事估计是泡了当初接触这件事的护士,没有确凿证据,否则早就嚷嚷出去而不仅仅是口头攻击。 裴回:“裴若青把你带进公司,你就别让他丢脸了,眼界高一点,别成天学你那小三妈。满肚子鬼蜮伎俩,怪不得爷爷总瞧不上你们兄妹。” “你!”裴晨尧气到极点,出身一直是他的污点,得不到裴老爷子认可也是他的心结。他自认自己不比裴回差,甚至样样更胜一筹。唯一输在出身,没有个家世背景雄厚的妈。裴回处处无用,天真愚蠢,偏偏有副无辜好皮囊,骗到长辈们的好感和偏爱。 “你得意什么?爸不爱你妈,更不爱你。知道当初你出车祸失踪的时候,爸在干什么吗?爸和我们都在庆祝岚岚开画廊,他连你的生死都不关心。” “哦。”裴回摊手,睁着无辜澄澈的双眼:“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关系有误解?裴若青是你和裴晨岚的爸,不是我的。”他边说边越过裴晨尧,略带嘲讽的嗤笑:“反正他手里的股份比不过我的,只要我满22岁就能拿到爷爷的股份。你就算再讨好裴若青,拿到他所有股份还不是输给我?” 裴回出生时得到一些股份,裴老爷子和裴太太去世后也把手里的股份全都给了他。不过裴老爷子有个条件,便是裴回需满22岁才能拿到股份。这也是裴若青和裴晨尧狗急跳墙,在裴回刹车里动手脚还雇佣杀手的原因。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裴回握住门把,扭头笑眯眯的说道:“裴晨尧,铁窗泪欢迎你哦。” 良久,秘书小姐站在裴晨尧身后小心翼翼的喊道:“裴经理,董事会开始了……裴经理?” 裴晨尧猛然转头,目光阴沉至极。秘书小姐狠狠地吓了一跳:“裴、裴经理。”裴晨尧收拾起阴沉的目光,理了理西服跨步进入会议室。而秘书小姐耸耸肩,撇撇嘴,满脸‘撞破豪门秘密’的表情。 会议结束后,董事并没有及时给出答案,需要等些时日。裴晨尧志得意满瞥了眼裴回便离开,高华伸长脖子探头看。 裴回:“你看什么?” 高华:“看孔雀开屏后面的秃屁股。” 裴回震惊:“审美好扭曲。” 高华抽抽嘴角,朝天翻了个白眼,一把搂住裴回肩膀哥俩好:“说好请我吃饭,中午地点我来选。” 裴回:“行呗。” 高华笑嘻嘻的,摇头晃脑正要搜出最贵餐厅,忽然右手一阵钻心刺骨的寒冷,反射性缩回来等了几秒恢复正常。 裴回奇怪的问他:“你发神经?” 高华以为是错觉,正想回怼却在抬头时表情变得怪异——“裴回,你出去浪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红包随机掉落60个。 第3章 嫁给恶鬼(3) “不够意思,出门浪不带哥们飞。”高华抚着下巴,左手捏着裴回衣领子啧啧称叹:“热情似火的小野猫,种了一大片……你别是交女朋友了吧?” “我脖子后面怎么——”裴回不明所以,扭着头看脖子后却什么也见不着。“别瞎说,昨天晚上做项目忙到深夜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来的精力浪?欸——有没有镜子?” 高华:“我哪有镜子。”他走到女职员办公桌敲了敲,借来面小巧的镜子递给裴回:“哝,自己看。要是真没出去浪,说明你家长了一堆蚊子,不过我看你脖子后面密密麻麻一大片红痕可不像是蚊子唆出来的。所以,你是遇到女鬼了?” 裴回瞪了眼高华,从镜子里果然看到脖子后面密密麻麻一大片红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有个多么热情如火的女友。实际上,女友和女鬼都没有,男鬼倒是有一只。 那恶鬼最喜欢在他身上唆出痕迹,青红紫红一大片,得用药膏涂上两天才能消下去。裴回表情很难看,臭着脸把小镜子扔还给高华,怒气冲冲说道:“中午去一味轩吃。” 高华手忙脚乱接住小镜子,闻言嚎叫道:“不是吧裴大少爷,我前两天才割阑尾,你现在请我吃火锅?不是说好让我选地点的吗?” 裴回:“爱吃不吃。” 高华:“行行行,点个清汤也行。不是我说,你突然间生个什么气……又是裴晨尧嘴贱惹恼你了?别气别气——嘶!”他的手刚碰到裴回肩膀,那股冰寒又从骨子里头冒出来,反射性缩回来。 裴回按下电梯按钮,注意到他奇怪的动作便问:“怎么?” 高华惊魂未定,沉下脸深思:“裴回,你最近是不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裴回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的事,你不要神神叨叨。要是真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你以为我还能精神奕奕的站在你面前?至少我能吃麻辣,你只能点清汤,身体素质比你健康很多。” 高华的外公是天师,他从小就被养在外公膝下继承衣钵,因此懂些道法。大学的时候就曾经解决过一起宿舍灵异事件,所以裴回相信他的能力。不过回来的时候,裴回曾经试探过高华的本事,从他口中打听阴阳家邹氏一族。 原来邹氏一族在天师界中地位斐然,阴阳五行体系比天师体系早建立七百多年。阴阳五行学说的传承更为神秘,而邹氏一族是正统的阴阳学家。换言之,邹氏一族法术比高华高强,尤其是邹氏族长。但邹氏族长对恶鬼无可奈何,遑论高华。 因此,裴回隐瞒他与恶鬼结亲的事实,避免高华掺和进来。 高华定定的望着裴回,确信自己刚才在裴回身上碰触到的寒冷是阴气无疑。有强大的东西盯上好友并在他身上下独占标记的禁制,外人连碰都不能碰,占有欲强得让人害怕。再看裴回躲避的态度,联想他后颈痕迹,高华有理由相信好友已经被鬼迷住。 此时,电梯门打开,裴回快一步跨进电梯:“高华,快点。” 高华进入电梯,裴回按下关门按钮。电梯门关上后,裴回清晰的感觉到电梯内温度下降。不是空调冷气,而是让人无法忍受的阴冷。他抖着肩膀抱着胳膊冷得剁脚:“高华,你不冷吗?” 没有听到回应,裴回下意识回头,结果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他清楚的记得高华进来,就站在他身后。忽然,清凉的气息吹过耳边。裴回猛然回头,撞进冰冷的怀抱并被禁锢其中,他抬头,见到斯文儒雅、温文无害的男人。 “谢锡,你怎么在这?”裴回愕然不已,想要挣脱却被抱起来压在电梯内壁封住唇舌,好一通纠缠才被放开呼口气。他捶了把谢锡的肩膀,忍不住埋怨:“你发什么疯?” 谢锡抓住他的拳头放在唇边吻了两下,说道:“来见见你。”他抬眸,眼里只倒映着裴回整个人,看似温和儒雅,实则占有欲强烈且疯狂。“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裴回忍住想抽回手的冲动,方才遇到突发情况又被逮住好一通吻,没忍住发小脾气。现下冷静下来,想起谢锡恶鬼的身份,心里的害怕便涌上来。听到他的情话,实在忍不住反驳:“今早才见,哪来一日?要是真一天不见,我就谢天谢地。” 谢锡:“你忘了,我们有一个月没见?” 裴回不想接他这些话,赶紧转移话题:“高华呢?” 谢锡不欲多谈,轻描淡写的回答:“他没事。”食指拨弄裴回柔软的头发,爱不释手般,继续说道:“我来是告诉你,今天换条路走,如果见到纸钱,切记避开。” 裴回不解,他从小到大撞见过两三次灵车送葬队伍,撒得漫天满地都是纸钱也没有避开。他不忌讳那些东西,也从来没有出过事。此时心里对谢锡的叮嘱不以为然,面上不自觉露出些情绪。 谢锡便道:“活人与恶鬼结阴亲,称为半个阴间人不是无的放矢的传闻。半个阴间人却能于阳间行走,光凭这点就能招来多少厉鬼眼红你知道吗?”见裴回还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便露出严厉的表情:“裴回,听话。” 眼前这恶鬼若是想要欺瞒哄骗人,便是一副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模样。要是沉下脸,目光严厉如刀也能唬住人。至少裴回腿肚子抖了抖,被唬住了,“知、知道了。” 谢锡临走的时候还捏了把裴回满是肉的屁股,裴回敢怒不敢言,等电梯一恢复正常便满脸阴森的抓着突然出现的高华:“有没有能让人不举的灵符?” 高华:“不好意思,没有。” “有没有防色鬼的?” “……”高华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两张破旧的灵符递给裴回:“遇见色鬼,扔出去就行。” 裴回眼睛发亮,把灵符塞进口袋里然后拍拍高华肩膀:“兄弟,谢了。” 高华意味深长:“助人为乐。” 开车前往一味轩原本走高河大道,在绕上公路时,裴回突然说道:“绕道吧。” 高华莫名:“这条路近。” 裴回迟疑一瞬:“还是绕道走另一条路,我想去买点东西。” “那行。”高华打方向盘走了另一条路,路上裴回下车买了点东西还被高华嘲笑跑了远路。俩人一同去吃火锅,点了个番茄和麻辣汤底,吃了个大汗淋漓。 快吃完的时候,裴回去买账,回来就见高华招手让他过去。他顺着高华指的方向见到裴晨岚从对面的高级餐厅走出来,旁边还有个高大帅气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替她打开车门。 裴回蹙眉,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厌恶:“沈瀚钰?他终于得偿所愿,跟裴晨岚在一块儿?” 高华嗤笑:“裴晨岚还吊着他呢,不然怎么叫女神?反正沈孙子乐在其中,裴晨岚才刚从国外画展回来他就乐颠颠跑过去献殷勤,见他爹妈都没这么孝顺。” 裴回和高华两人同仇敌忾,对裴晨岚和裴晨尧兄妹俩都没好感。原先是裴晨尧总来挑衅他们,他们不至于把上一代恩怨和傻逼干下的破事儿牵连到裴晨岚身上。裴晨岚学画画出国镀金拿了奖还开画廊,被国内画界媒体封为新晋天才画家,可说是个天才少女。 这些都不是事儿,关键在于裴晨岚够婊。面上仙气飘飘,不动声色勾得男人为她打破头,她转身挥挥裙角就走,无辜又美丽。如果不是弄到裴回头上,他当真以为裴晨岚魅力大,而那些男人为她打得头破血流不仅与她无关还造成她的困扰。 裴回、高华和沈瀚钰高中时候就认识,算是好哥们。大学后,裴回和高华在同个学校,沈瀚钰则不是。当时裴回和高华认识了个自信美丽的学姐,沈瀚钰通过他们认识学姐,疯狂追求学姐。两人陷入爱河,一度恩爱得轰轰烈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毕业后立刻结婚。 他们连双方家长都见过面,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临近毕业的时候,学姐自杀了,穿着婚纱从楼顶上一跃而下,连同肚子里的孩子。彼时,沈瀚钰正疯狂追求裴晨岚。 裴回不受控制的憎恶裴晨岚,正因学姐跳楼自杀后,他在葬礼上见到裴晨岚。后者在裴回的面前,勾起唇角,眼神怜悯:“所谓恩爱夫妻,只需要容貌、才华和气质以及一点点刻意的勾引,似是而非的暧昧就能把这种恩爱割裂。啧啧,可怜。” 之后,他们便与沈瀚钰彻底决裂,站在对立面。 裴回收回目光,表情冷漠:“□□与狗,天长地久。祝福他们,百年好合,别去祸祸好人。” 高华‘噗嗤’笑出声,拎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追上往门口走的裴回:“头次见到你这么嘴毒,不过我认同,再靠理不过了。” 口袋里的手机正推送信息,裴回拿出来点开看,顺道将其他推送信息点开,忽然停顿下来。高华诧异:“干嘛停下?” 裴回:“高河大道发生连环车祸,十四辆车撞在一块儿,目前出现六死十二伤。如果我们刚才走高河大道可能也会撞上这次连环车祸,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高华只听到前面连环车祸的部分,听完之后也是庆幸绕道的心情。随后照着车祸现场照片看,蹙紧眉头说道:“亡字水路?怪不得会发生车祸。” 裴回:“什么意思?” 高华指着图片道:“亡字水路凶,公路形状如同一个‘亡’字,在风水学中是很凶的格局,经常发生车祸。小车祸、连环车祸等等,易见血光,尤其旁边还有房子。房子跟公路共同形成易见血光的风水格局,公路经常出现车祸,住在房子里的人家宅不宁,易招小人。” 裴回笑了笑:“不会真这么邪门吧?”说完他便打开搜索栏,还当真搜索出不少高河大道岔路口发生车祸的新闻。“嘶——我平日里也常走这条道,从没遇见过车祸。” 高华失笑:“你是大贵人命格,从小富贵无忧,吉人天相。只要度过大劫,从此一生平安,顺风顺水。” “大劫?” “糟,说漏嘴。不过也没关系,上次你不是出车祸差点没命吗?我估摸你这大劫算是过了,没事儿。不然怎么会突然绕道恰巧避过连环车祸?” 闻言,裴回却觉不安。要不是谢锡提醒,他们或许真的会走高河大道遇到连环车祸无可幸免。他虚扶着额头,试图扫除心中的不安,埋头向前走,猛地被高华拉住才发现自己差点闯红灯。 高华:“裴回,发什么愣?是不是刚才我说的吓到你了?” 裴回摇头:“不,不是——”眼前忽然飘来一片纸钱,不是现代红红绿绿的纸钱,而是黄色的铜钱形纸钱。他下意识低头,脚下正踩着一片黄色铜钱形纸钱。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我不会提到快穿这种字眼的,最后单元才会写明白。你们当成独立攻受轮回世界来看吧,现在这个故事就已经开始了,这是第一个世界。 h还有,对门邻居不是攻!攻哪有那么猥琐! 评论随机掉60个红包。 第4章 嫁给恶鬼(4) 高华:“撞到灵车,我们靠边绕道,避免冲撞。”他下意识要拉起裴回的手腕,忽然想起那股侵入骨子里的阴寒便收回手:“现在居然还有人用黄色铜钱形状的纸钱,还挺诡异。” 裴回贴着墙根走,特别注意漫天飞的纸钱。此时灵车从他们身边开过,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两人。裴回瞬间感到一阵寒气自脚底板蹿起,流至四肢百骸。灵车后面的门没有关,可以看到里面黑漆漆的棺材。 目光不由自主追逐车里的棺材,周围的声音全都被清空,形成真空地带。一片死寂中,只有灵车播放超度亡魂的佛乐环绕。 “裴回?” 裴回猛地惊醒,回头就见高华满脸凝重。高华问他:“你发什么愣?没事吧,脸色那么苍白,不如先回去休息。这几日天天熬夜忙项目,再继续下去估计身体得垮。今天幸运避过连环车祸,却又撞到灵车、踩到纸钱,怎么想都有点邪。我给你几张灵符,回去后贴门口和卧室,避免脏东西骚扰你。” 裴回接过灵符,道声谢后便在途中与高华分开,下午没有再回到公司,而是回趟主宅。自从爷爷和妈妈去世后,裴若青把小三及另一双儿女接回去,裴回就再也不住主宅。今天是想到要回去拿妈妈的遗物,于是出发到达裴家主宅,在车库里见到沈瀚钰那辆车。 才刚踏足门口便听到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推开门,里面的人一见到他立刻止住话题。气氛尴尬,明显排斥裴回。裴回不在意,径直走过去却被裴若青呵斥:“站住!见了人也不喊,有没有点家教?” 裴回停下脚步,回头四处张望一番后面无表情的询问:“有人吗?在哪?” 裴若青气怒:“你——”他旁侧的女人连忙轻拍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低眉顺眼格外温柔却始终都没把裴回放在眼里。 章婼华从踏进裴家主宅的门口起,就从不屑慈母作态,总是冷若冰霜的模样。偏是这冷傲却只会在特定的人面前露出温柔的女人,把裴若青迷得晕头转向。章婼华艳若桃李,性格冷傲,从不吝于在裴回面前表露她的不屑和轻视。 裴晨岚把章婼华的姿态学得十成十,至今也没抬眸瞥来一眼。怡然自得,连句话也没开口便能让男人为她冲锋陷阵。 沈瀚钰皱眉指责:“裴回,何必将上一辈恩怨牵扯到伯母身上?伯母和岚岚并没有对不起你,反倒是你,怨恨那么多年应该放下心结。总是让自己活在怨恨里,处处针对无辜的人,自己不开心也连累别人,未免小肚鸡肠。” 裴回在第三阶楼梯上,闻言将目光落在沈瀚钰身上,深深的、居高临下望着他。这个昔日好友已经因为裴晨岚而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是扭曲事实站在章婼华和裴晨岚母女那边。而裴回心情平静,早就没有当初的愤怒和痛恨。 “沈瀚钰,学姐和她的小孩死不瞑目,等你跟她道歉呢。午夜梦回,你有过愧疚吗?”沈瀚钰面色惨白,讷讷无语。裴回将炮火转移到裴若青身上:“裴先生,您没把我当儿子,就不用在我面前摆父亲的谱。” 裴若青有七、八年时间没被人忤逆过,当下便毫不犹豫操起桌上的陶瓷烟灰缸朝裴回面上砸过去。裴回不及反应,腰间突然横生出股力量将他带偏方向,陶瓷烟灰缸将楼梯砸出个浅浅的坑。 裴若青眼中闪过一抹遗憾,突然一阵阴风迎面吹来。章婼华倾身挡在他面前:“裴先生,不要冲动,不要生气。”巧合的,挡住了阴气。 没人见到裴回的身后出现一道黑影,黑影左手搂住裴回的腰,右手横在裴回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都嵌进怀里。低头垂眸凝望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裴晨岚忽然抬头,直勾勾盯着裴回几秒后,收回目光。 裴回只觉得浑身有点冷,但他不太在意,从刚才见到灵车和棺材后他就觉得浑身都冷。他冷笑两声,快步跑回裴太太生前的卧室,从里面拿出块血色玉佛便匆匆离开。回到位于市中心二十几层的公寓,开门进去正好想起高华给的灵符,于是掏出来。 一看,发现竟有两张已经烧成灰。裴回愕然一瞬便恢复正常,在门口贴了张灵符然后进屋。直奔储物间,将紫檀木盒子找出来,打开盖子后喘气手抖地把血色玉佛放进去。 血色玉佛是裴太太当年在白马寺高僧那儿求来的镇邪宝物,原先是给裴回当生日礼物。裴回小时顽皮,经常磕到血色玉佛,裴太太便将其收起。今儿忽然思及玉佛,他才跑回去取来,希冀能镇住他那恶鬼丈夫。 他等了许久都不见恶鬼有动静,渐渐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开门进屋,倒下就睡。此时,对面邻居那扇防盗铁门敲敲开了条缝,一阵阴风刮过,廊道白炽灯忽闪忽灭。门上的灵符被阴风触碰到,顿时惨叫响起。阴风在廊道上猛烈地刮了一阵后回到房里,防盗铁门‘砰’地一声关上。 夜晚降临,房里静悄悄的,储物间的门无声打开,里面平躺在地上的紫檀木盒子突然竖直。盖子打开,镇邪宝物血色玉佛猛然裂开,如同干旱许久龟裂的大地。 这从佛寺高僧手中请来的镇邪宝物竟也敌不过恶鬼,眨眼间碎成粉末。恶鬼捏碎血色玉佛后,直奔卧室,越过房门闯了进去,钻进被窝中开始享用他的新娘子。 裴回睡得愈发不安稳,浑身温度节节攀升,整个人仿佛是在熔炉里,额头沁出晶莹的汗水。脸颊染上红晕,嘴唇张开缝隙便被掠夺,看不见的舌头强有力的钻了进去,疯狂的扫荡。裴回正处于半睡半醒间,睡眼惺忪,贪于享乐的性格让他没能第一时间警醒。 当他彻底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尴尬的境地,形容不整。黑暗中,传来谢锡低哑的轻笑,看到他醒了便道:“醒了?也好。” 下一秒便是大军压镜,长驱直入。而裴回溃不成军,惨败。 裴回闷哼一声,金豆子从眼角滑落,为毫无悬念的溃败而哭泣。 结束后,裴回失神许久,等他好不容易恢复神智便慢吞吞爬起身想去浴室洗漱。他以为恶鬼会很累,不会再动了,至少他便是不想动了,于是毫无自觉的弯腰拾捡地上的衣服,以背对的姿势。 当裴回倒在地毯被柔软的毛扎到脸时,因那微微的刺痛而嚎得嗓子都哑了他还不明白怎么那么有劲儿。他哭得眼睛泛红,在这类事儿上,金豆子跟不值钱似的,哗啦啦无声滚下来。 裴回哭得岔了气儿,愣是没闹明白战场怎么就转移到落地窗了。现在是晚上□□点,外面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虽明白没人瞧得见这儿风景,可他还是紧张得浑身绷紧。 听着身后恶鬼得趣又得意的声音,裴回觉得特别委屈。 等腿软腰酸站不起来而被抱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恶鬼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道:“娘子,下次不要弄些小动作惹为夫生气。” 裴回动手指都嫌累,听完这话便想起血色玉佛,再思及方才惹恼恶鬼带来的恶果,当真害怕的打了个激灵。他往浴缸里瑟缩,可是恶鬼就从身后搂抱着他,反而是往恶鬼怀里缩进去。这一举动取悦了恶鬼,交欢之后他变得很好说话。 连裴回都能明显感觉到他此刻的慵懒温和,他闭着眼趴在恶鬼的身上,后者正在帮他清理身体。谢锡刚得到餍足,怀里抱着他的小新娘子,便很是温柔的提醒:“你那继母有些问题,不要单独跟她见面,行事多加小心。之前叮嘱过你,见到纸钱要回避,有没有听?” 裴回撇过脸,埋进谢锡肩膀,沾满水珠的手臂挂在谢锡肩膀上。撇撇嘴,见谢锡心情好就耍小脾气:“纸钱自己往我脚下跑,难道我还要时时刻刻盯着地面?你让我见到纸钱回避,也得给我时间回避才成。既然你知道我会撞见灵车和纸钱,干嘛不把地点说出来?” 语气冲得很,可谢锡不气,仍是十足温柔好脾气的模样,完全不见刚才一分一毫的凶狠。谢锡轻笑着说道:“我不是神仙,你这样还真为难我。” 裴回紧闭双眸,半晌后闷声问道:“我的死劫是不是没过?” “嗯?”谢锡将毛巾沾湿,沿着裴回背部轻轻擦洗。 裴回:“高华和邹族长都替我算过命,说我在21岁到22岁之间有个死劫,上次车祸根本不算是吗?” “手抬起来,乖。”谢锡擦洗到裴回的前胸,闻言只说道:“你和我结亲,就是我的小新娘子,我会保你平安。但你与鬼结阴亲,就是半个阴间人。阳间无数飘零依附草木生存的游魂野鬼统统觊觎你的身份,所以近段时间有很多脏东西来烦你。” 裴回坐起身,“什么意思?你说会有很多鬼杀我?” “22岁生日一到就没事。” 裴回狐疑:“我的死劫跟阴亲有关系?” 谢锡仰望着裴回轻笑:“如果你不结阴亲,必死无疑。结了阴亲,成为半个阴间人,等于有一线生机。”他拉下裴回,在对方脸上落下无数轻吻:“娘子,为夫一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裴回忍耐不下去:“你能不能别喊娘子?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锡温柔的微笑,态度异常坚决但没有在此时直接回话,而是转移话题和小新娘子继续脉脉温存。洗完之后,裴回窝在客厅神色恹恹地说:“我饿了。” 谢锡:“等一等。”说完他便进入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些面条,利落的开灶火、煮开水、烫面条。有条不紊、沉稳优雅,好像根本不是在煮面,而是在干大事。“现在材料不够,只能简单点弄碗面。” 清汤面很快端上来,汤底清亮,表层浮了浅淡的油,看上去不觉得油腻反而更添美味。几根青翠的蔬菜飘在上面,还有颗漂亮的金黄蛋。 裴回耸着鼻子嗅了嗅,左手拿汤勺右手拿筷子,嘴里还要别别扭扭的挑剔:“能吃吗?”喝了口汤就没再有疑问,安静的全都吃完还打了嗝。抬头对上谢锡含笑的温柔眼眸,他略不自在的扣着脸颊,撇开脸说道:“我还以为君子远庖厨呢。” 谢锡倾身吻了吻裴回的唇角:“在娘子面前,为夫不是君子。” 裴回忍了忍,腰身还痛着,便只能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小声说道:“我妈妈喊我糖罐儿,你要是不乐意喊名字,就喊这个。”他觉得被喊糖罐儿总比喊娘子要好得多。 谢锡眸中带笑,声音低沉磁性:“小糖罐儿。” 裴回一下就软了腰。 作者有话要说:  精疲力尽。 第5章 嫁给恶鬼(5) 香味在空气中飘荡,钻进窗户缝、门缝,漫无目的地悠游。裴回耸着鼻子循那香味,五脏六腑禁不住诱惑离开舒适的被窝。直到双脚落地,触及冰凉的地板才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冒出精光。他循着味道开门来到厨房,见到锅里香味来源。 “还没好,再等一会儿。先去洗漱换衣。” 裴回侧身,这才惊讶的发现谢锡竟也在厨房里,恍然想起炉灶上正煮着美食,想来是他动手准备早饭。这么一看,谢锡身形凝实与常人无二,身上穿着舒适的月白色衬袍,宽大长袖用银索襻膊,长发是用廉价的黄色橡皮筋束在脑后。面容俊朗和煦,沾了些烟火气。 裴回被赶进浴室洗漱,边刷牙边探出头来说道:“你会用电器和燃气炉?”他发现电饭锅亮着绿色保温灯,冒着热气。 “不难。”谢锡笑着说道。 “哦。”裴回还以为他会被现代化电器难上一阵,那样就能嘲笑一番。不过昨晚上他就能用燃气炉做了碗面,还知道从冰箱里拿东西,估计早就摸清现代化电器用途。他加快刷牙洗脸的速度,只因厨房里的香味更加浓郁,引得他不自觉吞咽口水。 谢锡将炖锅端出来放到垫子上,再从厨房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和汤匙。将白粥盛进碗里放到裴回面前,见他迫不及待要打开炖锅的盖子便轻拍他的手背:“小心别烫到。” 裴回吞口水:“你煮的什么?”盖子掀开,香味并热气扑面而来,待热气散开探头一看,只见炖锅里摆着个瓷白盘子。盘子上是焦黄色的豆腐块儿,红色的虾仁铺开在金黄色的汤底,青白二色的葱花洒在里头,添了分翠绿颜色。 见之则食指大动,遑论味道更是一绝。裴回赶紧拿起筷子夹了点豆腐不顾烫就往嘴里放,豆腐块儿、汤汁、夹带的几只虾米和味蕾相撞,立即炸开。好吃得完全忘记要摆脸色给谢锡看,埋头吃起来,吃到一半喝了口粥。眼睛瞬间睁大,白粥香软、滑腻,还带着股香味,比在外头高档酒店里百来块一碗的白粥要好喝许多。 谢锡:“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说着便接过裴回的空碗,把自己面前的白粥推到他面前:“你要是喜欢,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好啊——不。”裴回想了想,将炖锅里的豆腐虾仁连同汤底都吃光,再喝了三大碗白粥打着饱嗝抱着肚子坚定拒绝:“不用了。买菜、收拾厨房太麻烦,还是算了。”他担心自己被糖衣炮弹腐蚀。 谢锡定定的望着裴回,不甚在意的笑了笑。盛了碗白粥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吃相很优雅。“若是柴火煮白粥,受热均匀,煮出来的粥含木香香味。”言罢,他又指了指炖锅里的豆腐虾仁:“大早上到菜市场挑的豆腐,刚做好,鲜嫩香滑。下猪油里炸,撒点盐花、甜酒,把备好的大虾仁滚泡两个小时,秋油、白糖沾上,数一百二十个不多不少下锅滚。葱花一百二十段,过油滚……用的植物油,香味不够浓,素了些。” 明明才吃过饭,肚子都是鼓胀的,裴回愣是吞咽口水,他本也不是个老饕,此时却像是禁不住食物诱惑的老饕恨不得把谢锡关在厨房里把天下美食都做一遍出来。 “你、你说这些干嘛?” 谢锡拿着汤勺绕着左边搅一遍,接着再绕右边搅一遍:“这只是家常菜,素菜篇。一道虾仁豆腐就有七、八种不同做法,还有肉类、汤类、饭粥类、茶类……除了家常菜,还有宫府菜、官府、宫廷,各色菜肴我都会一点。” 天下菜系广为人知是八大菜系,除此之外还有无数不出名的菜系。这是以地区划分菜系,而菜系中更为细致的划分是家常菜、宫府菜。宫府菜又分为官府、宫廷,两者皆是古时盛宴招待客人的菜系,地位与满汉全席并肩也不为过。谢锡都会一点,也足够裴回吃一辈子不带腻的。 裴回砸吧两下嘴,手指头抠着椅背:“你以前是厨师?”看起来不像,其人谈吐高雅、温润如玉,却又不乏上位者的气势。曾经应该出身不低。 “我只是个老饕,吃不到满意的美食就只能自己动手,随心意反而能满足胃口。除了你,这世上再也没人尝过我的厨艺。小糖罐儿,为夫只为妻洗手作羹汤。” 有人说,现代社会里要是能找到个愿意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伴儿,无论男女就都认了吧。如果做出来一桌满汉全席,赶紧领证摆酒席免得旁人来争抢。何况眼前这伴儿盘靓条顺,摆十箱黄金到大街海选都不定能找着。 裴回心想,找个愿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还不容易么?雇个新东方厨师就行。但要是能做出天下菜系、满汉全席,而且盘靓条顺不要钱就难了。可问题是,谢锡他是只恶鬼,食欲再挑剔也敌不过精力旺盛能在床上把他弄死过去啊。 他这肾,也没多好用。 裴回越往深处寻思,越觉得腰酸背痛肾好虚。“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说完便起身,脚步慌乱,仿佛走慢一步就会被吸干精气似的。 谢锡笑意吟吟:“夜晚阴气重,九点之前回来,不要往十字路口或白日人流量大的建筑里走。” 裴回抓起公文包,闻言疑惑反问:“十字路口阴气重我能理解,白日人流量大的建筑不该是阳气重吗?” “人流量大,阳气流动快速,乌七八糟什么东西都有。最重要的是人流量大的地方通常是大型建筑物,选址大都邪门。” 这么一说,裴回倒是能理解,就像是学校、医院那些地方。白日人流量大,晚上却阴森森的,选址通常是死过人的地方,大都邪门。 “我知道了。”裴回关上门离开。 对面邻居的房门悄悄拉开一条缝隙,青白色的手仿佛是要抓住裴回,奇怪的咀嚼声从屋里传来。过了一会,青白色的手缩回去,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冷风从窗口刮进无人的楼道,电梯‘叮’一声打开。 裴回无所觉的踏入电梯直达停车场,开车直驱公司。高华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见到他便将手里剩下的一个包子递给他并说道:“董事会那边有消息,应该是把资金拨给裴晨尧。他们的项目得到支持,我们的项目除非去拉投资,否则没办法开启。” 裴回往后仰,嫌弃的避开高华手里的肉包子:“我吃饱了。” 高华惊讶:“哟,裴大少平时不是一杯咖啡就能解决的吗?” 裴回没顺着这话题说下去,而是接着项目的话题说道:“裴晨尧说话最喜欢往天花乱坠里说,做项目也是这德行。他那个项目短期内利润可观得惊人,但不可能做长期,没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投入最后只会是烂尾。如果他能做到快刀斩乱麻,说不定还能赚点。但以裴晨尧的性格,不可能果断。” 高华耸肩:“虽然天花乱坠,但那帮董事吃这套。他们眼中只能看见利润,看不到短期和长期发展。那现在怎么办?真要出去拉投资?” 裴回转着笔,不慌不忙:“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找高家?如果我没记错,他们没有跟我们项目重合的领域,拿不出足够的钱投资项目。”高华口中的高家跟他没什么关系,却是裴回的外家,他母亲就姓高。 高家上下虽然都宠裴回,但在没有项目重合的领域里拿出几亿投资绝无可能。这又不是能任性玩闹的事情,事关公司企业发展,不是儿戏。 裴回:“你不用管,项目按照原定计划开发,资金的事不用担心。对了,上回开车撞我的司机以及追杀我的人有进展吗?” 高华:“司机畏罪自杀,追杀你的人有了点眉目,但尾巴扫得很干净。能够从这件事里面看出裴晨尧和裴若青的痕迹,可惜查不到证据。” “能看出痕迹就一定有证据。后来追杀我的人跟裴晨尧应该没关系,他不知道裴若青也想我死。”裴回提及亲生父亲裴若青想要杀自己的时候没有半点悲伤,冷静得像在叙述故事。“爷爷在世,他被压着不能独揽大权。爷爷去世后,还有我妈跟他分庭抗礼,好不容易独揽大权七、八年,结果还要被我抢走。还有三个月就到我22岁生日,裴若青着急也不奇怪。” 说起来也怪,人和人之间真的需要缘分。裴老先生跟裴若青的关系不和睦,明明是父子却似仇人。反之,裴老先生待裴太太如亲生女儿,视裴回为掌中宝。而裴回与裴若青的关系也似仇人般,水火不容。 “行了,你去督促项目开发。近段时间里裴晨尧没时间搞事,如果他来搞事就当狗吠,反正那怂货也不敢动手。” 高华:“行,我去办事了。” “嗯。”裴回埋头工作,忙到中午肚子饿了才从工作中抽出精神,点了平常吃的精贵外卖却发现吃不下。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试着拨打家里的座机电话。 没料到还真接通,电话传来谢锡温和低沉的嗓音:“喂?”裴回没说话,谢锡便笑道:“小糖罐儿。” 裴回从尾脊骨到后脑勺全都酥麻了,像是无数汽水泡炸开的感觉。他咳了几声清嗓子,一开口却带着点儿哭音:“吃饭了吗?” 好似在床上被弄得受不了发出来的声音般,裴回这一下臊得不行。 过了一会,谢锡说道:“嗯,正吃着。早上没事就吊了鸡汤、火腿汤,还买了条银鱼,正好用鸡汤、火腿汤煨银鱼,味美鲜甜。剩下的鸡肉切成块,用香油炸好放进钵里,倒点百花酒、秋油、鸡油,添点冬笋、香覃、姜葱、松子放蒸笼里蒸……娘子,你流口水了?” “才没!不准叫娘子!”裴回跳脚,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我落下份文件在家里,现在回去拿。” 谢锡‘嗯’了声,轻笑:“要不是饭菜都吃光,我会以为小糖罐儿要回来吃午饭。” “吃、吃光了?那么多怎么就全吃光了?!”裴回心中颇为悲愤。 谢锡轻轻‘啊’了声,“放到下顿,味道就变了。剩下的就全都给小区里的猫狗,你要是喜欢,我再做些给你?” 裴回刚想应下,便又听他恍然大悟说道:“不对,我说过只为我妻洗手作羹汤,小糖罐儿想必不屑。” 裴回不自觉摇头想要否认,但听清谢锡话里调笑的意味,心知这是被耍了。偏是不能如他所愿,于是他冷漠说道:“挂了。” 谢锡:“不拿文件?” 裴回:“反正是要绞碎的!”说完,在谢锡轻笑声中挂断电话,气恼不已:“吃光了?!算什么好伴儿!” 爱谁争抢去便谁争抢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美食做法取自清朝袁枚的《随园食单》,就是写《子不语》那个。 哈哈哈这篇会涉及一些美食,当是为下篇文《大农场主》做个铺垫。 ps:柴火煮白粥真的有个木头的香气,小的时候就是用木头烧白粥,有时用甘蔗叶,植物的香气存留在白粥里,而且火力很猛,受热均匀,那白粥很好喝的。 第6章 嫁给恶鬼(6) 华灯初上,城市缤纷的夜生活正式开始。办公的高楼大厦灯光逐一熄灭只余微弱的光芒,位于超一线繁华都市经济中心区的双子高楼第二十层某间工作室仍旧挑灯夜战。‘叩叩’,高华靠在门扉上说道:“裴回,我先下班了。” 裴回抬头,扫了眼时间,8:05 。“行,去吧。替我跟肖雯问声好。”肖雯是高华交往超过七年的女友,与裴回关系也不错。 高华:“你也别工作太晚,回去的时候别走人少的夜路。我们昨天都撞到灵车,你还踩中纸钱,避讳点的好。我这里还有两张符纸——昨天给你的几张都用完了吗?” 裴回下意识回答:“没有,我放在家里。” 高华叹气:“你就算不以为然,好歹注意点吧。反正一两张灵符带在身上也不碍事儿,指不定哪天真派上用场。”他以为裴回的灵符落家里是因为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裴回没有为自己辩驳,接过高华的灵符挥手赶人:“赶紧约会去吧,再晚一点,肖雯要跑到我这里来抢人了。行,我知道不走人少的夜路,会早点回去——忙完最后收尾工作就走。” 高华见状只说了句‘知道就好’便离开,而工作室里不少员工也都陆续离开,离开前都来同裴回打招呼。这间工作室位于双子高楼第二十层,是单独劈开来作为裴回的工作室。裴回作为上司,为人亲和不失领导能力,跟工作室里的员工相处挺好。 不知不觉忙完收尾工作,裴回站起伸了个懒腰,按着酸痛的肩膀发现只有自己这个位置还亮灯。他去饮水间倒了杯热咖啡,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味蕾将疲惫和困倦赶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巨响吓了他一跳,循着刚才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发现原来是保洁工作间里面的拖把掉落在地上。 裴回将拖把放回保洁工作间里并将门关上,顺道进去洗手间。洗手间的灯是声控节能装置,听到脚步声自动开灯,灯光映照在洁白的瓷砖上透出惨白阴森的冷光。 裴回心里突然产生股惴惴不安的情绪,他拉开拉链,水声盈耳。身后卫生间的门缓缓打开条缝隙,发出‘嘎吱’的声响,裴回的手抖了两下,装作镇定的拉起拉链、扣上皮带、拧开水龙头洗手。眼角余光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卫生间门缝,离开的时候匆匆扫了眼镜子。 镜子照出身后卫生间黑漆漆的门缝里,有只青白色带尸斑的手攀着隔板爬出来。那只手到手肘处都是扭曲的,手掌掌根和手肘两处露出白色的骨头,里面的血肉外翻出来,格外狰狞。 裴回脚步匆匆的回到办公室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脑海里则在过滤这些年来发生在双子高楼的命案。作为经济中心区标志高楼,双子高楼要说完全没有命案发生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安全保险再到位,总也有无法预料到的意外。 刚才卫生间里的鬼应该是摔死的,双子高楼曾经发生过两起电梯失事、一起员工猝死事件。电梯失事中死了个女高中生和一个电梯维修工人,猝死事件则因为该名员工体检表作假隐瞒心脏病事实,于深夜加班受到惊吓猝死。 ‘嗞……呲……’犹如卡带播放完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裴回没有停下脚步但眼角余光看了过去。发现是个坐在其他职员办公桌的年轻男人,低垂着头但能见到面色青白不似活人。 年轻男人身体僵硬,重复麻木的敲击没有开屏的电脑。忽然抬头盯着走过去的裴回,裴回心里一惊,尽管快速收回目光但还是见到年轻男人发紫的嘴唇——心脏病人病发的特征之一。 他直勾勾的盯着裴回,原先没有任何动作。直到裴回触及门扉想要走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尖啸着掀开面前的电脑桌狂奔到裴回面前。 裴回想也没想就拔腿狂奔,还从口袋里掏出高华临走时留给他的灵符攥在手心里。按下电梯键半天也没上来,而意外猝死的男鬼快要奔到身后,紫红色的嘴唇还狰狞地呼喊:“心脏,给我心脏。” 裴回低咒两声,转身从楼梯跑下去。好不容易甩开猝死的男鬼,自己也累得瘫倒在楼梯间,腿肚子都在发抖,根本走不动。他休息一阵调匀呼吸后打算到楼下等电梯,刚扶着楼梯站起身就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黑红色的血滴到面前的石阶上,裴回抬头,隔着栏杆与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头对着头、脸对着脸还友好地笑一笑。裴回二话没说‘噌’一声跳起一步仨台阶往下跑,电梯也不敢坐了万一直接跑人家主战场等同于自寻死路。 女高中生明显是当初电梯失事中死者之一,四肢俱断,头仅剩层皮连接着感觉随时会被甩出去。她四肢扭曲到背后驻地爬行,背部向下,头部耷拉在脖子上摇来荡去,沿着楼梯像蜘蛛一样爬行而且速度特别快。 裴回跑得比之前还快,仍旧是被女鬼追到身后,脚踝被抓住直接摔倒在地。女鬼顺势攀到裴回身上,两只断裂露出白骨的手抓住裴回的肩膀就将他往电梯方向拖,与此同时,电梯红色的数字正在变化,它在上来。 女鬼想要将裴回当成自己的替死鬼,代替她成为电梯亡灵好让自己去投胎。裴回挣扎不开,只觉自己被力大无穷的巨人钳制,慌乱之间他将手心里的灵符拍到女高中生鬼魂的伤口上。瞬间泛起白雾并滋啦的声音,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拖着裴回的速度加快。 这是一只在不断重复凄惨死亡过程而从普通地缚灵转化为厉鬼的女鬼,对转世投胎的执念极强,因此毫不畏惧灵符的伤害而执意杀死裴回。裴回惊恐不已,如果连灵符都不管用的话还有什么办法能救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裴回想到谢锡。 可是现在谢锡不在身边,他也没有办法联系到谢锡。等等,家里的座机?裴回连忙摸向口袋,结果发现口袋里的手机在刚才的挣扎中竟然掉了! 眼前电梯停在这层楼,缓缓打开门,裴回绝望的闭上眼睛。下一刻他却发现拖着他的女鬼停下来,发出的嚎叫声充满色厉内荏的惊恐。裴回诧异的睁开眼,然后见到电梯里一袭简单丝绸长袍的谢锡。 此时的谢锡满脸冰冷,周身萦绕一层白色的雾气,面色变成厉鬼般的青白色。不怒自威,不语俨然。 裴回见到他,心跳得比刚见鬼时、比临近死亡时还要快。恶鬼头一次在他面前脱下温柔的外皮露出恐怖恶相,明明他应该更害怕才对。 女鬼四肢如蜘蛛般伏在地上,察觉到眼前恶鬼的厉害却又不甘心放弃已经落到手中的替死鬼。她焦躁不已,四肢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尖利嘈杂的声音。 裴回捂住耳朵,露出难受的表情。恶鬼见状,瞳孔紧缩,下一秒如同滴入水中的黑墨扩散开并将整双眼睛染成不透半丝光亮的恶鬼眼。而他周身的白雾如有人牵引般团团包裹住女鬼,女鬼发出更为凄厉的嚎叫,却被看似无害温和的白雾侵蚀成一滩血水,到最后连血水都消失。 裴回伸手想要碰触,谢锡抓住他的手:“这是阴气,对你没好处。” 不知何时谢锡出现在裴回面前,恢复温润如玉君子貌,垂眸握住裴回擦伤的脚腕并撩起他的西装裤子。果然膝盖上大片擦伤,看起来很可怖。谢锡将垂落脸颊旁的黑发撩到耳后,然后低头轻轻舔着裴回膝盖上的伤口。 裴回的腿反射性瑟缩回来,但被谢锡温柔有力的力道控制着,眼睁睁见他将伤口上的血舔舐干净。原本刺痛的部位此刻变得酸麻不已,更加站不起来。裴回不知所措,于是讷讷地说道:“脏、脏的,别舔了。” 因为受了伤而沾了灰尘,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所措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于是只能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恶鬼。语气是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依赖,包括逐渐向恶鬼靠近的动作。 裴回这人,前头便说过是个很偏心的人。对他好又恰巧入他的眼就能轻而易举占据他的心,此时他便比任何人都慷慨大方不吝于依赖和好感的给予。平时高傲淡漠的青年坦然又小心翼翼地露出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依赖,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揉一揉。 不过眼前披着温和无害俊美好皮相的恶鬼只想把裴回搂在怀里日,好在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因此表现得更为温柔。越是温柔,皮相底下越凶恶。 谢锡一手揽过裴回的肩膀,另一手横过他的膝盖弯,轻巧地抱起来踏进电梯:“小糖罐儿全身上下都是甜的,白糖养起来的。很甜,不脏。”瞳孔里的黑色本已逐渐褪去,却又在刹那蜂拥而上,欲.望、癫狂和兴奋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扩散,然后压制、克制在最深处。 裴回沉浸在思绪里,因此没有注意到谢锡的恶鬼眼。如果他注意到就一定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了多么可怕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浓烈欲.望,可惜没能发现,只能沦陷在心机深沉的恶鬼编织的温柔乡里,一辈子也没能走出来。 前21年都是坚定的科学社会主义坚定信仰者的裴回,缺乏对于鬼怪的正确认知。他不知道鬼是贪婪的,恶鬼尤是。它们忠于欲.望,贪婪不知满足,一旦得到除非魂飞魄散否则绝不会松手。 谢锡唇角挂着温柔的笑,双眼恢复正常的瞳仁、眼白分明的模样。“刚才的女鬼是一只电梯亡灵,属于没有意识的地缚灵。如果再过个三五年,恐怕才会成为祸害。” 裴回哪怕现在昏沉沉的,智商和敏锐度也没有下降。他说道:“你是说刚才要把我抓去当替死鬼的女鬼不应该这么快成为地缚灵?” 这么一想,似乎也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死去的女鬼死亡时间比猝死的男鬼少两年,因为死状凄惨怨气浓重更早化为厉鬼能理解,但是跟女鬼一起死于电梯失事的电梯维修工呢? 一楼到了,谢锡跨出电梯门:“有人养鬼。” 裴回不解,刚想深问却发现他们来到楼下大厅而自己还被公主抱。他立刻挣扎着要下去:“让别人看到的话,我的脸往哪儿搁?” 谢锡没放手:“他们看不到,我把他们的眼睛遮住了。” 鬼遮眼。楼下保安确实面上无异样,裴回才松了口气,继续追问:“谁养鬼?目的是什么?” 谢锡笑道:“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便又踏进大楼进入电梯,裴回注意到这是他居住的公寓大楼楼下电梯。两人上一秒还在公司大楼,下一秒就出现在公寓大楼,简直像是中提到的空间瞬移。 谢锡:“只是走了阴间通道,别乱动——伤口不疼了?” 裴回问他:“为什么不直接从公司大楼内部回到家里?” 谢锡但笑不语,任凭裴回怎么问或是不答或是转移话题,实则耗时走不需要走的路不过是因为能多把小新娘子抱在怀里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谢锡:就是只这么心机的恶鬼! 第7章 嫁给恶鬼(7) 谢锡从医药箱中拿出消毒喷雾剂处理裴回膝盖上的伤口,贴上纱布后又用轻柔的力度按揉他的脚踝。“还疼吗?” 裴回‘嘶’了声想要把脚抽回来,咬着牙说道:“不疼,别按了。”越按越疼,还不如忍过几天慢慢好。 谢锡抬眸瞥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没有停:“现在不把淤血揉散,估计得难受四五天。”眼见裴回不以为然宁愿疼上四五天也不愿忍一时之痛,他不禁感叹一声娇气。 平时大事上不显,生活各方面小事倒是暴露他娇气的毛病。谢锡起身:“我去弄点冷水。”不过一会儿便弄来盆冷水,水中泡着两条毛巾,拧干水后敷在裴回的脚踝。“冷敷能缓解疼痛,按揉推正半个小时再睡一觉明天就没事——还痛吗?” 裴回摇头:“好很多。”他穿着宽大不甚合身的中衣,袖口挽了两圈,眼眶微红,两手交握十足乖巧的模样。那身中衣原本就在当初婚嫁聘礼名单里,看似不起眼实则是纯蚕丝织物,内衬绣有暗纹。因透凉、舒适而成为裴回近来钟爱的贴身衣物——当他离开邹氏老宅的时候,聘礼随之出现在他的公寓里,被锁在储物间和另一栋房子里。 聘礼名单是谢锡亲自拟定挑选,自然全是以最高规格拟定,连料子都是最好的。只是裴回现在身上穿的中衣藏了些谢锡的小心思,这些中衣全是按照谢锡二十一岁时的肩宽身长尺寸而制作,对于裴回而言便有些宽大。 穿在裴回身上便像是他偷穿了自己贴身衣物般,谢锡唇角挂着从容淡定的笑,眸光温柔只在低垂时露出些许不透光的黑暗。 裴回脸颊微红,表情舒适,扭伤的脚踝在冷敷和手法得当的揉按下渐渐不疼,并慢慢感觉到舒服。他半阖双眸,困意涌上来仍强打精神问道:“电梯里的亡灵除了那个女高中生,还有个维修工人……他会不会也变成厉鬼?” 谢锡拿起干毛巾擦拭裴回的双脚,闻言说道:“他是只地缚灵,没有成为厉鬼。我去的时候正撞见他在重复生前临死一刻,顺道送他入轮回。” “嗯?”裴回惊讶:“恶鬼也能送其他鬼魂进入轮回?” 谢锡端起水盆,边走边说:“我不是寻常恶鬼。再者,我也懂些超度术法,送那些没有神智和反抗能力的地缚灵进入轮回并不难。” 裴回想起今晚上被阴气腐蚀的厉鬼:“那只厉鬼呢?” “被阴气腐蚀之后,化为阴气。”谢锡从浴室中走出,将两边挽起的袖子放下,长发一丝不苟束于脑后,似竹如兰君子貌。“阴间自有阴间的规矩,她犯了忌讳,哪怕真找到替死鬼投胎,投的也不是个好胎。死后还是得偿还前世债务,化为阴气,在神思混沌下看守地府。” 裴回喏喏‘噢’了声,思及邹族长曾同他说过谢锡是天地混沌下的第一只恶鬼,不入轮回不受阴阳两界规则束缚,超脱目前规则而存在的可怕恶鬼。原本他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还想请白马寺高僧超度谢锡,承诺予他投个富贵人身胎。现在想想,自己天真得可笑。 “快十一点了,去睡吧。” 裴回本也困了,于是点头。谢锡一把将他抱起朝卧室走去,裴回紧张的僵直身体就怕还要履行夫妻义务。然而谢锡将他轻柔的压在床上注视半晌后便翻身关灯,回来后搂住裴回的腰说道:“睡吧。” 鼻间充斥着独属于谢锡的味道,不是难闻得难以忍受的味儿,而是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上等墨的气味。稳重内敛伴随书卷味儿,似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裴回迷迷糊糊睡下后,脑海里突然想起檀香能助眠。 ……怪不得向来浅眠的他与谢锡同睡还能进入深度睡眠。 第二天早上裴回又是在食物的香气中睁开眼,坐起身下床走了四五步后发现昨晚扭伤的脚踝确实不痛了,倒是膝盖的擦伤还有些刺痛但也无大碍。裴回自动自发进入浴室以最快速度盥洗完毕,换上家居常服来到厨房。 但见谢锡上身穿简单深蓝色并白色右衽绢衣,下身同色系长裤和布鞋,活像个刚打完太极的道士。长发还是一丝不苟束于脑后,修长十指抓着抹布正在处理流理台,炉灶上瓷黄色炖锅‘吞吞’地冒水汽。 “醒了?”谢锡放下抹布,侧头打量洗漱完毕的裴回,笑了笑便关掉文火端起炖锅:“去拿碗。” 裴回飞快的跑去拿了两个碗和长勺,等谢锡掀开锅盖放走里面的水汽,闻着弥漫开来的香气他不由询问:“这次是什么?” “葛仙米。先把米煮烂,再用鸡汤、火腿汤煨,直到味道全进入米粒里头为止。吃的时候不能在炖锅里见到鸡肉、火腿块,才是上等做法。”谢锡舀了碗米粥放到裴回面前,后者用汤勺翻搅两下,果真没有见到鸡肉和火腿快。 葛仙米实为藻类,产地极少,但营养丰富,也不知道谢锡从哪个渠道买来。葛仙米味道不如寻常稻米,但经鸡汤、火腿汤煨焖之后味道更引人食指大动。 吃了口,满嘴香味。裴回很快便吃完整碗,但见谢锡又从厨房里端出盘色泽青翠白嫩相见的菜。谢锡:“青菜、嫩笋加火腿片炒,中午要回来吗?” “公司事务繁多,每天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裴回眼睛眨也不眨的说道:“不过你要是做好饭又吃不完,我可以抽出点时间赶回来。” 谢锡:“不会吃不完。” 裴回愣愣的:“啊?” 谢锡轻声细语:“你忙的话就没必要抽时间来回赶,太累。” 剧本不对!裴回口巴巴的说道:“不能浪费食物。” 谢锡:“我只煮一个人的量,如果多出来还能送给楼下的猫狗吃。你不用担心会浪费,”他笑道:“小糖罐儿精打细算会生活,真可爱。”口不对心,不承认要回来吃午饭结果说错话没有得到预料的剧本,于是想要反悔又干巴巴说不出话来。 真可爱,想日。 裴回紧抓着筷子,听到要把多出来吃不完的食物送给楼下猫狗吃,脸上闪过心疼的表情。顾及面子不好直说,讷讷吃饭,几次三番清嗓子想要午饭但都被谢锡转移话题。最后出门上班坐上车了,才懊恼不已。 “好想点餐……” 委屈。 在公司见到高华,后者只一眼便发觉到他身上的鬼气,忙将他拉进办公室询问:“裴回,你昨晚是不是撞鬼了?” 裴回略震惊:“你道术见长了?我是撞到鬼了,公司以前不是发生过命案吗?半夜加班猝死的员工,电梯失事死亡的女高中生和电梯维修工。昨晚上我就撞见两只,差点没命。” 高华:“不是地缚灵吗?” “原来你知道啊。”裴回放下公文包,坐到椅子上拧开水杯喝了口菊花茶润嗓子:“他们变成厉鬼了,追杀了我一路。尤其是电梯惨死的女高中生,我差点就上社会新闻事故版块。” 高华紧皱眉头:“不应该那么快转化为厉鬼的……之前你福缘深厚,我就没想过用暴力手段处理公司里的三只鬼魂。不过我每周周末都会抽出时间试图超度他们,没道理突然变成厉鬼——对了,你怎么从厉鬼手中逃脱?” “高人相助。”裴回无意解释太多,只问道:“你知道道士里有能够将地缚灵快速转变为厉鬼的手段吗?” 高华:“有,手段挺多。不过到底是阴损的招儿,正统道士不会用这手段。除非是些邪门歪道,利用厉鬼为自己谋私。这么说来,倒有可能是养鬼害你。” “为什么那么确定是害我?说不定是我倒霉正巧撞见厉鬼才会被追杀。” 高华摇头:“养鬼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稍不注意就会反噬到自身。昨天袭击你的厉鬼应该是利用恶毒的阵法汇聚阴气,以便于短时间内刺激地缚灵成为厉鬼。” 裴回:“我大概能猜到谁要害我,你先去忙吧。我没事儿,能自保。” 高华见状也没多说,只多留几张灵符便离开。裴回沉入公事中忙到中午,摸着咕咕叫唤的肚子瘫在椅子上,平时从高级餐厅订制午餐然而直到现在也不想拨出号码。实在饿得没法儿,刚拿起手机,办公桌上的座机便响了。 接起来听到谢锡的声音,裴回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有事?” “下来,我在你公司对面的商场里,带了午饭。” 裴回亮起双眼,突然有了动力,飞快跑出办公室搭乘电梯来到公司对面的商场。进去后却矜持的放慢步伐,循着谢锡留下的地址找过去。转角时却见到谢锡面前还有个女人,走近一看,原来还是熟人。 谢锡本来就有副惑人的好皮相,再加上温柔稳重的气质以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上位者气势,令他成为人群中的聚焦点。哪怕裴回明知谢锡恶鬼本相,也时常被他的皮相所惑。 恶鬼为了迷惑他的新娘子而特意披上华美皮囊,自然令人神摇意夺、不能自持。 谢锡似有所感,抬头越过挡在他面前的女人露出温柔的笑:“小糖罐儿。” 女人回过头,见到裴回,镇定自若、冷静自持:“大哥。” 正是裴晨岚。 “别喊,你我心里各自都不认就别喊出来膈应人。”裴回上前挡在谢锡身前,抱着胳膊冷漠注视裴晨岚:“怎么?沈瀚钰已经不足以令你享受得到的快感,所以要来勾引我的人?” 裴晨岚:“你的人?”她清冷的双眸看向谢锡,然而那只恶鬼早已心动神摇,眼里只装得进面前正在向其他人标下所有权的小新娘子。“你们有关系?” 裴回压低嗓音,只让裴晨岚和谢锡听清:“我名正言顺嫁过……咳,娶过来的丈夫,你说是什么关系?” 裴晨岚长相肖其母,艳丽明媚似春光,偏偏表现出来的性格清冷淡漠。便是这样的反差最让男人疯狂,裴若青爱惨章婼华,沈瀚钰为了裴晨岚抛弃怀孕的女友。现在,裴晨岚又看上谢锡。 裴回并非没有根由胡乱猜测,他认识裴晨岚将近八年,清楚隐藏在清冷淡漠表象下的裴晨岚有多贪婪且自我。她只有在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主动出手,一旦出手便是势在必得、绝不放弃。 裴晨岚轻笑,眉目生动,眸光流转,潋滟嬿婉。她的目光越过裴回落在谢锡身上,后者根本没心思注意她。她的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睑挡住翻滚的情绪:“你确定他不是在玩你?” 裴回嗤笑出声。 裴晨岚低语:“恶鬼的话,你也信啊?” 谢锡视线紧紧落在裴回身上,眼中似有凶兽要破开波涛汹涌的海面,最终被死死压住重回表面的风平浪静。他突然抬眸,看向裴晨岚—— 恶鬼眼?!! 裴晨岚吓得后退几步,脸色大变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这章的热敷是错误常识,24小时内应该冷敷,48小时后才能热敷。 没有生活常识的我:怪不得军训的时候扭伤脚痛了一个多月! 第8章 嫁给恶鬼(8) 裴回:“裴晨岚怎么知道你是恶鬼?”他回头看向谢锡,眼角余光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围观,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为恶鬼的谢锡堂而皇之出现在白天和众人面前。裴回心里一惊,拉住谢锡的手腕低声焦急的说道:“先回我办公室。” 谢锡拎上食盒被拖走,没有丝毫反抗。旁人见状,意犹未尽,遗憾散开。因是午休时间,公司大楼门口有许多人出入,裴回便从停车场搭乘电梯直达二十层。员工都在休息室,没人见到裴回把谢锡带回办公室里。 将食盒摊开摆出里面几个菜式和晶莹温热的白米饭,谢锡还特意倒了热水浸泡碗筷消毒,慢条斯理动作优雅。裴回反而着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谢锡瞟了他一眼,没理睬。待用吸水纸吸干碗筷沾上的水珠后才递给裴回:“真吃坏肚子又要闹,难受的也是你。” 裴回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对自己吃点路边摊都会胃痛到去医院的身体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夹起一块烧鹅肉吃进嘴里发现没有嚼劲。“肉怎么这么烂?” “素烧鹅,不是真烧鹅肉。山药切块,煎过之后再用其他辅料吊味。”谢锡将裴回藏在书桌底下的茶具端出来,从食盒的暗格里拿出一小包茶叶及一个瓷盅罐子。拧开瓷盅罐子竟还见到里面冒出一缕白色的雾气,可见水之清冽冰寒。 冰水倒入茶盅里煮沸,小包茶叶直接放进茶杯里等待热水烧开。做这一切的谢锡动作很熟练,行云流水颇具风雅。裴回边吃边不时偷看,心里暗自猜测谢锡生前必然是个名门世族出来的子弟,处处讲究,时刻不忘附庸风雅。死后近千年还有许多规矩讲究,也不嫌累。 谢锡抬眸,笑道:“偷看我?” 裴回便干脆光明正大的看他:“你怎么招惹上裴晨岚了?” “裴晨岚?她是你庶妹?” 庶妹?裴回琢磨俩字小会儿,陡然笑开,摆摆手说道:“就是带个庶字儿我也不认,别膈应我了。他们恨不得我死,我恨不得他们全都遭报应,就别替我们攀拉关系。话说回来,她好像真的看上你……还知道你是恶鬼的事情。” 滚水烧开了,谢锡端起茶壶将滚水灌入茶杯中,清绿色的茶水飘香四溢。他不太在意的说道:“我在等你的时候她突然走过来,站定在我面前说了些话……具体什么话不太记得,当时没怎么听。不过她跟你那位继母都有些不简单,似乎懂些巫术。” “巫术?”裴回若有所思:“电梯亡灵跟她们有没有关系?” “可能。”谢锡端茶到裴回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脖子往面前压了过来,在裴回猝不及防之下亲了口唇角。亲完之后若无其事的放回去:“我来处理,不是大事。” 裴回愣愣地,下意识舔了舔尚留余温的唇角,抬眸看向谢锡触及他深沉的双眸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往后挪动屁股,远离谢锡。端起桌前的茶杯匆忙酌了口却被烫到,手足无措只能埋头努力吃饭。 吃到一半,挪回谢锡身边,小声说道:“谢谢。”谢完之后,飞快闪到另一边假装镇定,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 谢锡的大拇指揩了下唇角,克制想把小糖罐儿捞回来压在身下的冲动。不主动就已经要命,一主动连魂儿都能给他。 接下来的相处便安静许多,喝茶、吃饭各自不说话,只是氛围更加暧昧。好在当裴回吃完饭的同时,高华突然闯进来打破此时的氛围:“裴回,之前自杀的司机闹到网络上出现对你不利的舆论。明显有人暗中操作,节奏舆论带得飞起,我怀疑跟裴晨尧有关——他是谁?” 裴回:“他叫谢锡。”他下意识没有介绍谢锡跟自己的关系,只是不确定该以什么身份介绍。“什么不利舆论?” 高华拿出手机点入热搜:“之前你出车祸的事情被曝光,因为我们始终没有放弃调查而司机畏罪自杀。现在舆论变成出车祸的你咄咄逼人,把司机逼得走投无路自杀,司机家里困难上有老下有小。所以现在很多网友都在骂你没良心、冷漠、害死一条人命,同时你的身份被‘有心人’曝光,连同裴氏、高氏企业名声受累。” “高氏也被扯进来?”裴回接过手机查看,果真是‘有心人’操作,接连曝出许多虚实真假掺和的料,大多数集中在高氏企业。幕后黑手一目了然:“裴晨尧一如既往愚蠢的作风,生怕对手看不出是他干的,尽干些蠢事。” 裴回本来是受害者,只是他受伤实情被隐瞒,要不是邹氏一族救了他现在恐怕真成条咸鱼了。当初舅舅们发现他时,他身上除了情.爱痕迹并没有受伤,因此医院里有个不露名的小护士出来作证爆料他虽然车祸但连擦伤都没有。相反,司机是的确被逼死了。 再加上有些人私下里带节奏,把裴回身为裴氏企业少东家、高氏企业董事长外孙的身份曝光,又在其中掺杂许多裴回目中无人、违法乱纪的料。一时之间,裴回黑得人人喊打。 “裴氏股份没有受到太大波及,爆料贴里面大多倾向于高氏作为你的后台,连裴若青作为父亲都不能说教你。高氏和你都变成飞扬跋扈的代名词,裴若青反而成为被同情的好爸爸。”高华摊手无奈的笑道:“裴若青、章婼华以及那对兄妹俩虽然有被提及,只是语焉不详,省去婚内出轨、小三和私生子这些更为劲爆的字眼,他们就是幸福美满但不幸有你这么个兄弟的家庭。” 裴回:“董事有没有想法?” “他们有些不满,但到底利益没有被损害,所以还是会给予你一点面子。” 正说话间,裴若青来电,裴回接起来立即听到手机另一头传来愤怒的咆哮:“裴回!你现在怎么收场啊?早之前就告诫过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没有受伤就放弃起诉。现在好了?把人逼到自杀,现在舆论完全倒过来,我告诉你,如果裴氏因此受到波及,你立马收拾东西滚出裴氏。” 裴回气笑了,“那个司机蓄意谋杀,差点撞死我,我起诉他哪里不对?你身为我的生身父亲,倒是对想谋杀我的人不吝于原谅。想来也是,要是他真撞死我,你反而高兴。我没被撞死,你一定很遗憾。至于说自杀?他是自杀了,只是当真是畏罪自杀还是为了制造一起逼死我的舆论而导演出来的自杀……呵,这就不太好下定论了。对吧,裴先生?” 裴若青冷静下来,仿佛刚才愤怒咆哮的人不是他一般。他冷漠的说道:“冥顽不灵,无可救药。我会召开董事会针对目前网络上的舆论和公司股值进行评估,如果确定你会给公司带来损失,你就立刻滚出裴氏。” 爷爷的股份还有几个月才能继承到手,目前来说,一旦董事会下定决策将他逐出公司。哪怕到时候继承到股份,想要再回权利中心怕是也难了,这段时间足够裴若青和裴晨尧打下内部基础。恐怕这就是舆论爆发,裴若青和裴晨尧的真正目的。 裴回:“那您就祈祷裴晨尧把所有尾巴都清扫干净,或者您亲自出手替他扫除干净也未尝不可。” ‘咔……嗞!’ 裴若青径直挂断电话。裴回嗤笑一声,抬头对高华说道:“那司机连续撞了我四五次,分明就是谋杀。我记得出车祸的地方有个摄像头,应该拍摄下来,还能找到吗?”从出车祸到结阴亲,桩桩件件忙得他倒是忘记处理撞他的司机的事情。 高华摇头,遗憾的说道:“摄像头的路线被剪断,没有拍摄到当时的情况。” “这样啊,”裴回敲了敲桌,端起茶杯学着谢锡的悠然自若慢慢抿了口茶:“那就试着从司机的家人入手,还有出来作证的护士。当初照顾我的,也就那几个护士,这事儿我拜托外公去查就行。”沉吟片刻,他接着说道:“行了,你还是继续忙项目的开发。舆论的事,我能自己解决。” 高华蹙眉:“你确定?” 裴回:“大事上,我胡闹过?” 高华:“行吧,有事找我帮忙。”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向安静端坐的谢锡。明明瞧不出异常,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高华一走,裴回想了想便对谢锡解释:“我跟高华认识十几年,要是突然告诉他我跟你结婚了,他肯定会吓到。你别介意,我不是故意隐瞒我们的关系。”迟疑片刻又说道:“而且他是天师,知道你恶鬼身份的话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毕竟真的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关系。眼前的恶鬼除了床上索取过凶之外可说是处处完美,一手好厨艺不说还能杀鬼镇鬼,而且救过他的命。身为知恩图报的优秀青年,裴回干不出过河拆桥的事儿。换位思考,要是自己掏心掏肺付出却没能换来一句身份上的认可,不得伤心难过? 稍微一琢磨,裴回心里难安。于是细声细气同谢锡解释,唯恐他伤心难过。 所以道他天真,竟也会对恶鬼发善心。 眼前这恶鬼哪里会委屈自己?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在意高华的存在,或者说旁人的目光和猜测全都不重要。裴回始终都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手一伸就能搂在怀里,旁人根本无从干涉,谢锡对此自信而从容。 但,裴回的天真仍能令他开怀。 谢锡把裴回的手扣在掌心,温柔不失力道,令人无法挣脱。 “我能帮你。” 闻言,裴回忘记抽回自己的手掌:“怎么帮?” 谢锡抽出裴回的手机按照刚才看到的记忆复制一遍操作搜寻出热搜里的照片,翻找到司机家属闹事的图片。图片中,司机家属上老下小涕泗横流,闻者同情。裴回冷笑,这群人在司机自杀后选择沉默和逃避,现在突然大张旗鼓出来闹,说是没人指使根本不可能。 裴回:“你有办法让他们吐露实情?威胁恐怕没大用,全是群泼皮流氓。” “让他们当众吐露些见不得人的秘密都没问题。”谢锡轻笑,点开图片:“鬼缠身。” 裴回仔细盯着图片:“什么意思?” 谢锡放大图片,像素变得有些模样但还能看清。裴回见到图片中司机的老母亲涕泪交零,模样苍老疲惫,如果他不是当事人可能也会同情。皱眉本想说没看到奇怪的地方,忽的瞥见她背后一辆公交车开过。 公交车墨色车窗映照着老女人的背影,那背影已经扭曲。而从扭曲的背影中却似乎能见到三四个更为扭曲的女人身影,女人哀嚎、挣扎,似乎是从老女人的背部、脖颈伸长出来般。 裴回诧异不已:“这是……什么?” “冤鬼缠身。” 作者有话要说:  吐槽:jjapp的作话总有不少毛病,把昨天的作话重复了。 第9章 嫁给恶鬼(9) 企图撞死裴回的司机姓董,全家在当地是出名的泼皮无赖,没人敢惹。他们是两年前搬过来的一家五口,父母两人以及小孩两个,没有女人。裴回调查到董兴一家原先来自某个不出名的小县城,后来突然发了笔横财于是全家搬进城里住。 裴回和谢锡来到董兴居住的小区,小区年岁久远但也算安静,白日里几乎没有人在小区里走动。“董兴的母亲背上缠绕四个女人影子都是冤魂?她害死的?”他仔细数过,照片中公交车车窗反射出来的影像里确实是四个从董兴的母亲背上长出来的扭曲的影子。 “有关系。”谢锡撑伞站在树荫底下,眺目远望小区楼房的门。招手让裴回过来,待在他的伞下:“日光猛烈,别晒中暑。” 裴回回想董家四人在媒体面前胡乱捏造的话不由说道:“不做亏心事,冤魂不缠身。董兴被收买,想撞死我,开车的动作毫不含糊。当时我被撞得头破血流他还不放心,执意把我的车撞下山道,可见心狠手辣。他的母亲被四条冤魂缠身,恐怕也沾过人命。如果能在媒体大众面前揭穿她,比直接甩证据来得好。” 正在说话间,尖利的吵闹声由远及近,从楼道中传出来。过不了多久,匆忙混乱的脚步声和以及难听刺耳的骂街也伴随而来。铁门打开又甩上去也没能阻隔难听的骂街,两个年轻清秀的女孩子红着眼睛满脸怒气的走出来。 在她们身后陡然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董兴的母亲从楼道上冲出来,扒着铁门怒骂两个女孩子:“穿那么少的布料不就是sao得慌想让人摸?天天赖家里晚上才出门不就是出来卖的鸡?装什么清纯?!骂我孙子摸你,我还没骂你狐媚勾引我孙子!我孙子才几岁,让他摸一下你能少块肉?反正你就是让人家摸的,谁摸都一样。” 穿蓝裙子的女孩气极想骂回去,橙色裙子的女孩用力扯住她:“算了算了,以后见着他们就避让些,大不了搬走。他们一家老小全是流氓无赖,你真的斗不过。” 蓝裙子女孩激动地哭道:“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她孙子几岁了?13岁!人高马大,天天趁我不注意摸我,刚才趴在门透着猫眼偷看。他那是视.奸、骚扰,之前我总觉得有人偷看,根本就是他。我早就投诉过两三回,那老不死每次冷嘲热讽,这回直接骂我出来卖?我不是没人,等着,我给我哥电话让他过来帮我讨回个理儿。” 橙色裙子女孩低声安慰:“真的算了吧,你不要激动,也千万别让你哥惹上那家人。真的实在不行,你就搬家吧。要真是暂时找不到地住,先到我那儿住几天。” “连你也不帮我?”蓝裙子女孩气愤的同时感到不解:“你好像很怕他们家?” 橙色裙子女孩叹气:“他们在老家的小县城里‘声名赫赫’,连住在隔壁小县城的我都听过,你说怕不怕?”她左右环顾一圈,凑到蓝裙子女孩耳边悄声道:“他们家沾过人命的,就刚才那个老不死的女人逼死过媳妇、害死过无辜的女人,可惜小县城不管这些事儿,再加上他们家那个死去没多久的儿子走了些关系。全家不仅没事,还得到泼天富贵,到城里买了套房。我还听说,他们好像又干了亏心事,要搬走了。” 蓝裙子女孩不敢置信:“不是吧?!坏人都这么猖獗,害死人、沾人命,还能脱贫致富——世道变了还是我太天真?!” “我没骗你,他们家干的事儿早在邻近几个县城传遍,也就大城市不知道他们干过的事儿。这家人的儿子名字叫董兴,年轻时就是个混账东西——” “抱歉,”裴回走上前打断她们的对话,礼貌询问:“我跟你们口中的董兴有些瓜葛,也想要了解有关董家的事情。我能向你们打听吗?” 橙色裙子女孩开始吓了一跳,见到裴回再听清他的请求犹豫一会便答应。等谢锡上前,与裴回并肩站着,两个出色的男人令橙色裙子女孩和蓝裙子女孩齐齐红了脸蛋。 他们来到附近的冷饮店,裴回请客,先让两个女孩子点饮料。随后自己也想要杯冰饮,但谢锡不容拒绝点了杯热饮花茶给他,裴回感到不悦,当下冷脸。谢锡没生气,只是温和解释:“你肠胃不好,不宜吃冰。外面的花茶能少喝就少喝,回去后我煮花茶给你喝,嗯?别气。”说完,还捏了捏他的手。 裴回喝过谢锡煮的茶,水质清甜、茶香四溢,喝完之后口齿生香、犹有余甘。一时不由期待他煮的花茶,肯定比外面冷饮店里只能喝到糖精的花茶强许多。心里早就被顺毛,面上还是端着,淡然点头。想了想又欲盖弥彰的说道:“我只是不太爱喝冰饮。” 闻言,蓝裙子女孩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摆手道:“我记得你,你是裴大少裴回,昨天占据半天热搜,事态居高不下并有逐渐发酵的趋势。要不是当事人之一是董兴和那个老虔婆,我一定也会骂你——你是被讹上,现在来找证据吗?” 裴回:“是。刚巧听到你们对话,你们似乎也遇到麻烦事?” 提及麻烦事,蓝裙子女孩笑容减淡几分:“我大学毕业出来工作,租了董家对门的房子住不到两个月,经常受到对门骚扰。董家那个老虔婆天天阴阳怪气暗示我是出来卖的,董兴没死之前也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严厉斥责再加上我哥时不时过来,他才没敢放肆。然后就是他们家那个小畜生,仗着年纪小揩油,时常摸我胸和臀部,投诉没有用。今天回来突然发现小畜生偷偷摸摸趴在门上,对着猫视.奸屋里面,我没忍住终于爆发但——” 橙色裙子女孩安慰的抱住闺蜜的肩膀,说道:“那个老虔婆和她丈夫都重男轻女,当年先后生下四个女孩,最后才生下董兴。我听我妈说,他们去算命求个男孩,算命的说他们这辈子就四个孩子。回来后,老虔婆的丈夫董旺发就把四岁大的小女儿摔死,当年街坊邻居都知道有问题,可谁都没证据。一年后,老虔婆真的生下个男孩。” “董兴被当成祖宗宠着,三个女孩就是奴隶,最大才十五岁就被送到镇上工厂没日没夜工作。赚的钱全拿去养家里两个男人,再过两年,两个女孩嫁出去……其实跟卖的没差别。三女儿想跑,没跑成,被她妈给骗到其他男人房里——那样了。出来后,喝百.草枯救不回来。” 这是老虔婆背的第一条人命,跟她丈夫董旺发一样,沾的第一条人命都是自己女儿的命。 “董兴从小人憎狗嫌,偷鸡摸狗的事儿都干。有人找上门投诉,他们是不管的,还把儿子当祖宗宠。要是有人敢教训董兴,董旺发和那个老虔婆就敢上门报复。”橙色裙子女孩谈及董旺发,怕得抖了一下:“董旺发比老虔婆还可怕,不声不响但是敢杀人。” “董兴十五岁的时候偷看镇里独居的女人洗澡,那女人丈夫到外面打工,她留在家里养俩小孩。董兴偷看女人洗澡被抓住但是跑了,女人找上董家要讨个说法,老虔婆撒泼,把那个女人骂回去。可这她还不甘心,从董兴嘴里问出女人身上胎记、黑痣的位置,出去到处唱女人水性杨花不知给她男人戴了多少顶绿帽。女人名声坏了,受不了刺激就自杀。” 这是第二条人命。 “女人的丈夫回来,伸冤无门,郁郁寡欢,没多久也得病去世,剩下两个小孩到处流浪,不知去向。董兴再长大点就学会强.奸女孩,董家人擅长倒打一耙,被害的女孩没法儿只能嫁给他。董兴是个人渣,根本不管女孩。老虔婆是因为女孩有孕才接受她,等生下孩子就不断嗟磨她,她受不了,也自杀。” 这是第三条人命。 “董兴故技重施,又作践了个女孩,这回女孩的家人强硬,家里有点关系。把董兴弄进监狱里关了两三年,但那家人在董兴将要出狱后全都死了,遇到火灾一家九口人全烧死。他们的死,跟董旺发有关系。董旺发恨这家人把他宝贝儿子送进监狱,所以实施报复作为儿子出狱的礼物。” 董家人,令人不寒而栗。 “董兴出狱,经人介绍买了个外地来的媳妇。那媳妇过没多久也被老虔婆嗟磨死,董兴不以为然,在外面结实一帮混混,赚了不少钱。后来当地出大乱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反正没出事反而还赚了大笔钱财搬离小县城,来到大城市。” 听完后,蓝裙子女孩已经花容失色,怕得瑟瑟发抖当即决定让自己大哥过来帮她搬家。她再也不敢回去住了,怪不得董兴和董旺发总用诡异阴沉的目光看她,两人根本没把她的命和意愿放在心上。 橙色裙子女孩:“你们要多小心,这家人真的很可怕。” 裴回笑了笑:“多谢,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说完他便和谢锡起身结账离开。“一脉相传,全都沾人命,死不足惜。” 谢锡在他身后撑开伞,挡住裴回头顶上的阳光:“孽障已经反噬。” 裴回:“什么意思?” 谢锡:“董旺发也就几天可活命,九条冤死的人命,其中还有出生不到百日的婴孩。”出生不到百日的婴孩依稀有前世记忆,好不容易投为人身胎却被冤杀,怨气深重。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血脉相连的孩子活生生死在面前,怨气更为深重。 招惹这样怨气深重的厉鬼,董旺发这些年来恐怕活得很惨。 此时,高华来电:“裴回,有家娱记视频采访董家人,明晚要直播‘真相’。你那边调查得怎么样?” 裴回:“我正愁怎么让他们出现在大众面前,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你先听我说,我得让裴晨尧栽个大跟头,免得他总碍事。”虽然老是干些蠢事,但次数多了也很烦。 高华听完吩咐只说道:“没问题。” 接下来就是高家来电,告知裴回查到爆料的护士是当初照顾他的其中两个。她们已经被医院开除,原本是无所谓的态度,因为裴晨尧将她们泡到手,而她们做上豪门少奶奶的美梦。当她们得知原来裴晨尧两手抓,还泡了同事时,愤怒不已。 高家威逼利诱之下,她们不得不同意出来澄清真相。高大舅:“回回,你一个人真的没事?还需要舅舅帮忙吗?” 裴回温软表情回答:“没事的,谢谢舅舅。晚上就能解决,明天早上高氏股份就能回去。” “好好,舅舅信你。你要小心,千万别出事。当年高僧就说过,你21岁很危险,果然没错。今年处处不顺,过几天你回来一趟好带你去白马寺找高僧求个护身符。”高家男人都是女儿奴、妹控,因此格外宠裴回。 “我知道,没事的。”裴回看了眼身旁的谢锡,后者垂眸悠然似未曾听见。挂断电话后,裴回疑惑:“怎么?” 谢锡:“过几天,我随你同去白马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要上榜了撒,随机掉60个红包。 第10章 嫁给恶鬼(10) 微博上‘富三代逼死司机’的热搜愈演愈烈,导致裴氏和高氏官博下面出现不少激烈抨击留言,因舆论有意引导,高氏承担大半怒火。橙子视频以瞄准社会问题、关注时政民事而闻名于微博,可惜后来为博关注、无视事实真相及现实困境肆意揣测,加以个人偏见的引导性言论而带来不少负面|新闻。 此次事件就是由橙子视频率先播道出来,没有经过警方查证也没有调取监控录像,仅凭董家几口人哭诉和部分连名字也不敢曝出来的人所谓的爆料。然后加以引导性言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一面倒向弱势方,导致网友对裴回、高氏等人进行网络暴力。 今天中午,橙子视频官博突然发布明晚8:00,追击真相,yy直播不见不散。联系‘富三代逼死司机’的社会事件,瞬间引发轰动,网友们纷纷留言期待明晚直击真相。同时他们对于高氏以及裴回至今没有正面回应感到愤怒,并继续加以网络暴力。 裴回在得知消息后抽空登录微博,发现短短一个小时内就有上万私信辱骂。同一时间,裴晨尧代表裴氏企业出面道歉,并承诺将会给予董家人赔偿,以及给大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率先认错,出来承担责任,再加上并非当事人,而且裴回和家庭的关系不是太好,这就让裴晨尧赢来不少路人好感。裴晨尧爱露脸,长相不俗,家世不凡,在看脸的时代很快就获得一批女粉支持。翻看他的微博,足足有八万条评论,其中大半是安慰和支持。 “明明不是你的错,但你能够站出来承担责任已经比很多人牛逼了。” “作为弟弟,勇于出面认错,承担责任。反观真正做错事的哥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全程装死emmmm……” “同情裴晨尧,同情董家人,@花颂传承者裴回,出来挨打!” “我来理智的评论吧,司机驾驶出问题,撞到人确实不对。但是得理不饶人非把人逼自杀,这就是活生生的杀人,太过分了。我们不能容忍这种将生命视为儿戏的做法。” “家教问题吧。我见过两位裴太太(ps:别误会,第二任裴太太是在第一任裴太太去世才嫁入豪门。人家是仙女,不是小三),第一任裴太太气势凌人,目下无尘,自己孩子当年把人推倒,她不仅没让裴回道歉还把被欺负的小孩一家整得差点破产。反观第二任裴太太,家教是真的好,赏罚分明,而且还是位知名画家。” 裴回看到这里便关掉手机,面上凝结冰霜,冷冷一笑:“我不还手他们就真当我是只病猫,编排我可以,但他们居然敢编排到我妈妈身上!真是会说,空口无凭鬼话连篇。行吧,我等着看你们自食恶果。” 半个小时后,高氏以裴回的名义发出官博,同样是直播真相。只是时间和直播平台不同,恰好是在8:30之后开直播,让他们有时间先到橙子视频开发的直播平台看。直播平台则选择橙子视频的死对头华颂传媒直播平台。 不少人嘲笑裴回傻,不懂先发制人也不知道先抢占先机。大众本就先入为主认定裴回是个不学无术逼死司机的富三代,等到他开直播恐怕会被骂到视频卡住。 现在高氏官博下面就是一堆辱骂的评论,目测还有大批网友涌进来发挥战斗力。富家子弟以权势压人甚至逼死人向来是民生大事,不可调停的矛盾,一旦发生就如同掉入油锅里的水瞬间沸腾炸开。 裴晨尧闯到裴回办公室:“你要直播?” 裴回:“不行?” 裴晨尧定定的望着他半晌,忽然露出玩味的笑:“行啊,只要你不嫌丢人。裴回,目前情况已成定局,你就不要再挣扎了。乖乖出来道个歉,主动承担责任不就行了吗?爸不会怪你,董事们最多对你不满,你跟高氏关系那么好,不如将你手中的股份卖给我然后回去高氏怎么样?” 裴回:“谁说已成定局?你?”他嗤笑一声:“裴若青没教你,事情没到最后一步都有可能翻盘的吗?没有棺盖落地的时候不要急巴巴跑出来认错,会打脸的。” 裴晨尧面色一变,狐疑的望着裴回,担心他真的还有后招,毕竟他背后的确还有高氏。可是转念一想,他已经央求裴晨岚出手帮忙,必然不会出错。从小到大只要裴晨岚愿意帮忙他就绝对不会失败,这次也一样。 何况他还留了一手,就等明晚裴回直播一举踩死他。 裴晨尧厌恶裴回的冷静,在他看来全都是虚张声势:“那就看看,打的到底是谁的脸!”过了明晚,看他还怎么嚣张得起来!失去高家支持以及糟糕的名声,不过是个一败涂地的废物,凭什么总是压在他头顶上作威作福? 裴回:“慢走不送。” 裴晨尧猛地转身拉开门,正巧谢锡突然出现在门口将他狠狠吓了一跳:“什么人?!” 谢锡垂眸淡淡扫了裴晨尧一眼便越过他朝裴回走去,裴晨尧下意识让开的同时看了过去,心中惊疑不定。因着谢锡气度不凡,衣着长发与之相得益彰,只是跟现代化的办公楼格格不入而略显古怪。裴晨尧收回目光,没将谢锡放在心上。 眼见裴晨尧走了,裴回才同谢锡说话:“你这么频繁的出现在生人面前没问题?” 谢锡抬起如玉雕而成的手指抚着裴回的脸颊,凑到他面前拨开衣领子就着痕迹有些淡了的位置咬下。裴回‘嘶’了一下,疼得眉头皱起又不敢轻举妄动,就怕被撕下块肉来。 “干嘛老是咬肩膀?”裴回很不满:“好痛。” 之前他抱怨过谢锡不要老是咬同个位置,好不容易痕迹才消下去又咬出痕迹。脖子到背部那块也总是唆出大片吻痕,裴回觉得他就是个背控。后背被唆出痕迹还能穿衣遮挡,肩膀上的咬痕就必须得穿立领才行。 谢锡绕到裴回背后环抱住他,伸出舌尖对着咬出来的痕迹轻轻舔舐,眼里藏的暗色全是满足。他唇角带笑,神色温柔:“普通人看不出我的伪装。”恶鬼的伪装天衣无缝。 裴回:“道士、高僧也看不出?” 谢锡思索片刻,回答:“除非是邹道蘅那种程度。” 邹道蘅即是邹氏族长。裴回心道,怪不得他敢陪同自己去白马寺见高僧。“你没回家?” 家?谢锡被裴回口中说出来的这个字讨好到,心情变得很愉悦:“我回去煮花茶,煮好后装了瓶花茶带来给你。” 裴回愣住,原来昨天上午的话他还记着,今天下午就给他带花茶。他有些不自在,心里别扭,哼哼几声后接过谢锡带来的花茶并小声道:“谢谢。” 打开瓶子,花茶香味扑鼻,闻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花香和茶香完全融合在一起,没有断层的感觉,跟以往喝过的味道断层的花茶完全不一样。裴回喝了几口,双眼晶亮的问:“你泡的这些花茶在哪里买的?”他要购买回来自己随时泡着喝。 谢锡:“我亲手采下茶和花窨制而成,外面买不到。” 裴回皱了皱鼻子:“好麻烦。” “好茶不易得。”谢锡轻笑。若是要动手制作食物必然要尽善尽美,哪怕是小小的花茶,也是他亲自挑选嫩枝茶叶和花经过层层工艺窨制而成。煮茶的泉水也要自己去取,料要是最好的,如此烹煮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八珍玉食。 裴回轻咳两声,表情严肃但尽量不去看谢锡:“我今晚回去,可能会晚点。”耳朵悄悄红了,大有朝脖子、胸口蔓延的趋势。 谢锡笑意更为明显:“那要回去吃饭吗?” “……嗯。”裴回补充:“身为好男人,晚上要回家吃饭的。” 谢锡胸膛好阵抖动,憋笑憋的,将裴回搂在怀里抱得更紧。小新娘子怎么那么可爱?沉浸在可爱小新娘子的恶鬼忽然抬头露出全黑色没有眼白的恶鬼眼,直勾勾注视着门口。 门口外面偷拍的裴晨尧吓了一跳,全身发抖匆忙逃离。等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腿还在发抖,刚才直面恶鬼眼的恐怖令他恐惧不已。旋即露出兴奋的表情:“原来不止跟男人乱搞,还被只男鬼迷住。哈哈……裴回啊裴回,真不枉风流,既然这么作死那我就成全你了。” 裴晨尧兴奋不已,刚才直面对视的一眼足够他意识到刚才那是只恶鬼。原来他在离开前担心突然出现的男人会带来变数于是躲在门口偷听,没料到居然发现裴回喜欢男人。他想偷拍照片却发现里面是只恶鬼,被恶鬼迷住的裴回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见过被恶鬼迷的人,下场极其凄惨,全都不得好死…… 橙子视频直播平台,晚间8:00整。 裴回进入直播房间观看所谓要揭露出来的真相,率先出场的是橙子视频出名的记者壶子。壶子先是简单概括前情然后迅速进入正题:“废话不多说,现在我的面前站着董兴爸爸妈妈和他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董兴爸爸本来身体不好,听闻噩耗更是半身瘫痪,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来到直播现场,只是为了替儿子说句公道话以及对帮助他们一家的网友道谢。” “现在我们先请董兴妈妈来跟大家见面。”壶子招呼董兴妈妈过来,后者很快在出现镜头面前。 不知是否提前做过准备,董兴妈妈面容苍老许多,白发苍苍、眼眶发红,即使打理周整也掩盖不住疲惫。裴回嗤笑,她这模样倒是跟白日所见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老虔婆操着带乡土音的普通话局促地向网友道谢,感谢他们为儿子说的话。她说道:“我儿子撞了人是不对,我们懂得这个理儿,我们砸锅卖铁也得给他赔上。可没想到那个裴老板他不肯,咬死我儿子要谋杀他,要将我儿子交给警察,还说一定要送他坐牢,让他吃枪子儿。我儿子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唯一怕的就是连累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怕连累两个孩子,一时想不开就——” 她哀哀哭泣起来,引来无数人同情。壶子红了眼眶,哑着嗓音露出愤怒的表情:“对此,我想问问这位裴回、裴先生、裴老板,您是哪个要继承皇位的皇子竟然把一起稀疏平常的意外事故当成谋杀!说实话,这就是起普通交通事故,没有伤亡的情况下顶多赔点钱。但能够说出‘送他坐牢、吃枪子儿’,还因此逼死人,我觉得不止董阿姨描述出来的这些恶劣手段,肯定还干过其他更为过分的事情。” 同时,半身瘫痪的董旺发进入镜头中,可怜的模样再度引发网友同情,以及对裴回的不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和第四章被举报,锁了。 改了解锁,解完不到几秒又被锁,emmmm……被针对了吗? 有读者对于董家人害了那么多人却没事感到疑惑,解释一下,第一点,董兴妈妈只是逼死人,人是自杀的,没犯法。第二点,董旺发烧死人但没证据啊。而且封闭落后的地方,某些特别坏的人又懂打关系的,还真活得好。(不过不可能一世都好,只是一时的) 多了解了解,你们就会发现现实生活比精彩多了。特别多在里看起来难以理解不敢置信的,其实现实都有例子。 现实才是最魔幻的! 第11章 嫁给恶鬼(11) 壶子说道:“我们经过查证得知,董阿姨一家住在城中村破旧的老房中。裴回就派人天天去骚扰,之前还把董伯从床上推到地下——我很想问问裴回裴先生,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居然能干出踢打瘫痪的六十几岁老人这种事情!”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将屏幕覆盖:“好气啊!这种垃圾富三代真的好想把他踢残废!” “怎么没被撞死呢?老天不公。” “同样是富三代,还是兄弟,差距怎么那么大?” 壶子继续说道:“不仅如此,高家是有名的富贵人家,走了些关系硬是将普通的交通事故定性为谋杀。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想要扣留董兴,明摆是要扣屎盆子在他头上。我实在难以想象,在我们文明、公正的国家居然还有这种令人作呕的强扣罪名诬陷无辜的事情发生。” 直播中,壶子继续侃侃而谈,并让老虔婆和董旺发相继发言,最后喊出他们两个孙子出来。两人出场其实有些尴尬,可能是年纪太小不懂掩饰,两个小孩又被养得格外雄壮,脸上满是横肉看着就像是不良少年。不过壶子的煽情能力很强,很快网友便觉得两个小孩人丑心善、身世可怜。 裴回淡定看直播,谢锡陪在他身侧正剥橙子,剥开一瓣就放进他嘴里。高华走进来就被闪到眼睛,当即捂住脸寻摸着往前:“克制点儿啊,我们要直播呢。周围还那么多人,你们分开点儿。” 他们已经来到华颂公司总部,华颂原本是一家开了将近二十年的报业,在十几年前转为新闻平台。后来又由新闻平台发展成为新媒体平台,开设十几个颇有影响力的栏目、时政视频以及直播平台。直播平台近两年才开始设置,比起橙子视频直播平台影响力要差一些。 裴回对着高华的腿肚子踢了把:“别瞎贫,让你去干的事做得怎么样?” 高华:“哗!你让我跑那么远的地方调查距离现在时间久远的事,还只有一天时间,能完成就不错了。”他拿起桌上的橙子抛到半空接住,笑道:“好在我幸不辱命,还是完成取证任务。但要是作为扳倒董家片面之词不太容易,时间过去太久,关键性证据难以拿到。” “没想用那些,不需要。”要是有证据,董家人也不至于逍遥法外那么多年还能作威作福。裴回就没想通过那些边角料送董家人坐牢,他要的是董家人亲口承认犯下的罪行。“别剥了,脏手。”转头附在谢锡耳边说道。 谢锡抬眸,轻笑。将手中剥好的橙子放到裴回面前,然后起身去洗手。高华待他走后便问好友:“他到底是什么人?”总觉得古怪,像面对着厚厚一层迷雾,迷雾后头怎么也猜不到真相。 裴回漫不经心的,“朋友。” “你当我俩眼睛都瞎呀?亲密成啥样了你知道吗?你们俩,只要站一块儿就插不进去。一个大老爷们还肯给你剥橙子……呵,你知道肯替别人剥橙子皮、瓜子壳儿,都是什么人吗?除了父母就是老公。”高华指着剥好的橙子:“他是你老公?” 裴回吐出籽儿,朝高华翻了个白眼,用着无赖的语气说道:“我跟他拜过堂,他替我剥橙子皮不成?” 他这一说,高华反而当成是在开玩笑。此时,裴回的舅舅来电告知:“回回,我们被摆了一道。” 裴回蹙眉:“嗯?” 同一时间,橙子直播平台的镜头里出现一个相貌美丽的女人。她自我介绍:“我是来自xx市中心医院的护士,也是当初负责照看出车祸的裴先生的护士。今天出现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澄清真相,否则我良心难安。” 这护士就是前天提到过的被裴晨尧收买的两个护士之一,原本知道真相后愤怒不已,已经决定要揭发裴晨尧。高家人放松警惕不慎着道,原来护士早就知道裴晨尧钓着两个女人,但她求财而不是裴晨尧 裴回舅舅:“他们先发制人,就算有另一个护士出面,网友也会认为她早就被我们收买提供虚假证据。” 裴回很冷静:“我知道了,没关系的舅舅。护士能不能出面证明之前是虚假‘爆料’并不重要,同样即使她作为董家的证人出面也不是件重要的事情。” 视频中的护士继续说道:“……前两天高家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收买我和另一个同事。开始我们不答应,所以工作没了。我不知道另一个同事有没有妥协,反正我没办法昧着良心撒谎。今天站在这里,是要替无辜者、替我自己讨回公道!” “小姐姐人美心善,棒棒哒!” “支持你,小姐姐。” “裴回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伤口,连点擦伤也没有。不过到了高家人嘴里,董兴就成蓄意谋杀。” 弹幕瞬间引起轩然大波,怒气更甚。裴回却知道护士在撒谎,当初舅舅将他送入医院,为保守秘密在最初并没有让护士近身。她不清楚他身上有没有伤口,那么很可能是盗取病历单。果然下一刻,护士拿出病历单的复印件,证据确凿。 壶子:“证据确凿,接下来我们看看裴回到底有什么证据反驳他曾犯下的罪行。现在将要到八点半,高氏官博宣布的直播时间要到了。” 高华回头:“有把握吗?” 裴回抬头看了眼谢锡,点头:“嗯。开直播吧。” 华颂直播平台,8:30整。 无数网友涌进裴回的直播间率先怒骂造成屏幕卡顿,裴回选择关掉弹幕评论并与橙子视频直播平台连线,面对面对峙。 裴家大宅,裴晨尧敲开裴晨岚的门:“岚岚,快来看裴回怎么栽跟头。” 裴晨岚开门让裴晨尧进入房间中的小客厅,皱眉说道:“下回不要急巴巴来我房间。” 裴晨尧知裴晨岚很重视个人隐私,赶紧点头:“我保证就这一次。”将电脑摆在两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坐下来后不禁紧张的询问:“裴回真的没办法翻盘吧?” 裴晨岚没回答,只看向视频中的裴回,然后点开橙子视频直播平台瞧董家人。半晌后才清冷的应了声并说道:“下回不要雇佣这类人,沾了人命容易留下把柄,处理起来麻烦。” 裴晨尧嘿嘿笑:“知道了。确实是个麻烦,只要解决裴回,我保证根本没有下回。” 裴回正襟端坐,犀颅玉颊、贵气天成,跟走亲民路线的裴晨尧俨然两个模样。从小被宠着长大也不忘良好教养而形成的贵气,不是裴晨尧可比拟的。一时间,有小部分路人网友冷静下来寻思,瞧模样气质不像网传那样没家教。 “鉴于弹幕造成屏幕卡顿,所以关掉弹幕评论,我想你们应该也没意见。如果你们能暂时冷静下来,我再开启弹幕评论。现在还是来澄清关于网上对我造谣的言论,以及将对传谣者进行责任追究。”裴回口齿清晰,坦荡如砥,不知不觉令人信服。 “首先,针对董兴是否蓄意谋杀这件事,我想没人比我这当事人更清楚。”裴回抬手从高华手里拿来数张放大版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这是失事车辆,前后左右皆遭受猛烈撞击。我想请问,假如这是一起意外事故,董兴是怎么做到从四面八方撞击我的车辆?更甚者,他还将我的车辆撞下山道——这是山道铁栏被撞坏的现场照片。” 裴回的形容还算普通,没有夸大。但是彩色照片中的失事车辆前后左右凹进去,明显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撞击,符合蓄意谋杀中的状词‘重复多次撞击,判为蓄意谋杀’。 裴回关掉弹幕无法及时得到网友反馈,但还有橙子直播平台那边的反馈。密密麻麻的疑问刷爆屏幕,同时夹杂着更多人对裴回的质疑,他们觉得这可能是裴回假造的证据,毕竟他们无法想象董兴谋杀的动机。 壶子激动的提出反问:“您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当初失事车辆?或者证明失事车辆被找回时就是这样子?” 裴回:“这些彩色照片全都是经过警方同意,从警方手中获得。” 壶子冷静下来:“那么,这有没有可能是当初被撞下山道时磕碰形成的?” 裴回:“警方调查结果是撞击,痕迹跟董兴失踪的那辆车车身上的撞击痕迹一样。”顿了顿,他笑道:“没人注意到董兴失踪的车对吧?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但是故意忽略模糊,为了爆点。” 董兴为消除证据而将车开进江口,警方找了将近一个月才找到那辆车。对比两辆车车身的撞击痕迹确定是董兴数次撞击,将裴回撞离山道。 “如果董兴无辜,董家人砸锅卖铁也替他还钱,他干嘛还要扔掉车?为了逃避责任。”裴回冷脸直指老虔婆刚才倒打一耙的谎言。在壶子将要开口时迅速说道:“我出事后过了一个月才重新出现人前,所在医院是高家旗下资助,我所有的治疗均经过保密。你们找到的这个护士不过是个实习护士,她连我的病房都进不去,因为盗窃医院财物而被解雇。反过来凭着份伪造的医疗病历单诬陷,而你身为公众人物,明知自己影响力却不去相信警察、没有亲自来我面前考证,单凭偏见编造诬陷我和我的亲人,对我们造成精神和名誉的巨大伤害。我想,我需要送你一份律师函,请接收。” 壶子露出慌乱的表情,坚持不认为自己错误:“难保你所说不是伪造。何况你们对董家老弱病残做出的事情不值得谴责?你敢说没报复过董家?” “嗤!伪造?你不信我也该信警方调查结果。我不否认对董家做出的报复手段,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被谋杀的人不是你们,当然能圣母心的原谅。我没死、没截肢瘫痪就得原谅?别天真了。”裴回勾起唇角:“更何况,即使我做再多也不及董家人所犯下罪行的十分之一。” 什么意思? 观望这场直播的网友同时感到疑惑,假设董兴确实蓄意谋杀、壶子和护士造谣,但董家其他人也无辜啊。老弱病残,最多是愚蠢听信谣言,以为儿子无辜罢了。 裴晨尧紧张:“难道真要翻盘?” 裴晨岚眯起眼睛,盯着镇定自如的裴回看了半晌,目光不自觉落在他面前的橘子皮。那橘子皮剥得整齐干净,莫名让她想起那日商场中见到的谢锡。 “董兴一家,人面兽心、恶贯满盈。午夜梦回,你们会不会害怕?” 壶子不解裴回突然装神弄鬼,扫了眼面色茫然的董旺发和董兴妈妈,认定裴回技穷故装鬼神吓唬迷信的董兴父母。于是他冷笑道:“怕什么?” 裴回:“怨鬼缠身,亡魂索命。” 第12章 嫁给恶鬼(12) 怨鬼缠身,亡魂索命? 众网友满头问号,不解好好的直击真相频道怎么突然调频跳到灵异迷信频道。他们疑惑的看向裴回和董家人,前者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变化,后者眼神迷茫不解何意。看不出哪方有问题,裴回拿出更为有力的证据但也没法儿证明除董兴外的董家人有错。 一时间,全网安静,连弹幕评论都停下来,空出一大片尤为突出。 壶子率先反应过来,露出嘲讽的笑:“裴大少,我们不迷信。您用不着吓董伯和董阿姨,他们就算没文化、迷信、笃信鬼神,可是他们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 “是吗?”裴回不置可否,右手食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致使观看这场直播的众人都不由盯着他的食指。包括壶子,两分钟后壶子回过神来,不悦的蹙眉。 裴回脸上带抹笑,“开始了。” 壶子下意识反问:“开始什么?” “亡魂索命。” 话音刚落,壶子的橙子视频直播间立刻黑屏,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但能听到他们说话。说话声很嘈杂,或者说整个直播间都很嘈杂,脚步声、器皿撞击声、惊慌失措的呼吸和尖叫声……统统混杂在一块儿,视频弹幕在沉寂小会儿后迅速活跃起来。 “怎么回事?我这里突然黑屏看不到人。” “我也是,我还以为是突然断网了。” “ 十 1。” “应该是现场突发事故,灯光或是直播间出现故障,等等应该就能好。” “……不知为何,我脑海里总回荡裴回说的那句话,心里瘆得慌。你们听播放出来的声音,嘈杂中是不是有哀嚎声?女人的、男人的、小孩的,还有……婴儿!” “卧槽别说了,再说我要关直播了。太瘆人。” “我信裴回的话,董家人人面兽心、恶贯满盈,如果真有亡魂索命,请让他们不得好死。只有董旺发一家人不得好死,才能告慰枉死的亡灵。” 这句带着诅咒、渗着寒意的弹幕在密密麻麻的弹幕评论中尤为突出,不知是否从直播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哀嚎带来恐怖的效果,观看这场直播的网友们逐渐安静下来,不敢发弹幕。他们转而去看裴回,发现后者镇定自若、冷静自持,突然有了安全感,因此全都安静下来看事情发展。 不知不觉间,网友们逐渐倾向于裴回。 突然,一条弹幕滑过去“直播间有这么多人吗?”,瞬间惊醒众网友。直播间只有董家四口人以及壶子、护士,可是现在从里面传出来的嘈杂声音却仿佛有十几个人那么多。 网友更觉得瘆人,缩在床上蒙着被子战战兢兢,既害怕又好奇。 裴回抬眸看向站在镜头外的谢锡,他正侧身望着墙上的一幅画,似乎在赏识那幅画。似有所觉般,忽然侧头捕捉到裴回偷看的目光,莞尔一笑。 君子端方,如圭如玉。 裴回收回目光,不自在的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高华来回望两人,摇摇头轻轻啧叹两声。与此同时,嘈杂的直播间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哀嚎逐渐清晰,当网友听清哀嚎内容时更觉阴风阵阵,厉鬼将现。 ‘疼啊!’、‘火!大火烧得我好痛!’、‘救命啊——’、‘好累,好想死。’、‘妈,为什么害我?’、‘不是我,我没有啊,我真的是清白的,为什么冤枉我?’ ‘为什么要杀我们?!’ 直播间乒铃乓啷好阵混响,随后便是董兴妈妈那脱去伪装显得格外尖锐刺耳的叫声:“不不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你们都是自杀,跟我无关啊。我随口说说而已,是你们胆小——对,你们胆小、脸皮薄,骂一骂怎么了?被指指点点又不会死,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自杀,你们自杀关我屁事?!” ‘妈,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给我下药,还把我跟陌生男人关在房间里?’ “害你?我养你十几年,供你吃供你穿,要你报答家里有错吗?那男人是老了点,脾气不好爱动手,可他有钱啊。你嫁过去就有钱,我亏待你了吗?女人失去贞洁嫁过去就好,你非要自杀,我还没怪你不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你反而要来怪我?行,咱到阎罗殿前,我先告你不孝!” 老虔婆刺耳恶毒的话语勾勒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尽管新闻时常会见到重男轻女导致的惨剧,但是当类似的惨剧发生在身边仍然深感震撼惊骇。网友不忍心再听老虔婆的狡辩,有人没忍住发了弹幕怒骂回去。 “那是你女儿,不是用来买卖的货物!” “给自己亲生女儿下药,害她被强.暴……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虎毒不食子,这老女人连畜生也不如。” 随后便是董旺发惊恐慌张的喘气声,像哮喘发作般呼吸困难。然而网友没有感到同情,他们大概能猜到董旺发恶毒不亚于老虔婆,于是都静心等待真正的真相。 ‘爸,为什么推我下楼?’ ‘火,好大的火啊,烧得我好痛,好痛。’ ‘我的孩子刚满月,董旺发,你怎么狠得下心烧死我们?’ ‘杀人偿命!董旺发,杀人偿命啊——’ “嗬嗬,嗬嗬——不、不关我的事——”董旺发的心比老虔婆还要狠毒,开始不断狡辩,死不承认。但常年来遭受瘫痪和病痛的折磨,消耗他抵抗的精神,同时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惊恐的怒喝:“你们害我儿子进监狱就别想我放过你们!对,我就是报复!凭什么我儿子进监狱受苦,你们和那个贱女人就能逍遥快活?我儿子强.奸你们女儿又怎么了?我儿子不是答应娶她了吗?你们为什么要咄咄逼人?” “贱女人贱女人,我儿子看得上你就是你的荣幸!” “女人生来有什么用?你死了,我儿子才能出生。你跟我没缘分,我送你早投胎不好吗?” “滚!我能烧死你们一次,就能烧死第二次。” 原以为老虔婆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们心里有所准备,完全没料到看似寡言和蔼的董旺发所为更令人作呕。网友震惊半晌后疯狂发弹幕怒骂董旺发一家人,眨眼间造成平台瘫痪,更有人实时编辑转发直播内容。 内容从开始的民事牵扯到灵异,再到刑事犯罪以及禽兽的人性,跌宕起伏,高.潮不断,引来诸多围观。围观路人又参与进直播,引发极大反响和愤怒。 混乱的过程中,董旺发一家人曝出不少罪行。二十分钟后,橙子视频直播平台恢复正常,屏幕中现场狼藉,壶子震惊得久久无言。董旺发半身瘫痪,此刻摔倒在地上如跳到岸上的鱼狼狈的挣扎。老虔婆则头发散乱、面孔凶恶狰狞,掐打着两个孙子。而两个满脸横肉的孙子更为凶狠,直接把亲奶奶踹得肋骨断了几根。 老虔婆一见是孙子,连忙松开,顾不得自身受伤转而对两个孙子嘘寒问暖。 此举更迎来网友厌恶怒骂。 下一刻,直播间的门被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进入镜头并将董旺发一家人带走。壶子追了出去,镜头一时无人。 网友翘首以盼,希冀是警察得知他们罪行所以逮捕他们。如果是,他们将会放鞭炮额手称庆。几分钟后,一脸茫然的壶子出现在镜头宣布:“……据好心市民提供证据,警方已确认董旺发、王春花与几起命案有关,现已逮捕,不日宣判。” 网友:“大快人心。” 裴回敲了敲桌面:“真相已澄清,我现在下播。至于董旺发一家人所犯罪行,及董兴蓄意谋杀一事,我们会在请示警方后交由华颂快报陈述。以下,是我裴回本人针对网络上某部分‘亲友’的责任追究,凡是散发谣言,对高氏以及我母亲造谣者皆会收到我的责任追究。” 裴回勾唇一笑,眸光微冷:“迫不及待出来道歉承担责任是件好事,不过为避免反转打脸,最好还是先查清楚再站出来说话比较好。”说完,立刻下播,毫不犹豫。 网友先是一愣,随后大呼裴回帅气,哀嚎着要他回来继续直播。但裴回毫不犹豫关掉直播间,众网友无奈,纷纷转战微博。微博上,不知是谁顶出裴晨尧代表裴氏企业发的官博,再联系裴回下播前的那句话……emmmm,信息量好大。 “你戏好多。” “哈喽?急忙忙跳出来承担所谓责任,钉死哥哥的罪行导致他招来更多怒火,你这行为真的没问题吗?”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明明裴回什么话都没说,几乎是董兴一家人和橙子视频一面之词,裴晨尧怎么就跳出来承担责任了?即使真的是裴回干的,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他也不用急巴巴跳出来吧。感觉像是恨不得踩死裴回一样,而且那么冒出来的所谓‘亲友’,背后插一刀能叫‘亲友’吗?完全是故意抹黑裴回和他妈妈,根本就是请来的水军吧。” “emmmm……你们口中人美心善的护士小姐姐上个月才刚因为盗窃医院药物而被开除,整个市医院都知道,家里有点门路的,问问就知道。” 裴晨尧面色惨白,当他听到裴晨岚的冷笑立刻慌张的抓住她的衣袖:“岚岚,救救哥。你说过裴回不会翻盘的,怎么会在直播途中出现亡魂?你到底有没有帮哥哥?” 裴晨岚冷冰冰的说道:“放手。” 裴晨尧悻悻然松开手:“岚岚,帮哥一把。” 裴晨岚:“要是没我帮你,你现在早被玩死了。”她冷漠的望着愚蠢的同胞兄长:“谁让你沉不下心非要急巴巴出面说话?你还实名代表裴氏企业,要真落到你手上,不得被玩破产。” 裴晨尧:“那、现在怎么办?” 裴晨岚:“道歉,之后别管,冷下去就行。重点聚焦在董兴一家人身上,跟我们无关。” “好,我知道了。”…… 直播结束,谢锡递上一杯橙汁给裴回:“回家?” 裴回抿了口橙汁,接过谢锡的衣服:“嗯。” 高华从他们身后走上来,笑容满面:“谢锡?你就是裴回家里头那位,藏起来不给人看的老公?” 裴回转首厉眼瞪过去:“你胡说什么?” 高华笑笑耸肩,不以为惧。而谢锡显然因为他那句话而心情大悦,当高华伸出手也没拒绝握手。掌心碰触到异物,谢锡眉目不动,仍是温良如玉的模样。待裴回和谢锡二人离开,高华看向掌心完好无损的镇鬼灵符。 “真没问题?” 他摇摇头,将镇鬼灵符放进口袋里,一个不察掉出口袋触及地面时瞬间燃烧成灰烬。然而高华并没有注意到。 彼时,裴回同谢锡说道:“我先去趟洗手间。” 谢锡目送他,冰冷惨白的灯光下,长身挺立,眉眼淡漠。裴回关上洗手间的门,抬头,一张黄色铜钱形状的纸钱飘落眼前。 第13章 嫁给恶鬼(13) 洁白的瓷砖泛着青绿色,铜钱形状的黄色纸钱飘飘扬扬落在面前,寒风一吹,翻卷到半空。裴回立刻转身,身后原本是洗手间的门的位置变成一条青石大路,尽头全是迷雾。再回头,洗手间也变成一条青石大路,尽头却是一栋古宅。 古宅通体漆黑,大门、瓦片全是暗沉的黑色。纸钱从古宅里头飘出来,死寂无声,令人毛骨悚然。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门的后面露出半张惨白的人脸,直勾勾盯着裴回。 裴回不想进去,可是没有回头路。而且身后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甚至有向前蔓延的趋势。天气越来越阴冷,白色的雾气凝结成水珠带来刺骨的寒冷,裴回一接触到白色的雾气立刻就明白,这是阴气。 之前遇到电梯凶灵,谢锡及时出现救了他,便是用阴气将那只电梯凶灵吞噬。可惜此刻,谢锡不在。 裴回瑟瑟发抖的朝古宅大门走去,若是再不进古宅,恐怕他会先被阴气冻死。待靠近古宅大门才发现门上的黑色漆料还未干涸,再走近一些却发现不是黑色漆料,而是浓黑的鲜血。鲜血如拥有生命般流动,而门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却是个纸人。 “咕咚!”裴回吞了吞口水,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白色的雾气中出现无数影子,张牙舞爪,青面獠牙。 他鼓足勇气踏进古宅,身后的大门再次悄无声息的关上。裴回下意识拿出手机来看,还是没有信号。左手探入口袋中捏紧高华赠予他的灵符,驻足原地许久才迈开步伐。 古宅是座二进四合院,外院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但是周遭飘满白绸麻布,黄色纸钱漫天飞舞,通往内院正房大厅的道路两旁放了金童玉女纸人。每隔四米左右便是对立的金童玉女纸人,涂红抹绿,在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恐怖。 裴回思及刚才出现在大门后面又突然消失的纸人,便对眼前的纸人感到恐惧。搓了搓胳膊,裴回打算就站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只要谢锡那只恶鬼还没换新娘子的念头就一定会来救他。在谢锡赶到之前,他就先苟着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前面数排金童玉女纸人唰唰转过头来盯着裴回。两颗画上去的眼珠子和着眼白,特别瘆人。裴回瞥开目光,双手插兜,腿控制不住哆嗦,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要继续苟,苟到他的恶鬼丈夫赶到为止。 “怎么还没来?”裴回抖着腿嘀咕。不经意朝纸人瞥了眼,惊悚的发现这群纸人在逐步靠近。虽然不明显,但裴回恰好对距离和数字敏感,确定纸人在朝自己靠近。他惊恐的后腿数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纸人。 梳着丫鬟发髻的玉女冷冰冰的凝望着裴回,裴回吓得跳起来,埋头朝内院大厅奔过去。明显这群纸人是要将他赶进内院,内院没有纸人,白幡麻布和纸钱比外院还多,密密麻麻。地面上全是厚厚一层纸钱,踩上去连脚踝也陷了进去。 裴回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大厅,厅内吊着两盏大红色灯笼,就在他面前慢慢点燃。厅内的烛火逐一燃起,照亮厅内的环境。只见厅内正中央摆放一具红木棺材,棺材后是个灵堂,白色的绢花与闪烁的烛火相互映照。 不知何时,空灵的佛乐响起,莫名的感伤涌上心头,裴回似被蛊惑般朝红木棺材走去。红木棺材的后方是个灵堂,灵堂上摆着亡者相片和牌位。相片是个样貌清秀的女人,此时她的唇角挂着诡谲兴奋的笑,眼珠子猛地一转落在裴回身上。 裴回目光迷茫,试着推开红木棺材盖子,上半身探进里面尝试着要爬进去。棺材里面有具长手长脚的红衣女尸,女尸睁开眼,长得有些畸形的双手虚虚环抱住裴回。红色的指甲陡然增长至十厘米长,优哉悠闲的落在裴回后背心,猛然收紧,迅速落下,意图插|进裴回后背心并挖出他的心脏。 然而下一秒,红衣女尸发出凄厉的怒吼和惨叫裴回早早将高华赠予他的镇鬼灵符握在掌心,被诱惑的时候掌心发烫因而始终保持冷静。 在靠近红衣女尸时看见她胸口上露出来个大洞,洞口周围还有蛆虫蠕动,裴回来不及深思,直接将灵符扔进红衣女尸胸口并快速跳出棺材朝外头跑。触及门口时,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阴风将所有门窗都关紧,怎么也打不开。 身后的红衣女尸爬出棺材,长手长脚,站起来竟然有两米多高。她青面獠牙,恶狠狠地怒视裴回,胸口心脏部位空空如也。她迈开步伐,四处搜寻裴回。 刚才的阴风将厅内的烛火全都吹熄,厅内只剩下微弱的青绿光芒。裴回捂住口鼻朝远离红衣女尸的方向移动,不小心碰撞到不知名物体而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低头,惊恐的撞见一地面被挖心而死的尸首。 有些尸首已呈现白骨化,有些仅是腐烂,还能瞧见脸部全貌。无一例外全是被红衣女尸挖心而死,如果他手中没有灵符,此刻应该也被挖掉心脏。 红衣女尸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生人的气味,猛然掀开偌大的白幡,探头看过去。只见一地尸体,不见裴回。她疑惑半晌,继续朝下一个方向搜寻。 恰巧藏在棺材底下的裴回松了口气,手脚并用爬出来,朝门的方向爬去。在将要靠近门口的时候,不放心的回头看,没有见到红衣女尸的身影。于是松口气回头,撞到一片红色上。裴回浑身僵硬,抬头看,红衣女尸俯视他,露出狞笑。 裴回发出尖叫咒骂,把手里的灵符扔出去便越过红衣女尸朝外头跑。红衣女尸躲过灵符,长手伸出去掐住裴回的脖子,将他拖进棺材里。 就在裴回绝望之际,一只仿佛散发着莹润白光的手轻轻挡住往上推的棺材盖,随意掀开,棺材盖飞出去。一双手伸进来抱住裴回,把他从红衣女尸手中抱出棺材。红衣女尸愤怒咆哮,下一刻却被弥漫出来的白雾吞噬,在惊恐中化为阴气。 谢锡温柔的拍了拍裴回的背,“我来了,不要怕。没事了,别怕。”左手穿过裴回的腿弯将他托抱起,如抱着个小孩般,左手轻抚裴回的背,谢锡表情温柔,眼瞳是漆黑不透光的恶鬼眼。 裴回揪紧谢锡的衣服,脸埋进谢锡的脖子里,忍了许久终是隐忍的哭出来,带着特别委屈的哭腔不断埋怨:“你怎么才来?我吓死了——” 谢锡抱着裴回转身朝大门门口走去,两道摆放的金童玉女纸人惊恐尖叫逃窜,脚下走过的纸钱无焰自燃。身后白色的雾气笼罩住古宅并将其吞噬,古宅外面的阴气也被谢锡带来的阴气吞噬干净。对此,裴回毫不知情,他正怕得掉眼泪,专心致志埋怨晚到的谢锡。 谢锡柔声轻哄,却半句不提自己迟到的事。“小糖罐儿别怕,为夫永远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出事……是为夫不好,为夫来晚了,娘子别气。” 他笑着,扫了眼外院纸人燃成的灰烬,视若无物般走过去。如果裴回此时抬头就会发现漫天都是灰烬,这是燃烧好段时间才会出现大量的灰烬。说明谢锡早就到古宅,只是没出现。他一直就在裴回身侧,没离开过,只要裴回出声喊他,他就会出现。 被吓坏的裴回变得格外乖顺,乖乖缩在他怀里不敢离开半步。谢锡叹息,要是平时也这般黏人可爱就好了。他是不会骗裴回的,一直强调他永远陪在裴回身边,只要裴回喊一声他就会出现。可是裴回没有喊,所以即使明知他所遭遇的恐怖却没出现……也不算欺骗吧。 拥有温润如玉皮相的恶鬼伸出舌尖舔了舔裴回的脖子,在裴回看不到的角度,眼里的欲.色、狡猾和恶劣浓重如墨。 脚下甫一踏出古宅大门,下一秒就出现在裴回的公寓里。而原先的古宅以摧枯拉朽之势寸寸倾塌化为灰烬,转而被白雾吞噬。 繁华城市某个角落里的裴家老宅,裴晨岚猛然吐出口黑血,伸手从嘴里拿出压在舌头下面的血符。清冷的脸上带了抹疑惑:“难道是鬼王?” 公寓里,声控感应灯自动亮起。谢锡将裴回放到床上,后者受惊过度一刻也不想离开谢锡。谢锡乐意之至,本来也没打算放过裴回。黏着他的、乖巧的裴回那么可爱,当然要趁此良机日一夜才行。 裴回抱着谢锡胳膊,窝在他的怀抱里软软的控诉抱怨离不开恶鬼得及时出现保护他的中心思想,根本没有发觉谢锡的意图。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如颗鸡蛋般被剥得只剩层皮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的望着恶鬼在他质问的时候仍旧温柔坚定的替他脱下最后一件衣物。 “夜深就寝,春宵苦短。娘子,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谢锡伏在裴回身上,覆住他的唇舌,吻得裴回晕头转向并直接进入他的身体冲撞。 裴回如海上颠狂的小舟,思绪早就散落进狂风骤雨中无法凝聚。他无助的抱着谢锡,哀哀呜咽,任由谢锡带领他寻找无法自控的欢乐。 春宵酣至深夜才渐熄,裴回趴在枕头上半阖双目,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一缕缕黏在额头上,累得连手指都抬不动。 谢锡伏在他身后,就着后背轻啃慢舔,时不时到肩膀加深此前留下的咬痕。裴回早知他是个背控,总要把他的背啃出密密麻麻的痕迹才甘心,当下便说道:“不要在脖子上留痕迹,衣服很难挡住。” 谢锡应了声,也不过是听听而已。 裴回思及红衣女尸,不由问道:“那是怎么回事?我开门进洗手间怎么一下子就进到那座古宅?漫天的黄纸钱跟之前我在马路边上撞到的送葬队伍有关系吗?” “那是棺屋。”餍足的谢锡语气中带了丝漫不经心的放松,卸去一丝平常绝不会脱下的伪装。“以人骨为棺,葬着阴时枉死的厉鬼,是为棺屋。” 第14章 嫁给恶鬼(14) 裴回瞪大双眼:“棺屋?” 谢锡从裴回汗津津的背部离开,拨开他湿漉漉的额发然后将他抱起走进浴室:“一种失传已久的阴阳鬼术,脊骨为梁、腿骨为柱,建成如同棺材的屋子。生人不知前情真相就住进去,日积月累,家破人亡。如恰好住进去的家庭有个生辰八字全阴的年轻女人,因棺屋影响而横死其中,最终形成棺屋中的厉鬼,持续不断的害人。” 裴回听得毛骨悚然,当他被放进浴缸里时,双眼牢牢盯着正放水的谢锡:“阴阳鬼术?也就是说棺屋是人为?为什么会有这种害人不浅的鬼术存在?”只要谢锡在身边他就不害怕,只要不害怕,裴回智商在线总能揪住重点。 谢锡淌入浴缸中,把裴回捞进怀里:“棺屋在创造之初本意为养鬼,阴阳鬼术,驱鬼役鬼镇鬼之术。有心术不正之人学会鬼术,鬼术就成了邪术。棺屋害人不浅,所以被列为禁术,但禁不住邪门歪道。你遇到的棺屋便是有人处心积虑养出来的厉鬼,道行不深,应该才养不到几年。” “我在里面见到很多尸骨。”言下之意便是才养不到几年就死了那么人,要是再多几年,那厉鬼不得猖獗到肆意杀人的地步? “棺屋鬼术失传已久的缘故也是养出来的厉鬼太凶,容易失去控制反噬。”谢锡对养鬼者、棺屋和厉鬼都不感兴趣,但他此刻心情好,所以对于小妻子的问题是有问必答:“女子为阴,八字全阴者命途坎坷,若遭算计枉死变成厉鬼,凶性十足。人住棺材里,生气衰弱,逐一横死,那只红衣厉鬼应该是在家人横死后也惨死。” 裴回:“什么人在养鬼?” 谢锡的手探入裴回身后清洗,漫不经心的回答:“将死之人,不重要。” 裴回额头抵在谢锡赤.裸的胸膛上,脸颊绯红,紧咬下唇而眉头紧蹙,神情隐忍。良久哑着声儿问:“好了没?我饿了。”他今晚粒米未沾,滴水未进,又经耗费力气的逃亡和运动,实在饿了。 谢锡:“嗯,我去做饭。”他亲了亲裴回额角,松开手,两人起身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并肩走出浴室。 裴回窝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联系高华,简单描述自己遇到棺屋的事情,问他有没有线索提供。高华沉默片刻,告诉他已经询问自己的外公。此时谢锡从厨房里端出木质托盘,托盘上是同色系红底的大碗,碗里飘着细长的面条和几根青菜。 裴回:“清汤面?”要不是闻着香气扑鼻,估计他是没胃口吃的。面太素,对于重口味且无肉不欢的裴回而言,这碗清汤面吸引力不是太大。 谢锡递给他筷子和汤勺:“尝尝。” 裴回夹起面条吃了口,顿觉惊艳。面条爽滑且弹性十足,汤汁入味,面条嚼开还有股清甜的鱼肉味道。“这是什么面?”他从未吃过。 “鳗面。” “什么?” 谢锡在煮开水,确定水量和按下开关按钮后便开始削雪梨皮:“大鳗和面粉和成的面条,今早有空便做了些放在冰箱里冻着,剩下些蘑菇汁和鸡汁滚一滚就能吃。” 居然是他亲自和的面?!裴回颇为惊讶,怪道这面柔韧有劲道,口感顺滑又清甜,原来是他亲手做的。顿时又对谢锡此刻削雪梨感兴趣,他已然知晓谢锡某些方面格外注重、要求极高,能动手便都自己动手。追求尽善尽美自然成品不凡,尤其是厨艺方面。 裴回的胃已然被征服,他问道:“你煮什么?” “水果茶。”谢锡将削好的皮拿下来,完整一圈没有断裂过。“我研究了下水果茶的做法,挺容易。而且效果不错,比如这雪梨果茶,健胃润肺。你的肠胃不太好,得养养才行。还有,润嗓子的效用最好。” 裴回起初没在意,等他再度开口发觉嗓子哑得跟没声儿似的才反应过来。立刻白了眼谢锡:“老流氓。”要是他克制点儿,至于哑了声? 谢锡温润一笑:“为夫的错。” 认错速度之快、态度之良好,令人无法再追究。裴回嘴唇动了动,没法儿责怪,只能悻悻然喝他煮好的水果茶。茶水清润解渴,还有些疼的喉咙清爽了些,他也就不再怪谢锡。安静喝完茶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强撑精神想要帮助谢锡清理厨房。可惜没干过家务活儿,反而添乱,于是被谢锡好声好气哄去睡觉。 裴回犹豫:“真不需要我帮忙?” 谢锡扔掉被打碎的碗,回头一笑:“不用。” 裴回:“好吧。”他耸耸肩,轻松自在的回房睡觉。 没办法,虽然他从小受的教育不是君子远庖厨,但家里长辈都宠着他。干的家务活最多也就是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再倒点洗衣液。除此之外没干过别的,谢锡没来之前,厨房还落了层灰。 第二天,高华告诉裴回:“外公告诉我,五年前确实发生过一起疑似棺屋养鬼邪术的案子。但因现场破坏太严重并且发生过火灾,没办法确定是失传已久的棺屋养鬼术,所以没有重视。” 裴回:“重点说一下那个案子。” 高华:“那家人姓章,一共五口人。在搬进疑似棺屋的房子后,三年内相继横死。他们家有个女儿,吊死在房子里,死的时候红衣红裤,特别凶邪。再后来,突发火灾,连同女尸尸体一块儿烧毁。” “红衣女尸?她是不是手脚很长,身高足有两米?” “没错。而且是个八字全阴的女性,当时发现她穿着红衣上吊自杀,天师界众人严阵以待厉鬼将现。没料到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按理来说,被这样凶邪的厉鬼缠上几乎无法脱身。裴回,你怎么逃出来的?”高华在听闻好友无事后松了口气,接下来却提心吊胆,更为警惕。 裴回:“我自有办法。” 高华表情严肃:“裴回,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鬼迷?”此前他就怀疑裴回被鬼迷,以他对裴回的了解,对方怎么可能浪荡到脖颈上全是吻痕?“你甭用围巾挡脖子了,大热天不是告诉别人有鬼吗?” 裴回反射性捂住脖子,口水呛到脖子咳得冒泪花。 直男高华可不心疼,瞅着裴回的眼神儿就是‘心虚了吧?浪得丢魂儿’的意思。“人鬼殊途,要真是有只女鬼缠着你,你最好跟她断了。否则对你对她都没好处。而且,能够对付棺屋中的厉鬼,想来缠着你的也不是普通善鬼。趁现在能断,赶紧断了吧。” 高华的苦口婆心没起多大用处,要是有办法赶走恶鬼,裴回也不至于□□到差点肾虚的地步。况且这恶鬼,还是他亲自招惹来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请鬼亦是如此。何况他还是恶鬼的妻,夺妻之恨,可是不共戴天的。 裴回理直气壮:“没有女鬼!”只有男鬼。“你不是知道我跟谢锡交往吗?我有他,怎么还会出去外面跟其他女鬼乱搞关系?” 高华差点忘了谢锡,思及两人相处谁也插不进去的氛围,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岔。两个大男人睡一块儿确实比较能浪,如果是女鬼反而会矜持一些。这么说来,还真不是被鬼迷? “好吧,暂且相信你不是被鬼迷。但你被鬼盯上了也是不争的事实,短短几天,先是电梯亡灵,后是棺屋厉鬼,你这撞鬼的频率高得不正常。我先跟外公商量,看看能不能帮帮你。” 裴回捶了把高华肩膀:“谢了。” 高华:“别谢太早,昨晚的直播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事情大反转,跟连续剧似的,董旺发夫妻俩本来证据确凿,就等着警方通告让华颂澄清事情真相顺便报道他们的罪行。不过出了点小差错——” 裴回诧异:“裴晨尧又搞幺蛾子?” 高华:“不是他,他推锅后就怂得没再露面。董旺发夫夫俩死了,自杀,死状凄惨。” “哦。”裴回顿时不感到惊讶:“照常澄清和报道,尽量不涉及灵异鬼怪。” 高华:“我知道。” 晚上7:00整,华颂推出事情始末并澄清已自杀的董兴确实有谋杀嫌疑,而且董家人的账户前后共收到两笔巨款。合理推测先是董兴收钱蓄意谋杀裴回,之后董兴死亡,董家人被收买诬陷裴回和高氏企业。 同时,华颂将几起骇人听闻的案件公布出来,时间范围跨越到几十年前董旺发的第四个女儿。听信江湖术士的话而狠心将女儿推下楼摔死,为替儿子董兴筹钱而不断卖女儿,身为母亲的王春花为一万块给三女儿下药致其精神崩溃跳楼自杀。随后,王春花散布谣言逼死同镇一个女人,并在之后嗟磨两个媳妇导致她们喝药自杀。 看似和蔼可亲的董旺发更为可怕,为了报复让儿子坐牢的受害者家庭而放火,九口人尽数命丧火海。董兴强.暴、打架、谋杀样样犯过,而两个小孩面相凶恶,本性亦如是。小小年纪就懂得污蔑他人、欺辱同龄以及偷窥女人。 “一家人都恶臭不已,请求执行死刑吧。” “我觉得死刑都便宜他们了,这些案件死亡的人哪个不无辜?作为受害人替自己讨回公道反而被记恨,全家被杀——我的天,这家人真的是疯了,毫无人性。” “两个老畜生死不足惜。” “两个孩子都还小,拜托不要放过他们。” “只有我好奇是谁收买董兴谋杀裴回的吗?仔细想想这出闹剧最开始被舆论谴责最多的是裴回和高氏企业,反观裴氏企业以及裴晨尧……怎么那么像站在暴风风眼?” “之前有人特意强调裴晨尧的母亲不是小三,我就想说了,裴回的母亲高女士逝世才八年,裴晨尧比裴回小不到一岁。所以这是怎么做到非婚内出轨生子的?” “呃,听说裴晨尧兄妹不是裴董亲生,随母嫁过来而已。” “搞笑惹。骗骗外人而已,豪门圈子里谁不知道这只是层遮羞布。两人不知好了多少年。” “豪门世界真可怕。” “裴晨尧道歉,现在怂得不敢出面。” “深究有点意思了。” “等等,所以昨晚直播中出现的灵异事件不解释吗?” “你们真信是闹鬼?分明就是裴回、华颂和橙子视频设下的局,目的就是引董旺发一家人主动认罪。因为当年证据太少,否则董旺发一家人也不会逍遥法外这么多年。警方官网已经澄清这件事了,确实是设下的局。” “当时很诡异,那么多声音层层叠叠泛着股阴冷,我听的时候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不要小看科技,不然怎么会有鬼片音效吓死人的新闻?世界上哪有鬼啊,都是人在作祟,心里有鬼。” “哈!反正我就没信有鬼。要是真有鬼,干嘛黑屏不让看?” …… “……emmm橙子视频就算了吧。直播中那个壶子咄咄逼人,单凭一面之词不断煽动民众。而且找来个被开除的护士当证人,真是人品堪忧。” “哈!壶子因为总发引导性言论而被联名举报,现在被封杀。至于那个做假证的护士,被骂得不敢出门。还算恶有恶报。” “警方官网发布消息称,董旺发夫妇于狱中自尽身亡。下面还有句‘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真不是在暗示什么吗?” “董旺发夫妇这类恶人心理素质格外强硬,昨晚上遇到那种情况还能镇定以对,不思悔改。一般来说,不会轻易自杀。” “不会轻易自杀,难道——” “亡魂索命!” “惹,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晋江抽评论,两百多条评论抽啊抽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给抽回来。 第15章 嫁给恶鬼(15) 高华:“董旺发是洗澡时被热水活生生烫死,王春花则是吞吃餐盘、刀叉等物刺破喉咙而死。确定是冤死的亡魂索命,我外公跟白马寺的高僧都前去超度亡魂,同时避免董旺发夫妇头七还魂,化为厉鬼追杀你。” “他们还记仇了?”裴回关掉手机,顺道表达惊讶之情。 “董旺发穷凶极恶,生前就因为董兴被捕入狱一事烧死九个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报复你?”高华接到消息可是连夜从外公那里搜来好几张灵符,准备给裴回避难:“我建议你要么到我外公那儿住几天,要么就去白马寺。” 裴回听完也没有想要采纳建议的意思,只要谢锡在,任何猛鬼凶灵都不怕。“我有保镖。”恶鬼保镖,标新立异,独此一家。 高华满脸无奈:“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他叹了口气,继而说道:“不过董旺发一家恶贯满盈,头七过后,必下地狱,受尽孽债苦楚。” 裴回举起双手保证:“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保证完立刻转移话题:“项目赶得怎么样?” 高华:“没有耽搁,但是——”他感到为难的同时也有些愤怒:“原本的资金链断裂。” “怎么回事?”之前的项目完成到一半的时候寻找到资金支持,项目开展到白热化的时候居然出现资金链断裂!裴回:“临时撤资?” “提供资金支持的万里影业突然决定撤资,因为还未提前签订合约,所以即使他们突然撤资我们也没办法追究责任。至于项目,虽然没有耽搁,但前期投入太多,估计坚持不了多久。”高华停顿片刻,又说道:“万里喊停,我才去查了下,发现万里老总跟裴晨岚有些瓜葛。换句话说,我们可能被下套。” “裴晨岚?她不是自命清高,一心画画绝不参与我和裴晨尧的争斗吗?” 裴晨岚向来是看不上他的,当然也看不上裴晨尧,突然插手意图摆他一道也是古怪。裴回将谢锡告诫过他的话,以及前段时间裴晨岚准确无误指出谢锡恶鬼的身份,种种迹象表明裴晨岚懂些驭鬼巫术。 裴晨岚想杀了他。 三番两次遭遇鬼怪袭击,难保不是裴晨岚所为。电梯里的地缚灵忽然凶性大发变成厉鬼,谢锡提到‘有人养鬼’,棺屋中的红衣厉鬼也是养鬼邪术之一。 裴回觉得自己应该将怀疑的目标从裴若青、裴晨尧父子俩身上转移到裴晨岚,想杀他的人或许从头到尾只有裴晨岚一个人。买凶.杀人失败,于是选择养鬼。第一次利用阴气促进没有神智的地缚灵发狂,第二次则干脆换成养了五年的棺屋红衣厉鬼,成本一次比一次大。 收买董家人在网上污蔑他的,应该是裴晨尧所为。但买凶.杀人却一定不是他,没有谁会在警方介入时还大张旗鼓曝光自己。可是,如果真的是裴晨岚所为,她目的是什么? 裴回敲桌:“项目继续,资金由我来提供。” 高华愣了一下:“高家支持?” “不是。”裴回轻咳两声,支吾半晌:“我自有办法。” 高华摊手:“好吧,只要你不是违法犯罪就行。” 汇报完相关工作后,高华离开。裴回把脸埋进胳膊里,想了想便打了家里的座机电话。铃声响三次便有人接起,带着笑意的清朗嗓音:“小糖罐儿,想我了?” “才没有!”裴回粗声粗气的回复:“我问你件事。” “嗯,问。” “我卡里有笔查不清来路的钱,是你的?” “不是我,是你的。准确来说,是聘礼。”谢锡停顿片刻,等待裴回消化这个信息。“原来是要送金银珠宝,不过现世难以使用,干脆转换成能自由交易的钱。你放心,不是来路不明。” 裴回浑身不自在,声音不由自主小了下去,软软的:“邹族长说过聘礼是那堆送过来的金银珠宝、衣裳首饰,一共六十四礼,已经是最高规格……怎么还有?” “那是定亲小礼。我的新娘子,聘礼当然不能寒酸。” 裴回的手有些发软,脑海一片空白,半晌后才喃喃说道:“我其实有钱。” 谢锡:“所以?” 裴回很认真的说道:“我妈妈和爷爷给了我公司股份,等我满22岁就能继承。除了裴氏企业的股份,当年我外婆创下华颂书刊,后来作为我妈妈的嫁妆带了过来,现在发展成为市值几十亿的新媒体公司。我妈妈说,华颂作为我以后娶妻的聘礼,不过也得是我满22岁后才能自由继承。” 谢锡温润的声音带了丝冷意:“娘子要娶妻?” “……”裴回沉默片刻,再傻也知道这问话不能回答。“等我继承家业,就能把钱还你。”他觉得在无法心甘情愿接受谢锡之前,关于钱财还是需要划分清楚才行。“社会科学证明,财产分布不均是直接导致婚姻破裂的重要原因。” 谢锡憋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咳中带笑尽量克制愉悦蔓延:“娘子用心良苦,为夫已经明白了。” 裴回:“……”等等,他刚刚说错什么了吗?明明是想划清界限,怎么脱口而出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婚姻破裂本来就是件好事,他为什么要维持这段婚姻?! “总之,”裴回努力维持镇定:“我先借用卡里的钱,到时候会还你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断电话。”语气迫不及待,十分想挂电话了。 “有事,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裴回觉得自己应该冷漠的提醒谢锡不要乱用‘家’这个字。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怎么样?” “……加个饭后水果茶。” “好。”谢锡温柔回应,没有丝毫不耐。“天黑之前就回来,不要继续在外逗留,否则会被脏东西缠上。” 裴回:“嗯,知道了。” 直到挂断电话,裴回才抱着头懊恼不已。本来是要划清界限结果对话就像是对小夫妻那样,主内的询问在外工作的晚上回不回去,在外工作的还要点个菜加个肉。简直是老夫老妻平淡又幸福的生活! 不过男主外女主内,裴回如鹌鹑般安慰自己,好歹他像个丈夫而谢锡则是主内的家庭主妇。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还可以接受。 下午在公司撞见裴晨尧,后者罕见的没有上来嘲讽挑衅,而是扭头就走。裴回挑了挑眉,从闲聊的同事口中得知原来因为裴晨尧擅自代表裴氏企业出面像杀人犯董旺发夫妇道歉而被群嘲。同时网友怀疑买通董兴杀裴回的人就是裴晨尧,而且裴若青出轨忽视原配和亲生儿子的事情也差不多被扒光。 原本是高氏股市动荡,现在换成裴氏。股东董事对此很不满,而裴若青力压众位董事的不满一力担保裴晨尧。之后,他又把裴晨尧痛骂一顿,让他别搞些鬼蜮伎俩,好好开发项目比什么都强。 “对比起来,裴晨尧是亲生儿子,裴回像是仇人的儿子了。” “上次裴大少出事,裴总冷眼旁观。这次裴晨尧翻车,裴总又是力保又是控评买通稿,啧啧,两相对比令人心酸。” 同事聊着天离开休息室,裴回面无表情的从里面出来,再回办公室的途中接到裴若青的电话。裴若青想要放软态度,但他对裴回实在无法喜欢再加上习惯冷硬的态度,以至于显得怪里怪气。 “网民对你弟和裴氏企业有所误会,你先到网上发个澄清声明,或者跟华颂联系再开个直播。澄清你弟、裴氏对于你被谋杀一事并不知情……你也不想裴氏沾上污名吧。出面说一两句声明就能挽救裴氏企业目前受到动荡的股份,对你来说并不亏。” 裴回低笑:“不,您说错一点。即使裴氏企业股份动荡也不会伤到根基,相反,如果我站出来声明才吃亏。行吧,裴先生,您知道裴晨尧干的破事儿,我自然也知道。您觉得我会放过害我的人?” 裴若青愠怒:“晨尧是你弟弟!” “您还是我爸呢。”裴回语气泛着冷意:“害我的人,我谁都不会放过,包括您。裴晨尧您就盯紧点,别让他老是跑出来犯蠢。当初买凶杀我的人,要是让我查出来,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若青不假思索:“晨尧绝不可能买凶.杀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父子俩没谈几句遍崩裂,关系更是僵到极点。裴若青气怒不已,率先摔了电话。裴回不以为然,耸耸肩便回办公室。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裴回立刻收拾东西跟高华打了声招呼就下班回家。 从地下停车场出来,车子在中途发生故障无法启动,裴回从车上下来并给汽修店打了个电话,随意瞥了眼时间,还不到五点。他放心地徒步到前面的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一辆公交车出现。 裴回在上车前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莫名暗下来,风也大了些。他心里不安,再次看时间,五点多钟。想了想,拨打家里的座机电话,半晌也没人接。这时候车门关上,他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座位前后都坐了人,前面是两个漂亮时尚的少女,后面则是六七个互相认识的青年男女。裴回抬头看了眼司机,司机听歌看路没有异样,于是他收回目光瞧了眼车窗外。公交车走上条山道,左右前后都没有车,死寂冷清。 山道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要不是裴回确定还没到太阳下山的时间,可能真会以为天色已晚。忽然一大片黑色鸟类呼啦啦从公交车前面低空飞过,转瞬涌入山林中。前面的两个少女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鸟?” “不是鸟,好像是蝙蝠。” “不是吧,这里哪来那么多蝙蝠?话说回来,现在还不到六点钟吧,天色全黑下来就算了,怎么连辆车都没有?咱平时走这条路,好像车来车往吧。” “咦——你别说了,越说越觉得瘆人。之前我就听我爸说这山林是有蝙蝠的,有时候半夜开车回来就会撞到成群的蝙蝠。蝙蝠都是夜间出行的嘛,这边两道都是树木,阳光照不进来跟天黑一样,它们也就出来活动。好像没什么好怕的,车少是因为他们都走了另一条道路。” “好吧,我就是想吓吓你哈哈哈哈……” 裴回没有她们想的那么乐观,心中总有不详的预感。回想白日里谢锡叮嘱过他的,天黑之前要回去,否则就会被脏东西缠上。他忧心忡忡,不会真的那么邪门吧,现在不是还没天黑吗? 正想着‘邪门’俩字,忽然听到‘砰’的巨响,公车叫一阵动荡猛地朝山林里撞过去。车里众人惊叫不休,司机受惊过度猛踩刹车,好不容易把公交车停下来。后面的青年大骂:“搞什么?找死也别拖上我们啊!” 车内其他人怨声载道,司机一动不动坐在驾驶座上。裴回迟疑的上前,顺着司机呆滞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挡风玻璃上有只蝙蝠尸体。蝙蝠足有成人手掌那么大,相对来说普通蝙蝠体型大小,显得格外狰狞巨大。 蝙蝠应该是飞过去正好撞到挡风玻璃,脏腑破裂,鲜血在玻璃上碎开。场面有些刺激恐怖,难怪司机会受到惊吓失控。 裴回:“开回去吧。” 司机猛然惊醒般,惊慌失措的说道:“这只蝙蝠自己主动撞上来的!” 身后的几个青年上前看完这一幕,闻言嗤笑,俨然是不信,只当司机不肯承认驾驶失误还把错怪到一只被撞死的蝙蝠上。 裴回听到‘扑哧、扑哧’的声音逐渐包围,心情逐渐沉重:“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赶紧离开山林。” 司机试着踩油门,半晌后面色惨白:“汽车开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 第16章 嫁给恶鬼(16) “开不动?不会这么邪门吧?”身后有个青年瞟了眼身侧害怕的女生嬉笑道:“一般来说除非发生比较大的事故,否则公交车不会出现故障。你看,挡风玻璃上还是被撞死的蝙蝠,据说蝙蝠是福寿的象征。我们把福寿撞死了,是不是说明我们也会遭遇不测——” “啊啊啊你不要再说了!”女生崩溃的大喊,捂着耳朵跑到远离青年的地方。其他人,尤其是女生本来就对此刻的遭遇感到害怕,青年还故意吓人就让他们感到很不满。 青年得知自己惹了众怒,摸摸鼻子讪讪道歉。裴回在这段期间尝试用手机拨打家中的座机电话,从无人接变成无法拨通,想用网络发消息给高华也没用。他问其他人:“先别吵了,你们的手机有没有信号?” 其余人赶紧拿出手机来看:“没有。”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有个长发女孩勉强笑道:“山林一般都没有信号,或许回到山道就能获取信号。” 裴回只好问司机:“你会不会修理汽车故障?汽车完全无法启动了吗?” 司机:“我有经验,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没办法启动。” 裴回:“看来没办法调转车头原路返还,我们下车徒步走出山林吧。我记得撞进来没有多久就停下,应该不会离山道太远。” 其余人同意裴回的提议,陆续下车。山林已然完全漆黑不见半丝光亮,低头看脚下,脚下根本看不清路。他们开启手机照明灯,让几个女孩子走中间,小心林中的毒虫动物。 起先还有说有笑,直到后面带头的裴回和司机停了下来。 正当其他人不解之际便听见司机惊恐的说道:“我们好像走了半个小时……我明明记得撞进来没有多远就停车,难道我们走错路了?” 裴回用手机照亮四周,寻找块较为高的坡地爬上去,向四周观望时发现林中有无数条行人走出来的小路。小路杂乱无章,像是有无数人如无头苍蝇般晕头撞向来回走了无数遍。 他表情凝重:“我们迷路了。” 但愿不是遇到鬼打墙。 后面的年轻人惊慌不已,议论纷纷,全都决定要先原路返回:“走这么长一段路也没看到尽头,再深入进去也不知道会到哪里或者见到什么东西,还不如先原路返回。再不济也能躲在汽车里过一夜,你们觉得呢?” 司机看向裴回,裴回沉吟片刻:“调头回去吧。” 于是众人调头往回走,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也没有见到公交车。有人情绪发生崩溃:“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我们又走错路了?明明按照轧倒的草木这条路走,怎么还是错了?” “我就应该换条山道走,明明修了新的山路,我干嘛不听我爸的还非要走这条路?”两个女学生中的短发女抱头痛哭,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人受到惊吓:“这条路老是出车祸,我爸就说了凶邪,以前就有好多司机莫名其妙开进山林里失踪……呜呜,前段时间还发生过连环车祸,我怎么就不信邪?” 连环车祸?裴回眉心一跳,他想起高华提到过的亡字水路风水格局极为凶邪。目前所在的山道和山路就在亡字水路中间一段,一路上堤防殡丧坟堆却没有注意到山路风水。 这回直接撞进来,怕是难以逃出去了。 倒也不能怪他不警惕,他本来就好命,经常逢凶化吉,再加上这条路走了好几年愣是没撞见半次车祸。因此第一时间也没想到这段路的风水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高华新赠送的唯一一张灵符,希望能抵挡到谢锡发现他出事。 裴回深深呼吸口气,暗中给自己加油鼓气,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恐惧,面上表情倒是镇定不已:“现在不能慌张,你们先省着点电,大伙都别散开。” 慌乱的情况下出现一个镇定的人来指挥领导就会迅速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因此十几个人很快就同时关掉手机灯光。瞬间陷入黑暗,先是女生尖叫然后是男生的痛呼,场面混乱,直到裴回开照明灯:“没让你们全关灯。” 司机也开照明灯,只要有灯光,内心的恐惧就能被驱散。人群中两个女学生中的长发女欲哭无泪:“刚刚灯熄灭的时候,有道黑影从我眼前飞快的闪过去。” 裴回安静几秒,将握住灵符微微颤抖的右手背到身后:“可能是蝙蝠。”其实他也看到那道黑影,一只成年猫大小的体型,飞快的朝他脸上扑过来。那瞬间,他甚至能够闻到腥臭的味道。 开灯后,那道黑影闪入黑暗的丛林中。裴回叹口气:“试试看能不能拨打紧急呼救电话。”目前的情况摆明了很危险,如果能求助外界,还是尽量求助于外界吧。 可惜紧急呼救电话全都拨打不出去,最后一个拨打电话的人是司机,他开了外放键以至于众人都能听到在‘嘟嘟嘟——’声之后响起的诡异尖利的婴儿嚎哭声。 司机吓得连手机都扔了出去,惊恐的众人异口同声:“撞邪!” “怎么办?” 裴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鬼没有正面出现而是跟他们玩捉迷藏。只要将他们都困死在此处,没有吃喝且无法联系外界,他们就能无助的死去。裴回想说自己还有外援,但他现在连场外求助的信号都发不出去。 这时候司机从恍惚中回神,磕磕巴巴的说道:“我、我好像知道困住我们的是什么邪门东西了,这是种名叫‘追魂骨’养出来的小鬼。” “你是说养鬼邪术?”裴回狐疑的望着老实忠厚的司机,发出疑问:“你怎么知道?” 司机抹了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我们跑长途的司机大都知道——因为有些司机在路上总会遇到些不干净的东西。你们也知道,司机要是撞邪那可一定会出人命,害的也可能是好几个家庭。我们担不起这责,所以通常请些保护神。可是保护神也受不了长期长途跋涉,而且路边上不干净的东西都很邪,不跟你讲道义。有时候就是烧了过路钱它也不放过你——我们也是没办法,后来就想出以恶制恶的法子。” “养小鬼,不是那种普通的养小鬼,而是选择最凶邪的小鬼来养。通常司机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选择养这类小鬼,他们一定是招惹上厉害的东西,沾上人命赔得倾家荡产,有些被缠十几年都有。怎么想都是危险,还不如养只小鬼报复回去。所以,就有了‘追魂骨’小鬼。” 裴回:“你简单告诉我们怎么能摆脱小鬼纠缠。” 司机面色为难,踌躇半晌:“我怕说了也没人愿意出力……这类小鬼性情残暴,因为炼制的过程是挖出它们的肋骨,所以只要给它新鲜的肋骨就会放过我们。” 除了早有猜测的裴回,其余人皆是面色惨白。新鲜的肋骨?谁乐意挖出自己的肋骨给只小鬼?退一步说就算愿意给出一根肋骨,那人还活得下来吗?医院手术都还有风险,现在这种情况下挖肋骨想也知道是活生生挖出来。 思及此,众人恶寒阵阵,只觉腹部肋骨处好阵疼痛。司机讷讷的说:“我就说没人愿意出力帮忙——” “废话!谁他妈乐意送死?”人群中的暴躁青年忍不住怼回司机。“我看我们还是聚在一块儿等天亮吧,我就不信天亮了还走不出去!” 司机苦劝:“小鬼只要挖到新鲜的肋骨就不会杀第二个人,没有得到肋骨前,它一定会袭击我们。” 裴回下定决心:“我来带路。” 好在下班时特意找高华教他咒语,和灵符一起用,顿觉眼前清明。原先总觉得有层雾笼在脑子里,让他浑浑噩噩原地打转儿。这会儿能看清路,便让大伙跟在后头往前走。 过去约莫五分钟,他们就看到停在原地的公交车。众人惊讶不已:“刚才走过这里,什么都没有。” 裴回:“你们先进去。”他留在最后,望着十几个人陆续上车,司机排在最后。 裴回手中灵符化为灰烬,他心里一紧,眼角余光司机,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 此时他左脚已经踩上车门,司机一把将他推下去顺势关上车门。裴回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车上十几个青年人见状愤怒的推开司机,而司机锁死车门并大喊:“我不想死!我告诉过你们那东西要新鲜的肋骨,它要杀人,必须得杀人!没有人死,我们谁都逃不了!!” “艹nm!老子先弄死你!” “赶紧打开车门。” “不行,打不开——用破窗器。” “什么声音?你们看,有东西过来——” 众人看向公车外,黑漆漆的山林中‘扑哧’的声音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蝙蝠围住公交车不断攻击车窗,车里面的人惊恐倒退,有人注意到裴回还在外面,但车窗早被蝙蝠盖住完全见不到裴回的身影。 裴回在蝙蝠扑过来的时候快速滑进车底,他伸出手死死捂住嘴巴,将紊乱的气息压到最小声。头顶上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duoduo’声,眼前忽然掉落一根断指。裴回瞳孔瞬间睁大,这群蝙蝠居然食人! 车窗和车门还没被破坏,车里的人目前安然无恙。说明这群蝙蝠刚从另一个地方猎食归来,如果他们没能及时回到车里,恐怕现在已经被蝙蝠啃食干净了。 一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蝙蝠离群冲下来咬断指,发现裴回所在。“吱!”裴回飞快抓住蝙蝠将它拉扯进彻底,手中的蝙蝠力道很大,不断挣扎。裴回随便捉摸到一块石块就朝着蝙蝠的脑袋砸,砸出鲜血后扔出车底。 同时,车上的人猛地按起公交车的强光灯。这群蝙蝠似乎生活在黑暗的地方,极度恐惧光亮,当强光亮起,它们一哄而散。 当众人松了口气时,林中忽地出现道身影,成年大猫的体型,伴随着啼哭声飞快穿梭于林间。车顶忽遭重击,落下个大坑,车里众人受惊,紧张的凝望着车顶。瞬间,寂静无声。 下一刻忽然爆发出响亮诡异的嚎哭。 裴回倒吸口凉气,原本要离开车底的动作顿住,蜷缩原地不动。车顶的嚎哭在移动,似乎在寻找猎物。裴回不在车里因此没有看到鬼婴伏在车窗寻找人这一幕,车里的人各自寻找地方躲起来,大气不敢出。 鬼婴沿着车窗爬到挡风玻璃,又绕着挡风玻璃爬到另一边。裴回朝一边爬去,上半身已经爬出车底。恰在此时,鬼婴不知察觉到什么,跳跃到车顶倒挂下来,裴回抬头便与它正面对上。 “嘶!!!”裴回倒吸口凉气。 这玩意儿长相跟只蝙蝠似的,却又有手有脚,发出怪模怪样的婴儿啼哭。模样恶心又恐怖,特别瘆人。 裴回眼中倒映着鬼婴咧开满口尖牙朝他扑过来的一幕,来不及逃跑,下意识大喊:“谢锡,救我!” 话音刚落,一道红影子飞出来落到面前,裴回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形容狼狈的裴晨岚。 瞠目结舌的同时,有双手悄悄自身后环上裴回的肩膀并牢牢箍住,满足的喟叹:“终于喊为夫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锡这只心机鬼怎么可能不在裴回身边?一直就在。 第17章 嫁给恶鬼(17) 一戳润滑的发丝从谢锡肩膀滑落,正好碰触到裴回的手背,反射性瑟缩一下然后握住。谢锡的到来令裴回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安全,背靠谢锡宽广的怀抱,过于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全身再无力气支撑。腿一软,直接瘫坐到地上。 裴回左手握着谢锡落在面前的发丝,右手紧扣住谢锡的手腕,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压抑着满腔的恐惧。此时,有了心情埋怨:“你出现得太晚了。” 谢锡好脾气的应道:“娘子喊为夫出来也太晚了。” 裴回用额头撞谢锡的胸膛:“不准顶嘴。” 话音刚落便有嚎哭声响起,裴回想到恐怖的鬼婴,紧张得要爬起身。然而谢锡的大掌扣住他的脖子并将他往怀里压,力道不重,但阻止他起身的动作。 “难看。别看。” 裴回鼻间全是墨水和檀香混合交杂的冷香,很好闻而且让他感到安心。他慢慢放松自己靠在谢锡怀里,实则眼角余光透过谢锡宽大的衣袖看到来不及逃走的鬼婴惊恐万分被阴气吞噬的全幕。 刚才压抑的声音实则是鬼被吞噬时发出的惨叫,只是在破开喉咙的那一刻就被谢锡嫌吓到胆小的小新娘子而堵住。剩下要处理的就是扔到眼前的裴晨岚,思及此,裴回扯了扯谢锡的头发,小声道:“刚才……是裴晨岚?她养鬼、役鬼杀我?” 谢锡尚未回应便听到裴晨岚的冷笑:“我在你身后,有任何疑惑尽可以当面问我。你还真是好运,竟然委身恶鬼也能找到最强大的鬼王。” 裴回的右手拍了拍谢锡的胳膊,示意让他抬头,侧过身看到形容狼狈的裴晨岚:“上次也是你买通董兴追杀我?” 裴晨岚:“可惜你大难不死,还委身恶鬼。”她看向裴回身后的恶鬼,恶鬼从出现的那一刻起,眼里心里就只有裴回一个,半个眼神儿也没给过她。裴晨岚不甘心:“裴回他有什么好?命格没我奇特,不懂道法而且胆小怕鬼。您宁愿找个怕鬼的男人当新娘,也不选择我?” 裴回头一次见到裴晨岚清冷外表下的疯狂和黑暗,更是震惊于她居然觊觎上恶鬼新娘的位置。他不禁咋舌:“你疯了?!人类满足不了你,居然想要恶鬼?”言罢,他又特别小声的嘀咕:“床上特别凶,你小胳膊小腿的,受得住吗你?” 谢锡全都听见了,忍俊不禁,朝着裴回肩膀就是一口:“……就我娘子才受得住。” 裴回‘嘶’了声,闻言脸臊得慌,再也不敢嘀咕出声。色厉内荏呵斥:“严肃点。”转而又问裴晨岚:“你为什么杀我?” 除了跟裴若青和裴晨尧的恩怨,他与裴晨岚并无太大利益纠葛。以裴晨岚的性格,她绝不会因为裴若青和裴晨尧便对他痛下杀手。 裴晨岚没有理睬裴回,目光依旧落在恶鬼身上,眼中全是浓浓的不甘和野望。眼前的恶鬼皮相上等,便是她也忍不住动心。偏这恶鬼生前为人中龙凤,死后亦是鬼中王,气度不凡,本该高高在上却对一个男人百依百顺。 传言恶鬼会为了他的新娘子而伪装自己,除了他的新娘旁人再也入不了眼。裴晨岚不禁生出些心思,如果开始是她成为恶鬼的新娘,是否现在被恶鬼小心呵护在怀里的人就成了她?思及此,裴晨岚不觉目露凶光,瞪着裴回:“他本来应该是我的!我才是恶鬼的新娘,而你裴回鸠占鹊巢——呃!” 白色的阴气化为强有力的手臂掐住裴晨岚的脖子并将她稍稍提高,裴晨岚痛苦艰难的挣扎。谢锡眼里全是寒意和漠视,受他控制的阴气慢慢将裴晨岚裹成蚕蛹状,逐渐裹住她的眼耳口鼻。关键时刻,裴回喊停:“别杀她。” 谢锡动作一顿:“害怕?” 裴回摇头:“我还不知道她的目的,还有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我要知道,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危险,有没有她的手笔。” 裴回生长在法治的社会里,从小被呵护疼宠着长大却也不代表是个象牙塔长大的王子。该学的一样不落,何况裴晨岚三番四次置他于死地,他所学的知识里可没有教他对想要自己命的敌人宽容。 谢锡抬头,双眸已是被黑暗浸没。原本以为逃过一劫的裴晨岚惊恐的想要呼救,然而下一刻阴气迅速侵占她的眼耳口鼻钻入五脏六腑中。而裴回重新被按进怀里,没能看到裴晨岚化为枯骨的恐怖模样。 “你要知道的事,来问我就行。”谢锡抱起裴回,沿着其中一个方向漫步林间。林中冰蓝色的磷火照亮路途,而谢锡衣摆逶丽于地,盖住草木而草木倾倒。“她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冰蓝色的磷光照亮恶鬼的脸,没有青面獠牙的恐怖反而像发光的玉石。裴回怔怔的仰望着谢锡:“等等,还有其他人。”他看向公交车,车里十余人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知车外发生的事。 “他们没事。” 其余人没事,把裴回推出去当替死鬼的司机就有事了。恶鬼的阴气钻进他的身体里,令其往后数十年,病痛缠身。 “刚才遇到的鬼婴、蝙蝠,裴晨岚还有她说的话都什么意思?” 谢锡简单几句话解释完鬼婴和蝙蝠的事,“蝙蝠是裴晨岚养出来的鬼蝠,嗜血好人肉。鬼婴原本是司机养的,他曾经跑长途撞邪。后来供养不了鬼婴,就由裴晨岚接手。” 裴回:“裴晨岚呢?她杀我的目的,还有刚才说的话‘她才是恶鬼新娘’?” “那就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的恶鬼,绝对不会是为夫。”谢锡边走边澄清自己的清白,飞速摘除自己跟裴晨岚的关系。“为夫第一眼就相中你,保证对娘子忠贞不二。” 裴回瞪他,踢了踢脚:“不准贫!” 谢锡收敛了些笑意,端正态度解释,提及裴晨岚时语气里带了些寒意和不屑。“她想换命,换你的命格。裴晨岚天哭入命,注定一生悲苦、命里无福,老来孤独且亲缘淡薄。而你是天赦入命,遇难呈祥的吉星命格。” 裴回蹙眉:“裴晨岚父母健在,对她很宠爱。她前半生衣食无忧,而且现在功成名就,很多人追求她为她要生要死。怎么都不像是你说的,反观我,要是真能遇难呈祥,怎么还会有死劫?” 谢锡:“吉星命格遇难呈祥,前提是遇难。你看你遭遇生死大劫不就遇到为夫了?” 裴回蹿起上半身,攀着谢锡肩膀狠狠一口咬下去。 谢锡笑眯眯的求饶,嘴里喊着痛却没半分瑟缩,但见裴回恼意明显才继续说道:“我看过她现在的命格,八字和命格违和,显然曾经换过命。抢夺别人大富大贵的命格得以享受美好的人生,要不是你这命格太贵,必须得你濒临死亡才能有丝抢夺的机会,她早就抢了你的命格。” 裴回顿觉恶心,原本对裴晨岚的厌恶增到十分。“被抢夺命格的人会怎么样?” “死亡。” 横死、暴毙……总而言之,死于非命。 “如果她身边有人死于非命,便是被抢夺命格者。” 裴回想到跳楼死亡的学姐,学姐家境富裕,为人乐观坚强,当时他以为是沈瀚钰的背叛使她遭受严重的打击。现在想想,可能学姐是被换去命格而死于非命。 “那么,她提到的‘她才是恶鬼新娘,而我鸠占鹊巢’到底怎么回事?谢锡,你不要隐瞒我。”裴回直视谢锡,他不希望自己遭遇到的死劫、与恶鬼成婚、接二连三被鬼追杀都和谢锡有关。更加不希望,谢锡和裴晨岚有瓜葛。 谢锡无声的叹气:“娘子啊,你信为夫,为夫只对你.硬。” “谢锡!!!” 这恶鬼是越来越懒得伪装了吗? 谢锡:“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能确定有人将裴晨岚卖给恶鬼为新娘。她本来是想要在换命的同时欺骗那只恶鬼,将你替换成恶鬼的新娘。” 唇角带着温和的笑,眼里的寒意更甚,黑色无法控制的蔓延染透整双眼。恶鬼不悦到极点,产生愠怒的情绪。他等着长大的新娘子被不知天高地厚的算计成别的恶鬼新娘,怎么能忍受呢?哪怕是被觊觎,恶鬼都要狂怒,何况是抢夺? 这就是从头到尾,谢锡对裴晨岚毫无掩饰憎恶的原因。此前容忍她的存在,不过是想把小新娘子吓到慌不择路,无处容身之下只好躲进怀里来罢了。现在已无用处,自不必容忍。 谢锡在裴回的耳旁,更为温柔的说道:“我吞噬那只恶鬼,把你娶回来。裴晨岚可能把我误会成那只恶鬼了吧。” 裴回头一次望见谢锡的恶鬼眼,里面不透光的黑暗令他当场打寒颤。冷意穿透四肢百骸,完全无法控制的恐惧悄然而生。 吓到胆小的小新娘子,谢锡虽满意却也收敛起黑透了的灵魂,明朗温润一笑便又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把裴回哄得一愣一愣,倒将方才的惊恐忘却,仍把谢锡当成脾气好但偶尔吓人的恶鬼丈夫。 谢锡向前跨出一步,场景转换,从幽深的山林变成温暖的公寓里。亲昵的吻了吻裴回的鬓角:“吓到了吗?别怕。” 裴回眨眨眼,半晌后说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没等谢锡回答他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肯定是的,不然怎么我一喊名字你就出现?你之前数次暗示就在我身边,前头好几次也都恰好出现救了我,刚才出现时说的第一句话也表明——我身处危险时,你一直都在。” “所以,你是故意看我被鬼追着跑,看我快被吓死了,你才出现对不对?” “上公交车的时候发现天色不对,我就打了家里座机的电话,没人接听。后来再打了几次,还是没人接听。因为家里根本没人,你就在我身边。” “因为这样,我就会更依赖你,更喜欢你,打消要跑的念头——虽然目前没有这念头。” “娘子——” “谢锡,你不准睡卧室!滚去杂物间抱你的牌位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锡:emmmm翻车了。 ps:裴晨岚暂时没下线,不过蹦哒不了,就是走个剧情充当个垃圾桶回收一些垃圾什么的。 第18章 嫁给恶鬼(18) 幽暗的山林中,冷艳的女人拾捡起裴晨岚的骸骨离开山林,驱车回到位于市中心的豪宅里。 男主人陷入沉睡,整幢别墅暗不见天光。她背着裴晨岚的骸骨来到地下室,将骸骨放在正中间的石棺里,开始布置还魂法坛。 烛光照亮她的脸,正是裴回的继母章婼华。此时她穿着一身奇异古怪的服饰,身上缀满铃铛,走动间却没有半丝声音。她是巫女,从族中逃出来靠着夺取他人天命而存活至今,同时帮助女儿裴晨岚夺取他人命格。 裴晨岚死亡,章婼华得到消息连忙赶到现场,趁三魂七魄尚未离开骸骨赶紧带回来还魂。 “借尸还魂,重塑血肉。” 崂山有借他人尸,还阳间魂之法,而章婼华族中则有重塑血肉之邪术。既为邪术,便是以生人血肉为引,残害无辜。 章婼华杀了上千只鬼蝠集齐大桶新鲜血液,将血液倒进棺材浸没裴晨岚的骸骨。她开始作法引魂,而棺材中的鲜血逐渐消失,像是被骸骨吸收了一般。骸骨通体透红,层层组织、血肉、皮囊覆盖白骨之上,过不多久便是个重生的裴晨岚。 “岚岚,醒来。”章婼华殷切呼唤,下一刻裴晨岚睁开眼。章婼华立即朝棺材里扔进几大块生肉,裴晨岚吃完生肉后仍觉腹饿,转而盯上章婼华。 章婼华蹙眉:“你先忍忍,现在不方便杀人,过两天我会带人肉给你。” 裴晨岚仍旧直勾勾盯着章婼华,贪婪不已。 章婼华施完法术正是虚弱的时候,意识到邪术可能出现不可逆转的错误。她警惕的防备裴晨岚,慢慢朝地下室门口退去,转身就跑。 裴晨岚快她一步将她扑到并咬碎其喉咙,趴在章婼华身上埋头啃咬。彼时,章婼华还有些气息。 ‘嘎吱、嘎吱’。 阴冷的地下室,与老鼠共存、死而复生的脏物正尽情朵颐人的血肉。此时,豪宅里还有人沉浸在睡梦中,丝毫不知危险来临。 地下室的角落里、墙壁上浮现一张脸,像是用白色粉笔简单粗陋描出五官那般,绝不会有人注意到它。此时,这张脸的线条在溶解,融化成白色的雾气渗透进墙壁中…… 杂物间。 谢锡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凝实化出实体,唇角带着趣味的笑。食指轻微勾动,紫檀木盒子里头的牌位立时化为粉末。原本就是要用来提醒裴回身份的东西,现在失去原有的作用反而阻挠他前行,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牌位碎成粉末后,谢锡驻足片刻才消失黑暗中,再出来时便是停在裴回的卧房门口。想了想,抬手要敲门,却在距离门十厘米左右时停下。 “唔……还是先让小糖罐儿冷静冷静。”谢锡思索许久,决定暂时不去触裴回的霉头。他回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目光静静的从门框腐蚀发黑的灵符移开,落在对面邻居的房门上:“没有用处,还是先处理掉吧。” 吓到小新娘子就不好了。 对门邻居死了许久的宅鬼生生打了个寒颤,表情麻木又茫然的盯着屏幕上正厮杀得酣畅淋漓的网游页面,丝毫没有死神降临头上的危机感。 天亮闹钟响个不停,裴回扒拉起被子蒙住头顶。‘唰’地一声窗帘被拉开,阳光通过落地窗洒进卧房内,与此同时还有谢锡温和的声音:“起床了。” 裴回拉开被子瞥了眼闹钟,7:30分。他烦躁的挠头发:“才七点半!我不是设置八点半的闹钟吗?”他往常是直接睡到八点半才起床洗漱,然后上班,至于早餐都是在公司泡营养麦片填饱肚子。谢锡跟他同床而眠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改作息。 谢锡:“不早了。” 裴回不悦的嘟囔着:“我每天都很晚睡,早起睡眠不充足,白天没精神很容易累啊。” 谢锡把他从床上捞起,没有惯着而是拍了把他挺翘的屁股催赶:“快去洗把脸清醒。” 裴回头发乱糟糟的,过于宽大的睡衣左边滑到肩膀末端,露出大片光滑的皮肤和一个清晰的牙印。谢锡凑上前,加深了牙印。 裴回‘嘶’了声,踢了把谢锡的腿肚子才晃悠悠起身进浴室洗漱。往脸上泼冷水后勉强恢复清醒,等洗了个澡换完衣服再出来已是完全清醒。早餐放在桌上,裴回执起勺子慢吞吞的喝粥:“裴晨岚已死,估计没人惦记我的命。用不着你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了吧。” 谢锡抬眸浅笑:“小糖罐儿,你要过河拆桥?” 裴回左一圈右一圈的侥着粥纳凉:“我也得有那能力拆掉桥吧。” 不说他是个普通人,就是请来个高僧都困难更奈何不了谢锡。这些天遇到的桩桩件件,无一不是穷凶极恶的厉鬼,却在谢锡面前被秒杀。而且谢锡提及陪同他到白马寺,瞧不出半分对佛的敬畏。 总总表明,谢锡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恶鬼。所以这桥,即使他有心拆除也没有能力。 “你这些天不就时刻提醒我、暗示我——不对,应该是明示了。光明正大的告诉我你有多强大,我怎么都摆脱不了你的。”裴回平静的陈述事实。 当他冷静下来就知道谢锡任由他被鬼吓,一是让他只能倚靠、依赖于谢锡,一旦陷入危险就会寻求他的帮助,久之则离不开。二是告知他,恶鬼有多强大,让他不敢离开也离不开。 裴回评价道:“处心积虑。” 良久没听到谢锡的回复,裴回不由好奇抬头寻找谢锡,却只见到他背对自己的身影。肩膀挎着,向来挺直如青竹的背在这瞬间有了丝佝偻的痕迹,背影寂寥,有着难言的心酸。 “你——” “腌渍的五味姜,开胃。” 突如其来的白盘子放到面前打断裴回欲要脱口而出的话,抬头撞进谢锡深不见底的眼里,裴回愣住。谢锡面色平静,眼里也是一片平静,只是仿佛蒙上一层白翳般,失去往日神采。 裴回捏紧勺子,心想难道自己真的误会谢锡了?平日所见,确实言行举止如君子,除却鱼水交欢其余时候都很斯文有礼。对他处处上心,几次救他脱离危险,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仅仅有条,自己也有许多高雅爱好。 这么想来,真的是个霞姿月韵、温润如玉且高风亮节的君子。至少比起某些至亲小人暗地里谋害他要好上许多。 裴回难得心里涌起愧疚,刚想开口道歉便听到谢锡说道:“我承认,我想要你倚靠我。” “我的小糖罐儿很坚强,但为夫想成为你的依靠。”谢锡露出抹苦笑:“你害怕我,总想着要摆脱我,从我身边逃离。我想不出其他办法让你能看到我,或许只剩下救命之恩能让你的眼中有我。”顿了顿,他怅然道:“恶鬼不为人所信,也不为人所爱。” 裴回正好与谢锡直视,见到他眼里的情真意切,浑身一震:“我……抱歉。” 谢锡温柔一笑:“我永远都不会怪你,但是希望你别用恶意的眼光看我,不要胡乱揣测我是个坏人。试着相信我的善意,哪怕我是只恶鬼。更何况,你也知道我的厉害,至于对一个普通人处心积虑?” 裴回讷讷的,久久无言,心里很愧疚。谢锡越温柔,他就越愧疚。等谢锡替他拎着公文包送他到门口时,他埋头盯着地板,支支吾吾说道:“你就别住杂物间了,牌位就拿出来好好摆着。哪天……我去订制个神龛,咳——”裴回扭过脸不看谢锡:“你先去休息吧,昨晚可能睡得不好。我、我去上班了。” 谢锡双手捧住裴回的脸,扳到眼前,矮下身吻住他的额头:“路上小心。” 近距离接触谢锡霞姿霁月之貌,裴回的脸顿时烫得不行,慌慌张抱紧公文包就出门。等电梯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背后一股灼热的视线,让他更是紧张。 谢锡笑望着裴回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格外愉悦。 “真想拖回来……”日。 裴回到公司后,脸虽然不烫了但还是红红的,高华见状便担心:“你发烧了?” “你才发骚!”裴回翻着白眼骂回去,见到高华一脸莫名才反应过来。中华文字博大精深,他心虚的咳嗽几声说道:“没……外头阳光猛烈。” “你走路来的?”高华可不信,这一路电梯直达停车场,到处都有空调,哪儿还会热到? 裴回:“车子抛锚,还没开回来。所以搭乘公交。” 高华若有所思:“说起来,今早刷到一条消息,有人匿名说自己夜里撞邪,载他们的司机发疯,摔断腿还吐露以前跑长途见财起意杀过不少人。尸体都埋在山林里,就高河大道那块儿。你常年走那条山道,没碰上吧?” 裴回:“没有。”他不想高华太担心。 高华耸肩:“行吧。我看你生活滋润没烦恼,特意找来点烦恼给你。” 裴回直觉有麻烦事儿,“一口气说完。” 高华:“之前跟咱合作又违约的万里影业要告我们,在我们跟华颂达成合作之后,他们翻找到合作录音,公然叫嚣我们违约。”他摊手:“这么无耻的玩意儿,我等着你弄死它。” 裴回无语:“万里也算是个龙头老大,资历不小。按理来说,干不出这么傻逼的事儿。” 先行撕毁合作后又告他们毁约,拿出可能处理过的录音来告他们,想想都觉得这举措太傻逼了。 “现在万里主事的是谁?” 高华讽笑:“他们真就干得出这么傻逼的事儿,主事的就是那位六十几岁的杨董事长。听闻疯狂迷恋裴晨岚,最近不惧外界舆论和原配太太离婚转而追求裴晨岚。今早杨董事长买了间画廊送给裴晨岚,还要跟她同时出席剪彩活动。” 裴回诧异:“裴晨岚?她还活着?!” 祸害遗千年? 作者有话要说:  裴晨岚职业:回收垃圾。 第19章 嫁给恶鬼(19) 裴回将信将疑,等裴晨岚出现在剪彩活动中才确信她真的没死。他告知谢锡此事,后者应了声,没有太大反应。裴回狐疑:“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 谢锡笑道:“不是预料,而是看到。” 裴回:“看到什么?” 谢锡:“死而复生。” 裴回:“人真的能够死而复生?” “不能。”谢锡慢条斯理的解释:“活过来的不一定还是个人。生死有命,天地的规则,连我都不能违背。若是能死而复生,为夫早就复活与娘子双宿双栖。” “少贫。”裴回左手扣着桌面的钢笔,大拇指推着笔盖,食指又合上去,如此无意识的重复。“不好好说话我就挂电话了!” 谢锡:“崂山有法术可借尸还魂,但毕竟是已死的肉身,迟早会腐烂。后有巫族根据‘借尸还魂’法术修改,号称可生死人而肉白骨,实际上活过来的东西不过是具行尸。行而不僵,恍若生人,六亲不认,食人血肉。” 裴回:“她吃过人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谢锡:“必然。” “能让她再死一次吗?免得又到处祸害无辜。” “我盯着。”谢锡:“她祸害不了。” 最多是回收写垃圾。 裴回:“你在哪?” “人民公园,下棋。”谢锡主动交代行踪并说道:“中午送饭给你,想吃什么?” 裴回犹豫:“没有特别想吃的,你做的我都喜欢。”他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甜美讨巧的话,只顺着心意道:“上次的五味姜还有剩吗?如果有剩下的话就带点过来……唔,带一罐子过来吧。” 五味姜是谢锡腌制出来的开胃小菜,选以嫩姜切成片,加入去核的白梅和盐腌制几日。取出后再加入甘松、甘草和檀香末,寻以器皿封装几日,再打开来就能吃。嫩姜的清脆爽口和其余四味融合,十分美味。 谢锡:“不宜多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不能多吃——我是带回家给我外公外婆吃。”裴回撇撇嘴,停顿片刻说道:“晚上回我外公家过夜,后天去白马寺。你之前不是说要陪我一同去白马寺?” 电话那头静默许久,裴回:“谢锡?” “我在。”谢锡的声音轻得像阵风吹来就能散:“你确定要把我带到你家人面前?”他清楚高家人对于裴回的意义,那是自爷爷和母亲去世后唯一的亲人。 裴回别扭的说道:“不去就算了。” 谢锡轻笑:“我肯定要去,只不过得想想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才不至失礼。” 裴回‘嗯’了声,耳朵根红彤彤一片:“你也不用害怕,我外公他们都很好相处的。他们很疼我,只要你为我好,他们就会接受你的。咳——我可不是接受你的意思……我是说,既然我们都成亲而且发生过关系,你也救过我几次,我这人很负责任,也知恩图报。总之就是不会辜负你就对了,”言及此,他又突然说道:“穿得好看点!” 言罢完全不给谢锡回答的时间,立刻就挂断电话。谢锡一愣,随即发出极为愉悦的笑声,搞得离他不远的高老爷子一脸莫名。 高老爷子已近八十,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六十岁,脸色健康、精神矍铄。 他趁谢锡不注意,偷偷抿回棋子放到有利于自己的局面。干完后咳嗽招手示意谢锡:“该你了。” 谢锡看了眼棋盘,又看向泰然自若的老爷子,笑道:“我输了。高老棋艺精湛。” 老爷子抚着胡须,不骄不躁,一本正经:“你我棋艺不相上下,以你的年纪可说相当有天赋。”他叹气道:“现在很少有人会下围棋,年轻人不爱钻研。” 谢锡笑着附和,倒是真心实意认同老爷子的话方圆动静皆如棋,棋观人心,棋如人生,可惜现在少有人喜爱围棋。 老爷子收拾棋盘,谢锡见状,帮助他将棋盘和棋子放入罐子里。老爷子敲着腰道:“不知不觉就过去两个小时,家里老婆子要骂喽。年轻人,你结婚了?” 谢锡点头:“我也要回家做饭,送给他。” 老爷子有些惋惜,但更多是祝福。从刚才谢锡跟其妻的对话时脸上的表情可知夫妻俩感情很好,谢锡还会亲自做饭送到妻子面前。 对此,老爷子很欣赏:“男人嘛,就得疼老婆。我外孙跟你年纪相差不多,可惜没你沉稳。”他转而高兴的说道:“他说要带朋友回家吃饭,肯定是女朋友!” 这才21岁就带女朋友回家,有他当年的风范! 老爷子很骄傲,迫不及待跟棋友炫耀。 谢锡但笑不语,眼含深意,静静地目送老爷子离开公园安全回到小区,然后转身消失在人前而无一人察觉。 裴回这边项目开发遭到阻挠,原因是万里告他们这个项目开发小组,项目开发虽然没有获得资金支持但也属于企业。董事不愿负担法律责任,因此责令项目停止开发。正是关键时刻,裴回不愿意停下进程,于是出面跟董事周旋,同时让高华稳定小组成员。 董事要求裴回保证项目跟企业撇清关系,即使万里告他们项目小组也绝对不会牵连到企业。裴回思索良久,面色平静的点头同意。公司本来就没有给予项目半分支持,不挂靠也没损失。接着,便是坦然接受万里的律师函,但在他要找律师正式回应的时候,万里的董事却发生意外。 那个疯狂迷恋裴晨岚的杨董事长在画廊剪彩时被突然出现的沈瀚钰一刀子戳中,当场送医院。沈瀚钰被扭送警局时还叫嚣要杀了裴晨岚,她只有死了才属于他。 裴回听完,内心一片平静。 “狗咬狗,一出好戏。” 现场被录制下来,有心人飞速将视频传上网络。裴回原本是漫不经心的观看视频,忽然发现到沈瀚钰刺杀的角度不太对。他放慢暂停,来回数遍终于知道不对劲儿的地方在哪。视频中,沈瀚钰想杀死的对象是裴晨岚,只不过裴晨岚快一步把身边的杨董事长推出去挡刀。 沈瀚钰望着裴晨岚的眼神也不对劲,往常是深情和求而不得的痛苦,现在只剩下疯狂的恨意。 裴回思及被换了命的学姐,总觉得有些不对。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警局见沈瀚钰,来到警局询问,沈瀚钰出事后没有半个沈家人来看他。裴回沉默,学姐自杀后,沈瀚钰追在裴晨岚后头,疯癫的模样令沈家人对他失望透顶。 以前的好友也因此远离他,只剩下些狐朋狗友,闻到肉味一拥而上,嗅到灾难气味便一哄而散,哪里还会来帮他? 裴回和沈瀚钰相对无言,良久才问他:“你为什么要杀裴晨岚?” 沈瀚钰露出讽笑:“因爱生恨,你明知故问?” 裴回静静的望着昔日好友,问出那句很久以前就问过但只得到令人失望的回答的话:“学姐跳楼自杀,你真的没有愧疚?” 沈瀚钰满脸麻木,勉力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去吧,别再来看我。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当我死了吧。” 裴回愤怒:“你连个解释也没有?” 沈瀚钰呆滞许久才说道:“你小心裴晨岚吧,其实我第一刀刺中了她的心脏,可惜没有血流出来,她也没死。我在她身上看到尸斑,那是个活死人,她不会放过你。” 裴回愣住,随即蹙眉:“你知道了什么?” 沈瀚钰低语:“她觊觎你的好命。” 裴回:“你说什么?” 沈瀚钰已经起身要求警察将他带回去,不想再见裴回。裴回无奈,满腹忧愁的回去,恰好遇到来送饭的谢锡。扒了两口饭,裴回便忧愁的叹气,惹来谢锡疑惑的一瞥。 “叹什么气?” 裴回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碗筷招手让谢锡坐到他身边。等谢锡坐到他身边后,他便自动自发往谢锡怀里钻,抓起他的右手环抱住自己,然后两手抱住谢锡的肩膀,不太开心的将事件经过陈述一遍后问道:“我想知道,沈瀚钰突然变心导致学姐怀孕自杀,究竟出于自愿还是被蛊惑。” “你想听我告诉你答案吗?”谢锡:“或许知道真相的你会更加难过。” 裴回想了想,点头。他现在对谢锡产生种盲目的信赖,遇到类似于沈瀚钰这样的情况不太敢相信自己心里的猜测,更依赖于谢锡的判断。 谢锡:“根据你的描述,沈瀚钰变心前后判若两人,最大可能是被迷惑心智。” 裴回:“我和高华最开始也是怀疑他被蛊惑心智,但你也知道高华是个道士,他外公也是个高人。当时我们请高华外公帮忙也没能发现异常,起初还试图挽回沈瀚钰,学姐自杀后,我们彻底寒心。”他抱紧谢锡,闷闷不乐:“你说的没错,知道真相的话我会更加难过后悔。或许,学姐自杀,沈瀚钰比任何人都痛苦。但他无能为力脱离困境。” 谢锡:“你可以告诉我,你那位学姐的生辰八字。” 裴回:“我们以前帮沈瀚钰布置学姐的生日,当时学姐开玩笑提到过出生的时辰。”于是他将学姐精确到时辰的生辰告知谢锡。 谢锡轻松算到八字,“她的命格应该是富贵绵延、长命百岁,但算上死亡时辰便可知她的生辰和八字对不上,反倒是裴晨岚现如今的八字与她一样。” 裴回:“果然是裴晨岚抢走学姐的命格,害得学姐死于非命!” 一胎两命!裴晨岚何其恶毒! 她蛊惑沈瀚钰心智,令其变心而刺激到学姐。学姐在心神恍惚下被夺取命格,因八字与生辰相冲,无法压制而在神思混乱中结束短暂的一生。 裴回胸中一口郁气凝结:“裴晨岚就算偿命也不能赎罪!” 他这人,付出感情的时候很少,一旦付出就会放在心上。朋友为数不多,但必然都是至交好友。学姐和沈瀚钰都是他的好友,却因裴晨岚一己之私而凄惨无比。裴回无法忍受这个真相,更加坚定要裴晨岚再死一次的念头。 谢锡:“沈瀚钰应该是被种了鬼蛊,蛊入百骸,无从辨认亦无法脱蛊。种鬼蛊者,丧失心智,混乱无常,众叛亲离。” 裴回诧异于谢锡在没有见过沈瀚钰的前提下猜得出他被种鬼蛊,虽然他也不知鬼蛊为何物,但连高华外公都看不出异常,谢锡空口道来确实让他惊讶。 谢锡一笑,眼中尽是冰霜:“我和裴晨岚第一次见面,她就试图对我种下鬼蛊。” 所以,仅是偿命,未免过于仁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快完结了。 第20章 嫁给恶鬼(20) 对恶鬼种鬼蛊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裴回没有再刨根问底,他知道裴晨岚惹到恶鬼头上必定没有好下场。谢锡陪他两个小时就离开,裴回没有挽留半句。 平时俩人各有活动空间,互不干涉,谢锡虽看上去对他拥有强烈的占有欲,实际上也没有成天黏在他身边。 裴回对此感到自在,他能接受谢锡恐怖的占有欲,却不能接受其毫无私人空间形如监视的形影不离。谢锡毕竟是活了上千年的老鬼,紧迫盯人是下策,张弛有度才是他的行事准则。何况这恶鬼也有许多在裴回看来虽高雅却无聊至极的爱好,每日都要花费些时间投入到所谓高雅情趣中。 裴回送谢锡到电梯门口:“你准备好,晚上我去接你。” 谢锡双手拢在袖子里,今日他穿了身唐装。因着长发相貌气质全佳,古怪不合时宜的唐装也显得大气磅礴,早引来公司不少人观看。谢锡笑了笑,趁没人注意俯身亲了亲小娘子的唇角:“食盒最下一层还有雪蒸糕,甜而不腻、酥软可口,原料是糯米。下午腹中饥饿可用来充饥,无聊时也可当点心吃。我算了分量,够你一个人吃也不会撑着。” 裴回轻咳两声:“知道了,你小心点吧。”他目送谢锡进电梯,知道电梯楼层到10才犹疑的挪开脚步。刚转身,身后就是一堆满脸揶揄的下属,他佯怒:“都聚这里干嘛?没工作干就自己去找些事儿干。” 下属可不怕裴回:“经理,他谁?太帅了吧!”说这话的是女职员,附和的也是女职员,男职员没开口但也没得辩驳。关键还是那身气质,至少在现代社会实在太少见了。 “我觉得好像见到世家走出来的公子,《诗经》里面‘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如玉君子,头次见到惊得我不敢开口。” 女职员兴奋的绕在一起谈论谢锡,完全没把裴回放在眼里。裴回心里倒是有些小小骄傲,因这如玉君子是他丈夫……咳咳,不该这么虚荣的。裴回连忙压住嘴角扬起的笑,刻意的板起脸道:“再不回去工作,这个月奖金就全扣了。” 事关奖金,下属们呼啦一声作鸟兽散。剩下高华走到他身边:“裴回,不然你去我外公那儿避避,单凭我也没把握对付得了裴晨岚。”他叹口气,满腹忧愁:“沈瀚钰被蛊惑的事,连我外公也看不出来,可见裴晨岚的可怕。” 他认识裴晨岚那么多年,直到现在才知道对方懂巫术一事,摆明裴晨岚道法比他高超不少。本来就厉害的人物,现在变成行尸就更棘手了。高华实在没有把握在对付裴晨岚的同时,保证好友的安全。 裴回沉默片刻:“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有事。” 高华却不信。 裴回:“裴晨岚变成行尸就是保护我的人所为,至于是谁,我暂时不能说。抱歉,高华。你也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高华不知道裴回笃定的自信源于何处,但背后保护他的人居然能够把裴晨岚变成行尸也够他惊讶了。至于不能告知背后之人的身份,他表示理解:“你没事就行。” 下班时间是5:30分,裴回要接送谢锡因此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倒也没人胡乱说些什么,毕竟他平时经常加班,总是最晚离开的人。他在离开的时候遇到裴晨尧,裴晨尧精神很差,他红着眼睛问裴回:“你有没有见到爸和我妈?” 裴若青和章婼华? “你跟他们住一起,反过来问独居的我?”裴回只觉好笑。 裴晨尧焦急又烦躁:“爸和我妈已经失踪好几天,没有来公司也没有出现在家里,你真的不知道?”他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家里最近总弥漫着股挥之不散的血腥味,而裴晨岚整个人也很古怪。 裴回本想不理睬他,但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或许,你可以问裴晨岚。”如果真的跟他猜测一样的话,毕竟谢锡说过,死而复生的行尸六亲不认。 裴晨尧:“岚岚怎么会知道?”他虽是疑问,实则心中有所猜测。 裴回越过他径直离开,剩下裴晨尧一人失魂落魄,旁人还以为是他又去挑衅裴回接过再次失败。实际情况只有当事人知道,裴晨尧……他是知道家中两个与他血缘关系最为亲近的女人,曾跟鬼打过交道。 裴回摆脱裴晨尧,却又在停车场遇到裴晨岚,他已经被这对兄妹弄得没脾气。在靠近裴晨岚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后者察觉到他的迟疑,慢慢朝他走来。动作比起以前的曼妙姿态显得僵硬不少,走近了,还能看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尸斑。 裴回只觉不妙,转身便朝自己的汽车跑去,身后的裴晨岚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与他面对这面贴着,不到三厘米。一股冲天的腐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钻入裴回的鼻子里,他猛地弯腰呕吐。 裴晨岚伸出手,来到裴回面前,虚空握住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往回走,看她行走姿势和使力的动作仿佛手里真的拖住了个‘人’。而裴回莫名觉得,那个‘人’就是他。裴晨岚的目标的确是他,但好像换成了别的看不见的东西。 裴回保持着惊讶、神奇的表情回家,等谢锡下楼才将这事儿告诉他:“怎么回事?” 谢锡沉吟片刻:“应该是替身符见效了。” 裴回睁大眼睛:“替身符?” “嗯。”谢锡手里拎着许多包装华丽的礼物,全都放进后车座,然后回到副驾驶座扣好安全带说道:“你不是不乐意我盯着你么?我就弄了张替身符,抓只鬼来放到你身边,对你心怀不轨的人就会将那只鬼当成你。裴晨岚没有第一时间杀你,可能是打算用来谈条件。不知她会开出什么条件?” 裴回一脸恍惚,不知该恐惧身边一直有只鬼还是惊讶于谢锡居然会替身符……等等,好像这才是最重要的——“你居然会画道家灵符?!” 谢锡想了想,用了较为谦虚的措辞:“不难。”何止不难,简直是幼儿水平。 裴回:“你是恶鬼!!”恶鬼不都害怕灵符吗? 谢锡轻笑:“为夫是第一只恶鬼,后人创造出来的灵符于我无用。” 裴回张大嘴,半晌后又合上。接下来他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自己应该都不会再没有见过世面般的感到震惊了。想起裴晨岚之前嫉妒羡慕的说他好运撞到谢锡这只恶鬼,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回想,还真挺幸运的。 谢锡好笑的望着满脸小得意的裴回:“想什么?” 裴回感叹:“遇见你,我还真是好运啊,果然是天赦入命的吉星命格。” 谢锡拇指和食指摩挲片刻,说道:“停车。” 裴回不解,但也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停下:“怎么了?” 谢锡解开安全带俯身压到裴回身上,捧着他的脸封住他的唇舌,水声啧啧,极尽温柔缠绵。直把裴回吻得透不过气儿,满面通红,眼角带桃花,竖棋敬礼。谢锡拉开了点距离,望着他的模样轻笑,笑声性感勾人。 “小糖罐儿,为夫想吃你。” 裴回半晌都没回神,讷讷说道:“不能吃。”听到谢锡愉悦的笑声才回过神来,恼怒推开他:“要见我外公他们,你不准再胡闹。” 谢锡摆起双手,见好就收:“好,不闹。” 高家虽有钱却也没选择独栋别墅,而是在一高档小区里买了上下两层楼的几个房间再打通,一家人都住在里头。当然也有长大了的小辈选择搬出去独住,周六日或重大节日偶尔回来一次。这一次,听闻裴回要带回来个人,能来的全都来了。 等电梯的时候,谢锡泰然自若、从容不迫,反倒裴回比他还紧张,一会儿叮嘱他别出错,一会儿又安慰他别怕。“我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都很好,你别怕。要是为难你,就站我身后,我护着。” 高家人视他为女儿\妹妹的血脉延续,待他十分亲近,同时也会考察他的交往对象。裴回挺担心外公他们不接受谢锡,反而为难他。 谢锡两手都提着礼物,没办法握住裴回的手便以言语安慰:“别紧张,不用太担心。礼数尽到,主人家绝不会怠慢。” 裴回点点头,进入电梯直达高家,高二舅舅的小女儿先来开门,见到俩人回头就冲家里人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表哥带回个男人!” 不多时便听到里头训斥:“站在门口喊话做什么?快让开,请他们进来。” 小女孩好奇的打量着谢锡:“表哥,快点进来。”她跟裴回关系熟稔,很快就跑到裴回身边悄声问谢锡的身份。 裴回一见客厅端坐的众人,心里发虚,腿有些发软:“外公外婆,大舅、大舅妈……”一一喊过所有家人,表情乖巧。 高家人跟他相处多年,自也知道他这是心虚的表现。可想而知,他带回来的男人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多半是男朋友,这才感到愧疚。高家人也算开明,舍不得责怪裴回,但也得给那拱了家里白菜的狗男人点下马威才行。 高家长辈,无论男女,心里不约而同闪过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三入v,请多捧场。 因字数问题,明天停更一天。 第21章 嫁给恶鬼(21) 高家两位老人、几位舅舅、舅妈和姨妈, 还有跟裴回同辈的表兄表姐们齐刷刷来了数十人。摩拳擦掌, 严阵以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来个家族混战。 高大舅:“我当门面。”他年轻时参过军, 生活作风向来严于律己,只要不笑就能威吓他人。 高家人没意见,各自领了事儿干。比如裴回同辈的表兄们决定在餐桌上拼酒, 四五个人轮流, 总能把狗男人喝趴下,至于其他人,让他们自己想能干些什么。 这也是苦了高家人,他们本来可是高高兴兴等着裴回领回个漂亮女朋友。盛装出席还排练了整天的和蔼笑容就怕把姑娘吓着,鬼知道领回来个狗男人! 家中最小的女孩儿跑过来:“表哥和他男朋友进来了。” 全家人立刻找到位置坐好, 摆好架势,死死瞪着挡住门口的玻璃屏风。裴回走出来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都、都在啊。” 高家人没瞅他,都盼着他后面的男人出来。当谢锡从裴回身后走出来,与高家人打了个照面。本是要给个下马威的众人瞧见, 全都愣住,莫名恶气不起来。老太太面上闪过讶异之色, 微不可察。高老爷子瞧见谢锡那张脸, 当即黑脸。 裴回见这阵仗是要八方会审的意思, 连忙把谢锡拉到身边,俨然是护着的姿态:“外公、外婆, 大舅大舅妈……他叫谢锡, 我——”本想介绍是朋友, 转而一想,改口道:“我男朋友。” 高老爷子轻轻点了个头就没再出声儿,态度冷淡得让人觉得尴尬。一时半会,没人开口说话。老爷子重重咳了声:“大儿——” 高大舅忙紧张慰问:“爸,啥事?”老爷子狠狠瞪他一眼,高大舅回神,摆正姿态表情严肃:“进门是客,先坐吧。” 第一个下马威,摆明不认谢锡和裴回的关系,只当他是客。 高大舅身后缀着十几个人,全都面无表情颇为傲慢的望着谢锡。要是普通人见到这阵仗估计要腿软,就算不腿软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正被敌视。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恐怕要打退堂鼓了。 可惜遇到的是只千年老鬼,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状况都遇到过,何况他是有备而来。谢锡笑笑,礼仪气度挑不出错来,坦然从容地坐下。 客厅很安静,唯有茶杯和茶壶碰撞的声音、滚水烧开的声音,在场众人眼里盯着谢锡、心里寻摸方法试探其人品。只是还没开口说话,裴回先道:“谢锡带了礼物给你们,要不要看看?” 老爷子没好气:“放着不会跑。”胳膊肘往外拐太快,矜持点。 裴回面无表情:你们十几个欺负我男人,好意思让我矜持哦? 老爷子撇撇嘴,扭着身体侧过身不看裴回。既是生闷气也是没底气对峙,十几个人欺负谢锡一个是说不太过去。况且人家始终温温和和的没黑脸,态度不卑不吭,瞧着就是拉好感度的。高家长辈们快坚持不下去,然而高家小辈那是良心喂了狗,不给谢锡下马威绝不放弃。 裴回的大表兄说道:“那就看看送什么礼物,礼物嘛,不在贵重而在于心意。社交学中有句话叫做‘从送礼中可看出人品’,我觉得道理有一点,不过主要还是看心意。重不重要,全看心意。”边说还边朝兄弟姐妹使眼色,看得裴回直翻白眼,很想打一顿。 谢锡笑了笑,捏了捏裴回的手。起身先对一句话没说的老太太道:“闻您爱钻研厨艺,我整理出一本食谱,里面还有十几篇食疗方子。因是从各类古籍中收录得来,只能算是借花献佛送给您。”说完便从带来的礼物里挑出两份,其中一份是一对祖母绿手镯。 高家人暗地里倒抽口气,齐刷刷看向老太太,心中不约而同感叹:江山危矣。 老太太一辈子热爱厨艺,年轻的时候从学徒走到大人物千里迢迢赶来请她做顿饭的名厨。老了虽不掌勺,但也不愿意放下热爱了一辈子的厨艺。谢锡这一手,完全投其所好,老太太根本不可能拒绝。 重要的是,家里掌勺,地位最高,老太太就是边塞重防,一旦破了,那就是国破山河碎的下场。 高老太太没推辞半句就收下,轻声细语道:“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她这是认了谢锡的身份,换作旁人,肯定要给个下马威。只是没料到这拱了自家白菜的,会是她的恩人。 闻言,裴回惊讶:“外婆,你们认识?” “你外公前段时间感冒咳嗽,中药西药都不爱吃,拖得越来越严重。正好在菜市场遇到谢锡,他告诉我道食疗方子,我拿来试着煮给你外公吃,现在咳嗽好得七七.八八了。” 实际上这里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当时老太太在菜市场湿滑的地方滑倒,正好被谢锡接住。不然一把老骨头摔下去,当真能去掉半条命。不过她没在家人面前提,一是免得他们担心,二是要知道了,下马威不好摆。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上门求娶没过五关斩六将怎么好意思? 老太太笑呵呵,慈祥和蔼,端坐一旁表示自己不插手只看戏。 高家人不敢得罪掌勺的老太太,只能绝望于要塞被攻破,好在她态度中立,尚可挽救。大表兄等人转而撺掇老爷子,高家老爷子别看现在成天逗鸟遛猫下棋跟个神仙人物似的,实则脾气一点就爆。 裴回担忧谢锡惹外公不高兴,正要上前挡他面前说两句。那头谢锡先他一步站起,拎着礼盒道:“一番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老爷子拉下脸,冷哼一声直接表达不满。这不满来得太突然,高家人顿时面面相觑,他们是想着给谢锡点下马威,但也不想让他难堪。毕竟谢锡还是裴回带回来的,怎么也得给裴回个面子。 然而老爷子真正不高兴的在于他跟谢锡认识一段时间,还是棋友。白天刚称赞谢锡是个爱妻子的好男人,还跟他炫耀自己外孙要带女朋友见家人,晚上就得知那个‘妻子’是他宝贝外孙,期待已久的外孙‘女朋友’正是棋友! 老爷子心情复杂,对谢锡的好感转为负数,不由揣度他的目的。他意味深长:“年轻人,心思别太重。” 裴回蹙眉,在他眼里,谢锡光风霁月,心思重这评价太过了。只不过是送的礼物恰好投其所好罢了,换个角度想,也是因为爱他才会花心思讨好家人。 谢锡冲裴回轻声道:“没事。”随后打开礼物,露出里头罕见昂贵的榧木棋盘、两盒黑白玉石棋子。“之前听您提到过玉石棋子,想起我有一套。刚好送给您,希望别嫌弃。” 高老爷子冷脸摆得格外艰难,这一套玉石棋子价值百万,对他来说不算特别贵重但实在合他心意。而且百万块的礼物都能随便送出手,要贪图,估计也是贪图裴回这个人。再者这玉石棋子本也是他随口一提,没想到谢锡记在心里了。 谢锡见老爷子久久不动,于是收回礼盒:“看来是不合心意,是我的错。”他微笑着,气度从容:“好在我有几套珍藏,翡翠的、和田玉的、千年古木的,要是您不喜欢这套,改天我再带其他过来。” 老爷子冷脸摆不下去,连忙道:“哪有把客人的礼物退回去的道理?我们高家家风向来严谨,大儿,愣着干嘛?我教你的全塞狗肚子了吗?!” 高大舅有些委屈,高家哪来的家风?以前不是当着客人面扔过很多次贿赂的礼物吗?委屈的高大舅把大儿子踢出去,顺道骂一遍。大表兄一脸懵,来到谢锡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礼盒,望着谢锡温和笑脸,突然打了个激灵,警惕且飞速跑回原位。 裴回的表妹悄声问他:“怂不怂你?” 大表兄缩着肩膀:“看样子不是个简单人物。信不信,咱没人斗得过他。” 表妹:“嗤,这种人我见多了,等会戳穿他真面目给你看。” 接下来,谢锡送给高大舅一件难以淘到的古董、高大舅妈一套养颜秘方,每个人都收到见面礼,每份礼物都送到他们心坎里。吃人最短,拿人手软,这会儿谢锡已经成为他们眼里年轻有为、彬彬有礼的乘龙快婿。 大表兄是众多临阵倒戈中唯一坚持自我的人:“我早说了,没人斗得过谢锡。看你们一个两个被收买,还记得下马威吗?” 表妹:“呵,”语气配合表情,十分鄙视:“谢锡那么好的人,你好意思给下马威吗?” 大表兄:“……”心里苦。 原本要兴师问罪给个下马威,结果全被谢锡折服。等他们恍惚间反应过来时,发现已经跟谢锡同坐餐桌上言笑晏晏。更可怕的是面对谢锡那张温润笑脸,他们竟然想亲自把裴回这颗白菜打包送给他! 裴回侧头看向坐在身侧与众人谈笑风生的谢锡,打量片刻,忽然轻笑。算了,反正不是件坏事。 谢锡应对众人的时候也不忘关注裴回,见他侧头便低声问:“怎么了?” 裴回摇头:“没事。”抬碗专注于晚饭。 晚饭过后,高大舅和高大舅妈带着小孩回家,剩下的人都围在客厅,有些人在旁边摆开麻将桌厮杀。谢锡和高家两个男人都围着茶桌聊些裴回不喜欢的话题,他闲得无聊,正巧表弟邀请他过去杀一局。 他乐得过去,挽起袖子同谢锡说了声就过去,别的不说,麻将在场可没人能赢他。当场把其他人杀得片甲不留,直到高老太太上桌。为了让老太太高兴,裴回便放了不少牌让老太太赢。其他人倒也配合他,几轮下来,玩得也很开心。 家人的氛围浓厚,其乐融融。难怪裴回从踏进高家那一刻,脸上的笑就不曾停过。眉头舒展,眼中满是温情。 谢锡收回目光,淡笑着接下高二舅的话题。 只要裴回开心快乐,他并不介意高家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因为他清楚,高家人在裴回心中即使再重要,永远都是家人。而他才是陪伴裴回一辈子的爱人,同生同死共欢好。 他是恶鬼,更是裴回的丈夫。 晚上,老太太准备间客房给谢锡,和老爷子一块儿目送谢锡和裴回各自回各自的房。面上笑容慈祥和蔼,脚下却在地上扎根般,除非见到俩人各自回房才肯离开。裴回摸摸鼻子,朝谢锡耸了耸肩表示他也没办法。 裴回进入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便穿着睡衣、披着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出来。见到空空如也的房间,忽然有些想念谢锡的身影。他起身悄悄打开门,刚刚探出头去便见到高二舅舅慈祥的笑脸:“回回,这么晚还不睡?” 裴回吓了一大跳,乌漆嘛黑的廊道上突然出现张脸,任是谁都会被吓到。“二舅,你干嘛突然出现?” 高二舅舅笑着:“出来走走,你呢?” 裴回忽然间心领神会,轻咳两声:“我听到点声音,来看看。” 高二舅舅目光更慈祥:“应该是我的脚步声。” “哦。”裴回点点头,“那我回去睡了,舅舅晚安。” “嗯。”高二舅舅望着裴回关上门,然后看向对面谢锡住的房间,房门紧闭,没有打开的意思。他满意的点头,今晚可要起来几次,多走走,巡逻几回。年轻人嘛,火气大能理解,不过还是克制点好。 裴回背靠房门,将大毛巾包住头、盖到脸上,胡乱擦拭,忽地听到细微的窸窣声。他停下动作仔细倾听声源,发现是从窗户那儿传来的。 ‘叩叩’。 裴回扒拉下毛巾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正是谢锡! 谢锡敲了两下窗户,然后笑望着裴回,示意他开窗。裴回边打开窗边抱怨道:“你干嘛呢?知不知道这是几楼?十六层!你就不怕死吗你?快点进来。” 他拉着谢锡的手,探头看了眼外头,差点一阵眩晕。十六层的高度真能把人摔得粉身碎骨,越恐怖,裴回就因谢锡这爬窗的行为越是胆战心惊。 “就算是恶鬼,应该也不会飞的吧?摔下去我不信你还能潇洒的当你的恶鬼!真是胡来唔——” 谢锡跳上窗台,就着与裴回相交的手将他拉过来一把吻上喋喋不满的嘴唇。裴回握着谢锡手腕的手滑落,反被谢锡扣住,十指相扣,紧紧交缠。 半晌后,裴回脸红红的坐在床沿边。谢锡拿着大毛巾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望着裴回红通通的耳朵,不由略带调戏的问道:“想我想到睡不着?” 裴回摇头,迟疑一瞬又点头。他解释道:“只有一点想,或许是不习惯。不过应该还是想的。” 他很坦诚,坦诚得过于可爱。 谢锡深呼吸口气,恨不得扑倒裴回把他欺负得哭哑了嗓子。他刚才在隔壁房间听到外面所有的动静,但也没想过裴回是想他想得睡不着,问出那句话也不过是随口而已,然而裴回承认了。谢锡掀开裴回的睡衣领子,就着原来的咬痕咬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尖一点点的轻舔。 在高家里,不适合占有裴回。唯有如此,方能缓解心中无形无边的欲|望。 “不要撩拨我,娘子。” 裴回感到不满:“那我以后不说实话。” 谢锡无声的叹气,望着无知无觉的小新娘子。算了,现在这样很可爱。以后再慢慢教,总会懂的。“好了,别气。擦干头发就睡觉。” 裴回想到裴晨岚,于是问起:“你说过她会提条件……什么条件?现在也没有动静,是不是要等几天?对了,你提到的替身符应该要有替身的吧。替身是谁?” “问这么多,我要先答哪个?”谢锡从容回答,专注地擦着裴回的头发,仿佛这件事比任何事都重要:“不如你留长头发?” 裴回拒绝:“不要,麻烦。你慢慢回答就行。” 谢锡略感遗憾,但也理解现代男人对于长发的不喜。虽遗憾,倒也不强求。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的事情,恶鬼很乐意宠着他的小新娘子。 “裴晨岚提的条件我不清楚,反正为夫不会答应。至于替身……你认识对门邻居吗?” 裴回想起对门邻居门口总是放着的外卖,但至今也没见过本人。“他是替身?不会有事吧?” “他是鬼。” 裴回惊讶不已。 “他是食物中毒而死。在家里腐烂很多天也没人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魂魄留在尸身上继续生活。”谢锡想了想:“死了约莫两月有余,若是再继续下去可能要尸变。” 所以他放过对门里住的鬼,让他成为替身保护裴回。报酬是送那只鬼入轮回,因他的魂魄在尸身里住太久已经脱不出来。而谢锡助他离开尸身,以魂体游于人间,待时辰一到再入轮回。 裴回搓着胳膊,仍旧不敢置信:“我身边住了只鬼,两个月都没有发现!” 太惊悚了。 “为什么他没有伤害我?”两个月之前他还没认识谢锡,无人保护,那只鬼居然没有伤他的意思。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活着,有人的思维。后来慢慢被凶性占领,再过些时日就会变成闻血肉而动的僵尸。” “还好及时。”裴回庆幸之余,转而问道:“沈瀚钰是被种了鬼蛊迷惑失去自我,裴若青是不是也被章婼华种了鬼蛊?” 他对裴若青的确没有感情,只是如果裴若青并非出于自愿而做出伤害他的举动。那么作为儿子,他至少该保证裴若青能活着。 “不是,他很清醒。而且,我能看到有个鬼魂跟在他身后,张牙舞爪颇为仇恨。那只鬼魂被章婼华解决了。”谢锡停顿片刻,说道:“我猜那只鬼魂就是开车撞你的董兴,而裴晨岚是买凶杀你的人。至于裴若青,他可能纯粹是为了灭口保护她。” 裴回面无表情:“哦。”还好不用浪费感情。“裴晨尧来找我问裴若青和章婼华的下落,他们是不是遭遇不测?” 谢锡唇角弯起:“是。”当初就是知道章婼华那一脉的巫族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邪术,他才没有将裴晨岚的骨架碎成灰烬。 他们想要裴回的命,自然要收拾。可谢锡舍不得裴回手沾血腥,自己动手也嫌脏,所以还是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好。 再者,死而复生、改换命格,逆天而行,触及天道逆鳞。这回就不是打落地狱那么简单了。 “最后一个问题,”裴回扭头盯着谢锡:“我瞧你老早前就认识我外公外婆和舅舅他们,还知道每个人的爱好,送了他们完全不能抵抗的礼物。你说说,是不是居心叵测?” 谢锡:“居心是有,叵测没有。认识也是巧合,只是见个面相互介绍一番便也能猜到,多聊个几句,知道爱好也不奇怪。” 裴回接受这解释,他挺喜欢谢锡把家里人哄得高兴的,总比领回家的恋人跟家人相处不和谐导致他里外不是人要好得多。 谢锡把毛巾扔到座椅上,说道:“该睡了。” 裴回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确实晚了。于是脱掉拖鞋翻身滚到床上顺便拎着被单往身上裹,抬眸望着床边的谢锡,想了想,于是捏开被单一角,继续望着他。 谢锡微微眯眼,喉结上下滚动,关灯翻身上床把裴回连带被子裹到怀里来,轻语:“小糖罐儿……” 怎么能那么甜呢?让人欲罢不能。 第22章 嫁给恶鬼(22) 裴晨尧以前觉得家是个温暖的地方, 父母恩爱, 妹妹也很优秀。外人很钦羡他们, 纵使裴回是原配的孩子, 有裴氏的股份,他也是个没父亲的可怜人。 可是自从父母失踪后,家就变成个可怕的地方。里面蔓延着股腐臭的味道, 混着丝血腥味, 但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臭味,反而喷上大量香水味。种种交杂在一起形成股极其呛人恶心的味道。 裴晨岚也变得很古怪,回来的时候要么躲在房间里,要么就跑得无影无踪,还莫名其妙跟万里老总搅合在一起。前两天闹出那么大件事, 对他和裴氏企业的名声都不好。裴晨尧找她理论两句,却惊恐的发现别墅里那股经久不散的恶臭味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裴晨尧惊得逃跑,几天没回来。思来想去,他还是趁夜回别墅, 想找到失踪的裴若青和章婼华两人。 别墅里寂静无声,昏天黑地没有一丝亮光。原来的佣人全都被辞退, 死寂笼罩着整幢别墅。裴晨尧从门口绕到阳台, 那里的花瓶后面有支手电筒。他摸黑找到手电筒, 忽然有滴温热湿黏的液体落到手背上,他打开手电筒, 调到灯光最低档, 抬头一看。 只见上面是只尸首分家的乌鸦, 那是章婼华养着的乌鸦。平日里不声不响,没甚存在感,但总觉得诡异。乌鸦食腐肉,每到觅食时刻它都会飞出去,裴晨尧不知道它飞出去吃的是什么东西的腐肉,也不想知道。 他讨厌这只乌鸦。 但现在这只乌鸦被人拧断头颅,尸身倒插进一根细细的竹竿上,黑色的血液滴落下来,在地面形成一小滩鲜血。 裴晨尧捂住嘴巴,慢慢退离客厅,来到走廊尽头,移开挂在墙面上的一幅画。画后面是扇门,推开门,下面就是地下室。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地下室,滔天血腥恶臭味扑面而来。裴晨尧惊惶不已,以前地下室也有血腥味,只是绝对没有这么浓烈。 小的时候,裴晨尧误闯进地下室,见过母亲和妹妹在举行类似于祭祀的仪式。妹妹自小多病,仪式过后恢复健康。再大一些,他又见过一次仪式,在仪式上见到青面獠牙的恐怖恶鬼。恶鬼附在健康的人身上,那个人瞬间变成骨瘦如柴的骷髅人,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 母亲和妹妹在一旁边看边笑,比恶鬼还恐怖。 裴晨尧至此对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产生恐惧,但他没敢说出自己看到的,于是选择装聋作哑、置身事外。 脚下不小心踢到易拉罐,罐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裴晨尧顺着罐子望过去,发现了被绑在椅子上完全不动的‘人’。 他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这背影有些熟悉。裴晨尧绕到椅子正面,看清椅子上的‘人’。 裴回? 裴晨尧目光闪了闪,犹豫片刻选择转身离开。他把地下室的门关上,把画搬回去,心虚紧张的喘着气。隐隐带了点兴奋,唯独没有愧疚后悔。 “抱歉,你还是去死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反正你已经被恶鬼缠上,早晚得死。还不如趁股份没到手的时候去死,当是做好事留下来给我。”裴晨尧步伐毫不迟疑的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念叨:“我也不是特别狠心,只要我拿到股份,继承裴氏企业。我保证,一定收敛你的尸骨,买个最好的坟,请高僧替你超度。”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纹丝不动。心里一瞬间发慌,把门砸得哐哐响。听到身后的脚步逐渐靠近,心里更是惊慌。 在这栋满是血腥和尸臭味的别墅里,除了他和被绑在地下室里的‘裴回’,只剩下裴晨岚。裴晨尧想起失踪的父母和怪里怪气的裴晨岚,总觉得遇到她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他抛弃紧缩的大门,来到窗前,可惜也打不开玻璃窗。 脚步越来越近,慢悠悠的,制造更为紧张的气氛。 裴晨尧干脆提起椅子砸向玻璃,用尽力气也只砸出白色的缝隙。脚步停在身后不动,她就站在身后不远处,像毒蛇紧盯猎物般盯着他。 裴晨尧战战兢兢的转身,手电筒落在裴晨岚的面孔上。那是一张已经腐烂的面孔,眼睛周边的皮肤脱落,露出血红色的组织层。 “啊——” 裴晨尧惊恐尖叫,发疯般的四处逃窜。裴晨岚如同丧尸般行走,牢牢跟在裴晨尧后头,她仅有的思维告诉她,亲人的血肉最美味…… 裴回和谢锡在高家住了两天,两天时间里,足够高家人了解谢锡为人并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这会儿,谢锡被高大舅缠着聊古董,聊了快俩小时。谢锡从头到尾没有不耐,令得平时开个头就被嫌弃的高大舅感动不已,抓着就一副要畅谈到天荒地老的模样。 裴回接到高华的电话,跟谢锡说了声便走到阳台接听。 高华:“沈瀚钰逃狱。” 裴回惊讶过后便是疑问:“他怎么逃的?知道行踪了吗?” 高华:“还记得大学时遇到的一起宿舍闹鬼事件吗?当时我提到替身符,沈瀚钰很好奇。后来我就拖外公画了张替身符送给他,他保存至今,利用替身符逃出来。如果我没猜错,”他语气沉重严肃:“他会找裴晨岚报仇。” 深爱的女友和未出世的孩子因裴晨岚而亡,自己却浑浑噩噩成为捧着裴晨岚满足她私欲的工具。弄得众叛亲离,沈瀚钰对裴晨岚恨之入骨。 裴回长舒口气:“高华,我们应该阻止沈瀚钰吗?” 高华久久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裴回便继续说道:“沈瀚钰活着,还能算是活着吗?他有好几年的时间里没有自我,现在清醒了就必须要面对无法承受的现实,亲人、爱人、友人全都没有了,一事无成,遭人耻笑与憎恶。他就算活着,也是具行尸走肉。” 裴回向来是清醒的,他跟沈瀚钰是好友,针锋相对过,得知真相也很唏嘘。他足够冷静的分析沈瀚钰对裴晨岚的报复行为,以及他们并没有立场阻止。 高华颇感唏嘘,别看他平时一副冷酷精英样子,实则心肠最软。 “他本来有个更好的人生。” 裴回无法置评。挂断电话后,心情很沉重。 谢锡见裴回眉间郁郁,同高大舅低语了句便起身到阳台:“闷闷不乐,怎么了?” 裴回将沈瀚钰逃狱的事情告诉他,谢锡沉吟片刻:“那么你想阻止他吗?” 裴回摇摇头:“我的想法不重要。没人比沈瀚钰更清楚他自己要什么,而且我想他现在应该恨透别人插手他的人生。所以,随他吧。对了,裴晨岚没有找你?” 谢锡:“快了。”…… 周末晚上时间十点钟左右,高家。 高家其他人或是睡下了,或是外出还未回来。客厅只有裴回和谢锡俩人。 裴回在沙发上查看项目,背后是厨房,谢锡就在厨房里看着火。炉上正熬着汤,炖锅的盖子‘吞吞’顶动,水汽汇聚成轻烟飘起来,香味弥漫。 谢锡垂眸静站,忽然抬眸,双眼全黑如无底洞。裴回闻到香味走过来,扒着厨房门往里伸长了脖子。听到他的脚步声,谢锡恢复正常,回头温和笑道:“可以喝了。” 裴回迈开长腿端出两个碗和勺子递给他,谢锡舀了两碗,然后端出来放到餐桌上慢慢品尝。裴回喝了口,味美鲜甜,回味无穷。 这是道老鸭汤,佐以蝙蝠茄。老鸭鸭肉酥软鲜醇、汤头鲜美而不油腻,尤其是蝙蝠茄这道小菜更为好吃。窨制也简单,取鲜嫩黑茄蒸烂、压干入酱,几日后取出除去水汽再进行油炸,洒白糖、红椒碎末,再进行封装。食用时蘸腌青梅的梅汁更入味,酸甜足够刺激味蕾,那股子爽劲儿从脖子直达脑髓,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 直到谢锡将蝙蝠茄收起封藏并说道:“不宜多吃。” 裴回哀求:“再给我一点,不是还有半罐吗?” 谢锡不留情面的拒绝:“你已经吃了半罐,再吃下去会撑到,对胃不好。”为了转移裴回的注意力,他主动提及:“裴晨岚刚才请小鬼传达消息,告诉我你在她手上。除非我立即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她会杀了你。” “……哦。”裴回:“那你要应约吗?” 谢锡:“你要随我去吗?” 裴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闲着也是无聊,当成饭后运动也好。”何况他也想亲眼见到裴晨岚发现自己抓到个替身时崩溃的样子。 “如果能帮到沈瀚钰那就帮一把。”沈瀚钰报复裴晨岚就是送死,怕就怕在他是白白送死。 谢锡:“那走吧。” 裴晨岚想通过请鬼的方式联系谢锡,但她根本联系不到。人间有地位的划分,鬼界对于地位的划分更为明显。请鬼的方式就如同一个电话联系号码,拨通号码就能联系到本人。可惜裴晨岚连谢锡的联系号码都没有,她尝试过数次,请上来的无一不是孤魂野鬼。 她从孤魂野鬼口中问不出谢锡的具体身份,但从他们戒备警惕以及提到谢锡时的敬畏可以猜测出来,谢锡是只鬼王级别的恶鬼。裴晨岚感到不甘心,如果当初没有将恶鬼新娘的头衔扔给裴回,或许她现在就是鬼王的新娘。 如果是鬼王的新娘,那么就算没能换取裴回的命格而早夭又有什么关系?古往至今,也有不少人入鬼道,从鬼成佛,也有所大成。老天果然不公平,裴回生就吉星高照的命格,她却是孤苦之命。她遇到的恶鬼恶心恐怖,反观裴回,哪怕是结阴亲也能遇到谢锡这样的人物。 裴晨岚又羡慕又嫉妒,她疯狂想要裴回的命格。可她现在不人不鬼,不过是只逐渐腐烂的行尸! 谢锡作为鬼王,肯定有办法让她摆脱这具腐烂的肉体。 裴晨岚憎恶的踢打被绑在椅子上的‘裴回’,‘裴回’身上伤痕累累,还有被钢管戳出来的圆洞。如果是真的裴回,可能现在已经被折磨死了。 而裴晨岚现在身为行尸,敏捷度和思考能力都有所退化,没有察觉到‘裴回’的不对劲。她一味埋怨老天、憎恶裴回,还对谢锡生出点怨怼之心。 要不是初见时,谢锡在她面前露出那副恐怖恶心的模样,她也不会让裴回替代她成为恶鬼新娘。 裴晨岚到现在也不知道谢锡根本不是与她结阴亲的恶鬼,从头到尾,谢锡想要的只有裴回。她更不知道,谢锡是远高于鬼王的存在。她的所作所为,目前的境遇,全都只是自食恶果罢了。 “谁?!” 裴晨岚猛然回头,地下室门口有个人影。人影隐于黑暗中,慢慢地踱步下来。裴晨岚以为是谢锡,高兴的迎上去:“你终于来了——” 桃木锥扎进裴晨岚的胸口,伤口周围‘滋滋’作响,冒出白烟,如同烤架上的死肉。明明灭灭的灯光一闪而过,足够裴晨岚看清人影的脸:“沈瀚钰?” 沈瀚钰潦倒落魄,抓着桃木锥的手用力到泛白,仇恨令他的表情变得尤为狰狞。 “裴晨岚,下地狱去吧!” 裴晨岚咯咯笑着,抬手拧断沈瀚钰的脖子。她随手拔|出胸口的桃木锥,冷言道:“废物。”说完,抬脚就要离开。 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墙壁里、地板上缝隙中渗出白雾,阴冷的白雾笼罩在沈瀚钰死不瞑目的尸身上,融化掉他的血肉、白骨,然后凝结成全新的厉鬼模样。 地下室常年作为祭祀场地,鬼怪聚集,阴气旺盛,怨气凝聚而常年不散。因此,当有人含怨而亡就会吸取怨气形成新的厉鬼。厉鬼是阴气凝聚成的人形,五官很抽象,嘴巴张大呈呐喊状,它在原地待了半晌,忽然扑到裴晨岚身上撕咬她的肉身。 裴晨岚疯狂反咬,却对阴气汇聚成的厉鬼毫无办法。厉鬼此时没有理智,只凭借对裴晨岚的恨意而疯狂撕咬她。裴晨岚现在是行尸,不畏惧疼痛,而且保留驭鬼的能力。因此厉鬼只在开始压制她,之后便被她控制的鬼魂纠缠撕咬,很快落于下风。 如果继续撕咬下去,厉鬼就会被群鬼撕碎,灰飞烟灭。属于沈瀚钰的魂魄再也无法投胎转世,恐就此消散。恰在此时,谢锡出现,反将缠住沈瀚钰的群鬼吞噬。 裴晨岚见到谢锡,兴奋至极,但她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沈瀚钰凄厉的哀嚎。她的笑脸凝固在脸上,不敢置信的瞪着沈瀚钰,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憎恨自己。因为沈瀚钰的哀嚎而牵动地狱受苦众鬼齐哭,整个地下室不断晃动,地面、墙壁、天花板密密麻麻出现成千上万个人头挣扎、哀嚎。 地下室俨然成了个小型阿鼻地狱! 沈瀚钰竟然宁愿下地狱也要将她扯进地狱里! 阿鼻地狱在此,任她能驭万鬼也逃不出去!裴晨岚疯狂怒骂:“疯子!沈瀚钰,你疯了!你下地狱就再也见不到妻儿,你停下——快停下啊!” 裴晨岚知道自己会下十八层地狱,可那是有期限的,只要熬完就有机会投胎转世。可是阿鼻地狱不同,那是永无止境的绝望,最终结果是灰飞烟灭。她不要下阿鼻地狱,绝对不要! 她慌慌张张的跑到‘裴回’身边,挟持他威胁谢锡:“谢锡,你快阻止他,不然我就让裴回陪我一起下地狱!” 谢锡立于万鬼群中也如置身兰室,优雅从容,淡漠的望着裴晨岚,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伴随着地面变成火红色的岩浆,万鬼为人柱铸成的阿鼻地狱大门缓缓打开,裴晨岚惊恐到失去理智,掐着‘裴回’疯狂咆哮:“我杀了你的新娘!我杀了他,你不救我,我就让裴回跟我下地狱——” “别喊了,鬼要陪你下地狱啊?”裴回在外面听着裴晨岚的咆哮,受不了推开门冲她怒吼了句,见到里头的场景惊讶不已。 裴晨岚疯狂的咆哮被扼死在喉咙里,她目瞪口呆的望着裴回,又看向手里的‘裴回’,阴气侵蚀‘裴回’的伪装露出宅男原型。宅男也是只行尸,不过是只死亡而不自知以至于魂魄滞留出不来的行尸。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谢锡身上,对方目光冰冷带着冷漠和嘲讽,仿佛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蝼蚁自寻死路。竟然……连她的影子也没有,只是蝼蚁。“怎、怎么可能——”为什么裴回那么幸运?! 地狱大门已开,成千上万只鬼手抓住裴晨岚,猛然撕开,将她大卸八块。然后又抓去企图逃跑的魂魄,无一遗漏,带回地狱。 裴回担心沈瀚钰也会被带进阿鼻地狱,他看向谢锡。谢锡哪舍得拒绝小新娘的请求,当即用阴气裹住沈瀚钰,让阿鼻地狱察觉不到他的存在。阿鼻地狱只会抓走任何犯下重大罪孽的邪祟鬼魅,以裴晨岚原本的罪行,罪不至阿鼻地狱。 可她杀母弑父,逆天重生,尤其是后者,死而复生是最重大的罪,天道不容。 阿鼻地狱带走裴晨岚和地下室不少冤魂恶鬼,地府下面自有算其功过罪孽,不必谢锡插手。出于承诺和裴回的请求,他带走宅男鬼和沈瀚钰。 裴回在门口等谢锡,见到他便开口说道:“我在别墅里找到裴晨尧,他还没死,不过情况不太好。”裴晨尧被吃掉一双腿,还被吓疯了。 他打电话将裴晨尧送往医院,之后再也没管。裴回够仁至义尽了。 沈瀚钰在谢锡的帮助下逐渐清醒,知道是裴回念旧情帮他:“谢谢。” 裴回耸肩,没说什么 沈瀚钰本来想说他清醒后去找妻儿的亡魂,可是妻儿早已投胎转世,说出来平添难过。他笑了笑,冲两人点点头便去地府报道。 至于隔壁邻居的宅男鬼,冲着裴回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有段时间失去理智,觊觎血肉而试图闯进裴回的屋子里,不过被贴在门上的灵符阻止。对方不仅有道家灵符,还有恶鬼撑腰,本以为自己死定的宅男鬼没想到居然还会好心助他投胎转世。 宅男鬼感激涕零,不断道谢。 裴回懵懵的,他连宅男鬼的存在都还是谢锡提醒才知道。 谢锡淡声道:“你先回去。” 宅男鬼:“好的好的。”然后他就拖着青黑色的皮肤和僵硬的身体离开。 裴回:“他这样不会引发恐慌吗?” 谢锡:“鬼遮眼,除非走霉运否则看不见。” 裴回觉得不真实:“裴晨岚居然那么轻易就被解决了?我以为她打不死呢。”感觉从知道裴晨岚原来才是处心积虑想弄死他的人之后,她就变得神秘起来。尤其后来死了一次又复活,还以为会很棘手。 谢锡:“打不死的蟑螂,轻轻踩一脚就死了。” 裴晨岚就是四处蹦跶的蟑螂,总有许多肮脏手段摆脱危险。要不是换取几次命格,就是早夭的命,如此不正像是打不死的蟑螂么?可是蟑螂本身没有实力,看似麻烦又恶心人,实则踩一脚就死。 裴回松了口气:“你说的对,我们回去吧。” 往前走了几米,忽然问道:“学姐和腹中小孩往生时有没有恨?” 谢锡:“枉死哪能没恨?天道公正,即便枉死也让她早日投胎,没受太多苦。投胎转世就是另一个人,记忆全无,怨恨全消。” 裴回想起沈瀚钰和学姐这一对,仍觉得他们可惜。 “虽然恶有恶报,可他们还是无辜受累。”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遇到谢锡,他是不是也会成为无辜被害中的一员?命格被夺,死了也不知缘故。 裴回忽然感叹:“其实谢锡你才是我遇难呈祥的吉星吧。” 闻言,谢锡笑道:“不是。你才是我的吉星。” 第23章 嫁给恶鬼(23) 高家。 裴回四肢摊开, 太过无聊, 扭头问:“现在几点?” 谢锡:“十点。” 裴回:“不如去玩?你去过酒吧吗?我带你去, 很有意思——” 谢锡微笑着拎起裴回的衣领, :“深夜外宿不归,造反吗?” 裴回嘟囔:“玩玩而已。” “不准,回家早睡。你这身体太差, 还敢喝酒熬夜玩乐?” 裴回踮起脚尖, 附在谢锡耳边耳语几句,笑容俊逸,眼里带了点惑人的味道。谢锡心神一动,喉结上下滚动,感到有些口渴。眯起眼盯着毫不怯场的裴回, 对方主动起来真是要命啊。 “下不为例。”…… 谢锡从车上下来,等着裴回锁好车再出来,二人并肩谈笑低语走进电梯。打开门,高家长辈端坐客厅, 见到两人重重哼了声。 高大舅:“年轻人,没点定性。”显然是认定两人一夜不归是出去外面浪, 这才在家里住没两天就收不住, 平日里该厮混成什么样儿了? 高二舅倒没那么迂腐, 夫夫俩多独处也是感情好的证明。因此他反过来劝高大舅放宽心,不过要是知道自己前两天一个劲儿阻止谢锡和裴回同房, 然而谢锡背着他爬窗恐怕现如今就不是通情达理的那个了。 老爷子正巧从楼上下来, 见到两人便道:“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到白马寺。” 裴回很信任谢锡, 但临近白马寺他还是感到紧张:“你真的不怕?里面有位高僧,还有满天神佛,你不会受影响?” 谢锡淡笑:“鬼能够被超度,也能成佛。何况我成为恶鬼时,佛教还未传入中原。” 高老爷子从前面那辆车下来,站在寺庙门口等裴回和谢锡。两人也从车里下来,进入佛寺中,谢锡脸色如常并不受影响。裴回这才信了他的话,心里总算放松不少。 小沙弥引几人到后面僻静的厢房,先让高老爷子等人在外面等,他进入厢房听高僧嘱咐。过不久又出来,合掌念了句佛号便说道:“长老说,施主您可以回去了。您所忧心的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 老爷子忧虑的问:“那怎么办?” 小沙弥续道:“长老说,吉人自有天相。” 老爷子眼睛一亮,心中最担忧的事有了保障,至于见不见高僧倒是不重要。他道了声谢,便要去前面添香油钱。反而是小沙弥喊住裴回和谢锡二人,让他们先留在原地等待。 裴回目送老爷子离开,然后被小沙弥请进屋中,谢锡则被请入另一间房间里。裴回在房间里见到仙风道骨的邹道蘅,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要开门,却陡然发现怎么也够不到门。试了几次也无法离开,他干脆转身面对邹道蘅冷脸问:“你想干嘛?” 邹道蘅:“救你。” 裴回断然拒绝:“不需要。” 邹道蘅皱眉:“人鬼殊途。” 裴回:“我不在乎。” 邹道蘅厉声道:“你是被鬼迷!鬼话连篇,不可尽信。何况那是只千年恶鬼,不知骗了多少个跟你一样的人!他从地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新娘,你只是恰好被选中。不是你,也有其他人。不要再执迷不悟!” 裴回蹙眉,浑身散发着不悦的冷气:“所以?当初你们说服我跟恶鬼结亲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现在是有了底气敢得罪恶鬼了?” 邹道蘅表情没有变化,显然没被这句话戳中痛脚。 裴回:“我现在很清醒,不需要外人来提醒我该怎么做。如同当初我跟恶鬼结阴亲不是因为你们说服我,而是我自己同意。邹老先生,您是世外高人,德高望重,但也别仗着身份干预我的生活。” 邹道蘅苦劝:“恶鬼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欺骗。他们满嘴谎言,不可以相信。” “我没有全都相信,但谢锡他也没有骗过我。” 裴回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恶鬼首字为恶,早早就存了提防之心。那恶鬼成亲当晚就把他办了,不带半点迟疑,想也知道根本不是个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性格。再后来数次出手,直接用阴气融化厉鬼,手段凶残,毫不手软。 可想而知,谢锡不是良善好鬼。 虽然大多数时候谢锡那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迷惑了裴回,但他也清楚谢锡从不骗他。宁愿不回答也不会对他撒谎,最恶劣的做法也不过是绕着弯、不明着说,让裴回自己理解。 裴回警惕的瞪着邹道蘅,警告道:“如果你想利用我伤害谢锡,劝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邹道蘅苦笑:“天地间的第一只恶鬼,就是倾我全族的力量都不一定能把他赶回地府。”他邀请裴回上榻,桌上正煮着茶。继而语重心长道:“今日过来,只是试探你。全因我邹氏之过,连累你被恶鬼纠缠。这是你和邹氏的因果,我愧疚难当,如果你想摆脱恶鬼纠缠,老夫拼死也会助你。” 裴回不太相信:“道士跟恶鬼水火不容,你们认定人鬼殊途,您变脸太快。说实话,我不信您。” 邹道蘅:“善恶不二,因缘而生,空性平等。阴间、阳间各有规矩,只要不破坏规矩,我们不会管。当初怕的是恶鬼没有束缚,为祸阳间。如今看来,谢锡自有分寸。” 毕竟是天地间的第一只恶鬼,为人时身居高位,懂得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利,按行自抑。身为恶鬼,也能度己以绳,而不会滥用权力。 裴回撇开脸,暗地里‘嗤’了声,强制要求阴阳世家邹氏一族替恶鬼办婚礼还叫不滥用权力?分明是滥用权力到了极致。 这厢喝茶聊天,气氛祥和。另一厢气氛也不差,谢锡与白马寺高僧同座榻上,执棋相对。 谢锡一面下棋,一面心神落在隔壁厢房,听到裴回和邹道蘅的对话,越来越愉悦。原本就是温和的模样,只是底下藏着惊涛骇浪般的不悦,叫人心惊胆战。这会儿,春暖花开,心情和这温和皮相相得益彰,愈发温文尔雅,似个无害的读书人。 轻松地落下最后一子,谢锡抬头,嘴角挂笑:“承让。” 高僧阖目拨弄佛珠长叹一声佛号,谢锡下榻离开厢房。独留高僧一人望着棋局长舒口气,要是隔壁厢房的施主答错一句,惹怒恶鬼,怕是要麻烦。 幸好,否则寺中香客岂不遭殃? “阿弥陀佛,幸哉善哉。” 裴回这边正跟邹道蘅扯皮,忽然门从外面打开,抬头望过去。谢锡逆光而站,长衣落地,飘逸从容。 “娘子,回家了。” 邹道蘅在裴回离开的时候送了他一块巴掌大的玉盘,可拆分为两条墨色和白色的鱼。这是道家阴阳双鱼图的样式,很是珍贵。他说:“如有所求,可来邹家老宅。” 裴回收下玉盘:“谢谢。” 两人和高老爷子会合,在岔路口的时候分开,各回各家。裴回一边开车看路一边问:“你见到白马寺的高僧了吗?” 谢锡:“见过。下了盘棋。” 裴回应了声,再次问道:“当初你说要娶新娘,是随口而出为难邹氏的话,还是寂寞想娶妻了?” 谢锡没回答,侧着身子望裴回,眼里盛满他的身影,还有揶揄的笑意。 裴回故作不在意:“不说算了。” 谢锡还就当真没说,裴回见状,心里有些异样但觉得如果问出来未免过于斤斤计较。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再问,久而久之,倒是忘记这事儿。直到共同生活十余年,仍是恩爱无比,谢锡才告诉他答案。 恶鬼的新娘子,没有别人,只有裴回…… 接下来的日子里,相比起前半年的惊心动魄反而显得较为平静。遇到不少鬼怪,但只要裴回喊声谢锡,他就会出现保护他。因此无惊无险的度过22岁生日,大劫过去,人生开始转顺,股份转接成为裴氏最大股东,同时也是裴氏最为年轻的总裁。而此前经手的项目开发成功,与华颂共同合作,一经推出获得巨大反响,成为他巩固公司内部地位的最有力证明。 裴回那段时间变得很忙,忽略了谢锡。而谢锡没有表现出不满,仍和平时一样,为他做饭,陪同他一起回家,其余时候忙着自己那些高雅又无聊的爱好,顺道和老太太比厨艺、和高老爷子切磋棋艺,再跟高大舅一起鉴赏古董。 久而久之,谢锡差点快取代裴回的地位成为高家最受欢迎的家人。不过裴回哪怕再忙都一定会回家,绝不会在外过夜。 他们相互扶持着,以这种模式低调又恩爱的走过八年。直到裴回三十岁这年,他开始将高华晋升为副总,并将大半公司事务扔给他。自己请了个长假跟谢锡出去度蜜月,到处玩了一圈最后回到邹氏老宅。 他们当初就在邹氏老宅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彼此有了交集。 裴回感慨不已,谢锡却问他:“要不要再成一次亲?” 裴回懵住:“什么?” 谢锡微笑:“第一次时,你不情不愿,心里更多是恐慌,对于未来、恶鬼和生死的恐惧,没有体会到成亲时的快乐。所以,我们再举行一次婚礼。” 裴回意动,但犹豫:“不太好吧,毕竟是人家的宅子。”而且身为恶鬼在阴阳师家里举行阴亲,还要任性的举行第二次,真的不担心人家追杀你吗? 谢锡笑容加深:“娘子忘了,为夫是恶鬼。恶鬼不讲道理,没有人性的。” 所以,再成一次亲,即使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恶鬼本来就是不讲道理,从心而为啊。 邹氏族人果如谢锡所说,根本不敢反对。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地就为了镇压谢锡这只恶鬼——不,准确来说是为了能够在恶鬼来到阳间时通过交流和满足恶鬼要求,以此打消他对阳间无辜者的屠戮欲.望。更何况,邹氏族人对于牺牲自己成为恶鬼新娘的裴回是既感激又佩服,不过是再举行一次阴亲而已,能把他们赶跑就行。 十五月圆,子时,阴气最盛之时。万籁俱寂,依附草木的死灵出来游荡,缀在迎亲队伍后面欢呼雀跃。画面看似热闹,实则无声,实在诡异恐怖。 红白二色淹没老宅,烛光熠熠,新婚夫妻含情脉脉,对望许久。裴回已不是第一次,却在此刻仍感到紧张,在谢锡温柔的目光下也仍觉得脸红心跳。谢锡轻笑,撩起长袍起身倒了两杯酒:“小糖罐儿,共饮合卺酒。” 裴回接过酒,抬眸道:“这酒是不是有问题?当初我一杯就倒。” 谢锡:“烈酒而已。”他嘴角含笑,皮相是愈发迷人。裴回与谢锡相处越久就越知道温柔皮相下还有道邪气,温润与邪气相互交融,如醇酒越来越香,时常迷得裴回晕头转向。 此时,谢锡低头就着裴回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俯身上来哺入裴回口中。来回数次,便是这样以让人脸红心跳的缠绵方式喝完合卺酒。 春宵当珍惜,饮完合卺酒,谢锡拉下床帐,只余下两支龙凤烛。光影投到帷帐上,两道身影亲密无间,缠绵不休。 雨意云情,鱼水之欢,共赴巫山。 第24章 番外·恶鬼的新娘 亡灵要到地府投胎就会经过黄泉路、走奈何桥, 奈何桥下是忘川河, 忘川河血水翻滚, 里头无数冤魂日夜嚎哭。忘川尽头是块平地, 铺满红色妖冶的花朵,花朵尽头又有一幢古香古色的老宅。途径黄泉路的亡魂都忍不住要好奇一二,若是碰到阴差脾气好还会解答, 若是恰好阴差心情差只会招来一顿骂。 高明淑运气好, 遇到个脾气好的阴差,一路笑脸迎人,有问必答。她却不知是因自己生前常做善事,本身积累不少功德,高家人也都是良善, 祖辈做过不少善事。再加上她的儿子裴回是个天赦入命的吉星命格,鬼差自然要好好伺候。 高明淑明眸善睐,面色有些苍白,是因生前受病痛折磨而亡。她愁眉苦脸, 心中放心不下阳世许多东西,尤其是还小的儿子。裴回出生时, 她就请白马寺高僧来看过命, 命是好命, 可惜命中有劫难。还是个大劫难,生死攸关。 她心里急, 瞧见忘川河尽头那幢老宅, 好奇之下随口一问:“那么大一栋老宅, 该不会住的是阎王爷?” 那鬼差说道:“比阎王爷还精贵的人物。” 高明淑心里有了成算,小时听闻老年人提到过,家里小孩有大劫难度不过去就会拜城隍爷、陆判等恶鬼为义父,请他们保护自家小孩平安长大。她这会儿正寻思着能否替裴回请个义父回去,也好护着度过大劫。 正好前头有鬼魂要逃跑,结果不小心把好几只鬼魂撞进忘川河中,引来大乱。看守她的鬼差跑去帮忙,她趁机会穿过大片红色妖冶的花田,飘了不知多久才到古宅门口。她不知道从没有鬼魂能到得了古宅,通常是在穿过花田时就已经被阴气吞噬。 这会儿是赶巧,古宅主人心情好,没大开杀戒。大概也可说是缘分,要是高明淑被阴气吞噬,大概也就没有后头的人鬼姻缘。 古宅大门是黑漆大铜,看上去十分厚重,充满底蕴。高明淑瞧了眼,恍惚觉得自己是穿越时空到了哪个朝代的王侯府前门口。用力推开大门,‘吱呀’一声,里面是正常的大宅子,没有高明淑以为的黑暗阴森,反而布置得格外雅致。 可以想见古宅的主人是个高雅之人,对此,高明淑更为好奇这是何人。竟然能在地府忘川河旁建下一套偌大古宅,如此闲情雅致,想来地位不低。 高明淑往里头走,过了几个厅,来到最为幽静的庭子里。庭子里种了松柏和雪青毛菊,左侧有个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没下完的棋局和冒着热气的茶。她再往里头走,听到些声响,绕过一丛开得灿烂的茶花,花丛后面的仙人便露了出来,无所藏匿。 高明淑可说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光风霁月的男人,看见他就想起风花雪月,过于风雅。他正拿着剪刀剪盆里开出来的花枝,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眼神波澜不动,冷得让人害怕。 “您好。”高明淑心惊,心里产生了点畏怯,但思及儿子还是留了下来。在眼前捉摸不清的男人面前提出‘拜干爹’的要求。 谢锡笑了声:“我是恶鬼。” 高明淑愣住,但更快想到以恶鬼之身还能住在忘川河边受人忌惮,说明能力更强。因此她坚持己见,还是请求能够让儿子拜恶鬼为‘干爹’。 谢锡倒觉得好笑,问了裴回的生辰八字,算了算发现竟然还是天赦入命的吉星命格。百年难遇,却有大劫难,生死难辨。他觉得有趣,便道:“自古以来没有拜恶鬼为干爹的道理,不过倒是有恶鬼娶新娘的典故。你要是真想护你儿子,不如送他当我新娘。” 高明淑自然不愿,谈不拢的情况下被送走。她被鬼差找到,关押进地府中,又因七月七鬼门开之际去了趟阳间,发现章婼华和裴晨岚换命的秘密,尤其是裴晨岚还觊觎上裴回的好命。回去后的高明淑想了许久,还是找到机会回到老宅,同意谢锡的要求。 “我把裴回托付给您,你要保证他活着。如果哪天您反悔不娶,请务必放过他。”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高明淑三番两次闯他这古宅,不惜被关押进地府错过投胎好时机,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尚在阳间的孩子。本来人死如灯灭,但也有不少人舍不得阳间至亲。谢锡虽活了上千年,早见过不少类似事例,但还是有所动容,便应下了。 应下高明淑的请求,恶鬼有了第一位新娘。可惜新娘未成年,还是个小少年。谢锡抽空去看了那小少年一眼,倒觉得伶俐聪明,就是有些娇气。起初没太在意,只是每年都看顾个几眼,一来二去,逐渐上心,暗地里就认了是他的小新娘。 恶鬼真不是个好东西。 谢锡是认这句话的,无论生前死后,总有人称他是君子,光明磊落,没有黑暗。实际上他不认自己是君子,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心快意罢了。温润如玉是性格如此,没必要改,却不代表他行事手段如是温和。 否则,手段温和的人怎么能成为第一只恶鬼? 裴回21岁出大事,遇到劫难,还被另一只不知名的恶鬼抢走当新娘。那只恶鬼不知道娶了多少个人类当新娘子,腻了便都当成粮食吃掉,一个肮脏东西也敢来觊觎他的新娘子?谢锡直接把那只恶鬼吞噬,而且裴回还有几个月就满22岁。 阳间律法,满22岁就能结婚。谢锡就琢磨着,差几个月也是没差,要算成阳历也是过了22岁。于是他干脆从地府出来,一出来,阳间的落脚地儿就是邹氏老宅。他就威胁着,让邹氏老宅给他举办场阴婚。 新娘子得是从外头来的,第一个踩进邹氏老宅的人。 回过头去,又亲自提个灯笼把慌不择路的裴回领进邹氏老宅门口,把裴回迷得三魂五道,晕晕乎乎跟着去。到了地方晕过去,醒来什么也记不得。所谓鬼迷人,便是如此。 顺利成亲,抱得小新娘子在怀,谢锡悠闲又丰富的日常生活新添一项:与妻相守,凤凰于飞。俗称,秀恩爱。 谢锡把裴回当成小妻子来宠爱着,到老了也陪他一块儿老。等裴回老得走不动路,闹着要出去看风景,他还要迈着老腿背起来到外头走两圈。 裴回走的时候是秋天,秋高气爽,外头的银叶子挂满树梢,满满当当,有种别样的热闹气氛。街道上倒是没人了,深秋一到,风一刮到脸上也是冷得生疼。裴回知道自己大限要到了,谢锡也知道。所以裴回说他要出去走走,谢锡就纵着他。 拿了围巾围在裴回脖子上,打理得整洁帅气。裴回笑眯眯的问:“好看吗?” 谢锡温柔的说:“小糖罐儿是最好看的。” 他背起裴回到街道上走,边走边回应着背上裴回的话。裴回语气挺活泼,显得很有精神。只是更像回光返照,他问道:“你是恶鬼,怎么也陪着我老啦?” 谢锡:“因为要陪你白头偕老。” 裴回:“我死后,会不会变年轻?要是灵魂也是丑的、老的,我就不开心了。” 谢锡笑着说道:“会变年轻的。” “要是变不回来,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你是我永远的小新娘子。”即使老了,头发花白,步入死亡,裴回永远都是谢锡的小新娘子,是恶鬼捧在怀里珍之重之的新娘子。 裴回声音越来越低:“那说好了,你得等我。我要是走了,就也变成恶鬼,不去投胎,陪在你身边。我还记得你描述过你家,我挺感兴趣,哪天……就去住下来…………” 渐渐的,没了声息。谢锡改为抱着裴回,陪他走完这条街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他回到了地府老宅,抱着裴回的尸身失踪,没人找得到他们。好在裴回早把后事处理完毕,也仅仅是某些亲友思念他们,想起时叹一声,该生活还是要生活。 至于高华,他早就怀疑过谢锡的身份,后来裴回坦诚。他见二人恩爱十多年,也没说人鬼殊途的话,而是一如既往的祝福他们。听闻二人失踪,恍惚一瞬,更多是放心。既然都是鬼,死后更能相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罢了。 没甚难过,只是有些惆怅罢了…… 番外2·续缘 沈瀚钰以为自己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忘尽前尘后事。可是在前往奈何桥的路上遭遇动乱,鬼魂四下逃窜,他不慎被撞落忘川河卷入黑洞中。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六岁小男孩身体里,陌生的父母和医生护士匆忙赶来嘘寒问暖。 兵荒马乱的一个上午好不容易过去,沈瀚钰终于了解事情原委,这个六岁小男孩也叫沈瀚钰,原先是个自闭症患儿。性格孤僻,不爱理人,昨天趁着门没关突然离开,独自一人走出小区来到大马路上。在大马路上见到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闯过马路中央,一辆小汽车飞驰而来。 沈瀚钰不知为何,突然跑上前推开小姑娘,自己则是撞到头晕倒。再次醒来时,便是另一个沈瀚钰。 对于灵魂附身在一个六岁小男孩身上的事,沈瀚钰接受得很快,但不愿意接受。因为他还有前世记忆,那些痛苦、悔恨以及无法弥补的遗憾还影响着他。 沈瀚钰的父母感到担忧,小儿子本来就孤僻,醒过来后似乎变得更为阴郁。医生说是受到惊吓,只能慢慢开解,不能急。夫妻二人关上病房门,对视一眼,满脸无奈。 夜里的沈瀚钰发了个梦,梦里有个年轻男人告诉他,因地府突发暴乱出现意外导致他在没有喝孟婆汤的情况下就投胎。现在这个自闭患儿其实就是沈瀚钰的来世,如果他喝过孟婆汤就不会记得前世,而小沈瀚钰的自闭症会在他的到来逐渐康复。 意外已经造成,没办法弥补。但随着沈瀚钰长大,关于前世的记忆就会逐渐消失。所以,沈瀚钰只能等。 沈瀚钰听完后,不太关心自己,而是问他妻儿的下落。年轻男人摇头道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他不会参与生人的命运轨迹。不过他在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如有缘分,总会相遇。” 沈瀚钰醒过来,满头大汗,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门口脚步声和谈话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病房门口。他这一世的父母开门走进来,小心又讨好的说道:“小钰,你之前救下的小妹妹来见你,开不开心?” 沈瀚钰面无表情,提不起精神去应付。他既渴望赶紧长大忘记前世,又害怕真的不记得女友。忽然,有个小身影扑到病床边,抓住他的手说道:“哥哥,我叫郁菡。” 郁菡?他前世的女友就叫郁菡。沈瀚钰眨了眨眼,身体微微颤抖,慢慢侧头去看身边的女孩子。既恐惧又期待——直到看见小女孩的脸,同前世女友小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他跟郁菡好的时候,同居半年。郁菡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后搬过来,里面有份她从小到大拍摄的照片。他记得,四岁左右的郁菡跟眼前的‘郁菡’长相一样。 那天下午,阳光阳光和煦。医院里的某间病房,一个自闭症男孩突然抱着年龄相差不多的女孩哭得不能自已。 双方家长好阵兵荒马乱,但也由此展开长达几十年的友谊,最后发展为亲家关系。 这一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校服婚纱,白头偕老。 第25章 嫁给师弟(1) 惊蛰三月, 春雷阵阵万物生, 百虫惊而出走。桃始华, 仓庚鸣, 鹰化为鸩,正是春耕开始的时节。微风拂过田边不知名的树,嫩绿的叶子哗啦啦响, 温柔清新, 引人瞩目。然而远处官道上一骑绝尘的两个人却无心观赏沿途春景,他们无一不是眉头紧锁,满面风尘。 马蹄扬起的灰尘飞溅到开得格外艳丽的桃花花瓣上,春风中,花瓣在枝头轻轻颤动, 倏地飘落,往前飞了一阵又被卷入马蹄下碾成春泥。可以想见,匆忙赶路之人并无惜花之心。 观此二人蓝白二色形似道袍的服饰,应该是昆仑玉虚剑派弟子。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是昆仑玉虚剑派弟子,其中隐隐领先跑在前头, 模样俊秀的年轻男人正是玉虚剑派大师兄裴回。二人此行最终地点是顺天府, 目的只为救人。 救人一事, 刻不容缓。从听到谢师弟出事的消息后,裴回立刻向师父和各位师叔请命下山, 日夜兼程赶往顺天府。终于在日暮时分, 城门将闭时进入顺天府, 没有在客栈落脚而是直奔逍遥府。 偌大的逍遥府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停在门前,裴回自马上翻身下来,快步跨上台阶。身后小师弟王随碧追上来:“大师兄,等等我。” 他此刻心里正是奇怪的时候,平时常听门里其他师兄、师姐说道大师兄与谢师兄不和,感情生疏客套,怎么听闻谢师兄出事,大师兄反而十分着急的模样?火急火燎,紧赶慢赶,把十来天的路程硬是缩减成四五天,就是家人也不见得这么热络。 裴回脚下不停,边走边道:“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在山顶时学的轻功正好可用上,你要实在跟不上便用轻功。”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随碧只好闭嘴紧跟裴回身后。二人很快步上十二级台阶来到玄色大门,大门紧闭,门口无人,静谧得不似个江湖大派。王随碧在山上的时候听闻谢师兄自创逍遥府,平日里门庭若市,府中遍揽天下能人。 这会儿不说外头空无一人,便道门里头也听不见半点声音。王随碧敲了敲门,没人来应,扭头就问裴回:“大师兄,怎么办?” 裴回表情平静,气度沉稳,抬起一掌直接轰开大门,抬腿跨进去。刚入门庭,脚下地砖、四周环境倏然一变,由亭台楼阁变成荒芜黄沙,无边无际,没有方向。 王随碧脸色一变:“奇门遁甲?!”听闻谢师兄武学天分极高,至今没能成为传奇武学宗师只因他爱极旁门左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随性而起,随心而学。偏偏是个天纵奇才,学什么都能一点即通。 裴回脚步未停,将手中剑末端塞进王随碧手中,不迟不疾说道:“跟在我身后。”说完便朝前走,脚步看似平常,实则每一步都走在破阵关键点。眼前景物每走一步则变幻无穷,从漫天黄沙到狂风席卷,自狂风至滔天浪潮,险象环生,波澜迭起。 巨大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往前猛扑,王随碧惊慌之下拔剑抵御,使出玉虚剑法第三式,剑光冲天,眨眼被压制。王随碧听到头顶上传来裴回冷淡的呵斥:“慌什么?不过是个小阵法。” 王随碧讪讪收回剑,挠着头不太好意思的笑笑。心下却咋舌不已,对大师兄来说不过是个小阵法,对他来说就如同龙潭虎穴、刀山剑树,处处危机。要不是大师兄,他可能就困在里面半步也不敢走。 “大师兄,你也学过奇门遁甲术?” 裴回眼中闪过摸追思,半晌后才低声道:“你谢师兄教过我。” 王随碧:“大师兄你说什么?” “没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追忆的过去。裴回走过前头那小阵法是因几年前被困在里头,当时他要找师弟谢锡比武。谢锡正好沉迷于奇门遁甲之术,不想比武,于是设下小阵法将他困在阵中 师弟说若是要找他比试,那就先从阵法中出来。可他对奇门遁甲不熟悉,根本走不出来,那年没能成功比试。回去后,裴回花了点时间钻研奇门遁甲,不过也只是懂些皮毛而已。等他终于能破了阵法,谢锡却对五行八卦起了兴趣,跑去崂山钻研这些。 即便如此,谢锡剑术仍是比他厉害。 裴回抿着唇,神色坚毅严肃。从十七岁那年首败谢锡手中,他就将谢师弟视为此生巅峰,只盼有朝一日能打败谢师弟,继承昆仑玉虚一脉。 所以,在未能打赢谢师弟,证明他剑术比师弟的逍遥剑法高超之前,谢师弟绝不能死! 裴回坚定的信念贯穿他的人生,到老也没能改变这宏大志愿,以至于成为现如今是师弟以后便是夫君的谢锡的日常苦恼之一。 两人穿过前面的门庭,跨过雕花长廊,从演武场过垂花门来到后院大厅。厅门口满满当当都是人,齐刷刷瞪着进来的裴回、王随碧二人,脸上全是不欢迎和厌恶,还有几个不屑遮掩杀意。前面没见半个人影,原来是全都聚在这里候着他们。 有个大汉走出来,粗声粗气道:“来者何人?”或许是个直肠子,平常没有文绉绉讲话,这会儿难得憋出四个字儿的,倒显得格外别扭。 王随碧‘噗嗤’一声偷笑,反观裴回,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气度倒是从容不迫。裴回道:“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裴回。” 江湖中人都知道逍遥府府主谢锡是昆仑玉虚剑派弟子,虽然玉虚剑派向来低调不求名声,尤其是这玉虚剑派大弟子,多年来未曾听闻过其声名。一时间也不知是真是假,怪只怪这谢锡过于惹眼,天纵奇才虽少但也不是没有,但哪有人像他这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完剑法又跑去学什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偏偏每样都精通。 年纪轻轻就能自创一套精妙剑法,成立逍遥府,一呼百应而天下闻名。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这种人生来有无数朋友,敌人自然也更多。出事后,便有不下十波人来试探。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落井下石者不再少数。 即便眼前这人当真是谢锡同门,难保他也是个落井下石的。 没人回应,裴回皱眉,想着要不干脆强闯进去好了。挨个解释实在麻烦,等见到人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再说。思及此,脚下一动,向前一步。 前面人群自动分开,有个妙龄女郎走出来,娇声喊道:“可是谢大哥的师兄,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裴回?” 裴回应了声。 女郎覆着面纱,一双秋水明眸露在外头,警惕地打量着裴回。不过一刻便笑语盈盈:“谢大哥要见你,他说要是来的人是你,那就不必防着。请进来吧,裴少侠。” 刚才喊话的大汉问道:“苗姑娘,谢府主没事吧?” 苗英瞪了眼大汉,她本就心情不好,再听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更为不悦。“看着别让人浑水摸鱼闯进来就行,要是没事儿,自然会出来通知大家。行了,别问我——裴少侠,这边请。” 裴回往前走,王随碧跟在后头但被拦下。裴回说道:“他是我小师弟。” 苗英犹豫着:“抱歉,谢大哥只要求您一人去见他。” 裴回头也没回吩咐:“随碧你留下。” 王随碧:“哦。”可惜没能见到谢师兄。 苗英引着裴回往前走,一边聊天一边试探,多是问及谢锡在玉虚山时的光景。言谈之间,内容有些私密。裴回淡淡扫了眼苗英,一眼便知又是个看中谢师弟的姑娘。他倒是习惯并感到淡定,谢师弟不仅人聪明,性格温润,人缘极好,同时红颜知己无数。 苗英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打听谢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经过抄手游廊,瞧见个大花园,园子里奇珍异草颇多。耳朵灵一点还能听见水声潺潺,裴回略为诧异:“园中有地下河?” 苗英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待走过假山看见对面不远处的人工山泉才笑道:“是有地下水没错。建造逍遥府的时候就引进地下水和温泉,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是项大工程。”她提高音调,面露骄傲之色:“逍遥府地基图是谢大哥亲手绘制,连同地下水也是他想了法子引进来的。” 裴回眉头微微皱起,对谢锡不专心武学一道却跑去钻研旁门左道而感到可惜,还有不敢苟同。因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前面苗英推开门而跟着跨步进去,随后便听到有点熟悉的轻笑声。 “师兄做什么愁眉苦脸的?说出来让师弟听听,也好替您解愁。” 裴回抬头,正对板壁前坐在红木躺椅上的谢锡。谢锡皮相极为好看,俊美清雅,霞姿月韵,难得的是仪态和风度也衬得上好皮相。温润如玉,俨然是个世家公子,浑不似个粗鄙的江湖中人。 他自小就跟其他人不同,脾气好却有原则,特立独行又不会出格到让人难以忍受。一言一行都能引来瞩目,天生就拥有领袖能力般,让人心甘情愿的跟随。天赋出众,明明可以走上武道正途,偏偏要去学那些旁门左道! 裴回心绪起伏,面上还是一本正经,没有表情的注视着谢锡。 谢锡唇角挂着温润如春风的笑,脸色苍白如纸暴露他此刻不太好的身体状况。合身的月白色儒袍替他增添了份书生意气,而将苍白病弱尽化为流风馀韵。背后的板壁上挂着幅千里江山图,本该是热闹的,却不知为何显得寂寥空旷。 原本该置放太师椅、八仙桌的地方只放了张红木躺椅,空空旷旷、不伦不类。但不知是否因为躺在椅子上的人是谢锡——无论多么放浪形骸都合理的谢锡,倒让裴回觉得或许就该这样置放。 谢锡笑意吟吟:“师兄今年来早,也来晚了。”他这个师兄性格冷淡木讷,眼中只有剑道。在山上时便不爱同人亲近,更不愿搭理他,每年六月份下山,天南地北找他也是为了比试。 今年才三月份就下山,难道是听到他行将就木于是想趁他未死前再比试一场?可惜晚了几日,要是七日前,他还有力气跟人比斗一场。现在别看他言笑晏晏,处之泰然,实则病痛已经摧毁他的身体,现下正在身体里疯狂闹腾。 若是常人遇到相同遭遇,即便七尺大汉也会因受不住疼痛而自残、自杀。唯独谢锡,跟没事人一样,还能笑着聊天。 裴回眉头又皱起:“未迟,不早。”意思,适逢其时,恰到好处。 闻言,谢锡眼里闪过道暗光,望着裴回忽而加深笑容:“或许吧。”他挥手让身边人离开,包括苗英。这小姑娘起初不愿,但见另一个清灵漂亮的女医师也走了才不甘愿的离开。 女医师临走时对裴回说道:“桌上放了碗药,还有些余热。劳烦裴少侠劝府主喝下。” 裴回实则不解她为何要让自己劝谢锡,也不知喝个药为何还要劝。他与谢锡除了薄弱的同门情谊,剩下的,只是觉得如果谢锡死了他就还得再找个天下第一来打败,多麻烦啊。不过想来,劝谢锡喝药应该不是件难事。 于是裴回点头答应:“好。” 女医师福身:“多谢裴少侠。” 大厅里头所有人都走光后,裴回懒得卖关子,直接说道:“我在门中听闻你危在旦夕还昏迷不醒——虽然你现在醒着,但一见就知道病得不轻。我向师父和师伯们请命下山,从他们那儿搜刮来不少灵丹妙药。你瞧瞧能不能用。” 说罢,当真卸下背后一直背着的布袋,里面装满瓶瓶罐罐。要不是裴回武功高一直护着,恐怕这日夜兼程早把这些药瓶子磕碎。 早在房中只剩下两人时,谢锡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态度微不可察的转冷。对此,裴回没有发现。清楚师兄性子木讷的谢锡也懒得伪装热络,只是没料到裴回会扛着一大袋子灵丹妙药下山,从昆仑玉虚扛到顺天逍遥府。 谢锡瞪着面无表情的裴回,以拳抵唇笑了出来。胸膛好阵颤动,眼睛笑得弯弯的,里面的愉悦即将溢出眼眶。足以见得他是真的很开心,然而裴回不解他行将就木还能开心的原因,好在想想谢师弟平时为人狂放不羁又异于常人也就理解了。 “别笑太久,担心笑死。”裴回可不是诅咒,以前就见过山下有人被自己突然放出的响屁笑死的。“你快挑挑,有没有能治病的?” 谢锡懂些药理医学,也是近段时间才着手钻研,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裴回扛过来的这堆东西并无能解他身上蛊毒。世上能够解他身上蛊毒的是人,一个居住在世外桃源,只存在于传说的族人。可惜二十年前,全族覆灭于一场大火中。 谢锡唇角笑容在这一刻藏进真情实意的温柔,他轻声细语,如春日轻风黄鹂微鸣,唯恐吓坏眼前人一般的温柔:“师兄下山就为了救我?” 裴回瞟他一眼,理所当然:“自然。” 谢锡:“为何?” 裴回沉吟片刻,回答:“因为你是谢锡!” 谢锡是天下第一,只要打败他就能继承师门,成为昆仑玉虚派的掌门人。这是师门的规矩。终生以成为掌门人为奋斗目标的裴回自然要先救回谢锡再打败他,不然他要再去找个天下第一多累。更何况,天下第一也不是那么容易诞生。 天下人如沧海粟米,谁也不可能真正服从认可他人。要是天底下再也没能出来个天下第一,裴回就一辈子也当不上掌门,多惨! 再者,打了那么多次也算熟悉。熟人相斗,性命有保障。打不过明年再打,总有能成功的一年。相反,要是换成不熟悉的人,在刀剑不长眼的情况下把他砍死就太不幸了。 多番思量考虑,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裴回得出谢锡还是得活着、而且必须得活着的结论。他颔首,表情坚毅坚定,肯定自己的想法。 但落在谢锡眼里就变成‘一定会救他、一定要他活下来’的意思,原因只有一个,他是谢锡。不是天下第一,不是江湖传说中的天纵奇才,更不是逍遥府一呼百应的府主,只因他是谢锡。 谢锡低笑,原本已熄灭的笑意又被点燃。明明他死了对师兄才是最有利的,为什么要救他?他开始重新审视以前从未放在眼里的大师兄,想要寻找到让他开心的、有意思的地方。 山中学艺的八年里,裴回在谢锡眼里仅是玉虚剑派大师兄的符号。后来裴回在他手中落败,每年天南地北都会找到他比斗剑法,谢锡是有些不耐烦的。他对武道不是太热衷,确切来说,是对所有人事物都不太热衷。 或许初学的时候尚有两分热情,时间一久,技艺纯熟就再也没有兴趣。 谢锡懒散的躺在椅子上,抬起手拨弄着面前的瓷瓶:“没有用。” 裴回:“你确定?不如让刚才出去的医师进来看看,这些东西全是师父和师伯们的珍藏,不应该没用。” 闻言,谢锡划过洁白瓷瓶的手指一顿,抬头:“既然是珍藏,师父和师伯们怎么会给你?” 裴回抬高下巴,“我去拿,他们肯定要给的。” 虽然面无表情,但莫名能感觉到一丝骄傲。谢锡倒是差点忘记裴回有多受长辈们欢迎,说来倒是奇怪,他在同辈中很受追捧,长辈也看重他。然而相比起来,长辈们更疼爱裴回,是真把他当成子侄辈那样疼惜。 如果是他,昆仑各脉的师父、师伯们或许会拿些珍藏出来,但一定不会把压箱底的珍藏给他。谢锡笑容温柔,吐出来的话却格外冰冷:“我自己懂医理,而且我中的是蛊毒,无药可解。” 裴回:“蛊毒?中原武林没有用蛊门派,我记得门中文献记载过用蛊门派共有三个,西域五毒、黔贵苗蛊、滇南金蚕,你得罪哪个门派?” 谢锡觉得有趣:“不知道。” 裴回:“你中的什么蛊?” 谢锡:“桃花蛊。” 裴回眉头紧锁,深思许久:“没听过。你先说说是在哪里中蛊?哪里近,我们就去哪里找解药。” 谢锡顿觉没趣,淡声道:“三个地方我都去过,也跟他们族长交好。他们也对桃花蛊无计可施。”桃花蛊这名字听起来泛着旖旎的桃红色,只有中了蛊毒的人才知道有多可怕。连善用蛊毒的门派都未曾听过,又哪来的办法解蛊? “更何况,这三处地方蛊毒众多,稍不注意就会中招。你去了,怕是要折在里头。” 裴回随意摆手,不太在意。蛊毒对他不起作用,他自然有所倚仗,又不是傻子。“毫无办法?” 谢锡垂眸,面色苍白如纸:“没有。” 裴回背手望着板壁上的千里江山图,心中很是为难。半柱香过后,他回首,眸色复杂:“谢师弟,我定会救你。你……容我想想。” 谢锡不抱希望,但承他这份好意:“多谢师兄。师兄应该没有落脚处,不如就在逍遥府住下?” 裴回忧思重重:“嗯。对了,喝药吧。” 谢锡望着裴回深思的侧脸,眸色逐渐加深,右手轻叩扶椅数下,顿住,阖上双目假寐。数息之后,裴回扭身便见到谢锡的睡脸,顿了一下,将挂在旁侧的披风拿过来盖到他身上。然后起身离开大厅,厅外众人正等着,见他出来忙问谢锡的情况。 裴回只答:“他睡着了,没喝药,劝不动。”压根就没劝,“我将在逍遥府住几日,能否安排个房间?” 苗英正要开口做主,旁侧清冷的女医师便说道:“萧伯,您安排吧。” 落在众人身后的一个老伯颤颤巍巍走出来,瞧了几眼裴回才道:“少侠请随我来。” 苗英不忿地瞪了眼女医师,但萧伯才是逍遥府的管事,而她不过是谢锡好友的妹妹,压根就没立场做主。她眼睛转了一下便要跑进大厅中,女医师又将她拦下:“府主需要休息,不要打扰他。” 苗英更为不悦,跺了跺脚:“程冰,你就别妄想了。要是谢大哥喜欢你,还会直到现在都对你那么客气?要不是你会点药理,凭你怎么能留在逍遥府?” 程冰淡笑,睨着苗英:“至少我比你有用,有那么一丝可能救得了府主。”言罢,她便朝大厅走去。 因为是医师的身份,所以被允许进去照看。再者,比起咋咋呼呼的苗英,温柔如水的程冰不会打扰到谢锡的休息。 苗英脸色大变。救命之恩,绝对会让程冰成为最大的威胁。 另一头,裴回把王随碧带在身边一起跟在萧伯身后来到一座雅致的院子。萧伯说道:“这处院子虽然小但胜在幽静,环境好,不知二位可满意?” 裴回抬眸望过去,点头表示满意。萧伯带他二人到地方安顿好便就离开,裴回和王随碧师兄弟二人就此住下。 王随碧初下山,性子十分跳跃,处于对什么都好奇、都感兴趣的阶段,不断追问裴回:“大师兄,你见到谢师兄了吗?”、“谢师兄是不是真长得跟神仙没两样?”、“谢师兄是不是真的昏迷不醒,快要死了?”、“我们带的药有用吗?” 裴回随手执起小石子头也不回往后投掷,点住王随碧哑穴,总算清静不少。 接下来几日,王随碧总是跑得不见人影,几乎逛遍整个顺天府。他是后来才进玉虚派,没见过谢锡,而且天性跳脱又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根本不担心也不知道裴回的烦恼。 至于裴回,在逍遥府住下后便飞鸽传书一封。三天后接到回信,见信内容,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这一切,全被府中探子呈于谢锡案前,包括飞鸽传出去的书信。 裴回那封信是问桃花蛊的解法,回来的那封,字迹潦草,无人看懂 第26章 嫁给师弟(2) 庭院里有株老桃树, 好几年都没开花。裴回住进来不到两天就发现老桃树抽芽了, 嫩绿的新芽冒出头来, 再过几天就要长成绿叶子, 或许还要结个花苞。 萧伯隔两天就会来这边看看,见到老桃树抽芽还感叹几声。除此之外,逍遥府的人仿佛都忘记有裴回这个人, 王随碧甚至还比他有存在感。 谢锡蛊毒发作似乎越来越频繁, 之前吃下的药已经不能抑制躁动的蛊毒。他也没空理睬裴回。 这几日的逍遥府气氛格外凝重,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阴云压在逍遥府上空。谢锡的朋友忙着想办法救他,敌人更是忙着添把火在弄死他的同时顺道抢走谢锡独创的逍遥剑谱。因此,逍遥府气氛凝重,闭门塞窦, 府里又忙得不可开交。 裴回住的这院子地处偏远、僻静,前面的战火一时半会儿是烧不到他这里的。而他也陷入人生难关的抉择中。 当他听闻谢锡陷入昏迷,坐不住正要下定决心时,听到王随碧说逍遥府门口来了个姑娘, 自称能救谢锡。 裴回挑眉:“能救?” 王随碧指手画脚,抑扬顿挫:“真能, 也是真神。那姑娘穿着身白纱衣, 戴着幂篱, 瞧着像个隐居的仙女。她来到门前开口就说能救谢师兄,开始当然没人信, 程姑娘还试探了那姑娘医理药学。那姑娘说不出来, 苗姑娘就嘲笑她, 还要拿鞭子赶跑她。结果那个姑娘就拿出一盒子药丸给萧伯,让他尽管试,反正她人就在那儿,而且不试,谢师兄也是要死的。程姑娘检查过没问题,萧伯就拿进去给谢师兄吃。谢师兄就真的醒了,那药确实有效。” 裴回:“你说的药是根治,还是只有一定压制效果而已?” 王随碧挠挠后脑勺:“这我就不知道……要不,我再去打听?” “不用。”裴回摇头,估计他也打听不到真正有用的信息。谢锡明明中的是蛊毒,对外却说重病,显然是要隐瞒某些事情。他没兴趣掺和,所以还是选择不知道的好。“等会我去看谢师弟,要是他没事,我们就回昆仑。” 他还要利用剩下的时间练习剑术,门派中也有诸多事情需要料理。这出来多待一天就是积累出无数门内公务,本来目的就是要救谢锡,假如真有其他人救得了他,那裴回觉得自己就完全不用出手了。 这般想着,他便动身去见谢锡。 谢锡住的庭院倒是离裴回目前住的院子不远,很快就能到达。庭院门口空无一人,裴回却察觉到有无数道气息隐藏在周围,当他踏进某个危险范围,那些气息发生一瞬间的变化。危险一触即发,又在见到来人后如烟消散。 裴回始终面无表情,不动声色,挺直了腰背大跨步往前走。王随碧小跑着追上裴回,二人一踏进庭院便见厢房门口的长廊、台阶各站着程冰和苗英。苗英满脸不悦、委屈,还夹杂着点点嫉妒与怒火,眼眶红红的。反观程冰,面沉如水,没往外流露情绪,但也能让人察觉到她并不是很愉悦。 王随碧跳进来的脚迟疑了瞬立刻收回,乖乖跟在裴回身后。裴回踏上台阶,苗英见到他,扯唇嘲讽的笑了笑:“裴少侠,您要见谢大哥恐怕来得不是时候。”她有些阴阳怪气:“人家淳于姑娘貌若天仙,又是救命恩人,忙着招待还来不及,哪有空见您。” 可见怨气大得很,无差别攻击,包括她仰慕的谢锡。 裴回脚步未停,对苗英的话充耳不闻。两个大姑娘就站门外,里头能有暧昧?再说里面一共四个人,可不少了,能凑桌马吊。 裴回径直往门口走去,没打算敲门。玉虚剑派没有要敲门的规矩,他们向来是强者为尊,有本事就闯。闯得进去是本事,挡得住也是本事。 只是裴回的手还没碰到门,门先从里面打开,垂眸时正与房内的妙龄少女对上双目。面对美丽的少女,裴回眼中毫无波澜,甚至越过她看向房间里面。 淳于蓁望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复杂的情绪轮番上场,惊讶、不敢置信、嫉妒、羡慕……诸多情绪交替涌上心头,汇集过后酿造成滔天酸意,随后又蒸发干净,余下残留水雾。她镇定自若的露出浅淡的笑:“裴少侠,您来了?” 闻言,裴回收回落在房间里的目光,转而落在淳于蓁身上。只是瞬间便捕捉到她来不及掩藏的一抹情绪,好似此女认识他,还挺熟悉。 开口第一句话也有点意思。 裴回从回忆中搜索,确定不曾见过淳于蓁,他很少下山,除了每年天南地北找谢锡比武的那两个月。 难道是在比武的两个月时间里见过?哪年? “嗯。”裴回淡淡应了声,没有要继续接话的意思。 淳于蓁熟知裴回性格般,只笑了笑便让开路,目送裴回隐入珠帘轻纱中的背影,眼中浮起追忆。这就是裴回,所有人争抢到最后谁也没料到的胜出者,逍遥府府主谢锡挚爱的妻子。 淳于蓁知道这些,是因她已经活过一世——不,准确来说,是活过两世。 这是第三世,属于重生,第二世则是穿越。第一世中的淳于蓁是个平凡的女孩,每天准点上班下班,没事儿摸鱼上网看。当时正追一部某点升级流,女主叫淳于蓁,男主是个没实权的小侯爷,因缘际会卷入江湖纷争,从武林到朝堂,最后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淳于蓁穿越成女主,此时剧情还没开始发展,而她对左拥右抱的男主更没兴趣。那部升级流总体剧情其实很普通,奇遇、打脸、美女……真正支撑淳于蓁看下去是贯穿书中前后的男配谢锡。 文中真正的天下第一,上通天文下达地理,天纵奇才而狂纵不羁,自创逍遥府和一剑惊天下的逍遥剑法。直到结尾,连男主都无法超越谢锡成为天下第一。 全文最苏的人物不是男主,而是只存在于前传和路人描述中的谢锡。 通篇都是通过旁人描述或是侧面描写勾勒出谢锡这个人物,男主遇到生死关头,逢凶化吉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谢锡的影子。可惜在男主崛起的时候,谢锡已经退隐江湖,携爱妻游览千里江山。 淳于蓁没穿越前,最爱的人物就是谢锡,最渴望成为书中仅‘爱妻’两字概括的谢锡的妻子。穿越后,她舍弃原来安逸的生活,没有等男主找到她,而是主动踏进江湖,历经艰辛来到谢锡身边。真正见到谢锡,原来还不太清晰的朦胧的仰慕全数化为浓烈的爱意。 可围绕在谢锡身边的女人很多,苗英、程冰……谢锡待她们跟其他人没甚两样,淳于蓁就以为自己也有机会。她不知道谢锡‘爱妻’是谁,总归在围绕过来的女人里面,于是她提防着这群女人。她们互相提防、敌视、下绊子,唯独没人在意过裴回。 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一个优秀但在谢锡衬托下显得平庸的人。后来淳于蓁才知道,原来裴回的天赋不亚于谢锡,只是更为低调,因而不出名。 按理来说,裴回和谢锡只会是仇敌。事实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不然裴回为什么每年都找谢锡比武? 真的,谁都没有料到谢锡传闻中的‘爱妻’,会跟昆仑玉虚剑派大弟子划上等号。知道真相的时候,淳于蓁如遭雷劈,浑浑噩噩懵逼惊愕,恍惚间想到‘怪不得书中从头到尾也没着墨谢锡爱妻’。 淳于蓁不甘心,她一辈子也没这么浓烈的爱过一个人。后来她才知道裴回救过谢锡,因为他是已经被灭门的药人族遗孤。 而淳于蓁,她也是药人族遗孤! 重生归来,省去前世初来乍到走的冤枉路,直接感到顺天逍遥府求见谢锡。虽然比裴回晚了一步,但令她惊喜的是裴回还不知道自己药人族的身份,他还没有成为谢锡的救命恩人。只要她抢先一步救了谢锡,斩断他跟裴回开始的缘分。那么,拥有救命恩人这份倚仗的她,是不是就能接替裴回成为谢锡的‘爱妻’? 不得不说,淳于蓁野心勃勃,而且心中有谋划。比起什么都不知道,此前还在犹豫而现在已经完全打消救治谢锡念头的裴回,可说胜算满满。 唯独一点,她没考虑好。 那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天命姻缘之事,非人力能改变。 裴回跨进房间里,停下脚步侧身对跟进来的王随碧说道:“你留在外面。” 王随碧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苗英和程冰,又看向淡漠清冷的淳于蓁,连忙摆手嬉笑:“大师兄,反正也没我什么事,不如我出去走走,顺道买点小玩意儿回玉虚山。” 裴回颔首:“去吧。” 王随碧立刻转身就跑,动用轻功,脚下抹了油般,眨眼就跑出院子。裴回则进屋见谢锡,他盘腿坐在卧榻上,左肘靠着扶手,姿态很是慵懒。脸色好了些,不像之前白如纸张,仿佛随时会溘然长逝。 旁侧还有两个陌生男人,气度不凡。一人端坐太师椅,气质沉稳,另一人靠着窗站得歪歪斜斜,显得潇洒不羁。两人都是谢锡的朋友,见到裴回进来都递过去一眼,瞧着没甚特别便都移开目光,没有要结交的意思。 两人也是天之骄子,在江湖中名声不小。心高气傲,只把谢锡当朋友,对于没有名气的裴回就没有心思搭理。 谢锡唇角含笑,目光专注,望着裴回时好似心中眼里全是他一人。任是谁都要心驰荡漾一下,然而落在裴回眼里只剩下‘目光如炬、武艺精湛’的想法。他跟谢师弟共处过几年,认识时间超过十年,自然晓得谢师弟有时候望着人便是这专注的模样,实则没其他意思。 谢锡先开口:“师兄要走了?” 裴回:“过几日,等确定你没事我再走。” 原本是要离开,但见到谢锡这一刻忽然改变主意。要是淳于蓁带来的药没用,救不了谢锡,他又恰好离开,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么他一定会很遗憾。倒不如留下来,确保谢锡脱离危险再走,以防万一。 闻言,谢锡亲自倒了杯茶推到裴回面前:“师兄先坐下喝杯茶。”裴回想要拒绝,便听谢锡又说道:“蒙顶石茶,贡茶之最。前段时间只得八两,师兄来得巧,这是最后一泡茶。” 裴回撩起衣袍便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清香扑鼻,啜饮一口,回味无穷。他又喝了两口,点头:“好茶。”抬眸,打量谢锡脸色半晌,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放到桌上:“送你。” 谢锡扫了眼,没拿。“又是什么灵丹妙药?” “培元丹。”裴回轻飘飘的回答,毫不在意的语气差点让人以为扔的不过是普通伤药。 房间里的其他人可不是裴回这态度,听到‘培元丹’三字还以为自己耳背,等再次确认才发现真的是传说中的培元丹。裴回不解:“调气的丹药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靠在窗口的人是霸刀传人,叫杨明刀。 杨明刀当即夸张的说道:“你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想要一瓶培元丹吗?你又知道一瓶培元丹价值千金然而有价无市吗?” 裴回面无表情,听完之后心情也没有大波动。任他大呼小叫也没给个眼神,直到谢锡温声细语的解释:“培元丹有固本培元、调理内息的作用。如果受内伤,或是练功出岔子,伤的就是身体内部,基本上无法根治,只能慢慢调理。但有时候不会给时间调理,哪怕内伤只发作一息,也可能丧命。而培元丹就能在短时间内调理内息,没有副作用。可惜,有价无市。” 裴回:“啊。”惊讶。 杨明刀见状差点就想对着他咆哮,能不能别惊讶得那么敷衍?!培元丹啊!有价无市的培元丹,就算被你当成垃圾一样随便送人,可是知道价值后稍微多点感情。至少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穷,连瓶培元丹也买不起! 裴回扭头对谢锡说:“你需要的话,下回再带一瓶给你。”下回见面就是比武的时候,正好用得上。培元丹有多珍贵他是没有感觉到,毕竟从小到大都当成糖豆一样吃。 熬夜身体虚弱吃一颗,练功走神岔气吃一颗,便宜好用起效快。 谢锡忍不住轻笑,显而易见的愉悦。“多谢师兄。” 杨明刀夸张的表情僵在脸上,眼里全是惊讶。连看起来很稳重的沈重青也不由挑眉,两人和谢锡相识多年,知道他这是最放松的时候。可想而知,谢锡不讨厌裴回,或许还是能划入朋友行列里的不讨厌。 裴回矜持点头:“嗯。” 半晌无话。 他在,其他人也没法熟络聊天,连同外面的苗英和程冰也不好进来。好在两炷香过后,淳于蓁进来,提到谢锡需要休息。裴回便起身离开,越过淳于蓁身边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却只见到淳于蓁奔向谢锡的背影。 奇怪。淳于蓁好像在敌视他。不仅敌视,还有深深的防备。尽管她掩藏得很好,但是只要一靠近还是能察觉到。 对于武者来说,气息微妙的变化都能察觉到。所以,他之前真的见过淳于蓁? 裴回脚下不停,脑中飞快闪过这些猜测,不过实在记不起何时淳于蓁,索性抛之脑后不再思考这些。安心回到院子里住下,夜晚睡觉、白天练武,生活很满足。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这份满足被打破。 有人闯进逍遥府,破了前面的阵法和关卡,直接闯进谢锡的庭院里。刀光剑影还有漫天火海,危机四伏。裴回头也不回地吩咐王随碧:“你去喊人,我去救人。”说罢,运起轻功掠出院子,眨眼不见身影。 来到谢锡的庭院,发现有不少黑衣人和逍遥府其他人在对打,包括苗英和程冰。不过没见到杨明刀和沈重青,裴回拔剑闯进去,局面有所改变。当他救下程冰问及谢锡时,程冰急促地说道:“府主病发,已经被带走。” 裴回:“往哪个方向走?” 程冰:“东南。” “知道了。”顺手解决周围三个黑衣人便朝东南方向而去,追出顺天府,在城外失去方向。裴回停在一片空地,徘徊许久,忽然草叶沾满朱红色粉末。指腹抹了点尝一口:“培元丹?” 裴回起身顺着草叶上的朱红色粉末追过去,来到城郊外一处墓地,停在一方坟地前。绕过墓碑,发现墓碑和坟包之间被野草覆盖住的地方有个铁门,极为隐蔽。要不是朱红色的粉末提示,恐怕会错过。 拨开野草,铁门长宽都在两尺半左右。裴回将手掌贴在铁门上,试着往前推,用了三成功力顺利推开铁门,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楼梯暗道。裴回探身进去,越往里越宽阔,好似个王侯陵墓,有厅有室。 地面上也有朱红色粉末,裴回便照着粉末寻过去,来到空旷的墓室。墓室中央摆着个石棺,没见到半个人影。裴回绕着墓室走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石棺上。他走上石墩,推开棺盖,果然见到被放在里面的谢锡。 谢锡似乎是被点了睡穴后塞进石棺里,而这石棺构造特别,只能由外打开而无法从内打开。以谢锡现在中了蛊毒的身体恐怕无法击碎棺盖,只能活活被锁死在里面,期间还要受尽蛊毒折磨。 这抓他的人是有多恨谢锡?心思还挺狠毒。 裴回伸手在谢锡的睡穴上点了两下,替他解了穴道,见他睫毛颤动两下猛然睁开眼,眼中血红和暴戾交替并逐渐融合,如凶兽恶鬼的眼睛,极为恐怖。裴回惊得缩回手,却听身后巨响,回头一看,发现墓室的门关上去,被牢牢锁死了 左手陡然被拽住,灼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皮肤一般,裴回向来淡定的心突然抖了下,扭过头来正对上谢锡那双恐怖的眼睛和血丝遍布的脸颊。 裴回头一次见到谢锡蛊毒发作的模样,也是第一个见到他蛊毒发作的人。以谢锡的骄傲,他绝无法忍受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哪怕内里五脏六腑都被刀子绞碎般的痛,他仍旧能带着笑,云淡风轻的与人聊天。 所以这段时间里,没人真正见过谢锡蛊毒发作的样子。血丝遍布谢锡全身,还是活的,不停的穿梭扭动,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里头游走肆虐。痛苦和恐怖程度可见一斑。 谢锡睁开双眼,忍着疼痛和因此而起的暴戾。本就面如冠玉,血丝增添一份邪气,看得久一些,原先第一眼的恐惧逐渐褪去,反而觉得是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师兄?”谢锡看清眼前人的样子,扯开唇角笑了笑,慢慢松开紧紧锢住裴回手腕的手,躺回石棺中。“你是来救我的?” 明明蛊毒发作、痛苦难耐,濒临死亡之际,还笑得很悠闲,好像是寻常的聊天。 裴回心情复杂,开口:“你快死了。” 他们出不去,没有药抑制蛊毒。药效过去,蛊毒疯狂反噬,谢锡的身上已经开始渗出血珠。再过不久,他就会死。 谢锡眯着眼睛,眼里是真情实意的笑。“要是我死了,劳烦师兄把棺盖推上来。还有,墓室中有机关,没看错应该是用了五行八卦。我以前教过师兄,师兄还记得吧?” 裴回静静地俯视谢锡,平静淡定:“这墓室不是你的,石棺也不是你的,你这叫鸠占鹊巢。咱们玉虚派没教你干这么无耻的事儿。” 要么光明正大的抢,要么就乖乖活着出去,随便死外面哪儿。 “我说过,我会救你。” 谢锡笑吟吟:“多谢师兄。”显然没当回事。 裴回眸色复杂,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他说道:“我救你,你不必多感激。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每年六月份我都会找你比武,你挑个近点的地方,不然就让人捎个信。免得每年天南地北的找,耗费许多时间,害我每次回去都得处理一大堆积累起来的门内事务。实在太累。” 谢锡从未听过裴回的抱怨和烦恼,忽然就觉得愧疚。察觉到这点愧疚的时候忍不住失笑,他本就没义务遵守跟裴回比武的约定,以前甚至觉得烦,不太想应付。 输赢没有悬念,起不了要征服的心思,又觉得裴回这人木讷无趣,眼里只有剑术武道,一眼就能看到边的无聊人生。 现在换了个角度却发现一眼望到边的无聊,其实是很多人这辈子都做不到的坚持——始终如一,不负初心。总是面无表情,看似木讷,原来还会抱怨、烦恼处理事务太累。 有点……可爱。 “抱歉。”谢锡的目光落在裴回粉白圆润的手指头,然后移到他的脸,认真的望进眼里。“我保证,以后师兄想要比武,只需说一声,我主动出现在师兄面前。” 裴回伸出尾指:“约定了,不能反悔。” 谢锡忍着痛,勾住他的尾指:“好,不反悔。” 打了勾,真就不能反悔了。包括要救谢锡的承诺。裴回只走神几秒,突然出手,迅疾如闪电,点住谢锡的穴道禁锢他的行动。 谢锡诧异,看到裴回眼里的歉意,然后就被一条纯白腰带覆住双眼。眼睛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很不清晰,但耳朵变得很敏感,将墓室里所有的声音放大无数倍。 包括衣物落地的声音。 第27章 嫁给师弟(3) 墓室安静得一根针掉落地上都能听见, 眼睛被遮住后, 听力变得更敏感。尤其谢锡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即使现在被蛊毒折磨以至于无法发挥, 但也不至于近在迟尺的声音都听不到。 谢锡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描绘画面。先是外袍, 外袍是天蓝色的,后背用黑线和银线纹着姿态优雅高贵的仙鹤。里边是纯白色的长衫,很柔软, 穿在身上很舒服。褪下长衫之前要先摘掉腰带,腰带早便摘下了, 就扔在他的脸上,盖住了他的眼睛。 长衫褪去,应当是里衣。里衣里面是年轻健康的躯体,谢锡没有见过,他想象不出来。 不过很快他就能透过腰带朦朦胧胧的瞧见了,像块精雕细琢的暖玉,泛着莹润的光一般。掌心蠢蠢欲动, 想要贴付上去,他心里莫名地肯定, 一旦贴付上去就像是两块磁石牢牢吸引住, 必然挣不开。 不过此刻他没想太多,只是眉头微皱, 也没想着要冲开穴道, 而是想看看他这个大师兄到底想干什么。 相对于谢锡的百转心思, 裴回面无表情的脸红艳欲滴,从耳朵蔓延到脖子、锁骨至胸口一大片,解开衣带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明明就吓得想跑回昆仑玉虚山,可是为了承诺、为了掌门之位,不得不坚持下去。 裴回穿着里衣,望着石棺里的谢锡有些犯难。石棺其实很宽大,躺下两个成年大男人都还绰绰有余。他深呼吸口气,翻进石棺中,就在谢锡上面,颤抖着手去解开谢锡的腰带。 谢锡被点住穴道动不了,察觉到裴回的意图便想冲破穴道,但体内的蛊毒在此时不知为何格外疯狂。疼痛冲散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内力,无可奈何之下,他咬着牙问:“师兄,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回:“救你。”话一出口才发现他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解开谢锡的腰带,拿在手上盯了半晌不知所措,半晌后才随手扔到旁边。他抬眸望了眼谢锡,庆幸腰带遮住谢锡的眼睛,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应付。 “我说过要救你的。” 沉寂片刻,裴回继续说道:“蛊毒作乱,你身上开始渗出血珠,再过不久蛊毒可能就会破体而出。届时,谁来都救不了你。哪怕现在我们找到路离开墓室,还不一定能撑到淳于姑娘的到来。你——”他咬了咬,带了点气恼:“左右你也吃不了亏。” 裴回拿食指抹了下嘴唇,撇开脸颊,目光落在石棺棺壁上,一缕长发自鬓边垂落。他便又将长发撩到耳朵后面,右手探下去,掌心似触到了滚烫的铜壶,烫得手心疼。裴回极力镇定:“我体质特殊,可、咳,可将你体内蛊毒引到我身体里。无论任何毒物、甚至是蛊毒,只要入我体内都会成为大补的药物。换句话说,我百毒不侵。” 谢锡倒吸口气,垂落在身侧的手轻微颤动两下。他透过腰带,见到上方朦胧的身影。书中道是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美的就是那份朦胧,似隔着层薄纱。所有残缺和不完美都被遮掩住,变成一份神秘的吸引力。 眼下和那情况倒也没差多少,轻纱软绸之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后背上,有种别样的风情。脸颊、耳根、脖子一大片潮红,好似冒着热气般,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谢锡心中一动,本来想要不顾一切强行突破穴道的动作一滞,以至于错过最佳时机。 裴回没经验,清心寡欲,只看过一本风月图谱,知识大概了解一些,实际经验和操作是没有过的。他也以为没什么,毕竟书中描述的词语都是欢愉、极乐之类,图谱上的小人物表情也很快乐,绝无痛苦之色。 裴回对风月之事没兴趣,对那种会沉沦极乐的说法嗤之以鼻。他想着,再怎么快乐还能有剑术武道获得的成就让人更快乐? 现下,他知道这种事不仅没有快乐,还很痛。以他习武多年的身体有朝一日居然还会遭遇到这种完全无法忍受,还不能抵御的痛,简直是难以置信。 然而再怎么难以置信,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裴回太莽撞,急冲冲的,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坐下去。便是一根针闯进去都会感到难受,何况是根铁.杵?身体好似被一把利剑劈开般,还要捅进去照着伤口来回戳,简直是痛上加痛。 裴回痛得喊出声来,声音冲到喉咙口,只到了一半便连忙用手捂住嘴巴。所以那痛呼声很快被截断,变成委屈又痛苦的闷哼。眼睛一下就红了,泪水没忍住盈满眼眶,眨个眼,金豆子般大的泪珠儿就滚下来,特别招人。 裴回不敢动,就挺着腰干巴巴的坐着。他太不知轻重,一下就坐到底,现在是动也不敢动,一动就痛。现在是骑虎难下,出也出去不得,只能是耗着,耗着也好过出去。反正他是不想出去了,宁愿这么坐着,耗到天荒地老,不痛了再说。 心里委屈,疼得委屈就哭,又不想在谢师弟面前哭出声儿来,太丢脸。于是捂着嘴巴,呜呜咽咽的小小声的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一颗颗滚下来。 这会儿还庆幸谢师弟眼睛蒙着腰带,没瞧见他狼狈的样子。却不知那腰带是丝绸和轻纱绣制的,只能盖住个大概,但就凭这也够把人撩拨坏了。 半遮半掩更能要人命啊。 谢锡冲破穴道,眼睛微微眯着,透过腰带望着上方的师兄,喉结上下滚动着,好似只贪婪的饕餮。要不是腰带遮住了眼睛,没让里头乍然而起的浓烈欲.望惊吓到裴回,不过估计他现在也没心思去在乎谢锡的心情了。 越是浓烈、汹涌,表面上就越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让人无端压抑、恐惧的平静。谢锡的自控力非常人能及,哪怕他现在就想掀翻裴回,让向来木讷无趣的师兄在他身下爆发出哭喊,挣扎着求饶,无助又可怜的,任他欺负。 可是,主动的师兄更加可爱。 可爱极了。 他曾经天南地北地闯过,天下美食不能说全都尝遍,也算是个不容易被取悦的老饕。唯独眼前这道佳肴,美味得让他想要细细啃食、咀嚼,舔咬其细嫩皮肉,寸寸皆不能放过,还要再慢慢回味。所以谢锡忍着,直挺挺躺在石棺里没有动。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这动作破坏了原先温润如玉的气质,多了点妖异的邪气。可惜裴回没瞧见,泪眼朦胧的,勉力用手掌搭在石棺两边撑起自己,两条腿都在微微颤抖。 裴回撑不住了,吸了吸鼻子,还带着点哭音的、小声的问谢锡:“怎么办?” 一刹那,谢锡更为激动。当然还是表面正人君子的样儿,只是更加温柔了点,掩在腰带下的眼睛更血红、疯癫了些。还有就是更胀了,裴回很难受,他想着应该差不多可以出来了,想要赶紧逃跑,但见谢锡身上代表蛊毒的红血丝不知为何增多,蛊毒被刺激而变得躁动不已。 裴回见状,想跑又不敢跑,一时间进退两难,就这么卡住了。 谢锡又舔了舔唇,特意放轻声音,显得更加温柔低沉。他明知故问:“什么怎么办?” 裴回一开嗓就抽噎,憋了半晌忍着说道:“卡、卡住了,痛。蛊毒还不跑出来,它不跑出来还闹腾,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是药人族,知道用这种方法引出桃花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蛊毒不仅没跑出来,还更加躁动不安。谢锡身上渗出的血珠更多,裴回六神无主,忍不住就暴露遇事依赖值得信任的强者的弱点。 谢锡当然不会告诉裴回蛊毒躁动是因他破开穴道,妄动真气。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诱哄:“不如你动一动?你不动,蛊毒怎么知道有动静?它们不像人有脑子,只会寻找舒服温热的地方躲着,你不动它们就不知道,找不到路,当然跑不出去。” 若是其他人听到这话就会懂,这哪是认真的提议?分明是在哄骗不知事的青年! 裴回听得一愣一愣的,全身都在喊痛,哪有空费脑子思考真假,只觉得似乎说得有道理。他慢吞吞的应了声:“哦。”然后往上挪了,痛到整张脸都皱起来,陡然发现谢锡身上的红血丝在移动,朝他这个方向而来。 竟真的有用?! 裴回一手撑着石棺,一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小声呜咽着还以为瞒过谢锡。动作倒是乖觉,没有停过,即便是痛了也忍着。渐渐得了趣,睁大眼睛又是惊讶又是恐慌,眼泪掉得就更凶了。 许久过后,裴回累得满头大汗,鬓边乌发被汗水打湿沾到脸颊上,他困倦地靠在石棺旁,懒得去计较湿黏难受的感觉。垂眸见谢锡在运气驱毒,屏蔽五感,他也不好打扰。而且谢锡身上的蛊毒已经解了,内息恢复平稳,充盈如浩瀚大海。 裴回爬出石棺草草擦掉身上的污浊便穿上衣服,回头见石棺中谢锡虽衣衫齐整,仅有些凌乱,但腹下仍有些污浊。他脸颊一红,感到抱歉,于是怕了进去用自己的长衫替谢锡收拾,擦干净后已是腰酸背痛,动也不想动。于是干脆蜷起身体往石棺中一躺,就躺在谢锡身边,沉沉睡去。 谢锡突然睁开眼,坐起身的同时顺手摘下蒙在眼睛上的腰带,动了动左手,发现沉沉的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裴回正枕着他的手臂熟睡。 脸颊很红润,眼角眉梢春.情未褪。衣领敞开条缝,能见到莹润的皮肤。谢锡伸出右手挑起裴回散在颊边的长发,仔细打量着他的睡颜。 裴回的相貌其实不输给谢锡,比之谢锡清隽俊美,他是灵隽秀美。瞧着充满贵气,像是高门里养出来的公子,白嫩娇气吃不得苦。看似淡漠实则高傲,喜欢的视为自己人,怎么也得护着。不喜欢就当成路边的野草,随人践踏也跟他无关。 谢锡在玉虚门内时不太在意裴回这大师兄,与他接触不多,又是一眼就能看透的性格和无聊便再也没兴趣投入点注意。要不是这次中了桃花蛊,他还不知道师兄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谢锡的手顺着裴回滑嫩的脸颊一路下滑,来到修长的脖子和锁骨,在锁骨处来回抚摸着。刚才就想摸了,可惜必须得忍住。毕竟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就得学会放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汗水从裴回的脸颊上滑落,滚到锁骨中间,随着上下起伏而滚动,一不小心就荡飞出去,掉落进到嘴唇上。谢锡眯着眼,似乎是在回味。右手无意识拨弄开裴回的衣襟,露出圆润的肩膀。 当时裴回虽然只穿着里衣,实际上包裹得很严实。不过后来动作太大,左边衣襟滑到肩头,要掉不掉的挂着,诱人得紧。 谢锡俯下身,伸出舌头舔了舔裴回的肩膀,唇角带着笑,眼里是无人见过的深沉。猛然用力,一口咬进皮肉里,出现个深深的牙印。 裴回疼得蹙眉,因为太过疲累的缘故还是没有醒。往谢锡怀里钻了会儿才停下,可能以为比较安全,实际上是自投罗网。 谢锡轻笑两声,重新躺回去,还把裴回搂进怀里,然后阖目假寐。 几个时辰过去,裴回隐约听到窸窣的说话声,有些嘈杂。他悠悠转醒,仔细听便发现是墓室外面传来的声音,还听到苗英对淳于蓁的呵斥。迟钝的脑袋被猛地一刺,陡然惊醒,连忙坐起,立即‘嘶’了声,扶着略微酸痛的腰,脸色古怪。 之前那点运动量对于习武者来说不算大,腰部微妙的酸痛其实可以忽略不计。但较为尴尬的部位不容忽视的怪异感,好似还容纳着粗硬物般,难受说不上,总觉得别扭。裴回左手按住石棺爬出去,双脚刚落地便听到身后谢锡的轻语:“沈重青他们找来了?” 裴回整个腰都软了,猝不及防往后倒,好在贴紧石棺撑住身体,看上去没有异样。酥麻感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腰部,忍不住颤栗。 谢锡靠得太近,就在他身后,说话时呼出来的气息都喷到耳朵和脖子上,恰好在裴回的敏.感点。裴回硬着头发,假装镇定:“你别靠太近。” 他以为自己很严厉冷漠,实际上耳朵和脖子那一大片都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还要假装一本正经并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谢锡眼里全是笑意,却故作不知:“师兄不喜欢和人亲近?”没等裴回说话,他便又续道:“也是。师兄性格冷淡,一向和门内其他人不亲近。” 再让他继续靠近,腿也要软了! 裴回瞪着前方墓室门,抿着唇往前跨了一大步,跳下石墩,背对着谢锡。石墩约莫三尺高,遮住他的下半身,也让谢锡离他三尺远。裴回头也没回的问:“你身上的蛊毒……如何了?” 谢锡左手撑着石棺边沿,右脚踩上去,纵身一跳:“现在好了很多,有没有根治还需要找医师看看。” 闻言,裴回扭头:“你不是懂医理?” 谢锡:“只懂些浅显的医理,还需找神医帮忙诊断。要是表面上看起来好了,实际还潜伏在五脏六腑伺机繁衍,不就白费师兄一番好意?” 裴回瞬间脸红,瞪着谢锡的眼神变得凌厉几分:“谢师弟,我救你是因承诺。你只需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不必感激更不需要报答。所以从此刻起,你需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准再提!” 谢锡微笑:“师兄指的是哪时候发生的事?” 裴回板着脸不说话,自觉十分凶狠严厉。 半晌后,谢锡无声叹气并摆手道:“我保证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你我之间发生的事情。” 眼睛都红了,泛着水光,瞧起来十分委屈可怜。向来冷心冷肺的谢锡竟然心软了,不忍心再欺负他,顺着哄了两声。反正他也不可能拿私密的事当谈资,何况私底下的师兄那么美味,怎么能让别人知道?风月旖旎的房内事,还是关起门来慢慢回味,两个人私底下交流谈论比较有意思。 裴回冷淡:“嗯。望你言而有信。” 居然那么好哄!谢锡愈发觉得裴回可爱,想把同为大男人的师兄揉进怀里边宠边欺负。他以前怎么就觉得裴回木讷无趣?明明撕掉刻板枯燥的表象就能见到有趣的内里,竟然浪费了好多年时光。 此时,墓室的门从外面打开,苗英、王随碧等七.八个人走了进来。见到两人各自上来,淳于蓁也在里头,因为清楚两人前世的夫妻关系,所以一旦发现两人独处就会比其他人观察得更为仔细。 淳于蓁站在人群中,脸色难看到极点。别人关心谢锡的安危而没有注意到空气中异味,唯独她从灰尘和腐朽的味道中分辨出来,分明是房事过后的味道。再观裴回面色,眉眼间仍残余一抹春.情,衣衫凌乱褶皱。 再往下看,淳于蓁如遭雷击,面色苍白,死死瞪着裴回和谢锡的腰带——互换了!裴回现在戴着的腰带是谢锡的,那么谢锡身上的腰带是谁的不言而喻。 怎么会?!明明已经重生了!明明她抢先裴回一步成为谢锡的救命恩人,他们两个还是在一起了?早知道该放多点血而不是想着要多点时间培养感情! 没关系,他们现在感情还不稳定。只要谢锡还需要她的血救命,她就一定有机会。淳于蓁阴沉着脸为自己加油鼓气,完全不知道谢锡蛊毒已解。她不知道谢锡中的是桃花蛊,只凭借自己的认知,将血融进丹药送给谢锡。 想法没有大错,毕竟丹药确实有压制蛊毒的作用。但越是压制,决堤的时候反弹更严重。再者,所谓桃花蛊,顾名思义,需药人族以交.配方式引出蛊毒。普通人无法完全引出蛊毒,还会中蛊而亡,唯有药人族能治桃花蛊。 然而药人族已经灭族,下毒者是想谢锡死 谢锡查出桃花蛊唯有药人族能医却不知其法,淳于蓁不请自来,他没有相信过但也查过底细。发现她是药人族也无法根治蛊毒,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不得其法。不过就算提前知道方法,估计他也不屑于用此法解蛊。 ……除非对象是师兄。 以谢锡的性格,要是他提前一天知道解蛊方法,可能会选择等死。偏偏裴回主动是在谢锡不知情的情况下,后者猝不及防就让人闯进心里来占了个位置,没半点反感就欣然接受。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也错不开缘分二字。人家注定的姻缘,任是旁人已知前情后事、千防万算也挡不住。 可惜,淳于蓁不懂这个道理,更不愿意妥协。她来自现代,还记得第一世接受的思想教育,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要靠自己来改变!所以她不甘心,只要裴回和谢锡两人之间还有一丝插足的可能,就是她获得幸福的机会。 淳于蓁改变命运的想法没错,但她想要改变的命运轨迹是破坏他人幸福,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抢夺别人的爱人。行为损人利己还要扯张大旗遮掩,恐怕重生一世又是白费时间。 众人团团围住谢锡,裴回则被挤到外面,只有王随碧担忧的询问他:“大师兄,你有没有受伤?” 裴回摇头:“我没事。” 那头苗英想要拉扯谢锡的衣袖但抓了个空,她也没在意,只满腔担忧的问:“谢大哥,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我们先出去找医师看看,我大哥已经找到薛神医的行踪,只需几日就能赶到顺天为谢大哥医治。” 全程没有提及程冰和淳于蓁,重点强调被她大哥找到的薛神医。程冰没有武功护体于是守在逍遥府替府中受伤的人医治,要是在场估计会挤兑回去。至于淳于蓁,懊恼的瞪了眼苗英,心中嗤笑两声而没有搭腔。 苗英连程冰都比不上,不足为惧。她根本没把苗英当成对手来看,故而任她作怪。 谢锡退开两步,避开靠得太近的苗英:“无事。”言罢,抬眸看向人群外的裴回。 此时,王随碧习惯性的抓住裴回的袖子,往下扯便瞧见裴回背后密密麻麻的紫红痕迹。光线太暗,他看得不清便眯着眼凑上去看:“大师兄,你受伤了!脖子后面全是痕迹,肯定是磕到了,大片大片,看起来伤得不清。” 裴回不习惯他靠得太近,把王随碧拨弄开随口道:“你看错了,我没感到痛。” 王随碧着急解释:“真的,一大片的伤痕。师兄你还是赶紧出去找医师看看,有些伤磕到内里也没觉得疼,最终伤重成疾都还不明不白的。” 说罢,他还想上来拨开裴回的衣领再看一遍。但下一刻眼前一花,定睛一看发现谢锡就站在面前,靠在裴回后背,双手捏着裴回的衣领压紧。谢锡还笑吟吟的说道:“王师弟看错了,师兄没受伤。” 王随碧错愕:“可是——” “蚊虫咬的。”谢锡打断他的话,笑得更为温和:“墓室阴冷,容易滋生蚊虫。蚊虫毒性大,有时候碰触一下都会起反应。” 裴回心里疑惑,他体质特殊,从不招蚊虫叮咬。不过见谢锡满脸真诚和忧心,那就应该确实是蚊虫叮咬。毕竟以前没进过墓室,或许里头的蚊虫毒性更强也说不定。 谢锡温声细语:“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裴回淡漠:“嗯。”心思飘向逍遥府的热水温泉,好想泡个热水澡。 王随碧左右瞧瞧,满腹疑惑挠头,总觉得气氛古怪。寻思半晌也不得结果,便干脆放弃思索,无事一身轻。 反正大师兄和谢师兄关系就不好,不仅疏离还经常比斗,或许这古怪的气氛就是关系不好的佐证吧。 第28章 嫁给师弟(4) 裴回眼底有些疲累, 仍坚持跟在谢锡身边, 任凭谢锡怎么劝他也摇头拒绝:“先等程姑娘替你看过,确定蛊毒清了我再回去休息。” 谢锡把他带到大厅中间唯一一张躺椅, 躺椅上还铺着软垫,摸上去暖和柔软很舒服。“那先坐下休息。” 裴回皱着眉, 还是拒绝。他现在浑身僵硬酸痛,一路走过来,两条腿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和频率, 一直用力地绷紧着导致更为酸痛。之前怕压痛谢锡以及……太疼了,就一直悬空蹲着, 蹲了一个多时辰,当时没觉得疼,现在后遗症全返回来。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苦得眉头都悄悄皱起来。可是因为面无表情,所以除了谢锡没人察觉到他的难受。 他现在就怕自己一躺上去就起不来,干脆站着撑一会儿再走。刚这般想便开口拒绝,话还没出口眼前便是一花, 身体突然悬空往后倒,猛地落在柔软舒适的躺椅上面。酸痛的腰部好像在尖叫着不想起来, 全身都不想再动了。 裴回愣愣地望着头顶上谢锡的笑脸, 一戳长发垂下来落到脸旁,碰触到耳朵。耳朵痒痒的, 敏感德动了动。鼻间全是冷冷的香味, 仔细闻还能辨认出是檀香和墨水的味道。谢锡单膝跪在躺椅上, 两手压着裴回的肩膀,把他压在躺椅上。力道不大,用了巧力,让裴回挣脱不开。 衣角落到手背上,布料柔软细腻,裴回不由恍然思及昨晚夜色下,他受到太多的刺激而逐渐迷失理智。忍不住紧紧揪住身下谢锡的衣服,好似还揪破了。他下意识垂眸望过去,果真见到谢锡下身衣袍破了个洞。 “程冰正忙着医治府里的伤员,等她抽空过来还需要段时间。要是等一炷香、一个时辰,你还受得了?先好好躺着,晚点我带你去泡温泉。你还没见过府里的温泉吧?”谢锡轻笑,拂落裴回肩膀上凌乱的发丝。“毕竟师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也不能怠慢。” 闻言,裴回一记厉眼瞪过去:“说好不准提。” 谢锡慢吞吞起身,凝眸含笑俯视着裴回:“没有提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只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你我之间发生的事,师兄不必担心。” 口口声声都是‘你我之间发生的事’,但也确实没有直接点明而是含糊不清的表达。谢锡是知恩图报,反倒是自己刻意隐瞒不断强调,显得小气。裴回闷闷不乐地躺下去,不再说话。 此时王随碧进来,苗英和淳于蓁跟在身后,前面两人没察觉到异样,唯有淳于蓁发现两人之间的暧昧。她记得裴回现在身下的那张躺椅是谢锡的,要是被别人碰了他就会直接扔掉。前世初到逍遥府,谢锡就躺在这张椅子上,云淡风轻地笑望厅内众武林豪杰吵闹不休。 万人之中唯见谢锡一人,一击击中心脏,淳于蓁自此深陷。后来再次出现在大厅,发现苗英偷偷躺在躺椅上,淳于蓁很讨厌苗英的做法,那让她觉得苗英在谢锡怀里。但她没有出面呵斥苗英,因她发现谢锡也经过大厅看见这一幕。 淳于蓁以为谢锡会呵斥苗英,然而没有。他只看了眼就走,没有半点反应。淳于蓁感到失望,再过两天就发现厅内换成几把太师椅,原来那把躺椅扔了。她偷偷高兴了好几天,暗地里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嘲讽苗英。 因为躺椅的事,淳于蓁得知谢锡看似温和大方,实际上很注重私人空间,不喜欢别人碰触独属于他的东西。可是现在裴回就躺在那张躺椅上,而谢锡站在旁边没有半句表示。 淳于蓁猜不透谢锡现在的想法,她既期待谢锡扔掉那张躺椅,又恐惧他还留着。如果躺椅没有扔,说明裴回在谢锡心中地位已经不同了。 苗英走到谢锡身边说道:“谢大哥,程冰在医治其他伤员不能来,说是要让您等等。”她不满意地埋怨:“现在拿什么乔?又不是危及性命的伤,还能比谢大哥中的毒更严重?装个屁,以为谁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 谢锡温声提醒:“苗姑娘,程冰是逍遥府的医师,医治府中伤员是她的职责。” 苗英盯着地面,脚尖踢着地缝不太情愿的说道:“知道了,谢大哥。”眼角余光瞥见裴回,疑惑说道:“裴少侠看上去很累?” 裴回已经昏昏欲睡,谢锡见状便放轻声音说道:“为了救我,他累坏了。”裴回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苗英立即将裴回当成自己人:“那就赶紧去休息,干嘛还在这里?”即使知道裴回很累,她还是敞开了嗓子的喊出来。 王随碧心疼师兄,朝苗英说道:“苗姑娘就不能小声点儿?师兄都被你吵醒了。” 苗英见裴回确实被吵醒,不太自在的解释:“我是好心……” 裴回捏了捏鼻梁,摆摆手:“我没事。你们不必顾虑我,我留在这里是担心谢师弟的身体。等程姑娘过来看完,确定没事我再走。” 淳于蓁眉心一跳,心里莫名感到慌张。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谢锡:“谢府主,这是五日份的丹药。昨晚突发状况太过危险,我又帮不上忙,心里自责便多炼几份丹药出来以备不时之需。同时我也希望能够今早治好谢府主中的毒。” 盒子里的丹药是用淳于蓁的血炼制而成,多炼几份等同于多放血。谢锡眸色不明地扫了眼盒子,再抬眸时已是一片平静,他推拒掉淳于蓁的丹药。 “多谢,但这丹药对我身上的毒没有多大用处,不必再麻烦你。” 淳于蓁顿时脸色惨白,受到极大打击。没有用处?怎么会没有用处?淳于蓁的目光落到躺椅上的裴回,明明自己也是药人族,凭什么裴回能救谢锡她就不能?还是说……裴回已经成为谢锡的救命恩人?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是药人族的身份。 淳于蓁住在桃花谷,谷中有个老人曾受过药人族恩惠而将她抚养长大,临死前告诉她身份。同时老人说过当时药人族还有几个小孩也被救了出去,但他们都不知道药人族的秘密和特殊性。再者,如果裴回救了谢锡,那么他现在应该失血过多。 观他面色,仅是疲累而已。 淳于蓁根据前面两世的记忆得出如果要救谢锡就必须换血的结论,而且必须是药人族的血才能避免被毒性感染死亡。虽然她没有考虑自己和谢锡不同血型的可能性,反正是个以武入道的武侠略带玄幻世界,本来就不科学。 谢锡将淳于蓁的神色变化尽揽眼底,扭头就对裴回说道:“程冰到了,你再等等。” 裴回神色恹恹地应了声,他也听到外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果不其然,下一刻厅内进来三人。分别是杨明刀、沈重青和程冰,程冰提着医药箱匆忙赶到谢锡身边,定了定表情才恭敬道:“府主。”言罢,便探手查看谢锡脉象。 脉象平稳,内息充盈,竟比未中蛊毒之前还要内力深厚,没有半分虚弱之象。程冰心中惊诧,正要开口却发现脉象忽然紊乱,连同内息也是横冲直撞,时有时无。 这脉象委实太古怪。 程冰不动声色,抬眸望向谢锡,却见他垂眸敛息,目光笃定好似心无旁骛。其他角度看不到他目光落脚处,而程冰所站的角度恰好能瞧见谢锡的目光落在躺椅上的裴回身上。 谢锡突然抬眸,目光如利剑刺破重重迷雾直达程冰脑海,心中猛然一凛,不敢再胡乱猜测。 她是逍遥府里的医师,谢锡的属下,却不是无可取代的。尽管一颗心沉甸甸直往下坠,程冰仍是坚持诊断脉象并说道:“脉象紊乱,内息不稳,很糟糕。” 闻言,裴回不敢置信的坐起身:“我明明探到谢师弟的脉象平稳、内息充盈,怎么会这样?”他抓起谢锡的手把脉,不自觉拧起眉头疑惑说道:“难道反弹回去了?” 没道理治不好蛊毒。薛叔告诉他治疗桃花蛊的方法是这样没错,难不成是姿势不对?裴回表情很严肃认真的思索。 然后他就发现谢锡的脉象确实紊乱,但跟中蛊时的脉象不太像。裴回既震惊又满腹疑惑,端坐在躺椅上陷入深思,以至于没发现谢锡红润的脸色比之正常人不知健康多少倍! 杨明刀几人流露出难过沉重的表情。 谢锡安慰:“无事,你们不必太担心。至少薛神医的下落已经得知,我也不是完全没得救。” 药王薛神医是武林中出名的神医,拥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可惜行踪不定。逍遥府这厢也是花了大力气才找到薛神医的下落。 之后,淳于蓁和苗英被程冰带走,她们本来不想走,但见杨明刀和沈重青两人似乎有话要对谢锡讲,这才不得已离开。她们一走,沈杨二人便又看向王随碧和裴回,王随碧识相道:“大师兄,我们回去吧。” 谢锡开口:“师兄也留下来听吧,答应过要带师兄去泡温泉的。” 裴回愣了一下,不舍得温泉便又躺了回去。王随碧见状,挠挠头:“那我先走了,哦对了师兄,绣球从玉虚山回来两个时辰没见到你正闹脾气,你快点回去哄她才行。” 裴回:“我知道了。” 待王随碧一走,谢锡才笑着随口一问:“师兄,绣球是哪个姑娘家?该不会是师兄的意中人吧?” “嗯?”裴回抬头:“不是,她是师父捡回来的一只红隼,特别聪明,就是太娇气,经常要人哄。” 那不就跟师兄一样?谢锡心里闪过这念头,面上还是温文尔雅的做派。随后他便问及杨明刀和沈重青,两人对视一眼,由沈重青说道:“昨天晚上我们两个被引开,在跟那群人打斗时发现他们的武功路数跟几年前被铲除的邪.教红衣很像。后来检查伤亡人数时发现两具干尸,全是被吸干精气而亡。” 几年前出现在武林中为祸一方的红衣教有门害人的独特功法,便是吸取他人精气增进武功内力。而被吸取精气的人就会死亡,死状形如干尸,极为恐怖残忍。 杨明刀接着说道:“我家里人传书告诉我,江南宋家庄满门被杀,好像是因为他们家出了个药人族遗孤。而且宋家庄一百条人命全都被吸走精血形如干尸,死得挺惨。” 如果淳于蓁在场就会惊讶的发现江南宋家庄满门被灭是那本武侠玄幻中期剧情,从江南宋家庄揭开药人族的秘密以及二十年前被屠杀的真相,还有藏宝图! 标识着男主从武林转向朝堂,问鼎天下的转折点,藏宝图里面富可敌国的财宝奠定男主开创新朝的基础。 然而现在,剧情提前四年,濒临崩溃。 “药人?”与身世相关,裴回打起精神参与话题:“药人族不是在二十年前就被灭族了吗?现在武林中几乎没有药人族相关传说了吧。” 杨明刀惊讶:“你知道药人族?” 裴回:“门内文献记载过。” 药人族是个神秘的种族,他们的身体是个巨大的宝库,血肉、骨头都能入药而且百毒不侵。传言假如用药人来炼制丹药能够炼出长生不老药,当然也只是传言,但也足够给药人族带来灭顶之灾。朝堂上的帝王、权贵,武林中的霸主、豪杰,全都对这隐世一族伸出贪婪的利爪,将他们撕扯成碎片,最终灭族。 或许是为了保护仅存的药人族遗孤,又或许是为了掩盖曾犯下的罪恶行径,有关药人族的相关文献记载被完全消灭。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没人知道药人族,包括当年仅存下来的药人族遗孤。 裴回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因为九岁那年,不慎将血滴进薛神医炼制的丹药里,发生惊人的效果。薛神医发现他的药人身份后便叮嘱他千万小心,绝对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如今满门被灭的宋家庄就是最好的例子。 杨明刀续道:“江南宋家庄满门被灭,但其实还有两个人逃出来。一个是正巧出门的宋家千金宋采兰,另一个就是药人族遗孤——宋家小公子宋明笛。” 谢锡若有所思:“我记得……宋明笛不到十岁。” 杨明刀:“宋明笛是小妾所生,那个小妾曾经是药人族逃出来的。生育下宋明笛后难产而亡。” 谢锡:“过两天我走趟江南。” 沈重青:“你身上的毒还没解,不适宜掺和进去。” 谢锡:“不至于虚弱到走趟江南就死的地步,而且薛神医就在江南。再者,不管是我身上的毒、遭遇到的追杀还是江南宋家庄满门被灭……估计跟我扯不开关系。” 无人知道,江南宋家庄跟他也是有些纠葛的。一步扣一环,目的总该是一致的。 谢锡决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作为朋友的沈杨二人也只在开始劝说两句,之后不再多说。药人和红衣邪教重新出现在江湖上,有点眼界的人都能从中嗅闻出硝烟的味道。二人各有需要背负的责任,告知谢锡一声后便都启程离开逍遥府。 两人走后,裴回便道:“我也去江南。” 谢锡:“好。” 裴回:“你不好奇?” 谢锡:“师兄不会害我,想要告诉我的事情总会说,不想告诉我的,我尊重师兄。所以没必要好奇。” 裴回:“说句话也绕来绕去。” 谢锡:“师兄不是要去泡温泉?走吧,我带师兄去。”说罢,他便自然的握住裴回的手腕引着他往前走。裴回想要抽回手,但怎么也抽不回来,反而引来谢锡疑问:“师兄,怎么?” 疑问和表情都太自然、太正常,反而显得自己的行为扭扭捏捏很不正常。裴回沉默片刻,轻咳两声,任他牵着手并回道:“没事。” 骊山馆建在后山,远离逍遥府,颇为清幽。骊山馆中挖了好几个汤池,引入山中天然温泉水,大半人不知道逍遥府还有温泉馆。裴回知道后也不觉奇怪,毕竟谢师弟此人最爱享受,且是要追求极致舒服的享受。 吃住都要是最好的,表面上或许看不出,有时还觉得朴素,深入了解才会发现其中精妙。譬如眼前的骊山馆,藏于半山中,外面看着朴素没甚奇特。深入才发现里头处处讲究,意境深远,穿过竹林小路进入馆内,先来到茶室换衣服。 谢锡出去一会儿后再回来,手里捧着两件袍子,递了一件给裴回:“馆内只存放我的衣服,你先用着,应该差不了多少。” 裴回接过衣袍便去屏风后面换,换好后坦然地出现在谢锡面前,两手相拱问道:“好了没?” 衣袍穿在师兄身上果然如他所料偏大了些,正好露出肩膀上的牙印和弧度优美的锁骨。整个人笼在衣袍里,像是被牢牢裹住,嵌进怀里一般。 那衣袍,是他的啊。 谢锡无声喟叹,接着说道:“走吧。” 裴回跟在谢锡身后,突然问道:“你身上的蛊毒怎么还在?我之前观察你的脉象,本来平稳充盈,刚才忽然变得紊乱虚弱,难道还有蛊毒残留在你体内?不应该。”他摇摇头,满腔疑惑:“以我的体质,蛊毒应该全消才对。” 谢锡轻笑,正要开口同他解释清楚,那紊乱的脉象是用来欺骗外人,因目前混乱的局面,他还是继续病着比较好。但又听到裴回嘀咕道:“莫非姿势不对?” 观那风月图谱,确实有无数姿势,薛叔也没说是要选什么姿势。不然下回见到再问清楚,否则一遍遍试也太累了。 昆仑玉虚派裴·无趣木讷大师兄·回眉头紧锁,十分认真的陷入应该选择什么风月姿势的苦恼中 谢锡眼神闪了闪,选择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嘴角慢慢上扬。 推开柴门,月色如水,竹枝繁茂,小石子路蜿蜒曲折直通露天汤池。谢锡松开手,攀着石壁进入汤池中,背靠石壁,双手张开攀在上面。“师兄,下来吧。” 裴回于是也攀着石壁下水,温热的泉水瞬间抚慰全身酸痛的肌肉部位,发出舒服的喟叹。慵懒地趴在石壁上不想再动了,本来还想换个汤池独自泡,现在一触及泉水就完全不想动。 衣袍沾水全部湿透,牢牢黏贴在皮肤上面,透明衣袍下的肉体粉嫩嫩还冒着热气。谢锡瞧了半晌便游到裴回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师兄,我帮你按摩吧。” 裴回微微侧过脸乜着温良无害的谢锡,懒散应答:“好。” 谢锡笑了笑,照着穴位按摩,重点关照腰部那块,下了力气的按下去。裴回先是痛呼,过不久便尝到乐趣,趴着没动还懂得指挥:“往下一点,左侧腰部那块儿,使点劲。” 不过这么小会儿时间,谢锡便苦笑不已。他是真心实意旨在按摩,没想借按摩行偷香窃玉的事儿。一路上师兄难受僵硬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提出泡温泉、按摩活络筋骨确实是替师兄着想,没存旖旎心思。 可惜料不到师兄比他还清心寡欲,把他撩拨得心荡神怡,本人又确实清心寡欲真没其他想法。啧,明明那么认真思考姿势,骑在他身上的时候得了趣,自个儿玩得也挺开心。一披上衣服就当师兄弟,清清白白不起邪念。 谢锡无奈归无奈,还是尽心尽力伺候裴回。将他全身筋骨松了一遍,见他乖乖软软躺在汤池里,平时的冷淡无趣、一本正经、循规蹈矩全都褪去,像只敞开肚皮砸吧嘴的慵懒的小猫。谢锡也趴在汤池石壁边上笑望着裴回,“饿了吗?” 裴回眨眨眼,“嗯,饿了。”一整天没吃,还干了体力活,不注意时还好,一注意就发生饿得肚子痛。 谢锡:“起来吧,温泉泡久了也不好。你先到阁子里去睡一下,我去烧火。”说罢,从汤池中起身上岸。 裴回跟着起身,边拿起放在岸边上的干净衣服换上,边说道:“馆里好像没人,你要自己做饭?”来的时候就没听见其他声音,本以为是藏得好,现在想来应该确实没其他人。 谢锡:“我每年天南地北的跑,常年露宿野外,要是不会做饭就得吃干粮。偶尔一顿干粮能忍,常年下去可不是办法。” 裴回:“你就自己学会了?”他迟疑许久,小心嘀咕:“能吃吗?” 谢锡似笑非笑睨着他:“请师兄吃的,肯定不会难以下咽。” 裴回讪讪:“哦。” 第29章 嫁给师弟(5) 距离汤池不远处有个建在高处的阁子, 四面用竹幔挡住。若是风大便可放下竹幔, 如果想要观赏月色也可拉起竹幔。阁子里铺了好几张席子,还有四张长案。谢锡领裴回到阁子里休息时, 顺道还从里面抱了两条被褥铺在席子上:“春寒料峭,你又刚从汤池里出来, 小心着凉。” “习武之人,没那么娇弱。”话是这般说,但寒意侵袭皮肤也不是件好受的事儿。裴回没有拒绝谢锡的好意, 躺到被褥上,又随意拉起一条盖在身上。单手支颐, 手肘撑在案上:“这里是半山腰?” 谢锡正走到前面去拉开竹幔,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在山顶。” 骊山馆本就在半山腰,他们一路走过不少石阶,早便在山顶了。只是这阁子选在不是太高太陡峭的山顶,但风景是最好的。谢锡话音一落,‘唰’地一声拉开竹幔,露出山顶之外山林月夜美景。 惊蛰三月万物生, 春日最烂漫的时刻。前两天还是春雷阵阵,早些时候又下了场朦胧小雨, 此刻空气清新恬畅。乍听万籁俱寂, 再仔细地静心倾听,林间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虫鸣、鸟鸣, 颇为热闹。月光明朗温柔, 洒落林间, 站在阁子上俯视山林,好似全都笼了层银白色的光华,美丽得像个仙境。 裴回眼中的惊艳尚未收回,便见谢锡背对着月光,身后是仙境般的山林和夜空。晚风吹起他身上宽松的衣衫,因为泡温泉而用一根簪子挽起来的长发垂落几缕发丝,随风飘荡于夜空中。而谢锡的笑容,比夜色还温柔。 “好看吗?”谢锡问。 裴回喃喃地:“好看。”忽而回神,目光落于地面竹席上,轻咳两声补充道:“良辰美景。” 谢锡双手拢于长袖里作儒生状,温柔含笑上前:“你先等我一会儿。”裴回应下等他,他这才离开阁子,许久没再出现。 裴回裹起被褥把自己团起来,倒在竹席上就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闻到浓郁的香味。裴回闭着眼耸着鼻子,不自觉朝香味散发出来的方向拱过去,近在咫尺时陡然睁开眼。眼前是碗食材丰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抬眸便撞进谢锡沉如夜空的双眼。裴回:“这是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自觉拿起汤勺。 “鸡羹。”谢锡又从身后拿出一坛子酒和两个酒杯,每个酒杯倒到八分满,酒色呈瑰丽的宝石红。酒香味很淡,甜香味倒是比较浓。“安石榴酒,我自己酿的,这是第一坛开封的酒。我记得师兄喜欢甜食,正好宴请师兄。” 裴回端起一杯,小呡了一口。馥郁的果香和淡淡酒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两侧,最后顺滑进喉咙里。唇齿生香,清爽可口。喝得上瘾便想继续多喝两口,那厢谢锡却不肯他再多喝。谢锡:“不宜空腹喝酒,先填饱肚子。” 鸡羹看上去也很美味,先吃它也无妨。裴回这么一想便没拒绝谢锡的提议,拿起汤勺先喝汤后吃肉,汤汁浓郁美味,肉质鲜嫩。汤里头还有好些食材,每一样都好吃。 “全都是你做的?” 谢锡左手把玩酒杯,时不时呷两口酒,倚靠在长案上赏望明月。闻言回眸,右手搭在案几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我亲自选的活鸡,割喉放血烫水拔毛去骨头,煮到七分熟的时候再去骨头,在不损坏肉质的前提下完全去掉整只鸡的骨头——” 裴回惊讶:“怎么做到?” 谢锡唇角微弯:“拆人骨头的事儿我都做过,你说鸡身上的骨头能比人多?” 裴回:“倒是没有。”停顿片刻,喝了两口汤便又说道:“我打折过人的骨头,没拆过,不清楚。” 谢锡笑了笑,回到原先的话题:“剥皮拆骨后将肉切成块,放进鸡汤里,下备好的香料。香酒、调好的特制酱料,嫩笋片、蕈、松仁、白核桃,按照时辰和步骤放进去再熬上个把时辰。” 裴回算了算时间:“这还不到一个时辰。” 谢锡:“有时候赶时间,可用内力并大火缩减所需时辰。” 裴回半晌无言:“我头次见到有人用内力煮饭省时间。” 谢锡温和的笑:“总不能让师兄等。” 裴回:“……”默默把眼前的鸡羹推到谢锡面前,摆出大方姿态:“谢师弟,你也尝两口。” 谢锡想了想,放下酒杯,就着伸过来的汤勺含下去,尝了尝,没失水准。裴回还想再弄一勺过来的,谢锡拒了,重新把酒杯握在手心里:“你吃吧,我不饿。” 裴回想也没想就继续吃,反倒是谢锡望着那把沾了两人口水的汤勺,神色不明。谢锡左手把玩着酒杯,时不时呷两口,冰凉甜爽的安石榴酒从唇舌滑进喉咙口,伴着月色晚风,颇是风雅。裴回吃几口鸡羹便要喝酒,他酒量不算太好,脸色很快就红了,眼睛晶亮晶亮的,兴致有点儿高。 “你身上那蛊毒,谁害你的,有没有点头绪?”裴回干脆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说出好奇许久的问题。“我问过薛叔,他说桃花蛊是失传许久的一种蛊毒,原是在药人族才能生长。如果普通人中桃花蛊除非药人族相救否则必死无疑,但桃花蛊实际上是药人族用来强身健体的补药。药人族被灭族后,桃花蛊就失传了。如今桃花蛊出现,只能说明害你的人……养了药人。” 谢锡:“薛叔……是药王薛神医?” 裴回点头。 “怪不得。”其实早有预料,只还是惊讶于师兄竟和行踪成谜的薛神医相识。“师兄知道我中蛊毒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哪里吗?” 裴回摇头:“不知。”他从不关注谢锡行踪,只有在六月份下山要找他时才会注意行踪。其余时候,便是小道消息恐怕连门内弟子都比他清楚。 谢锡:“江南宋家庄。” 裴回:“宋家庄被灭门之后就传出药人的消息,假如宋家庄真的养了个药人,能养出桃花蛊也没多奇怪。但宋家庄为什么要对你下桃花蛊?你跟他们有仇?” 谢锡摇头:“没有仇恨。” 他语气笃定,令人信服。比起对宋家庄毫不熟悉的自己,显然谢锡的判断更有力度,裴回略一思索便没有再过问。转而提起每年比武一事:“距离六月还有三个月时间,希望能解决这些麻烦事,不要耽误你我比武一事才好。” 经他提起,谢锡便想起这档子事儿,不由放下酒杯提问:“我一直想问,师兄为什么总想跟我比武?” 裴回喝了口酒,瞥了眼谢锡:“为了打败你,”继承昆仑玉虚派掌门之位。 谢锡实话实说:“你打不过我。”裴回剑术高超,也有天分,只是缺少实战经验。两剑相杀,自是千军万马独闯过来的更为凶狠。“但也不是没机会赢过我。” 裴回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怎么说?” 谢锡勾了勾手指,要走他怀里的酒坛。倒也不是要拿去牛饮,而是封存起来放到一旁,然后说道:“你同我走趟江南,便是要掺和进一些麻烦事,难免要见血光。师兄的剑还没开过刃吧?” 昨夜裴回去救他,身上的血腥味淡得几近于无。谢锡回来后私下里问过,昨夜对上裴回的人只是受伤失去行动,最后才被逍遥府里的人灭了口。换句话说,师兄没杀过人。没杀过人的剑客,哪怕拥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也会落败于一个拼死而战的三流剑客。 当然这话他不会没有半点修饰就直接开口。 裴回老实回答:“开过。” 谢锡:“杀过人?” 裴回:“……从未。” 谢锡食指点着桌面:“若你随我下江南,是一定要杀人的。师兄想过这一点吗?” 裴回忽然抬眸,眼中黑白分明,一片清朗。谢锡心中微愕,此刻明了师兄或许是知道自己缺陷何在。 果然下一刻便听裴回说道:“师父说剑是用来见血的,杀人也好救人也罢,都是割伤人的利器。薛叔也说过,他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很多人因他医术不精而死,但吸取经验之后就懂得规避错误,反而救了很多人。掌门师叔也说过我的剑没有血腥,杀不了人,更赢不了你。” “所以,这次我随你走趟江南有两个原因,这是其中一个。”另一个自然是与药人族有关。“当然,保证你活着也是个原因。”裴回拍桌,爬到谢锡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薛叔也在江南,我找到他就再问清楚点,下次一定会成功!” 谢锡沉默片刻:“师兄,你醉了吧?” 裴回没回答,直接滑倒在竹席上,脑袋搁在谢锡的腿上,醉得睡过去还记得拽住他的衣袖。谢锡垂眸望了许久,哼笑两声,抓起被褥裹在裴回身上便不再动。抬头看向阁子外面瑰丽的山林月色,掀开酒坛子慢悠悠喝起来,越喝越清醒。 思及江南宋家庄,眼中寒意比之料峭春风还要冰冷上十分…… 清晨日出东方,和煦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幔洒进阁子里,鸟鸣空灵,自林间穿过春风入耳中,欢畅而快活。裴回悠悠转醒,眼前是柔软的绸衣,身上裹着被褥,甫一起身,触碰到一簇长发,陡然一个激灵。 “醒了?” 头顶上传来低沉的询问,裴回抬头便见到正眺望山林的谢锡,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躺在谢锡大腿上。他爬起身,按了按额头:“昨夜我喝醉了?” 谢锡:“头痛?” 裴回:“还好。”他站起身甩甩胳膊和腿,回头就见谢锡还坐在原地。“不回去吗?” 谢锡指了指大腿:“麻了。”一宿没动过,能不腿麻? 裴回蹲下去,伸手碰他大腿,当即听到谢锡喊:“别碰!”吓了裴回一跳。谢锡摆摆手说道:“缓缓就好。” 裴回挑眉,唇角带笑,忽然出手按住谢锡麻痹的那条大腿往几处穴道点了去。只听谢锡倒吸口凉气,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多谢师兄出手相助。” 裴回收回手:“你本来就能自己解决……是不喜欢?宁愿原地拖着等麻痹的感觉消失也不肯点穴道舒络筋骨。” 谢锡也站起身,“太刺激了些。” 裴回见他确实无事便因昨晚的事向他道谢,然后二人相携下山回到逍遥府。回房的途中遇到面色难看的淳于蓁,左右无人,她便拦在路中央瞪着裴回和谢锡。裴回以为她是来找谢锡的,正想着离开便听到她质问:“你们昨晚去哪儿?” 裴回拐弯的脚便停下来,看向淳于蓁满脸理所当然的质问和仿佛被背叛的愤怒。心中觉得奇怪,他从不认识淳于蓁——虽然她表现得好像认识他一般。再听闻逍遥府其他人以及谢锡本人似乎也是不认得淳于蓁的,也查不出她的来历,像凭空跳出来般。 若不是淳于蓁与他一样同为药人族,裴回不会有耐性留下来。反观谢锡,此刻完全冷下脸,“淳于姑娘是在质问我和师兄?” 淳于蓁触及谢锡眉宇间凶狠的煞气,猛吓一跳,因二人一夜未归而焦灼愤怒的心情忽遭冷水浇熄,理智终于回归。她前世认识谢锡十余年,见过他震怒时的模样,竟是一举屠杀作恶多端的红衣邪教、逼退当时兵临边境的匈奴大军,清楚明白真正的谢锡绝不是传闻中那般温文儒雅,行事多仁慈。 恰恰是那两次帮助囿于死境的男主,同样也是那两次重大事件成为男主登顶帝位的关键转折点。而淳于蓁却知道谢锡两次震怒在于红衣邪教和匈奴大军逐鹿中原时牵扯到裴回。 忆起前世往事,淳于蓁惊得额头冒冷汗,再不敢轻举妄动。但藏在内心深处的嫉妒如猫爪般,时不时探出来挠两下,挠得心口鲜血淋漓,嫉妒得快要发疯。 她是现代人,根本不会因为发现谢锡的表里不一而害怕,更不会因其行事残忍而恐惧,相反,更为着迷。为一人而杀天下,只让淳于蓁痴迷变成疯狂的执念。 她真是恨不得替代裴回成为谢锡的心上人。 淳于蓁不甘又怯弱,鼓起勇气说道:“我……只是担心府主安危,府主身上的毒还潜伏着,时刻危及性命。若我常伴府主左右,一旦毒发,我也能救得了府主。” 谢锡:“我说了,你的药没用。” “怎么会没用?”淳于蓁着急的说道:“肯定是有用的!府主当日不也见到确实能压制毒素吗?我现在是还没能找到彻底根治的办法,但只要让我跟在您身边,一定能找到办法。或许……或许需要时间慢慢驱赶毒素——” 谢锡打断淳于蓁的话,冷冷询问:“淳于姑娘知道我中的是哪种毒吗?” 淳于蓁讷讷而言:“哪种毒?应、应该是剧毒,何种剧毒……需、需我再想想。” “淳于姑娘不知道我中的哪种剧毒就自称能医治,还恰好拿出能够抑制我身上毒素的药丸来,谢某是不是能怀疑淳于姑娘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实情?”谢锡面无表情,望着淳于蓁的目光极冷。“或许,我可以怀疑你的目的。” 淳于蓁很着急:“不、不是,我绝无坏心。我只是……心悦府主。” 谢锡下意识瞥了眼裴回,后者抱着胳膊退居身后,明摆着不掺和他的感情问题。谢锡无声叹气,拍了拍手掌,立时便有两人出现在淳于蓁身后。“带下去,好好审问。” 淳于蓁目眦尽裂,刚要开口求饶便被打晕带走。之后一直被囚禁在逍遥府地牢中,直到剧情完全颠覆崩溃她才出来,然而那时已经忘记自己前面两世记忆,成了个普通的女孩子。 谢锡:“师兄,走吧。” 裴回蹙眉,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淳于蓁就是药人的秘密。她身上的秘密似乎很多,目前不确定她来自哪方,没有说出她是药人的身份已经是他同为族人的一点帮助。再多却不能,毕竟是谢锡府中的事。 “你招了不少仇恨。” 谢锡轻笑:“人在江湖,难免要招仇恨。” 裴回瞥他一眼,没说话。在小路岔口的时候分开,谢锡回自己的院子,而裴回则是在院子里见到王随碧。王随碧本来蹲坐在庭院的阶梯上抱膝无聊的看蚂蚁搬家,一见裴回立刻迎上前:“大师兄,那只死胖球带来山中师父和师叔们的来信,强烈要求你回去。还有门里其中师兄师姐,也在要求你回去,你要是再不回去,他们都要不活了。” 昆仑分五派,五个山头的事务全由裴回这个大师兄掌管,每年六月份走的时候他都会提前交接事务,安排好再走。今年三月突发状况,离开得太匆忙以至于现在门派里头一团乱,昆仑几位师叔们本来以为裴回只出去几天,现在听闻他竟然还要下江南,可后悔死了。 “还有,胖球正闹脾气。” 话音刚落,便见屋里头一道圆滚滚的巴掌大身影飞速滚了出来,啪叽一声甩到王随碧脸上,最后攀着爬到他头顶挺起圆滚滚的肚子高傲的用它那双黑豆眼瞪着裴回。一边呼扇翅膀一边嘎嘎抗议,抗议完就钻进裴回衣襟里,只露个头出来。 这只红毛黑点的肥鸟就是裴回养的那只娇气红隼,名字叫绣球,门派里的人经常背地里喊胖球。不过没人敢当绣球的面儿喊,因为它心理特别脆弱,一听别人说它胖就能抑郁到绝食。 裴回摸了摸绣球,朝屋里头走去。“你先回去,我明天出发去江南见薛叔。完了再回去,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王随碧撇嘴:“大师兄你干嘛要管谢师兄的事情?” 裴回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崇拜谢师弟?”昆仑五派里头唯独出了个名声最响亮的谢锡,可有不少人崇拜他,王随碧也是其中一个。 王随碧:“距离产生美。因为他,大师兄不能尽早回去,现在门派里不少人埋怨谢师兄。” 裴回摇摇头:“我是救人,而且他们连这点儿琐事都处理不好,以后我怎么把事情交到他们手上?“ 王随碧不解:“不是还有大师兄在吗?” 裴回哼笑,面无表情十分冷漠。他以后可是要成为昆仑玉虚派掌门的,掌门都是甩手掌柜,啥事儿都不干就扔给门下弟子去烦恼。要不然,他怎么会拼了老命要当掌门?不就是想当个甩手掌柜。 王随碧见师兄不说话,走趟江南的决定也是不会更改,于是颓丧说道:“那好吧,我回去同师父说一声。” 裴回:“嗯。” “对了!”王随碧右拳击左转,神情兴奋如山下村子里的三姑六婆。“江南宋家庄那个活下来的小姐住在风雨楼,对外宣称她知道药人所在,还说偶然间得到一份藏宝图。要是有人能够找出真凶,替她宋家庄报仇。她宋采兰就带上药人和藏宝图嫁过去,听闻宋采兰还是江南第一美人。当然这些不够有意思,宋采兰点名谢师兄,问他是不是男人,是不是真君子?如果是,请他履行二人之间的婚约,娶她为妻并重振宋家庄。” 裴回这回真有点儿惊讶:“谢锡跟宋采兰有婚约?” 王随碧嘿嘿笑:“真令人惊讶对不对?我们谁也不知道,但是宋采兰在风雨楼放出话来,就是这个意思。苗姑娘知道的时候可气坏了,程姑娘也直说二人并无关系,宋采兰胡说呢。” “她在风雨楼放话,天下人皆知。不一定是假话,否则就是个兜不住的谎言,谁也不会这么犯傻。” 风雨楼是闻名天下的情报消息楼,任何消息、秘闻都能在风雨楼里面买到,同时也可以利用风雨楼传递消息。否则宋采兰放话不到一天,消息怎么可能传到逍遥府?便是她花了银子让风雨楼将她放出来的话传遍天下,逼谢锡出手相助。 裴回:“她一面带有药人和藏宝图的筹码,一面又表示自己已有婚约,大概是担心谢师弟不出手所以先下手为强。恐怕婚约是真,但另有隐情也是真。对了,有人信藏宝图是真的?” 便是他常年待在雪山山顶也知道江湖中隔三差五出现个藏宝图的事儿,话本里也写过不少,导致现在几乎没多少人相信所谓藏宝图这种事情。要是真有藏宝图,人家本来手里有图的,干嘛不去挖?非得等被人发现来个怀璧其罪再引来杀身之祸? 王随碧:“听说是真的。藏宝图叫嫏嬛宝地,前朝卫呈仲大将军那批遗失的财宝。” 前朝几百年底蕴的大世家河西卫氏造反,期间卫呈仲大将军转移族中积累几百年的财宝,归来途中遇到仇敌拦截。双方厮杀,无一生还,同归于尽,财宝下落不明。而卫氏在失去这批财宝后迅速落败,退出天下角逐的战场,不过一年便消失人前。偌大世家,倾塌颓落。 不过假如淳于蓁在场,她就会知道卫氏并没有落败,而是改名换姓、光明正大行走于当朝。男主,就是卫氏子孙。 而那批遗失的财宝藏地就叫嫏寰宝地。 另一头,谢锡得知宋采兰在风雨楼放出来的话之后,反应冷淡。杨明刀听闻消息,中途又赶回来专程看谢锡的反应,见状便觉无趣。 杨明刀:“谢锡,你当真跟那个宋采兰有婚约?” 闻言,苗英眼巴巴的望着,只等谢锡否认。程冰也抬起头,表情内敛的望着谢锡。谢锡摆弄着面前那盆花,露出个笑容:“是真的。” 苗英和程冰不约而同眸光黯淡,杨明刀露出玩味的笑。 谢锡背对众人,盯着开得艳丽的花儿,暖阳之下,眸光冰凉冷漠。 第30章 嫁给师弟(6) 顺天府到江南的官道上, 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般飞速掠过, 扬起阵阵尘土。驿站旁的桃花震颤数下,掉落数片花瓣, 轻风一吹便于空中上下翻卷,最后沾到牵着马的青年头发上。驿站小二见有人来便赶忙出来迎接, 见到先进来的青年先是愣住,随后才上前招待。 驿站小二让人将两匹马牵走,然后对青年笑脸相迎。他在这儿干了好几年, 还从没见过长这么俊俏的,回头再看后面进来的青年, 更觉这辈子瞧见好看之人的福分全集中在今天了。 “二位一起吗?” 裴回侧首望谢锡:“要在这儿住一晚?” 谢锡点头:“天色已晚,再往前走就是荒郊野岭没有驿站。夜晚风大,再说也不着急赶路,我们就先住下。”回答完裴回的问题便对店小二说道:“打尖住店,劳烦带路。” “好嘞!”店小二招呼一声便领了两人进去,但在登记住房时却露出为难脸色。他回头告诉两人:“二位少侠,实在对不住。今天赶巧有支商队在这儿落脚, 把通铺、单房全都订下来,只空下几个房间。但刚才也有两个人比你们早一步定下两间房, 现在只剩一间, 实在空不出。” 裴回:“那就一间房。谢师弟,你可介意?” 谢锡淡笑:“听师兄的安排。” 房间的事就这么定下来, 两人很快就交银子然后上楼。裴回先进入房间, 谢锡后进入便关门, 关到剩下条缝的时候忽然抬头,冷厉的眸光射向正对面的房间。随后若无其事般垂眸关门,回身往房里头走。 驿站的房间比不上城里的华贵,好在干净整齐,洗漱用品一应俱全。桌上的茶水新沏的,尚有余温,裴回倒了两杯,其中一杯递给谢锡。“我们连夜赶路,应该不会被追上吧?” 谢锡喝完茶水便将杯子倒放回去,“只要苗姑娘在,他们就追不上。等明天进城,我们走水路。”他们从顺天府出发时一共七.八个人,其中还有苗英和杨明刀两人。 苗英娇生惯养,骑不来马只乘坐马车,将半天的路程拖到两天。杨明刀成天黑着脸,裴回不着急赶路便不恼怒。谢锡态度平淡,没发表意见,夜里却叫醒裴回偷偷上路,紧赶慢赶可算将之前延误的路程赶了上来。 第二天起来,杨明刀得知谢锡连夜逃跑甩开他们,气得破口大骂。谢锡虽不在场但也能猜到,但他老神在在,不以为意。本来他就只想跟师兄一起下江南,杨明刀那厮听到他跟宋采兰有婚约就死乞白赖跟着想看好戏。至于苗英,打着看兄长的名义下江南,谢锡没借口反对。 谢锡:“人太多,办起事来不方便。” 裴回起身:“我去叫点吃的。” 谢锡想起刚才一直落在裴回身上的视线,眉头一皱,不动声色拦下裴回:“师兄,还是我去吧。” 裴回摆手:“我还不至于娇气到赶个路就叫不动点吃的。” 谢锡:“师兄误会我了,我只是想跟他们借个厨房,亲自动手做点吃的给师兄。” 闻言,裴回脚步急忙停下,面露犹豫之色:“这不太好……你我赶路一整天都很疲乏,明天一大早还要继续赶路,现在抓紧时间休息才是要紧之事。吃的,”他吞了吞口水,摆出义正言辞的面孔:“下回再做。” 谢锡觉得好笑:“那好,听师兄的。” “……”裴回嘴唇嚅动两下,下意识想找师父询问,不是说好客套个两回就能翻倍吗?谢师弟咋就不配合?心里很震惊,面上还要干巴巴地说:“师兄也不是特别固执的人,谢师弟你要是坚持,我肯定阻止不了。不、不过多休息也好,明天就能进城,就是下回再做……也不着急。” 言下之意,‘下回再做’的‘下回’就别费时间想了,就定在明天。明天进城,食材可多了而且接下来走水路要轻松许多,能省更多时间。 师兄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眼神完全出卖真实本人,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亮,急巴巴地望着人,又是懊悔又是祈求的,可怜又可爱。偏他是没有自觉的,向来以为自己严肃端庄能唬住人。谢锡的手蠢蠢欲动,指腹相互摩挲,不着痕迹地盯着裴回瞧:“师兄说的对。” 裴回整个脸都垮了下来,还要强打精神笑两声。 谢锡深呼吸口气,伸出手轻抚裴回的头。裴回侧首疑惑,谢锡温和一笑,收回手摊开来,手上有片粉嫩的桃花瓣:“师兄头上沾了桃花瓣,我拿下来。” 裴回:“哦。”他还不开心着呢。 谢锡又道:“大的食材没有,做起来也耗费时间,倒是糕点取材容易不费时间。正好驿站旁有株桃花盛开,可以取桃花瓣做桃花糕点。” 裴回眼神立刻就亮了,“我去采桃花瓣。” 谢锡拦住他:“师兄先休息吧,让别人去采就行。”言罢,他将裴回推回座椅,然后起身去喊了一桶热水回来给裴回。“泡脚、擦身,随师兄的意思。” 裴回试了试水温,冷热合适。原本不察,见到热水才感到浑身黏腻、满是风尘,恨不得脱光衣服洗漱全身。不过在此之前要将疑惑解开才行,“谢师弟为何对我如此周到?” 如果谢锡回答两人是同门而且裴回还是他师兄,那裴回肯定嗤之以鼻。他跟谢锡同门近十几年,两人关系一直很冷淡,同在山门时交际就不多。后来谢锡下山,二人除了比武见过面,此后再无交际。谢锡待他,态度也是冷淡得很。哪怕同在山门时,谢锡言行恭敬有礼,面上经常带笑,反观裴回,常年绷着脸。 山门很多人都以为是裴回不喜谢锡,实则相反。便是后来几年找谢锡比武,裴回也能感觉到隐藏在温润如玉外表下的不耐烦。 裴回习惯谢锡的表里不一,更习惯他温柔外表下冷得能冻伤人的冷漠,现在谢锡突然面面俱到且事无巨细,让他觉得奇怪。原来是认为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山门,心里有疑惑也懒得去解开,现在还要相处个把月,裴回觉得还是问清楚好。 谢锡反问:“师兄觉得是什么原因?” 裴回想了想,觉得只有一个原因:“我救过你。”虽然最后没成功。 谢锡轻笑:“救过我的人很多,我也不是事必躬亲,个个都要亲自去报答。” 裴回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 谢锡轻声细语:“师兄会知道的。” 裴回蹙眉,还想再问清楚,谢锡却已经打开房门出去。他这分明是在打太极!半句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裴回兀自恼了小会儿,很快就释然。反正再相处个把月就回山门,此后也没有太多交集。 而且两人已经有约定,每年六月,谢锡得告知行踪。如此,以后再也不用天南地北的跑,能省不少时间。 这么一想,裴回顿时觉得这些困扰都不算事儿!他朝着继承掌门之位的目标又前进了一步,轻松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 门口的谢锡拍着脑袋往楼下走,跟店小二聊了两句借用厨房的事。驿站时常有些贵人留宿,队伍里自带厨师和食材,只要给足银两借用厨房不是件大事儿。店小二这厢跑去跟掌柜商量,很快过来回复并引着谢锡往厨房方向走。 掀开深蓝色布帘时,谢锡忽然回头,与楼上房间中的青年对上眼。不到一刹,谢锡低头跨进去,蓝色布帘放下遮挡住身形,很快不见人影。 楼上主仆二人收回目光,中年人眼神微闪,刚才跟谢锡对上眼的一刹那仍觉心有余悸。不愧是名冠天下的谢锡,敏锐得可怕。一进来立刻发现少主在偷偷观察他们——准确来说,少主是在观察与谢锡同行的青年。 中年人忆起少主大病一场过后,性情变得更为诡谲莫测,城府深不可测,连手段也比之前狠辣果决许多。解决一系列事情后,不急着处理大事,反而亲自下江南走官道。在驿站留宿还让人留意谢锡,当然重点是和谢锡同行的青年。 中年人记得那青年叫裴回,昆仑玉虚山门的大弟子,没甚名气。 中年人口中的少主便是同屋面如冠玉的淳于铮,原著女主淳于蓁失散多年的同胞兄长。同时,他也是原著中跟男主一争天下的对手,是个乱世枭雄。如果男主没有谢锡相助,天下不定就是淳于铮的。 原著中,一场席卷雍州以东的重大瘟疫突然爆发,而且还伴随饥荒,导致雍州以东地区流尸满河,白骨蔽野。两方将士死者过半,十不存一。作为药人的淳于蓁提供血液试验药方,因为谢锡缘故,药王薛神医也站在男主那一方,最终研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救了雍州以东几十万条人命。 男主赢得天下归心,大军北上,如入无人之境。州城开门,扫榻相迎。淳于铮一败涂地,于千军万马前自刎。 淳于蓁穿越而来,提前离开桃花谷寻找谢锡,导致剧情错乱。在后面的瘟疫中不但没起到作用反而拖累同胞兄长淳于铮,替代原著淳于蓁剧情的人变成裴回。而药王薛神医也因为裴回而主动加入男主阵营。 传言药人百毒不侵,血肉皆可入药,实际上这类处于传说中的药人也需要培养。然而药人族已灭绝,剩下的药人遗孤不是从小到大培养起来的体质,几乎没有传闻中那样的神奇。淳于蓁如果继续住在桃花谷,最终会成为传闻中的药人,但她没有。 裴回从小认识药王薛神医,被识破身份后没有浪费这身特殊体质,因为薛神医知道培养药人的法子。 眼前的淳于铮知晓这些是因他重活了一回,前世抹脖子后再醒来便回到天下还未四分五裂的时期。刚醒来发现自己带着记忆回来的淳于铮试探数次,终于确定重生,欣喜若狂之后重燃野心。寻找到前世阻碍自己的对手,趁他们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斩杀。 可惜前世最大的对手远在京城侯府,重兵把守,数次下手都失败。淳于铮不感失落,换个思路找到前世辅佐对手的能人志士,能收拢的收拢,不能便尽数诛杀。目前最棘手的是谢锡、裴回和药王薛神医。 前世暗中对谢锡种下桃花蛊,惹了仇怨,怪不得他会站在敌对面。重生回来,淳于铮发现他已经对谢锡下手,仇怨结成,注定只能站在敌对面。至于裴回……他跟药王关系甚好,也不能动。 淳于铮临死都不知道裴回和谢锡那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只以为两人虽为同门,但争斗不休。现在撞见两人,忽然想出离间的法子,让这二人反目成仇,彻底决裂。 中年人:“少主,趁谢锡不在,我现在过去——”他比了个灭口的手势。 淳于铮冷冷说道:“贸贸然闯过去,被杀的一定是你。” 中年人不信,他是淳于铮幕僚中武功叫得上号的,智商也够,要不然淳于铮此行也不会只带他一个。淳于铮扣着窗栏,盯着对面的房间冷笑:“谢锡的师兄,昆仑五派的首席大弟子,不慕名利、未曾在江湖中闯出个名声来,你就真当他是个小白脸?” 前世淳于铮麾下五怪骁勇善战、武功高强,在雍州那场瘟疫中利用药人之名,残杀不少无辜百姓,激怒裴回。当晚,裴回于万军中直取五怪首级,来去自如,长剑如仙,风采比之谢锡的逍遥剑法丝毫不差。 淳于铮瞟了眼中年人,他便是五怪之一,死于裴回长剑之下。关上门窗,面色阴沉:“……还需谨慎行事,不可妄动。” 中年人不服,但触及少主阴郁的眼神不由畏惧,喏喏应是。 “他们目的是江南宋家庄。此行,但叫他们有去无回!” 谢锡在洗澡,隔着扇屏风还能看见人影。水声哗啦啦,烛光跳跃,光影落在墙面上,动作一清二楚。裴回背对屏风,看不见人影却面对着光影,咬了口桃花糕,满嘴软糯甜香。吞进肚里又喝口茶,眉头不由皱起来,这茶的味道实在粗糙。 念头刚闪过,裴回便扶额感叹,这才几日就叫谢锡养叼舌头,以后回山门该怎么办? 谢锡披了件长袍出来,长发挽起,满身氤氲水汽。眉目更为俊朗,气质如雕琢出来的美玉,温良恭谨。他见裴回眉头深锁便问:“师兄烦恼什么?” 裴回老实说出烦恼,顿了顿续道:“现在连外面的茶水也喝不惯,未免娇气。” 谢锡心里打的坏主意,就是要把裴回养娇,越娇气越好。上回在墓室里他算是看清裴回本质,好似吃得了苦,实则受不得半点疼。如果比照高门望族里的公子那般好好宠着,宠得离不开、连想跑的劲儿也提不起才好。 由奢入俭难,现在喝不惯茶水,以后吃不惯其他厨子做的饭,只习惯他给予的所有。 谢锡这人,明明是被当成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培养长大,性格温和、气质儒雅,胸怀天下。却也有深深隐藏起来的,属于身居高位者那可怕的独占欲。平时的宽厚大方只因不上心,一旦上心,千方百计也得独占,而且势在必得。 谢锡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无害,“人有口腹之欲再正常不过,师兄这不叫娇气。不说京城里的名门望族,就说江湖中也有几个传承上百年的门派,也是处处讲究。门派里面的少主小姐吃穿住行样样精细,连出行都得八人大轿。” 裴回惊讶:“这么夸张?” 谢锡点头,他真没夸大,就算要哄骗裴回也不会用这么低劣的谎言。当今世道,江湖势大,武林世家传承百年,早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个个朝世家望族看齐,规矩排场摆起来不输京城里的王公贵族。 这种失衡的状况必然会引来战火,或许再过不久,又要进行一次新的王朝更替。 谢锡靠在桌椅上,明明是没有骨头的坐姿,放到他身上却变成慵懒贵气。宽大袖子上沾的水汽还没干,一缕长发垂下来落在肩头。正对着他的灯花爆开一下,光影抖动,氛围添了份暧昧。 “师兄这点‘娇气’爱好,师弟愿意养着。不管我在哪儿,只要师兄一句话,我都会出现在师兄面前,为师兄洗手作羹汤。” 透过烛光,能瞧见谢锡眉眼中的认真。裴回似被灼烫了眼睛般,迅速撇开目光,慌不择路的逃避也没选条好路,正正对上谢锡的胸膛。谢锡披着件长袍,用腰带随意裹住,衣襟大敞开便露出里头肌理分明的胸膛,形状极为好看,瞧着便觉充满力量还不缺乏美感。 裴回顿觉喉咙口有些痒,不自觉忆起墓室那晚。虽然没扒开谢师弟的衣服,但隔着衣服也不能否认那层深入到身体内部的亲密。初时痛得不能忍受,晃着晃着还得了趣,那种趣味确实如书上描述,癫狂极乐。 裴回想着想着便不断咳嗽,借以掩饰陡然而生的旖旎心思。下一刻立即板着脸作严穆之态:“有、有心。” 话一脱口,内心震惊,他是想拒绝的! 谢锡笑开,见裴回两靥微红,眼泛水光,春.情不加掩饰的蹿到眼角眉梢处。心中猜测在这一刻得到肯定,师兄果然对他有情。不然往日横眉冷对的师兄怎会在得知他病重濒死立刻日夜兼程赶到逍遥府救他?否则怎会以男子之身雌伏身下? 恐怕以前十几年针锋相对也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否则天底下那么多人,山门里还有那么多同门,怎么师兄每年都要天南地北不嫌累的找他比武? 师兄往日未曾开窍,不曾尝过情.欲滋味,一旦开窍,只要露出点儿心思就藏不住。坦率可爱,不以救命之恩挟恩图报,每每想要冷脸呵退他之际又软下心肠。如此情深意重,谢锡怎能辜负? 谢锡垂眸:“其实上次在墓室……师兄确实救了我,要不是师兄,当日我毒蛊发作早就身亡。这些时日也没有再发作,毒蛊被死死压制——多亏师兄,可我担心再次发作会连累师兄。”光影挡住半边脸,显得落寞寂寥。 “我不想连累师兄。” “反正薛神医就在江南,我独自过去找到他也能治好蛊毒。即便中途蛊毒忽然发作也无事,之前也忍过来,没道理忍不下个把月的蛊毒折磨。师兄要是想念我的厨艺,可捎书信来。” 一番话说得裴回的眉头久久无法松开,拍着桌子说道:“我说要救你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没有连累的说法,你要是真心愧疚,不如经常和我切磋。我那套剑法练到今日正遇瓶颈,你在剑道上颇有天分,说不定能助我一二。” 谢锡露出为难脸色:“如果我中途蛊毒再发作,身上又没有药——” 裴回打断他:“不是还有我?”身为药人族遗孤,就是行走的解蛊奇药。“要是你蛊毒发作,我肯定能再帮你压制。”正好把其他姿势试一遍,排除掉那些没用的,还能省下薛叔不少功夫。 谢锡唇角勾出抹笑,因藏在阴影处没叫裴回发现,很快就压制下这抹笑。舌头顶了顶左侧腮帮,黑色诡谲的欲.望不断蔓延,悄悄往前企图缠缚一无所知的裴回,倏然间猝不及防被收束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谢锡在心中想着,师兄以诚待他,情真意切,他也得回以相同真诚。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师兄不戳破、不坦白的态度,也是情趣。至于有些必不可少的谎,也是促进感情的手段,想来师兄应该不会怪他。 “那我就麻烦师兄了。” 裴回淡定从容,啃了口桃花糕。“嗯。” 身为大师兄,裴回早已习惯照顾师弟师妹们。谢师弟从不像其他师弟那样惹事麻烦他,今日难得示弱祈求庇护,裴回责任心爆棚,就差拍着胸口保证他会对谢锡不离不弃了。 夜晚就寝时,谢锡提议睡同一张床。仍旧沉浸在庇护谢锡那沉重责任感的裴回毫无异议,跟谢锡同睡一床,很快就睡熟。待他睡熟过后,谢锡睁开眼,侧身将裴回搂进怀里,就着原先啃出来的、已经淡下去的痕迹轻轻咬了口:“甜的。”…… 第二天赶路,二人在天黑之前进城,先是找到间客栈住下。客栈厨房食材丰富,谢锡便亲自做了一顿丰盛晚餐端到裴回面前,笑望着他吃饱肚子就往床上懒散一躺,打着瞌睡还强撑眼皮的模样。天亮之后,二人直奔码头,在那儿见到一艘乌篷船。 裴回进去后发现乌篷船里头虽小但一应俱全,不必担心行船途中遇到缺少物品的问题。站在船头,他一脸严肃的问:“谢师弟,你会撑船吗?” 谢锡跳上船,解开绳索,闻言道:“会。” 裴回松了口气:“我不会,这一路靠你了。” 谢锡:“师兄只需观赏南下沿途春景就好,而且一路几乎顺流,需要用到撑杆的时候不多。” 裴回:“谢师弟很熟悉水路?” “以前走过。”谢锡拿起撑杆,用力撑开水调转船头,乌篷船缓缓前行。日出东方,水面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黄鹂鸣翠。“莲叶畔、芙蓉香,桃李柳荫、细水风凉。枕上仙乡。以前在书里面见到描述江南的词句,就想过趁惊蛰早春撑一艘乌篷船南下,看遍春光。慢悠悠的,等走到江南的时候已经是四月,青梅长开的时节。” 乌篷船破开平静的水面,一道道涟漪弥漫开,也是慢吞吞的速度,悠闲优哉。春风带着柳叶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生机旺盛。 裴回学着谢锡放松心情,盘腿坐在船头边上微眯着眼看辽阔江面。忽然说道:“要是有酒就好了。” 谢锡轻笑:“里面藏了两坛,你悠着点喝。”话音未落,眼前已无裴回身影。谢锡回头,目光从裴回身上移开,落在后面几艘紧跟着的船只上面,笑意被寒冰冻结。 裴回抱着酒坛子出来,重新坐回船头:“后面跟着的尾巴要不要解决掉?”他早就察觉到从驿站离开后便一路有尾巴跟着,只是谢锡没有表态,他便不提。 谢锡:“啊,不用。他们是想看我蛊毒发作的样子,没有被看到,估计不会放弃跟踪。” 闻言,裴回抬头:“那你什么时候蛊毒发作?不担心他们趁你蛊毒发作时动手?” 谢锡凉凉说道:“从我中蛊毒到如今已有四个月,共遭遇十七次截杀,包括在逍遥府。他们没有一次得手,而且损失惨重。吸取教训后,不敢轻易动手,现如今他们大概都等着我到宋家庄,在那里动手。只要我蛊毒还没解决,他们就会放心。” “至于蛊毒发作的时候,我猜是三天后吧。”谢锡低头,望着裴回,笑容纯良无害。“届时,要劳烦师兄了。” 第31章 嫁给师弟(7) 黄昏时分, 彩霞漫天, 霞光仿佛将天地都笼罩住,染红江面, 也给翠绿的芦苇丛披上霞衣。一艘乌篷船静静停靠在芦苇丛中,忽然无数惊鸟自芦苇丛中飞起, 掠过橙红色的水面朝水天之间飞去。惊动不过一刹,芦苇丛很快恢复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没有飞鸟的身影, 蛙鸣也停止。春风拂过,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一股肃杀之气若有似无,自四面八方包围圆点中心的乌篷船。乌篷船中有两人,其中有人正在垂钓,另一人坐在船头,靠着垂钓那人,正阖目假寐。 浮漂突然剧烈抖动,鱼线被拉直, 水面晕开一圈圈涟漪。裴回抓着鱼竿,淡定说道:“鱼上钩了。” 靠在他身上扮虚弱状的谢锡闻言轻笑:“没有柴火, 钓上来也煮不了。”四周围都是芦苇, 找不到生火的地方。 裴回面无表情,眼里流露出失望的光。手腕一用力, 水中上钩的鱼甩着尾巴和水珠被提了上来, 落到船头木板上。裴回把鱼钩从鱼嘴巴里拿出来, 正在这时,一支闪着寒光的箭破空而来,直朝着谢锡的面门而去。 裴回头也不回,将手中的鱼扔出去,鱼身正中箭身。鱼落入水中,晕乎半晌才摇着尾巴潜入水中,而那把偏了准头的箭进入水中被淹没。下一刻,潜伏水中、芦苇丛中的刺客蹿出,锋利的刀刃折射着耀眼的霞光。一柄鱼竿如长剑,挑、刺、劈、撩,简单的动作却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牢牢护住谢锡。 谢锡微微侧首看着静静躺在船舱中的长剑,乌黑鎏金的剑鞘,剑身轻盈雪白,极为美丽。那把长剑出鞘的模样很漂亮,藏在剑鞘里的时候朴实无华,一拔.出来便流泻出万丈华光,夺彩炫目。一如师兄,虽籍籍无名,但有一日出江湖,便是游龙雏凤鸣而天下惊。 昆仑曾经是天下武学魁首,因其神秘而能容纳四海百川的武路和内功心法闻名。但昆仑山门弟子心性多是淡泊缥缈、不争名利,好似个仙山门派。 武林中各大门派在后面的发展中摒弃追求武学至高境界转而追名逐利,久而久之,不爱追名逐利的昆仑山门知名度下降,不复从前被追捧的地位。至今,除了有些神秘,其赫赫威名已无人知。 谢锡扬名天下靠的是自创的逍遥剑法,几乎未在外面用过昆仑剑法。故此,昆仑剑法藏锋至今,天下无人识。 昆仑五脉中以玉虚一脉剑法最强,曾有传言,昆仑开山祖师爷自创剑法最后以武证道,一剑碎虚空,升仙入道。不过这仅是传说,真假虽不可考,但也足以说明玉虚一脉剑法的厉害。昆仑山门以心性淡泊闻名,其镇派至宝的归宗剑法却凌厉霸道,练至最高一层便如万剑归宗,一剑可幻化出万把剑。一剑屠城,可当百万雄师,乃是至尊霸道之剑法。 谢锡学了那剑法就知道自己一辈子也练不成,他对剑道根本不痴迷,做不到一心一意。相反,裴回能够做到,他是一眼就能望到边的纯粹心思,不会三心二意。如果选中了一条路就一定会至死不渝的走下去。 翠黄色的鱼竿因速度过快而闪成虚影,快准狠地击中目标,刺客如下汤的饺子般纷纷掉落水中哀嚎。那鱼竿虽不致命,但打在身上的力度如千斤重,有些连肋骨都断了,偷袭的刺客浸在水中好半晌也爬不起来。 谢锡眼角余光瞥见耳后一道寒光刺过来,动作不慌不忙,随手拾起放于船头边上装鱼饵的瓷碗朝后头投掷过去。那刺客正正被砸中头,鲜血淋漓,更为可怕的是整碗的鱼饵盖到脸上,不断蠕动着,吓得刺客慌乱尖叫,一不小心反倒砍中同伴。 裴回旋身一横杆击飞刺客,落到船头上抽空瞥了眼谢锡,见他面色惨白、额冒冷汗,脖子上还有爬上来的红线。心知他这是蛊毒发作,不由斥责道:“你不要妄动真气,这群尾巴交给我解决。” 谢锡便不胜柔弱的靠在船舷上,虚弱笑道:“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最后一个刺客哀嚎着落入水中,裴回一个帅气回身落在船板上,顺势挽了个剑花,翠黄色鱼竿横在身后。长身鹤立,身姿挺拔,眉目疏朗,垂眸睥睨,傲然之气隐现。 裴回侧耳倾听芦苇丛中的动静,霞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人瞧见不由倒吸口凉气。盖因青年皎皎如玉,肃肃如松下风。 藏在芦苇丛中的其他人得到他们想要的消息后便纷纷离开。只要确定谢锡伤重,甭管是剧毒还是毒蛊,只要确定危及性命就能回去复命。这些没有轻举妄动的人马还算聪明,也可能是之前吃了大亏,总之现在不会蠢到趁谢锡病着的时候去刺杀他。 谢锡这人看似温朗实则芝麻馅儿,病着也不忘算计其他人。他利用自己重病濒死的消息引来不少势力,来了个瓮中捉鳖。短短四个月以来,逍遥府势力不声不响的扩张到令人惊恐畏惧的地步。 江南宋家庄被灭门,宋采兰在风雨楼放出来的消息一经传遍江湖,所有武林势力都在观望谢锡的动作。这群老狐狸心里都清楚江南宋家庄就是个烂摊子,明晃晃的陷阱,要是谢锡参一脚进去,以他重病濒死的现状恐怕是个死局。 但谢锡真正参一脚进去,他们在佩服的同时又暗中堤防、猜忌,要是真重病濒死还能下江南? 如果真的重病濒死,那就一定要趁此机会再踩上一脚,彻底把谢锡坑死在江南。毕竟逍遥府那么大的势力实在惹人眼红。 因此,这一路后头跟了不少尾巴。每个势力都想试探,却也没有一个敢上前,他们不约而同希望出现个傻逼冲头阵。瞌睡碰巧遇上送枕头的,还真有傻逼冲头阵,虽然被秒杀。至少其他人掌握部分情况,不至于太被动。 他们见识裴回的剑法,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谢锡就是贼,身边跟着个籍籍无名的生面孔竟然也是个武功高强的剑客。 得到消息的各大势力感叹的同时不由嫉恨,怎么他们就笼络不到这样能为自己卖命的人才? 当今世道,武林和官府勾结,共有逐鹿天下的野心。此时,身为天下第一的谢锡无论哪一方面都足以成为揭竿而起的枭雄。一呼百应,那是真正众望所归、万众瞩目的帝王。如果谢锡也有问鼎天下的野心,那其他人就甭玩儿了,基本就是个陪跑的命。 如此,便是各方势力都想弄死谢锡的原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何况谢锡耀眼得让人恐惧。 而这些收到消息的势力在同一天全都收到来自逍遥府的白条警告,同一时间,门下分舵遭遇有目的性报复。各大势力焦头烂额,对逍遥府和谢锡是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召回跟踪的探子。有些势力门派不信邪,第二天就收到另一个分舵被拆毁的消息。 谢锡拉起绳子,绳子底下捆着在江水中泡了一天一夜的酒坛。劈开盖子,酒香四溢。裴回立刻扔掉鱼竿,端了两个小碗默默推到谢锡面前。 谢锡轻笑着摇摇头,往两个小碗住八分满的酒水。酒水经过河水浸泡变得冰凉澄澈,口感更佳。一人一只碗,对着碰了一下便仰头喝,就着落日余晖、春风绿水,风雅至极。 裴回瞥见谢锡衣领下的红丝悄然往上爬,便指着脖子问道:“不痛?” 谢锡浑不在意:“忍得住。”之前的蛊毒已经清除,现在身上中的是另外一种毒。离开逍遥府时让程冰下的毒,不会危及性命,但会很痛,本是用于刑罚犯人的毒.药。 桃花蛊毒作祟时的疼痛也不亚于这种刑罚用的毒产生的疼痛,因此谢锡还真忍得住,至少现在还能喝酒谈笑风生。 裴回:“昨天就开始发作,亏你忍得住。”他将碗里面的酒一饮而尽,透明的酒水沿着嘴角滑落,滴进衣服里,沾湿衣领,染出块透明的地方出来。随意抹了把嘴角,忍不住再次提议:“你也不要我帮你,径自忍耐。第一次你说后面有人看着,我把尾巴解决了,第二次你又说幕天席地有违斯文,我们就在夜里,进船舱盖上被褥。现在你总没理由了吧?” “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净学书生君子那套酸儒迂腐做法。”裴回不耐烦的嘀咕两声,复而抬高音量喊道:“不要婆婆妈妈,你再拒绝,痛的是你自己,而且还不知道蛊毒能带来什么更坏的影响。拖拖拉拉,易生事端。再者,同是男人,你怕什么羞?” 谢锡低声道:“总归是师兄吃亏,我能忍就忍。” 裴回蹙眉,正要呵斥回去。但见月色下的谢锡虽容色苍白,却始终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眼中俱是坦荡赤诚的光,令人动容。晚风拂过衣襟和长发,裴回莫名觉得此刻的谢锡很单薄脆弱,这般一想,心不由软下来。 裴回脸色柔和了一些:“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酒碗搁在一侧,他抱着胳膊说道:“还是你想要跟上次在墓室里一样,点你的穴道盖住你的眼睛,让你动弹不得?” 话一出口,裴回当真思考这个操作的可能性。谢锡蛊毒发作时不能轻易动用真气,制服他还算容易。唯一的问题便是上回的姿势用了,这回要是再点住穴道该用何姿势?哪种风月姿势是不需谢锡动的?嘶——不太记得了。 看过风月图谱的记忆太过久远,当初又是粗略一看,还能记得多少式已经很好……一共是多少式来着? 十八?十九? 这么多,总该有一两式不需谢锡主动的。让他再仔细回想回想。 闻言,谢锡眉头不禁一跳,再看裴回表情,还当真蠢蠢欲动。心中暗叹,还好今晚没打算拒绝。前头两次拒绝玩的就是欲拒还迎,再者事不过三,能吃到甜头就行,贪心太多小心翻船。 这么一想,谢锡便主动起身,握住裴回的手腕。触及温滑细腻的皮肤,果如想象中的舒服,摩挲两下便不经意地松开。裴回也没察觉到古怪,倒是回过神来盯着谢锡看,面露疑惑。 谢锡淡笑:“既然师兄这么说我就不好再推辞,但由我主动。上回墓室里……师兄受苦颇多,实则步骤错了好几步,开始的时候才会受那么多苦。若是我主动,师兄只管享乐,绝不会受苦。” 偶尔主动的师兄真的很可爱,不过那样就不能光明正大拥抱师兄。再者,如果每次开头都那么惨,难保师兄以后不会产生又爱又怕的心理,要是害怕的心理占据上风,就轮到他受苦了。 “是吗?”裴回狐疑的望着谢锡:“你很熟练嘛。” 一想到谢师弟以前跟其他人有过那样深入的亲密他就不太舒服,连想要救他的热情也褪去两分。 谢锡便说道:“家中长辈担忧我不通人事,送了我很多风月图谱。初时觉得有趣便观摩许多,看多了就觉得无聊,扔到一旁不再碰。至于有没有尝过云雨情.事……二十几年来也只跟师兄最为亲密。” 裴回脸颊有些烧热,对上谢锡灼灼目光,承受不住般的撇过头。猛然起身朝船舱内走去,期间一言不发。谢锡笑望着裴回进入船舱的背影,半晌后就着酒坛灌了一大口,对着月色江面长啸。下一刻,船舱中扔出一个碗,直冲谢锡脑门。 谢锡接过碗,提着酒坛就进入船舱,舱中裴回面对烛火跪坐在被褥上。谢锡也跪坐下去,从背后搂住裴回,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含糊念道:“师兄,我真高兴。” 裴回平静无波的心口陡然就跳快了一下,接下来仿佛是决堤的岸口,心跳加快的频率没有停下来。他盯着烛光,听到谢锡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脑中灵光一闪而过,总觉得哪里透露着些许古怪。只是此刻气氛旖旎暧昧,实在抽不出空去想其他,全身注意力落在紧贴背后的谢锡。 不同于上次在墓室里的主动,完全由裴回主导,那时也没有搂抱,并不太亲近。那回,裴回并没有产生将会被由内及外侵占的惊恐和颤栗。这次则相反,被侵占的气息实在太明显,危险的感觉在不断警告裴回。 尽管来自于本能的对于危险即将到来在告诫他赶紧跑,但理智还是让他跪坐原地,绷紧腰背不动。 察觉到裴回的紧张,谢锡稍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将带进来的酒坛推到裴回面前:“师兄,放松。”说完,还轻轻的拍了把裴回的腰。 裴回浑身一抖,惊愕不已,垂眸瞪着推到面前的酒坛。来不及思考就提起酒坛子灌了大半,终于把自己灌得半醉。一边挺直腰背跪坐着,一边面无表情打酒嗝,顺便还把摸上锁骨的谢锡的手拍开:“你干嘛?” 谢锡一愣,凝望着面露警惕的裴回,忽然轻笑,呼出来的鼻息喷洒在裴回的脖子上。裴回敏感地缩起肩膀,表情茫然又无措,似乎不解两人此刻过于亲密的距离。谢锡眯了眯眼,伸出舌头顺着裴回的脖子往上舔,同时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 裴回缩着肩膀,反射性想要躲,但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死死定在原地不动,导致全身瑟瑟发抖,呼吸也粗重不少。眉头蹙起来,眼里冒着水光,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绷紧了不动。 师兄在紧张?还是害怕? 谢锡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心疼。因为裴回的主动,也因为认定裴回对他有情,所以肆无忌惮的欺负却忘记师兄也是个男人。 雌伏人下,师兄也是会害怕的。 谢锡搂紧裴回,撩开他脸颊上垂落下来的头发,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轻吻。温声细语的哄道:“师兄,不要害怕,不要怕我。不会让你痛,你信我,我不会让师兄痛。难道师兄还信不过我?” 裴回的目光焦距渐渐凝在谢锡身上,迟疑许久:“谢师弟?” 谢锡璨然一笑:“是我,师兄。” 裴回定定地望着他,慢慢放松身体,像遇到亲近的、可以信任的家人,忍不住流露出依赖的情态。在他心里,师父和师叔们偶尔靠谱,师弟师妹们不惹事就能省好多麻烦,唯一真正靠谱的人就是谢锡。因为谢锡从来不会制造麻烦让他去收拾,而且很多人都信任他。 所以,谢师弟是可以信任依赖的人。 裴回茫茫然地盯着烛火,依偎在谢锡怀里不再紧张恐惧,只是左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谢锡环住裴回的肩膀,脱下他的衣服,忽然摸到一颗圆滚滚毛绒绒的东西,掏出来一瞧,发现是裴回养的那只红隼。 这只红隼本来在睡懒觉,被掏出来后迷迷糊糊还想回去。谢锡冷笑一声,打开船舱里的柜子然后把它扔了进去。 肥球红隼:嘎嘎?? 裴回:“……肥球的声音?” 醉酒之后,意外的坦诚。但这坦诚伤害了本名绣球的红隼,它很信任裴回,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至亲之人的背叛,震惊过度导致失语,久久无法恢复受创的心灵。 烦人的嘎嘎声消失,谢锡收回想把那只肥鸟震晕的手,轻声哄着裴回:“不是,它在睡觉。我们不要吵醒它,师兄动作不要太大,乖一点,很快就让师兄舒服了。” 裴回:“哦。” 茫茫然晕乎乎的情况下还记得要替谢锡解蛊毒,所以格外配合,没有半点反抗。难受了便蹙起眉头,谢锡只能从他的呼吸声判断是否舒服。 裴回侧着脸看向烛火,烛火闪烁明灭,摇摇晃晃——不对,不是烛火在摇晃,是乌篷船在摇晃。 唔——也不对,是人在晃。动作的力度太大,船又是靠着浮力停在水面上,没有着力点,所以晃得格外厉害。灯火也跟着晃动,投射到船舱舱壁上的人影也在动。 裴回很难受,浑身都难受,但要他详细描述又说不出来。飘乎乎的,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上,有种脚踩不到地上的恐惧,也有莫名的刺激和快感。双手撑在被褥上,侧着脸也贴在被褥上,差点连人带被褥的被撞到前面去。 他就像个高烧的病人,浑身无力。整个人被牢牢锢住,才往前一点儿就被扯回去,霸道得不给半点喘息的空间。密集的攻势让裴回浑身哆嗦不已,身上汗涔涔的,很黏糊。头发也被打湿了,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原本散落在后背的头发全被拨到前面去,因身后的人钟情于他的后背。 裴回双眼失去焦距,茫然无措,眼泪珠子跟掉了线似的不住往下滚落也无知无觉。时不时隐忍地呜咽两声,也不敢放声大哭释放难受古怪的情绪。 长发荡到眼前来,裴回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头发。那是谁的?迟钝的脑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哦,是谢师弟的。 谢师弟的笑声近在咫尺,跟平时听到的很不一样,这会儿的声音带了餍足过后的慵懒和低沉。他整个人都压在裴回背上,左手紧紧扣住他的左手,十指相缠。 肩膀忽然传来刺痛,裴回也只是抖了一下便没动静。脖子、肩膀和后背是重灾区,开始还不习惯,久了就麻木了。肩膀上有个齿痕,被咬了很多次,裴回也麻木了。这种痛还是能忍受的,因为通常伴随着这股刺痛的还有压倒性的快感。 所以,小小的刺痛就变得微不足道。 “师兄,我们再来一次吧?我觉得蛊毒被压制下去没有再作乱,可能真的有用。有没有可能不是姿势而是次数的问题?要不都一起试,你说呢,师兄?” 裴回张开口,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此刻根本无法思考,而谢锡也不是诚心跟他商量,他就是自说自话然后我行我素。 霸道无礼得过分! 天亮的时候,日出东方,水天一线之间,火红色的日光洒遍江面和整个芦苇丛。燃烧整晚的烛火也在此时熄灭,火光一熄,飞鸟自水天相接处长鸣而起。从裴回卧趴的角度看过去,便好似这群飞鸟是从熄灭的火光中飞出一般。 奇观美景,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裴回动了动手指,目光失神,毫无焦距。 贪婪的欲.望终于得到餍足,谢锡这才好心的放过裴回,后者庆幸不已。疲累如潮水淹没全身,他终于能放心闭上眼睛而不用担心再被摇醒了。 黑暗涌上来之前,裴回忽然想到,这是多少次还有第几个姿势了?可千万不能忘记,不然还得重新试一遍排除掉。 那就太累太惨了。 睡梦中的裴回生生打了个寒颤,恨不得早点找到薛神医尽快救治谢锡。不过下回,一定不要谢锡主动了。 他骗人。 第32章 嫁给师弟(8) 裴回睁开眼, 自下而上望着谢锡。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枕在谢锡的大腿处, 而谢锡披了件外袍,敞着赤.裸的胸膛。胸膛上有好几道指甲刮出来的红痕, 肩膀上也有些暧昧的痕迹。长发松松散在背后,西斜的光照打在他的侧脸上, 一瞬间让裴回产生凝望雪山的错觉。 谢锡正凝眸盯着船舱内那把乌黑鎏金的长剑,察觉到裴回的动静,立刻垂眸:“醒了?”他的右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拢着裴回的长发。 裴回爬起身, 本就做好腰酸背痛的准备,毕竟这次可比上次耗费时间还多, 而且直接被做晕过去。情况应该更严重才对,然而事实相反,他爬起来后舒展身体,只有微弱到可以忽略的酸痛。裴回顿时惊讶,看向谢锡的目光中充满怪异:“原来你说真的。” 裴回晕过去后还紧缩眉头,浑身脏污,谢锡替他擦洗干净又帮他穿上衣服。见他还是蹙眉难受的模样便花个把时辰替他推拿活络筋骨, 直到裴回在睡梦中松开紧皱的眉头,陷入安稳舒服的沉睡才松手。 谢锡见裴回起身时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想告知一句, 未料还没开口就听到裴回脱口而出的话。他不动声色, 温和的笑:“我说过不会骗师兄的。” 闻言,裴回思及昨夜的劳累, 想要指责他骗人但发现自身无恙。当下感到左右为难, 一方面觉得整夜被翻来覆去弄个不停太凄惨, 另一方面他在醒过来后浑身清爽并不觉劳累。这次跟在墓室中的那次相比实在好太多,再者谢锡前戏做足,他被进入的时候确实不痛。 这么一想,谢锡也不算骗人。 裴回瞟了眼谢锡,沉吟半晌,语重心长:“你以后不要弄太久,我上次就没有浪费时间。”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满,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昨晚被强迫弄哭很多次,眼睛红了,喉咙也喊哑,他不断求饶认输,谢锡还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逞凶。 思及此,裴回更为坚定:“谢师弟,只要你每次快一点,我们能省很多时间。” 谢锡意味深长:“快是没有问题……”就是时间省不了。 裴回不知谢锡心思便当真以为他懂自己的苦,这是答应下次会快速解决不浪费时间。于是颔首满意说道:“嗯,下次不要忘了。”这便轻飘飘把事儿揭过去了。 所以说这就是没经历过社会人情险恶历练的后果,某些方面天真得感人。他竟就这么信了谢锡,浑然不知色令智昏的男人床上床下是两个样子。下了床穿上衣服就是正人君子坦荡荡,上了床裸.裎相对谁还记得曾经发过的誓? ——当然聪明人是不会轻易毁约,他们只会玩文字陷阱游戏。 裴回捡起散落在船舱内的衣物背对着谢锡一件件穿起,随手将长发拢到一旁,每次穿衣都要拨弄长发便觉麻烦。这时谢锡上前握住那把长发并说道:“我帮师兄绑头发。”言罢,也不知他从哪里摸出把篦子就兀自梳起来。 裴回回眸看了眼正认真替自己梳发的谢锡,想了想便随他,转身摸到外袍披到肩上然后举目四望,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腰带的踪迹。他伸手朝后拍打谢锡胳膊:“我腰带呢?” 谢锡从身后找到他的腰带,腰带上沾了白色污浊物,不能再用便只好从箱子里拿出新的腰带。箱子放在船舱角落里,除了装换洗衣物还有其他用品。甫一打开,一团圆滚滚的肥球骨碌碌滚出来,蹬着相对于圆肥身躯而言特别细小的鸟腿儿睡死过去。 裴回见到绣球便想起昨晚的事,脸颊莫名烧红。刚醒来时都没有的羞耻感在察觉到第三者存在便突然高高蹿起,灼烫的感觉蔓延到耳朵和颈项,背对着谢锡,埋头装死忽略那灼热深沉的目光。 皙白的脸颊和脖子都染上胭脂红,谢锡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胭脂白玉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青紫吻痕,瞧得谢锡牙根泛痒,又想往上面啃一口。他微微眯起眼睛,舌头顶住下腭牙根处,右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这是谢锡心中涌起势在必得的渴望但需得克制之时产生的小动作。 谢锡无声轻笑,起身跪坐在裴回背后,替他绾发并拿出根玉簪将他的长发固定住。“当时那些刺客摆明要我们的性命,师兄为什么还不拔剑?” 围攻他们这艘小船的刺客共有十几人,芦苇丛中还藏了好几批人。如果真要震慑住他们,裴回得拔剑,让剑染上血光才能让他们忌惮。裴回甚至没有拿出长剑而只用鱼竿,虽然剑术高超却没有达到令人震撼惊艳的地步。 所以各方势力只收到谢锡身边随行是个剑客的回复,他们没把裴回放在眼里,只以为那是个普通但剑术高超的剑客。但假如应战中裴回拔剑,他们一定会重视。因为裴回不仅仅是个剑客,他还是个武道宗师。可惜他掩住自身光华,致使各方势力都对他掉以轻心。 之前没管身后那群尾巴是要通过他们传递某些模棱两可的消息,目的达到的话就再不能容忍他们继续跟着。所以谢锡在达到目的后就让逍遥府给各方势力递白条警告,顺便砸个场子活动活动。毕竟被跟了那么久,心情总有点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便当真只有他跟师兄两人同下江南。泛舟江上,把酒言欢共赏春光,偶尔蓑笠纶竿,过的神仙日子,好不惬意。 谢锡指腹摩挲的动作一停,迅速从幻想中回神,将目光投向背对自己的裴回。他还记得要等裴回的答案:“师兄?” 裴回猛然回神,“剑身沾血不好洗。” 这话一听就是在撒谎。谢锡接触过裴回那把长剑自然知道那是把滴血不沾的宝剑,剑身雪白不染尘埃,哪怕沾满鲜血只要轻轻一甩就能恢复雪白干净的面貌。 谢锡:“师兄还是犹豫……无法动手杀人?” 裴回:“没有。” 谢锡:“师兄不必骗我。” 裴回回头,奇怪说道:“我为何要骗你?”回想一下,发现上一句确实太敷衍,于是说道:“这里不是个杀人的好地方,江面染血,河底沉尸,等冬天水位下降你看吓不吓死人?” 谢锡失笑:“只是这个原因?” “不止。”裴回握剑在手,绕着矮小的船舱回身和谢锡正面相对。凝望面上带笑的谢锡,严肃而认真的询问:“如果当时出手的是你,你会杀人吗?” 谢锡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他们要杀我,我自然会杀回去。”语气淡淡,似乎杀与不杀没甚区别,手沾人命也跟寻常做菜时候杀鸡宰鸭一般。 裴回想起山门内师父曾经告诉过他,谢锡此人是天生的上位者,他对于生命是漠视的,任何时候都能冷静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所以他能自创逍遥府,一呼而天下应,换成山门内任何一人是做不到他这样的。然而谢锡也有上位者的仁慈,他能控制自己不会滥杀成性。 谢锡伸手轻抚着裴回的脸颊,又在他将要皱眉之际离开,淡笑道:“好吧,我不会全杀——应该会杀一两人以震慑其他人,顺便让他们离开的时候把尸体拉走。”他也不想见到河底沉尸的画面,破坏美景。 更何况,他也不是滥杀成性的人,如果能通过震慑逼退敌人自然不需费力杀死全部。要知道若是将人逼到绝境,让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那么临死前的反抗也是惊人的。哪怕是只蚂蚁,临死也会反咬一口,千百只蚂蚁啃一口也会露出白骨。 “可是师兄,你一个也不杀。” 没杀任何一人和只杀一两人仍是有区别,后者只是不想动手,那么前者只会纵容敌人气焰,反将自己陷于危境。之前也提到过,身为剑客未曾见血,永远不可能成就自己的武道。 裴回冷着脸,实在逃避不过去才叹气说道:“谢师弟,你也学过归宗剑法自当知道这套剑法霸道凌厉,万剑归宗,练至大成时一人便可当百万师。” 何等霸道凌厉的剑法!如果心性不稳、自私、暴.虐者习成归宗剑法会给天下带来怎样的危害?天下已无人知晓曾有昆仑玉虚一脉弟子学成归宗剑法,下山历练,于一城中受到欺辱,怒而拔.剑屠城,仅是一招剑法便将满城屠尽。 这就是归宗剑法一剑屠城的由来。 正因此,在无法适应当今武林逐渐世家化的同时,昆仑派也逐渐隐退江湖,变得无比低调,至如今竟无人识的地步。而昆仑内门弟子无一不是心性坚韧良善之辈,不断经过考察才敢授予归宗剑法。同时山门要求内门弟子在剑法未成之时不得杀人,剑法大成后更不得妄自杀人。 剑是需要开刃见血光的,裴回剑道天赋高,师门把他从小养到大自然知道他脾性如何。裴回看似木讷实则通透,性格冷淡不近人情实际是过于偏心。被他放在心上的,自然是偏心到极致,没进入眼里的,就是路边野草不会投之以目光。 师门对此更为担忧他钻牛角尖,偏执成魔,酿成大祸。虽然裴回现在的目标是成为玉虚一脉掌门当甩手掌柜,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突然有了心魔。因此门内与裴回同期的其他弟子被允许下山,杀过不少恶人时,他还是不被允许杀人。 谢锡十五岁下山历练半年便已见过血光杀过人,十七岁离开山门更曾深入山贼窝里杀恶人无数。山门长辈看透谢锡,知他是人上人,心性不凡,冷漠却不乏仁慈之心。再者,谢锡也没打算学成归宗剑法,这就更让昆仑山门长辈放心他下山。 反观裴回,练剑近二十年也未曾沾人命。剑道陷于瓶颈,山门长辈这才同意他下山完成迟来数年的历练,结果便是他裴回迟迟无法下手取人性命。 “师门对习成归宗剑法的弟子要求格外严格,杀的第一人必须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他只是尚未遇见真正该死的恶人。“师父说过,哪怕是真正的恶人,其实也不是我杀他的理由。” 杀人不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哪怕是罪有应得者,裴回也没有权利去处置他人的生死。 谢锡不由往前探身,直勾勾盯着裴回:“师兄岂不是一辈子也不能杀人?” “不。”裴回神色淡淡,眸光坚韧,由始至终也未曾改变过他的信念,一如雪山山巅终年不化的冰棱。“遇到该死之人我不会手软,不杀,只是因为不想杀。” 谢锡心神微震,久久无言。他似乎小看了师兄,或许因着以前从未正眼直视过,也不曾放在心上。他以为师兄是怯弱、心慈手软,可他忘了通透之人其实心肠最硬,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身为剑客,剑不沾血,只因裴回超出常人百倍的克制。 侠以武犯禁。当今武林,有谁还记得这句话?谁人能在身怀绝技之下还能以常人律法规束自己?便是江湖中以自律克制、君子仁慈闻名的谢锡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做到如裴回这般克制。 谢锡轻笑,眼里流淌着比春江水、花月夜还温柔旖旎的情意。裴回被这种目光注视着,初时微愕,随后便觉浑身不自在,撇开脸轻咳:“别耽误时间,你去划船……该启程了。” 他们已有三天不曾上岸,昨夜又在芦苇丛中停留整天,也是时候上岸进城购置些物品,如此才能继续上路。谢锡没有异议,起身朝船头走去,拿起竹竿便撑船掉转方向离开芦苇丛。行走半日,黄昏到来,逐渐从冷寂的江面来到较为热闹的水域。 行走一段水路便能见到好几只水鸭子悠闲自在的漫游,再往前又是好几只鸭子聚在一块。谢锡回头对坐在船舱中的裴回说道:“快要上岸了。” 裴回便从船舱中走出,与谢锡并肩而站。此时已能瞧见炊烟和归家的渔船,晚风徐徐,红霞满天,岸边蒌蒿芦芽脆嫩多汁。如今已是能窥见江南一角春光。 乌篷船很快停靠在岸边,二人下船上岸,从岸口行至坊市客栈住下。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店小二特意走了一趟过来敲门叮嘱:“夜晚紧闭门窗,无事不要出门。” 这叮嘱未免古怪。谢锡多问了一句:“为何?” 店小二头次见到这般好看又气质温润的人,心生好感便多嘴道:“妖魔作祟。” 谢锡和裴回落脚的这处小城镇名为梁溪,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白日里瞧着安居乐业,宁静祥和。但天色一黑,街道立即空空如也,便是最为热闹的花街柳巷也熄了红灯笼不敢声张。确实古怪,但要说妖魔作祟就太离谱。 店小二解释:“你们别不信,前天也有一队商旅听了我们叮嘱却不信,半夜跑出去结果变成一副干尸模样。你们想啊,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干尸,可不就是妖魔吸走精气?” 干尸?裴回从谢锡身后走出,同他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时候出现吸精气的妖魔?” “大概是两个月前。梁溪镇时常有人口失踪,多是些漂亮的黄花闺女。但行商旅人也有被抓走,相貌好看的男子也会被抓走。有些失踪后见不到尸体,有些就变成干尸,那些失踪的,凶多吉少。”店小二解释完便离开去通知其他房间里的客人。 谢锡关上门,见裴回眉头深锁便过去牵着他的手,亲昵的挨着坐在一块儿。“师兄想什么?” 裴回:“江南宋家庄。”被灭门的宋家庄,死法便是被吸干精气成为干尸。“红衣邪.教,我听闻这个教派里有一门武功便是通过吸取活人精气、甚至是练武之人的内力而增进自身武功。几年前被铲除,现如今卷土重来,而且目标明确。” 谢锡身上的蛊毒,被灭门的江南宋家庄以及对药人的觊觎,都有红衣邪.教的手笔。其中关联,不管是宋家庄还是药人,似乎都跟谢锡有关。 “他们的目标是你?” 谢锡单手支颐,漫不经心:“应该。” 裴回:“你跟他们有旧怨?” 谢锡沉吟片刻:“准确点来说,是有仇。”他笑道:“几年前是我端了他们老巢。”单枪匹马,杀得红衣教溃不成军。“他们教主当时练的邪功,刚好到关键时刻就被我一剑捅穿背心。估计是因此才来找我报仇,不过红衣教当年未成气候,时隔多年也成不了气候。我猜,红衣教是丢出来吸引注意的饵,后面还有人。” 闻言,裴回瞧他的眼神更为古怪:“你当真得罪不少人。” 谢锡摊手:“名声过盛,就成了靶子。”哪怕有时候他没那个野心,但只要有人妄想到最高位置就一定会铲除挡路者。他又挂上温和的笑容,倒了杯茶喝一口,顿了一下吞进肚子里便不再喝。推开杯子和茶盏说道:“既然来了,不如师兄和我一探究竟?” 裴回扫了眼还七分满的茶杯,心知定是茶叶劣质不好喝,谢锡才会只尝一口便不再动。思及此,他也打消倒茶的念头,想着等会儿还是喝水解渴吧。“当年红衣教也四处偷掳无辜男女以作练功所用?它跟宋家庄、药人到底又有何关系?” 谢锡:“红衣教偷掳无辜男女以作练功所用为其一,其二是为炼制药人。他们学的那门邪功容易走火入魔,身上还会累积毒素,最后无一不是惨死于剧毒。传闻中药人百毒不侵,其血肉既可作为大补之药,也可吸收剧毒。” 裴回蹙眉:“药人炼成百毒不侵之体是因他们本身体质能抵抗毒素,后又用药人族的法子炼体。要是普通人被炼成药人,单是毒性最浅的药就扛不住。” “所以他们开始捕捉江湖之人,这才招来邪.教之名,人人喊打。”谢锡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丝嘲讽的语气,目光冰凉:“最后炼出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 “宋家庄或许真藏了个药人才会引来灭门之祸,恰巧宋家庄与我有些渊源,我就被牵连进来。 ” 这话说得无赖——“说不定是你牵连宋家庄,你跟宋家大小姐不是有婚约?” 谢锡直起身,靠近裴回,单手箍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后退:“师兄在意我跟宋采兰的婚约?” 裴回莫名其妙:“你跟她人有婚约与我何干?” 还装?谢锡失笑,轻抚裴回的脸颊,温声细语的保证:“师兄,我与宋采兰并无关系,我也绝对没有跟哪个女子纠缠不清、互许终身。师兄,我……”心里也是只有你。 裴回眨了眨眼:“风雨楼将你俩的婚约传遍整个江湖,你也并没有澄清,难道不是默认?” 谢锡:“我跟宋家庄有点渊源,所谓婚约其实是一个承诺。当年宋家庄对我母亲有恩,便许了宋庄主一个承诺。后来我到宋家庄被认出来,宋庄主要求我跟宋采兰成亲,履行承诺,而我拒绝了。” 宋庄主猜出他的身世便想利用自己女儿将整个宋家庄绑在谢锡身上,以求未来百年恩荣。可谢锡不是为了报恩就赔上婚姻的人,更不是个会被恩情捆绑的人。 “我没有否认宋采兰雇佣风雨楼传出来的消息,只是想知道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宋采兰清楚他们没有婚约还故意放出消息令整个武林都知道,说没有目的谁信?反正是要走趟江南,没人能算计完谢锡之后仍旧安然无恙,何况还对他下了致命的蛊毒。 “还好有师兄在,否则我已经蛊毒发作而死。”虽然他早就安排好人手设好请君入瓮的局,等他一死立刻报复算计他的人,下场当然只会更凄惨。 谢锡笑得很温和,心却是黑的。他温柔的对裴回说道:“我定然是不会辜负师兄情意,师兄放心,等我解决完幕后之人立刻让风雨楼澄清。”届时,便把师兄娶回逍遥府。 裴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说的话很正常却又处处透着古怪。他点头含糊着说道:“澄清也好,不会让你以后的妻子误会。不过这也是你的事,怎么做你自个儿处理。” 还是在不满。真像吃醋闹脾气的夫人,得抱着哄着才算完事儿。 谢锡:“夫人啊……” 裴回:“哈?”眨眨眼,“谢师弟,你叫我?” 谢锡以拳抵唇,挡住宠溺无奈的笑:“师兄听错了。”既然不想承认,还闹着,那便只好纵着了。 裴回满脸狐疑,还是觉得谢师弟怪怪的,莫非蛊毒还会影响心智? 第33章 嫁给师弟(9) 夜半三更, 万籁俱寂。 忽从房顶传来整齐匆忙的脚步声, 房瓦微弱的响动已经吵醒房中同睡一榻的裴回和谢锡。一阵脚步声跑过去后,又有几个人的跑过去。裴回和谢锡并肩躺着仰望房顶, 俱都不想出去一探究竟。前者是没兴趣,后者是已经习惯武林人士正路不走爱跑房顶的癖好。 谢锡抬起手环住裴回:“继续睡吧。” 裴回翻了个身就往谢锡怀里钻, 半点儿也没意识到俩人这姿势有多不对劲。最重要的是,明明不缺房间更不缺钱,谢锡只租了一间上房, 裴回也理所应当没觉奇怪。不过是短短几日相处,他却已经习惯跟谢锡同进同出、同睡同起。 房顶上安静下来后, 两人换了个更为亲密的姿势继续睡,刚有了点睡意便被尖叫声吵醒。尖利的女音划破夜空的宁静,便见附近有房屋亮起火烛,不过一会儿又熄灭。接下来听到房屋中的男主人呵斥亮灯的女主人:“不要命了你?快快熄灯装没听见,小心妖魔。” 裴回和谢锡对视一眼,各自从床上坐起身来。外袍整齐摆在桌子上,谢锡先拿腰带和外袍递给裴回, 随后才拿起自己的腰带并外袍。迅速整理完毕,裴回推开窗户正要朝声源处而去, 突然想起什么般回头对谢锡说道:“你身上蛊毒未清, 还是留在客栈里安全。” 闻言,谢锡淡笑, 慢条斯理地朝他的方向走去:“蛊毒未清, 我也不是动不了。而且有师兄那天整整一晚上的帮助……蛊毒清了大半, 内力已经恢复。师兄若是不信,尽可查看。”他就靠在裴回背后,声音带笑意,压低了嗓音,便是不听话里的内容都觉暧昧。 裴回耳朵是最为敏.感的部位,当即烧红了耳朵,那胭脂红霞还有要朝脖子蔓延的趋势。他缩了缩肩膀,单脚跨上窗户:“那走吧。” 谢锡在身后笑望着他,发现裴回紧张得忘记带长剑便替他带上,二人一块儿上屋顶。跑了一阵回到街道上,顺着刚才声音来源而去。期间,谢锡把长剑递给裴回,后者接过并问道:“你的剑呢?”从逍遥府到梁溪,一路上就没见过谢锡的剑。 谢锡笑了笑,说道:“我不用剑。” 裴回停下脚步,面前是两条大路,不能准确判断尖叫来源。“嗯?”身为剑客却不用剑?裴回疑惑,又见谢锡闲庭信步,两手空空,手上握剑经年而生的茧子好似也没了。心下突然想起一个可能,又惊又喜的问:“你已经能凝聚剑意?” 所谓凝聚剑意,便是将真气凝聚成剑,看似无剑实则锐不可当。千变万化、随心所欲,无所不敌,为剑道最高境界。天下武道最高境界不外乎‘飞花摘叶,一苇渡江’,正因真气强大到一定境界便能凝聚成剑意,因此才有武境入道、破碎虚空的传说。 谢锡停在他面前,摊开手掌,垂眸望着掌心,掌心处冒出几缕真气凝聚的白雾。雾气中一把恍如冰棱、不过一尺来长的短剑。剑身泛着冰蓝色光华,极为漂亮,只是气息不太纯粹,真气不稳。 谢锡轻声说道:“四个月前是我第一次凝聚剑意,全神贯注之时正好被偷袭,我本来击退偷袭我的人却没有防备蛊毒。蛊毒抑制真气,我无法再凝聚剑意。墓穴中那一次……蛊毒被抑制,我便试图凝聚真气形成剑意,只是时间不够,剑意不纯。” 裴回满目惊叹:“你果然天赋卓绝。” 谢锡:“师兄天赋在我之上。” 裴回摇头不赞同:“我没有你聪明。” 谢锡笑而不语,没有反驳裴回的话。师兄不知道聪明有时并非好事,纯粹通透者才能成大道。“师兄是厚积薄发,终有一日,天下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师兄身上。” 裴回握剑,凝眸直视谢锡:“我不在乎天下人的目光是否在我身上,只要谢师弟能看见我就行。” 剑道未成之时便已经打不过谢师弟,而且谢师弟还懂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找他就已经花费许多功夫。现如今居然连剑意都已经悟出来,而他还在瓶颈期间徘徊,肯定追不上谢师弟。若是谢师弟剑道大成,他还未突破瓶颈,往后就不只是天南地北的找他比武,更别提打败他继承掌门之位。 思及此,裴回当真是眼前一黑。 不行!他必须得抓住救命之恩,哪怕利用要挟实非君子所为……反正他也不是君子。对,就是如此!只要谢师弟看得见他一片赤诚之心,陪他时不时比个武就是幸事。 谢锡不知裴回心中所想,耳中只听到他赤诚火热的表白,眼里只看得见他真诚热情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他低头忍不住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根本压抑不住。 原来,原来师兄竟然这么深情,已经是情根深种了吗? 谢锡握住裴回的手,包裹住那双相对而言小了点也白皙许多的手:“从今往后,我都在师兄身边。”不仅是看着,还要陪着,相知相守,永不离弃。 他忍不住喟叹:“师兄啊……”怎么能情深义重到这个地步?怎么能随口说出那样甜蜜的话?“师兄一定是吃蜂蜜、白糖长大的。” 裴回惊讶:“你怎么知道?”他嗜甜,只要跟他亲近过便知道。山门长辈都宠他,经常买蜂蜜和白糖掺进平时喝的水里。所以道他是吃蜂蜜、白糖长大的也没说错。他脸上带着回忆过去的笑意:“因为我爱吃糖,还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小糖罐儿。” 谢锡:“小糖罐儿?小糖罐儿。”听上去跟以前木讷严肃的师兄是完全搭不上边的小名,可是深入了解,相处多些时日就会发现这小名和师兄再相搭不过了。 一样甜,一样可爱有趣。 谢锡故意压低了嗓音,他声音本来就低沉好听,这会儿还故意利用,又喊出那么个亲密的小名。好似自唇齿间缠绵数回才跑出来,钻进裴回耳朵里,带上温度和气息,酥麻不已。裴回好不容易降下温度的耳朵猛地烧烫起来,心口擂鼓,反应是以往未曾有过的剧烈。 裴回目瞪口呆,茫茫然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反应。顺着本能有些干巴巴的说道:“师父和师叔、师伯们都宠我,经常买零嘴给我。可惜后来吃坏牙就统统禁止,再也不肯给我吃。” 谢锡捏了捏裴回修长的手指,亲昵的说道:“以后我来安排。” 裴回:“你?” 谢锡点头:“我知道怎么控制量,在不损坏你牙齿的情况下让你吃到甜的食物。我跑过很多地方,也跟很多人交朋友,从他们手里交换许多食谱方子。不管是露宿野外还是湖上河边,荒野大漠、江南水乡,无论到哪处地方,我都能做出当地名菜菜肴。如果师兄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会负责师兄一日三餐。” 裴回尝过谢锡的厨艺,虽然次数不多,但都回味无穷。他现在很犹豫,谢锡和掌门之位,实难抉择。 谢锡见他面有动摇之色,便替他分析:“师兄剑道天赋不亚于我,唯独输在实战经验。而且我对真气凝成剑意有些心得,如果师兄单凭自己琢磨可能要走不少冤枉路。相反,我能帮助师兄梳理烦恼、突破瓶颈,师兄不是一直想要打败我吗?你我若是相处相伴,你清楚我的剑法,再琢磨通透还怕赢不了?吃穿住行,我一应负责,师兄只需要专心剑道就可以。” 他说得有道理。 想要得到掌门之位还是需要打败谢锡,没有赢过他之前,得不到掌门之位,那么相伴左右有利于剑术精进。假如打赢谢锡继承掌门之位,他就能卸下大师兄的事务无所事事,也能相伴左右钻研剑意。 有益无害。 裴回点头:“好。”顿了顿,补充道:“你说的有道理。” 谢锡笑容加深,眼中眸光深沉黝黑不透底。原本就带了点哄骗的心思,现下一听裴回点头,那点儿哄骗的意味顿时变得真诚。 “师兄真是聪明果决。”谢锡眯了眯眼。他能把裴回拐走,但很大可能过不了师父、师伯们那一关。昆仑五脉掌门人都把裴回当亲儿子养,要是知道亲儿子被个狗东西半哄半骗拐走,可能要来个千里追杀。 谢锡用大拇指揩住唇角,垂眸掩下心中深意。虽然很可能面临被千里追杀的局面,但他还是不慌不忙,正在心里想着各种应对之策。瞧了眼师兄无忧无虑的模样,谢锡在心中叹气,娶妻不易啊。 裴回:“我们分开追,你左我右。” 谢锡:“不必分开,往右走。” 裴回疑惑:“为何?” 谢锡:“看到人了。” 裴回抬头朝右边屋顶看过去,只见有道身影几个兔起鹘落,停在距离二人不远的屋顶上。他拱手高声说道:“敢问二位哪门哪派?能否出手相助?”紧接着他又解释红衣.邪教偷掳良家女子为祸一方,他跟同门弟子途径此地便想铲除邪教,未料中计,独他一人逃出来搬救兵。 说话间,那人跳下来,落定面前。透过月光可看出这是个年轻男子,身着藏青色短衣,后背大刀。他自称是霸刀门弟子,穿着打扮包括背的大刀确实是霸刀门弟子没错。 这人走近了才看清裴回和谢锡的相貌,察觉不出他们的武功深浅,只更为恭敬地请求他们帮助。裴回看向谢锡,意思让他做主,毕竟他比自己多出好几年的江湖经验。 谢锡并没有露出警惕的神色,甚至没有过多询问突然出现的这名霸刀门弟子。他冷冷说道:“带路。” 那人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带路。因不知他们武功轻浅于是放慢速度,却发现根本没听到半点声音。不由暗暗叫苦,倒霉碰到俩武功低的,估计内力也没多少。 正想着要不干脆现在弄死算了,乍一抬头却见谢锡和裴回两人就在前方冷冷注视他。吓得他脚下一软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出了身冷汗,又惊又喜。惊的是眼前二人武功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高,对付起来麻烦。喜的是终于逮到两个内里深厚的,虽然轮不到他吸收内力,但上面要是高兴就会赏他几个好货色吸取内力。 裴回蹙眉低语:“他是以为我俩傻?”说是跟同门弟子一块儿中计逃出来,可是衣物整洁,发冠都没乱。身上毫无血腥味儿,干净得很。 谢锡回以低语:“出来混江湖的愣头青多,门派不少弟子出门历练,没有经验而且冲动行事。我猜刚才从咱们屋顶跑过去的,就是被骗的愣头青。” 裴回:“他跑太慢,浪费时间。” “行吧,我带一程。”话语一落,眼前一花,谢锡再次出现在裴回面前时,手里拎着那自称是霸刀门的弟子。后者一脸懵,完全不解现状。谢锡拽住他胳膊:“继续指路。” 那人颤颤巍巍指了个大致方向,裴回和谢锡两人便朝那方向飞去。直至停在城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腰中,谢锡随手将手中拎着的人扔到地上,仰头望着山顶:“闻到了血腥味,很重。”他回头看向裴回:“是这里没错。” 裴回点头,然后看向被扔在地上企图逃跑的霸刀门弟子,开口说道:“他怎么办?” 谢锡:“我来处理,师兄先走吧。” 闻言,裴回顿了顿,扫了眼谢锡。月光山林中,谢锡笑容温和,如冰壶秋月,莹彻无暇。裴回握剑从他身边走过:“快点。” 谢锡目送裴回隐没山林夜色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后才回身,身后早就没有那霸刀门弟子的身影。他趁着两人说话时逃跑了,原本还觊觎这二人内力,直到被拎住动也动不了才发现自己踢到块动不得的铁板。 谢锡选了个方向,慢悠悠朝前走去。 山林月色,本该是美景如画。可惜这片山林老树虽郁郁葱葱,却因遮天蔽日显得格外阴冷。地上堆满落叶,翻开落叶,下面是腐烂的黑色黏糊物,包括土地都是黑色的。 裴回抱着剑倚靠在树身上,听到身后脚步声靠近便回头,毫不意外是谢锡。“解决了?”随着他的靠近,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冷冷香气便往鼻子里钻。裴回眉头一跳,他以为会在谢锡身上闻到血腥气。 没料到不是血腥气,反而是比平常更浓的冷香。 谢锡手里拿了块白色丝帕,仔细擦拭修长有力的手。动作慢条斯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之前是在干写字磨墨这等文雅事,而不是刚刚处理了个人。 “嗯,从他嘴里问出些事来。走吧,师兄。” 裴回跟了上去,听着谢锡说道:“刚才那人的确是霸刀门弟子,行至梁溪被红衣.邪教看中掳走,靠出卖同门而活下来。他也学了邪功,尝到甜头就开始出去诱骗其他门派弟子并将他们送给邪教。” “他们每个月会有一次血祭,正是今晚。” 血祭?裴回眉头一跳,面色如披上冰霜般寒冷。如果当真是跟他所知道的血迹一样,那么这个红衣教实在作恶多端。 裴回加快速度,很快就和谢锡拉开很长一段距离。谢锡无奈的望着裴回的背影,但因他曾经好奇过药人族所以调查过,故而也知何谓血祭。因此他能够理解裴回。 他们干脆运起轻功,掠过树梢直奔山顶空地。裴回落在树上眺望空地,空地点燃无数火把,亮如白昼。周遭围着上百个教众,穿着统一的黑色服装,无一不是兴奋地盯着被关押在囚笼里的人。他们的眼神像饿了很久的野狼发现猎物,凶残血腥。 红衣教主走上圆形台子,发表一通蛊惑人心的言论后引来呼吁,然后摆出手势。守在山壁前的十几个教众看见手势,纷纷推开身后的山壁——那竟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被推开,发出轰隆的巨响。后面几十个教众鱼贯而入,过不了一会又从里头推出一个蒙着黑色布匹的大铁笼子,笼子里断断续续传出痛苦呻.吟。笼子停在空地一块木板前,有人掀开木板,底下是个巨坑,坑底是无数毒虫在蠕动。 被关押在旁侧的众人见到那巨坑,有人惊恐反抗,有人无能为力一味哭泣哀求,也有人破口大骂威胁。但无一例外没有得到红衣教众侧目,比起这群人,关押在笼子里的东西才更令他们在意。 黑布被掀开,众人见到铁笼子里的情景,瞬间万籁俱寂。他们瞠目结舌,震惊得失语,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实在过于残忍。 有人喃喃问道:“这是人间?”难道不是地狱恶鬼众相么? 无人回答,无法回答。 当瞧见铁笼子里的景象,裴回那根属于理智、冷静的神经绷断,他俯视空地上恍如群鬼狂欢的红衣.教众,面无表情。双眼里好似燃着冰冷没有温度的火焰,明明怒气在刹那间砍断理智和冷静,却又在下一瞬重聚冷静、理智。 只是这是一层裹在火焰冰层之下的冷静和理智,一旦爆发,威力惊人。 便是谢锡也不会在此刻劝阻裴回,而是选择从旁协助。他轻声说道:“你处决他们,我来救人。”用了‘处决’二字,表明他也起了杀心。 铁方鸿是青阳门大弟子,于月前接下带领门内弟子历练的任务,实际主要还是照顾小师妹。小师妹铁红澜是青阳门掌门的独生女,自小武学天赋高,但娇生惯养,性子定不下来,至今武功平平。他们几人随师妹来到梁溪镇,听闻邪教残害无辜,铁红澜义愤填膺,当即决定斩杀邪教。 铁方鸿没有小师妹那么天真,红衣.邪教之名才过去几年,其残忍手段仍叫人心惊。相比起他的谨慎,红衣之名盛行时,铁红澜还是不记事的年纪,因此她根本就不怕。反倒毫不在乎的劝他,当初逍遥府府主一人挑了红衣教总坛,说明红衣教名不副实。 这话让他头疼不已,小师妹天真不知江湖残酷,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是有天赋,但谢府主天赋更甚,岂是常人能够比拟?铁方鸿劝不动铁红澜,一个不注意就让她跑出去,结果遇到红衣教众假扮的江湖门派弟子,把所有人都骗进红衣教,陷于囹圄中。 铁方鸿为保护师弟师妹挨了一剑,如今正是虚弱,再见到铁笼中那不忍卒睹的惨状和坑中无数毒虫,陡感内疚。他虚弱的说道:“师兄对不住你们。” 其他人正是绝望之际,闻言更绝望,他们中有个小师弟昨天被抓走,至今没回来,估计凶多吉少。铁红澜握着铁方鸿的手,强忍眼泪,心中被内疚淹没。她死死咬着唇,在看见眼前可怕的一幕时也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尖叫。 “等一下他们会来开铁门,我先冲出去,你们找到机会能跑就跑,不能跑——”铁红澜咬着牙,狠狠说道:“也能拖个畜生垫背!” 铁方鸿望着铁红澜坚毅的神色,有些怔忪,他原以为这个小师妹会最先崩溃,唯独料不到她是最刚烈坚强的那个。 铁红澜这些时日因当初自己的任性和妄自尊大拖累同门懊悔不已,此刻只希望能以血肉之躯拖住红衣教众让其他人活下去。但她也清楚希望渺茫,此刻心中无比渴望能够出现奇迹——话本中的隐世高人或是少年奇才,都会在别人最绝望的情况下出现的不是吗? 她看着铁笼子里那些似鬼非人的生物,看见红衣教众打开铁笼子的门,用套着绳索的长杆将其中一个‘人’套住拽进满是毒虫的坑里。那动作像对待畜生,而他们还狂热的嬉笑。那‘人’被推进坑里,毒虫迅速围上去,惨叫划破山顶。 铁红澜撇过脸不忍直视,她的对面也是被偷掳过来的良家女子,此刻满脸麻木的望着眼前这一幕。绝望,如阴云笼罩这片土地的上空,将每个人都牢牢产裹住。无声的抽泣着,悲伤感染了每个人。 铁门被打开,外面的红衣教众正在挑选,他们看中了铁红澜前面的师妹。铁红澜握紧藏起来的银簪,将师妹掩在身后,冷静面对这群畜生。她在心里盘算着能要几只畜生的命,被捕捉的武林人全都吃了软筋散,内力完全使不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套绳套的竿子伸进来,就要套进自己细嫩的脖子。同门想要救她,身后重伤在身的师兄拼了命要爬起来替代她。她耳边还听着这群畜生的污言秽语,他们评价她的容貌和身材,说是就这样扔进坑里太可惜,不如先玩一玩。 这几天,铁红澜看过好几个有些姿色的女子被抓走玩弄,最后被吸干精气变成干尸。而她和师妹们因有内力在身,是炼成蛊人的原材料才存活至今。外界传言红衣.邪教炼制药人,实际炼制的是浑身是毒的蛊人。 绳套圈中脖子,铁红澜被拉出去,藏在掌心中的簪子就要朝面前笑得极为恶心的男人脸上扎去,却见眼前飘落一片蓝白色衣袍。惊讶地抬眸往上看,蓝色道袍后背上是栩栩如生的仙鹤。铁红澜心口忽如擂鼓,小心翼翼地顺着仙鹤继续往上看,见到月光之下恍如仙人的裴回。 她喃喃自语:“仙、仙人吗?” 困锁在铁笼子里的人一半还未放弃希望,见到裴回立刻涌出生还的渴望。另一半则已被折磨得失去希望,他们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想着大概也是跟以前那些人一样,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杀。 虽如此,人群依旧躁动。 红衣教众责问:“什么人?” 裴回从那把乌黑鎏金剑鞘中拔.出长剑,剑身雪白,锋芒逼人。他轻轻一划,割断套着铁红澜脖子的绳套,一语不发,反手便割断眼前责问的红衣教众之一的喉咙。剑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倒地的那人的脖子上只有淡淡一道血痕,他的手还插在袖口里,一包迷.药药.粉从袖口里坠落。 此地不过是红衣.邪教的一个分坛,没有一流高手。他们靠的是偷蒙拐骗以及毒.药、迷.药等腌臜手段,层出不穷以至于折了不少高手。 可惜,今日来的是百毒不侵的裴回。 周围十余个红衣教徒突然冲上来并从袖口中掏出迷药,只还未动作便叫数根树枝插.进喉咙,当场毙命。裴回微微侧头,与坐在树梢上的谢锡对上眼,后者轻轻摇头,示意他别暴露自己百毒不侵的身份。 裴回抿唇,垂眸,握紧长剑,长身鹤立:“谢师弟,麻烦你护着他们。” 谢锡便从树梢上下来,瞬间出现在他身后,“谨遵师兄吩咐。” 铁红澜愣愣的看向突然出现在身侧的谢锡,这人也是好看得过分,但……她的目光落在裴回身上,还是比不上他的。 裴回:“谢师弟,山门剑法,你学到哪一式?” 谢锡:“第七。”他笑道:“接下来的剑法不适合我。” “哦。”裴回停在一个死去的红衣教徒面前,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杀的时候没有恐惧,更没有颤抖。“那就第八式,杀掉所有人吧。”锋利的长剑朝向红衣教众。 别说上百个红衣教众包括上位那十几个也算江湖中二流高手的坛主嗤笑不已,就是站在他这边希望他能赢的武林人士都觉他异想天开。 竟然想用一招杀掉上百个武者?疯了吗? 铁红澜忧心忡忡,小声:“仙人……不是,高人。高人可别太冲动,等我恢复内力也能帮上忙的。”天底下哪有人能做到一招斩杀上百个武者? 铁方鸿捂着伤口,双眼放光地说道:“不、不是。师妹,你身在青阳门不知天地广阔,武林中真正的高手确实能做到一招斩杀上百个武者。数年前,曾听闻谢府主独闯红衣教总坛,总坛里有上百个高手,他便是一招斩杀上百个高手。传言,剑光笼罩整个青州,惊动附近五州十城的高手。正是这一役,谢府主扬名天下。” “只是——”铁方鸿犹豫的看着裴回的身影,“除了谢府主,我只知道能做到的人就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前辈。眼前这人,太年轻。而且,我看不出他是哪门哪派。” 换句话说,此人籍籍无名。但若是能做到一招遍杀数百武者,又是弱冠年纪,绝不该籍籍无名。 谢锡双手拢在衣袖里,好似个儒生般身姿挺拔。闻言,双眼未从师兄身上移开,愉悦的开口:“从今天起,你们就会记住他。” 他是裴回,昆仑玉虚山门大弟子,归宗剑法第一人。 也是,谢锡的心上人。 第34章 嫁给师弟(10) 归宗剑法一共十式, 每一式都凌厉霸道, 可当千军。归宗剑法第八式名为流风回雪,听名字便觉风雅飘逸, 眼前不由浮现一幅美景。剑招使出来也很美,宛如漫天白雪, 琼树生花。因这第八式是在昆仑雪山雪顶所创,剑气注入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每一片雪花都变成杀人的利器。 碎琼乱玉, 暗藏杀机。 虽然第八式流风回雪因见漫天雪花而悟,实际上雪花并非此招式使出来的必要条件, 但凡是落叶、柳絮等物皆可化为杀人利器。然而第八式对剑客要求极高,不但需要对自身真气掌握如火纯青,更要求出剑时的速度。 速度和真气融为一体,剑光编织成大网笼罩住方圆十里地,而真气灌入花叶使之成为锋利的刀刃。剑光与真气并驾齐驱,真气覆盖花叶,剑身寒光反射到花叶上, 远远看起来便当真像是漫天雪花。 裴回身上那件宽大的长袍是昆仑五脉内门弟子的道服,后背上绣着活灵活现的仙鹤。此时伴随着他衣袂翻飞好似也要展翅高飞一般, 仙姿缥缈, 如月下仙人。 空地上许多人都看着他,就连那些本来早就绝望的人在此刻都不由迸发出一丝希望。在此一刻, 裴回就是人群中唯一的焦点。 红衣教众团团围住裴回, 而那坛主还算聪明, 在此刻意识到他们真的遇到个年纪轻轻的武道宗师。 武道宗师?红衣教坛主面色大变,那可不是普通一句一流高手就能概括的。 天下武林,高手无数,一共划分为三流,然而武道宗师不在三流之列中。从武入道,跨越刀剑傍身、武路招数等,化内力为真气,一人可当百万师的武道宗师! 不可能!天下武道宗师屈指可数,大多隐居山林或潜伏于一方势力,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小小的梁溪镇!何况眼前此人年纪轻轻,怎么可能做到从武入道?除了顺天逍遥府的谢锡能对上号……难道真是那煞星?! 红衣教分坛坛主从久远的记忆中扒出好几年前那堪称噩梦的一幕,当时他不过是个小卒子,连血祭都进不去而只能当个巡山的,在另一个山头艳羡的观望。随后便是剑光冲天,而那谢锡横空出现,于满山火光和鲜血中漫步,淡然而笑。 后背上的仙鹤在火光和血光中展翅欲飞,便是远在另一个山头的他都仿佛听到那响遏行云的仙鹤长鸣。 眼前这身蓝白色仙鹤道袍可不正是当年那煞星?!红衣教坛主惊恐到说不出话来,双腿立刻软下来差点委顿在地。他颤抖着手指挥教众:“拦住他!所有毒.药、迷.药全都扔过去,不要管那些人。还有,把那些蛊.人、毒.人全都放出来,务必拦住他!” 一定要拦住这煞星,否则今日就要栽在此地。 双手交叠于腹部前,宛如一个文弱无害书生的谢锡忽然抬眸看向那红衣教坛主,眼神微动。当年还有漏网之鱼?随即,他又看向裴回。 当年红衣教试图通过血祭炼制出药人,但血祭本就独属于药人族,普通人根本受不了毒虫噬咬这种残酷的炼制方法。十几年前,西域五毒和滇南金蚕曾经试图复制已经被灭族的药人,按照那套炼制方式最终只炼制出不人不鬼的毒.人。 炼制失败再加上伤天害理,西域五毒和滇南金蚕便将那套炼制药人的法子毁掉。没料到两教中竟有弟子不死心,暗地里继续钻研,最后叛教出逃并创立红衣教。此人变本加厉,炼制出来的毒.人成为失败品便继续炼制,最终成品是比毒.人还可怕的蛊.人。 之所以称其为伤天害理,便是因为这些被炼制出来的毒.人、蛊.人没有理智,宛如野兽,只知道听令行事。假如淳于蓁在场就会知道,这也是中后期男主开启药人支线中出现的蛊.人大军,被称为绞肉机大军。 全文之中,这段战役十分惨烈,唯有爆发出来的瘟疫大战能与之相比。因为这些毒.人、蛊.人不怕痛不怕死,全身都是毒,他们曾经是武者,大多年纪轻轻,家中有父有母,本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更绝望的是,无药可救。 蛊.毒入心肺,即便是擅长解毒的药人族再世,面对这庞大的蛊.人大军也束手无策。 唯一对策,杀。 若是谢锡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斩杀围攻过来的蛊.人,因他理智多过于仁慈。他担心裴回手软,所以他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而裴回的心性比他所想象的要更为坚韧,大是大非从未决断错误,本该两相为难的局面也困不住他。在毒.人、蛊.人、红衣教众以及无数毒.药、迷.药围攻过来之时,他手中长剑依然直指前方,未曾退缩。 裴回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人晃花眼,但他的身影又仿佛从未移动过,就站在原地,顶天立地好似高山屹立不倒。外袍翻飞,猎猎作响,背上的仙鹤昂首长鸣,每个人仿佛都听到那穿云裂石的鹤唳之音。一瞬恍惚过后陡然发觉原不是鹤唳而是剑鸣,剑气震荡着剑身,发出响彻山林的长吟。 剑光笼罩住整个山顶,使眼前亮如白昼。火光冲天,火星四溅,落叶、花瓣、火花飘扬在半空中,融入剑光里,好似漫天雪花。真气通过剑光灌入落叶飞花中,形成利刃收割人命。 眼前场景美丽而温柔,如见流水落花,风流旖旎,但在这温柔之下藏着无数冰冷的杀机。所到之处,血流成渠,只是鲜血刚留下来便叫落叶飞花遮盖,只余一地艳丽。 裴回毫不犹豫,没有半分手软地斩杀红衣教众以及那些不人不鬼的蛊人,脚下四周,尸横遍野。面色和眸光冷如山上皑皑白雪,长剑在手掌间来回舞动,倏地脱手飞出去,穿透粗壮的树干,将那妄想逃跑的红衣教坛主牢牢钉死在山门上。 烈火、落花,剑光、鲜血,道袍、仙鹤,熟悉的场景,曾流传于市井中,缔造出一个江湖传奇。 天下第一人,逍遥府府主,谢锡! 铁方鸿抓着铁红澜,双眼冒精光,哪怕虚弱到腹部渗血仍旧坚持坐起身:“这一定就是谢府主!” 闻言,铁红澜看向那人,火与花之中,剑光笼着天,尸体铺就地面,中有一人,长身鹤立。 “他就是……谢锡?” “不是。” 铁红澜猛地抬头看向否认的男人,这人存在感不低,而且也是他在保护他们不受到剑光伤害。这人跟他是同伴,应该知道他的身份。铁红澜直起身,急切的问:“他是谁?” “裴回,昆仑玉虚人。” 裴回? 铁红澜怔怔的看向裴回,眼带痴迷:“鸾鹤共裴回……”风雨百神来。 “不是‘鸾鹤共裴回’,而是‘徙倚云日,裴回风月’。” 铁红澜不解,二者不都是‘裴回’?她抬头和谢锡对视,看见他眼中无边无际的冰冷,同时也从他眼中看到卑微狼狈的自己。本该是不懂的,却在一刹那灵光乍现,忽然就懂了。他在告诉她,裴回不是她口中那个与鸾鹤共行的裴回,而是他的裴回、他怀里的风月。 铁红澜忽然激动不已,瞪着谢锡,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涌起那样一股强烈又莫名的恨意。大概是身为女人的直觉,又或许是少女春心萌动所带来的无人能敌的勇气和占有欲,让她莫名想要抢走谢锡怀中的风月。 那不是他的风月,那该是她心中的鸾鹤。 可没还等她宣战,谢锡已经转身离去。他只是轻飘飘的纠正她犯下的错误,告诉她,裴回独属于他。这仿佛是天定的事实,他甚至可以无视她的敌意,因为不重要。 铁红澜心里不服气,但等她看见裴回和谢锡两人并肩站着,没人能插得进去的氛围让她陡然泄气。铁方鸿:“师妹,我们先离开这里。其他人帮忙疏散人群,将伤员扶走,红澜师妹,你来领导吧。” 铁红澜起身领导着同门弟子帮助其他被囚禁的人,而那些没有熄灭希望的人也自觉帮助受伤的人离开山顶。铁红澜走在最后,望着所有人都安全离开时,她回头看还在原地的裴回和谢锡两人,脚下一动便想走过去。 “师姐——”同门弟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师兄让你赶紧下山,听说山下正有无数武林高手赶过来,似乎是见到满山剑光被吸引而来。还有,青阳门的人也赶了过来,师娘听闻你被俘的消息也拖着病体过来。师姐,你赶紧下山吧。” 娘也来了?铁红澜心中一半忧心父母,一半还心系裴回,被拖走的时候禁不住回头看,却只见到烈火中蓝白色道袍飞扬起来的一幕。旁侧还有个身影,未曾离去。同门弟子着急的催促,铁红澜想着同是武林人,总有相见的时候,只盼来日能再见。 可惜天下之大,若无缘分,即便相遇也会因缘巧合的擦肩而过。直到多年后再次相见,铁红澜已经成为江湖新秀所仰望的青阳门门主。但那个时候,裴回和谢锡早就在嫏嬛宝地那一战中扬名天下,成为武林中无可撼动的传奇。 即便是后来天下大乱,江湖朝堂共逐中原也未曾动摇二人于武林中的地位。 谢锡握住裴回握剑的右手,掰开来看到掌心处一道细细的血痕,细密的血珠一颗颗冒出来。他先是擦掉掌心上的血珠,然后从怀里掏出止血疗伤的药倒上去,最后用白手帕绑住伤口。 “下回别受伤。” 裴回垂眸:“对战的时候,没有可能不受伤。” 谢锡抬手捧住裴回的脸颊,直视他:“师兄可以做到让自己不受伤。” 上百来个武者,还有那些包围过来的没有神智的毒.人、蛊人分明不是裴回的对手,而他手上的伤口恰恰证明这点。掌心的伤口是裴回自己割伤的,必须杀害无辜受害者的决定并不能真正说服他抛弃心中的愧疚感。 裴回淡淡的说:“受伤必不可免。” 谢锡静静凝望着他眼里的执拗,半晌后叹口气:“……也罢,有我在,总能保护师兄。” 相比起谢锡时刻保持着的冷静以及那属于上位者的理智的仁慈,冰冷严肃外表下的裴回才是真的心软良善,他才是真正的仁慈。 裴回低下头,反应慢吞吞的,握住谢锡的手掌,脸颊轻轻摩挲着,有些依恋、讨好和感谢。他虽不通人情却也通透,自然能懂谢锡在关心他。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应,忽然就像依恋师父和师伯们那样,对谢锡流露出些许依恋情态。 他抬眸,眸光潋滟:“还好你在,谢师弟。” 谢锡面无表情,微微眯着眼,目光牢牢锁住全然信赖他的裴回。那眸光很冷厉,像是牢牢锁住猎物恨不得立即捕获,充斥着极为强烈的占有欲。因为被势在必得的欲望覆盖而在此刻显得冷漠可怕,然而后者正低头瞧不见,要不然定然会有所防范。 观察了态度柔顺的裴回半晌,谢锡露出笑容,俯身虚虚搂住他:“我永远都在。” 二人离开的时候,山顶剑光仍旧凝而不散。裴回把长剑收入剑鞘中,回身便见谢锡一脸若有所思的望着满是毒虫的巨坑。坑里已经被倒入火油点燃,而旁边堆砌无数百来具尸首。 裴回疑惑:“谢师弟,你看什么?” 谢锡:“你先等等我。”说完他便往前跑去,纵身入火海中,过不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还提着两桶火油。他将火油倒到堆满地的尸首,扔进火把,火光冲天。 裴回虽不赞同他烧毁尸首的行为,但也知道谢锡为人,此举必有深意,因此等着他解释。谢锡自然的牵起裴回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师兄见过闹瘟疫吗?” 裴回摇头:“无。” “我见过。”谢锡拨开挡路的树枝,继续说道:“闹瘟疫的时候,一大片一大片的死人。有时候不过短短几日,整座城几乎死干净。” 裴回:“我知道,瘟疫是天灾,很可怕。” “是天灾,也是人祸。”谢锡指出来:“我去过雍州,几年前那里爆发过一场小型瘟疫。当时我会一点医理,便去义诊的摊子上帮忙,认识了一位神医。我们走访水源和尸山——就是处理尸体的地方,堆成一座山。最后得出结论,瘟疫爆发来自于水源和尸体,最主要是尸体。成推堵在一起的尸体没有及时处理,在腐烂过后会增加疫病爆发的几率。水源是主要的传播途径。” 裴回想了想,明白了。“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烧尸体的原因?” 谢锡:“我观察过地形,此地有山泉水,水流流进城河,虽然这条河远离梁溪,少有人在这条河里取水,但是以防万一。毕竟瘟疫传染最可怕。还有,红衣教杀过不少人,那些尸体都堆放在山的另一侧,靠近水源,任其腐烂。再者,假使那些炼制失败的毒.人、蛊.人死后尸体被扔进水中腐烂,那么水里会不会被污染?在被污染的情况下,会产生疫病还是蛊毒?” 裴回:“如果有人利用蛊人的尸体污染水源形成瘟疫,那么想要夺取整座城就轻而易举——没人会这么丧心病狂吧?” 何况现如今还算太平盛世。但假如真有人利用瘟疫攻城,未免过于心狠手辣。倘若这类人夺得天下,则天下危矣。 谢锡唇角带笑:“无毒不丈夫。高位者不会在乎‘区区’一城百姓,比起帝王霸业,自是分量不足。”他从不低估人心的狠毒。 事实上如他所料,不管是原著还是淳于蓁经历过的前世,在雍州以东爆发的那场瘟疫实际上都是人为。 谢锡又问:“你不问关于药人的事吗?” 裴回摇头:“没什么可以问的。药人从古至今都受到觊觎,他们在的时候因人心贪婪而被灭族。他们消失之后,又有人妄想炼制出药人……迟早会因贪心而付出代价。更何况,药人本来就不该存在,消失了也好。再过十年,知道的人死了,文献记录销毁,天下再无人知晓药人族曾经存在过。” 即使他是药人族遗孤,也期盼药人一族消失。不是药人一族有错,而是怀璧其罪却又没有能力保护自己。自古以来只有宝物消失,而不是贪婪禁绝。 裴回见事情已经解决,便想回忆刚才使出来的归宗剑法第八式流风回雪,想从中得出经验以求更为精进的武功。因此整个人在这一刻完全放松下来,全身心投入到战后总结经验中,完全不在乎谢锡牵着他会把他拐到哪里去。 眼神放空,表情茫然,行为动作倒是乖巧自觉。 谢锡摇了摇头,在前方为他引路。侧耳倾听另一条路上杂乱的脚步声,那条山道上估计来了很多高手,全是来见一见武道宗师的人。他们是附近城镇里的高手,被漫天剑光所吸引,不出两日,估计风雨楼就会放出消息。 一位年轻的武道宗师,来自昆仑玉虚山门。谢锡也来自昆仑玉虚山门,区区一个低调不出名的昆仑玉虚派竟同时诞生两位年轻的武道宗师,足以吸引武林人的目光。 昆仑五脉,恐怕要出名了。接下来,上山拜师学艺的人只多不少,山门五脉的师父应该要暴跳如雷,急得满嘴长泡,同时也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注意拐跑心爱徒弟的狗东西了。 人嘛,要忙一些才没时间管闲事。 谢锡心情愉悦,语气温柔:“师兄,小心脚下。” 裴回正在心里演练剑招,敷衍的应了声:“知道了。”下一刻就踢到树根被绊倒,凭借高强武功本可以来个前空翻稳稳落地,但他忘了正跟谢锡手牵着手,结果连带着谢锡一块儿翻。 关键时刻,谢锡眼疾手快握住裴回的腰,把他压到怀里去,而自己则撞上后面的树干。树叶哗啦啦落下,两人全都没心情抖开落到身上的树叶。谢锡轻笑:“师兄故意投怀送抱吗?” 裴回额头抵在谢锡胸膛上,眨了眨眼,慢慢爬起身,回头又看了笑如春风的谢锡一眼。心口有些滚烫,像生了病般,不过更像是连续练了三天剑一般,心脏跳动失序。 或许是病了吧,他居然想跟谢锡再练习一次风月图谱里的姿势。 裴回摸了摸额头,额头滚烫,摸了摸脸颊,脸颊还是滚烫的。他得出个结论:“我生病了。” 谢锡收起玩乐轻松的心情,抓起裴回手腕替他把脉:“脉象跳得有点快,可能是刚才动武的缘故。除此之外,气息绵长,内力深厚——”没有生病。 裴回发现自己除了脸颊和额头发烫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难受的症状,除了他想跟谢锡亲近——“难道是桃花蛊影响了我?” 谢锡抬眸:“不如师兄描述一下生病的症状?” 裴回难以启齿。 谢锡:“切忌讳疾忌医。” 裴回犹豫许久,小声说道:“我想同你亲近。” 谢锡怀疑自己听错了。 说出口之后发现也不是太难,裴回便直说:“不只是牵手,还想要肌肤相亲,像在墓室里和船舱上那样亲近。” 谢锡抬手盖住眼睛,不到一瞬转而盖住裴回的眼睛,叹息般的、艰难的说道:“师兄啊,你怎么这么能撩拨人呢?” 赤.裸裸地求.爱,未免过于坦率赤诚。 裴回不接受这指控,他回答:“我只是说实话,不存在故意的成分。你要是不问,我也不会说。再者,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当然如果是我主动的话就另当别论。” 比如墓室那次,由他主导能说停就停。船舱那次,哭喊了好多次说要停,谢师弟嘴上答应了好多次可是没一次答应。 裴回的眼睛被盖住,只露出唇形优美的嘴唇,谢锡受不住蛊惑,自制力在决堤和重塑之间徘徊。他俯身,吻住裴回的嘴唇,从浅尝到深入,食髓知味般不舍得放开。 “嘶!”肩膀上的刺痛把裴回从陶醉中拉出来,盖在眼睛上的手已经揭开,正好对上抬头满脸餍足的谢锡。 谢锡在裴回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血珠还留在他的嘴唇上,显得分外妖异。残余的欲.色、占有欲和浓烈的黑暗将此前珠玉般的君子形象冲垮得一干二净,暴露出眼前这个真正的谢锡。 裴回愣住,连肩膀上的刺痛也不能挽回他的注意力。 谢锡咧开嘴笑,轻柔的问:“怕吗?” 裴回:“你怎么——” “我本性如此。”谢锡打断他的话:“我不是君子。” 在儒雅温和的外表下,实则是漠视、冰冷和天生的凉薄淡漠。如果遇到爱之重之的心上人,他会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手段将人缚在身边。假如温润如玉有利于达成目的,不妨伪装下去,即便伪装一辈子也可,反正他有耐心。 裴回很惊讶:“谢师弟怎么不是君子?” 谢锡的笑容淡下去,静静望着裴回。后者没有察觉到他突然冷下来的态度,只说道:“师弟何必妄自菲薄?如果谢师弟不是君子,天底下就没有风骨之士。” 谢锡觉得有趣,便问道:“我在师兄心中,评价那么高吗?” “自然。”裴回奇怪的看向谢锡,不解他为何要贬低自己。“你下山后一直锄强扶弱,灭邪教,铲恶贼,雍州瘟疫,你也跑去支援。置之生死于度外,言行谦逊,光明磊落而品性高洁,不耽风月,怎么能说不是君子?” 谢锡眯起眼睛:“我并不仁慈。” 裴回振振有词:“慈不掌兵。谢师弟志向高远,既有仁慈之心但不过度,当严则严,当断则断。” 谢锡瞧了他半晌,忽地笑不可遏并纠正他说的一点错误:“我耽于风月,容易沉溺美色。”情不自禁,竟把心里肖想已久的话脱口而出:“小糖罐儿,为夫要溺死在你身上了。” 第35章 嫁给师弟(11) 半个月后, 昆仑玉虚被赋予神秘隐世山门称号, 名扬江湖武林。泰斗世家出身的武林人士还在观望,游侠浪客倒是蜂拥前往昆仑。好在昆仑五脉都在雪山山巅, 除了攀登雪山还要过铁索桥。铁索桥便当真是一条铁索连接山峦两端,下面则是万丈深渊。 这倒是暂时解决昆仑门庭若市的尴尬困境。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山门内五位掌门和长老们纷纷召集弟子商量解决之计策。因此倒是分不出心力关注在外历练的裴回,就连王随碧回来复命也被无视,暂缓了谢锡死期的同时也给了这狗东西可乘之机。 一路南下, 自梁溪到平江,乌篷船行至桃坞深处, 深处无人家,唯有十里桃林。白鹭从灌木丛中跳出来喝水,两只白脊翎鸟落在乌篷船船顶上,猛地一个颤动,惊飞两只白脊翎鸟。反倒是喝水的白鹭很镇定,扫了眼乌篷船,继续喝水顺便抓鱼。 船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低泣, 像是断了气般的急促喘息,夹带着一两声婉转吟.哦。一只如玉雕成的手突然从船中伸出来, 摸索一会儿后猛然抓住挡住里头风光的布帘, 用了死劲儿的抓着。同时伴随着哀哀的祈求,散落风中, 微不可闻。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握住原先抓着布帘的手紧紧交缠, 没有放开。酣至深处,谁也顾不得其他,全是癫狂和极乐。 裴回单手捂着嘴巴,将那自喉咙口无法克制的痛快死死盖住,只偶尔泄出来一两声呜咽。双眼里噙满豆子般大的泪珠儿,眼角眉梢无限风情,胭脂红霞点染着他的脸颊眼尾处,身躯敞开,绽放到极致。 谢锡拨开裴回捂住嘴巴的手,俯身覆盖上那早被啃得肿了的嘴唇,加快速度将他的神志冲撞得七零八落,达至巅峰。两人相拥着休息,等待浪潮余韵的平歇。谢锡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吻着裴回的后背,慵懒餍足的说道:“师兄,我还算快吗?” 裴回闭着眼,整个人仿佛还飘荡在颠簸的海水中神魂颠倒,听闻这句话眉头颤动两下,终是没有忍住扭头瞪着谢锡。张开口溢出来的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也不敢信,但这不阻碍他表达自己的不满:“你怎么能白日宣.淫?” 果然用过就翻脸,明明得趣的时候死死拽着他不肯放。快乐完就翻脸不认,还理直气壮。 谢锡露出无辜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无赖:“冤枉啊师兄,我又不能控制毒蛊发作时间。要是我能控制,早就让它滚出去,绝不连累师兄受苦。再者,我们开始那会儿……还是夜半三更。” 裴回还是瞪着他,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好糊弄了!他指责道:“日出时你便清醒不受蛊毒折磨,真当我不知道?”絮絮叨叨的,裴·大师兄·回真的是很不满。“我说快点是让你快点结束,不是让你更快——”他还求饶那么多次,就是不肯放过他。 谢锡认错态度迅速又诚恳,但见裴回脸色好看一些又见缝插针为自己辩解:“师兄不明说,我见师兄反应激烈热情便误会了。何况我清醒的时候想离开,因实在太冒犯师兄,可那时师兄双腿夹着我,双手抱着我的肩膀不让走。身为男人,即便想保持君子作风离开,在那种时候要求我离开就太强人所难。” 其实那时他不过是想换个姿势而已,但裴回反应热忱,以为他想跑,正得趣的时候呢,所以就扒着他不放。谢锡掐头去尾把自己摘出来,无辜又正直:“多做几次,或许就能彻底根除蛊毒,不必劳烦薛神医。” 回想那时的情形,好像谢锡确实中途想要抽身离开,裴回紧紧缠住他不让跑的一幕。 “是我的错。”裴回重新趴会被褥上,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向无辜的谢师弟道歉:“对不起,师兄冤枉你。” 谢锡啄吻着裴回的后背,心中感喟,师兄居然还跟他道歉,实在太可爱了。 裴回补充:“下回时间不要持续太长,受不住。”态度很认真甚至是强烈的要求,但他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对于男人而言有多刺激,尤其是还以认真严肃来对待。 要不是已经酣战半天时间,裴回也实在累得慌,谢锡绝对会再来一次。他一边啄吻裴回的后背、啃咬加深肩膀上的牙印,一边含糊说道:“师兄,别再撩拨我……” 桃林深处无人家,一艘停靠在河岸边的乌篷船静止不动,船头随意摆着的渔具、撑杆好似是唯一证明这副春日桃林美景图中还有动态事物,并非全然静止。落英缤纷,而船只静止,白脊翎鸟再次落在乌篷船的船顶、船头,再三试探确定无人后便更为放肆大胆。 但也放肆不过两三息,横空冲出一只红背带黑色圆点、膨胀得跟颗球没两样的鸟儿将这几只白脊翎鸟赶跑,仗着体重无鸟可敌,十分之嚣张霸道。它得意地嘎嘎着,扭身便耀武扬威地想要滚进船舱里,只是身影刚消失在布帘里,下一瞬就被扔出去滚了好几圈,懵逼许久也没回神。 裴回察觉到动静,动了动身体:“怎么?” “无事。”谢锡拉起盖在裴回身上的被子,“继续睡。” 裴回迷迷糊糊地,“绣球。” 谢锡:“觅食去了,它好得很。” 裴回没再回应,把脸埋进谢锡胸膛里沉沉睡去,待再次醒来已是未时一刻。桃林深处相比外界还是显得静谧,但在此时也较早些时候热闹,林中虫鱼鸟类全在此刻醒了过来般。环顾左右,不见谢锡的身影,裴回扒着头发起身,在角落里找到外袍披到肩膀上便走出船舱。 谢锡在船头,只着单衣,迎风站立,长发只简单以发带束在后面,仍有几缕发丝不受束缚跑了出来。 船头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流,河流弯弯曲曲,清可见底,看似浅溪,实则深渠。两岸桃林,落花缤纷,时不时有鱼跃出水面,飞溅水花。白鹭在溪边优雅的梳理羽毛,白脊翎鸟在林间、河面飞窜。 日光很温柔,并不晒人反而驱走春寒。 谢锡回头,眉目温朗、如玉君子。他温声说道:“醒了?”巡视他身上的衣服都穿紧了,确定不会着凉,这才招手道:“快过来。” 裴回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站:“看什么?” 谢锡指了个方向,但那方向只有桃林和蓝天,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裴回不解,疑惑的看向谢锡,后者说道:“宋家庄。” 裴回惊讶:“到了?”江南宋家庄,平江桃坞,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此地。“宋采兰还住在宋家庄?” 谢锡:“她在风雨楼。只要出得起价钱,风雨楼就会保护她。” 裴回:“宋家庄不是被灭门了?她现在一介孤女还有银钱傍身?” 风雨楼在江湖中的地位岿然,便是他常年待在山门里都听闻过其敛财能力。宋采兰是宋家庄唯一的生还者,不说背后的人会不会放过她,单是她放出话,那句嫏嬛宝地地图就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简单来说,现如今的宋采兰是个巨大的麻烦。 风雨楼接下这个巨大的麻烦是在得到什么样的利益情况下?宋采兰一介孤女,哪来的手段得到这笔支付风雨楼的银钱?如果说是嫏嬛宝地地图,那更不可能,风雨楼从不接受空头承诺的利益。宋家庄虽是江南第一富户,其财富早就引来无数觊觎。宋家庄被灭门,大头的家产被官府以查案为由扣下,小头被底下的人瓜分干净,宋采兰一无所获。 谢锡撩起衣袍,盘腿坐下:“前天刚得到的消息,宋采兰是淳于铮失散多年的妹妹,认回来后得知胞妹养父母满门被灭,便提供银钱支持胞妹邀请江湖有识之士报仇。” 裴回:“淳于臻?” “铮铮铁骨的铮。”谢锡平静的语气里带了丝难以辨认的嘲讽:“北方黄泉赋的主人,鹤拓王淳于铮,虽有才智但满腹鬼蜮,野心勃勃。” 谢锡曾经在北方逗留很长一段时间,裴回为了找到他比武也到过北方行至天山,途经乌蛮、鹤拓等地。黄泉赋是北方武林的代表,位于鹤拓,毗邻天山,现在这一任主人是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武学天赋颇高,政治手腕也厉害,为人残酷专横。 北方环境恶劣,民风凶悍,几乎没有律法的存在,向来是以武为尊。三十年前,跟随当朝先帝征战天下却被算计,最终被驱逐至蛮荒野地的鹤拓王在鹤拓创立黄泉赋,以铁血手段整治整个北方。从乌蛮到天山,或是凶徒强占地盘,或是弹丸之地以城为国,或是武林中人占城为王,一一被收服纳入鹤拓黄泉赋的版图中。 不同于南方优越的条件哺育出来的各大武林门派,鹤拓黄泉赋一统北方,势力极大,并有逐鹿中原的野心。而且鹤拓王比任何人都有出师原因,如果当年没有被先帝算计,或许如今帝王就是淳于世家。 谢锡:“当年截杀卫呈仲的军队就是前任鹤拓王淳于厉,他们是鹬蚌相争,结果被渔翁得利。如今除了藏宝图,大概就只有消失的卫氏、鹤拓王知道嫏嬛宝地所在。近几年,中原武林频频出现黄泉赋的身影,更有传言,鹤拓王也来到中原。现在,风雨楼传出宋采兰和鹤拓王的关系便是佐证这一点,同时,也是宣告。” 宣告鹤拓黄泉赋正式加入角逐中原、问鼎天下的行列中,彰显他们的野心,以鹤拓骑兵震慑中原王朝、凭借黄泉赋高手如云威慑中原武林。淳于铮明确的暴露出他的野心,撕开低调的伪装,强势进入中原。 “只需要一个导.火.索。” 天下大乱,揭竿而起,有能者,居之。 “宋家庄是引子,嫏嬛宝地大概就是导火索。” 裴回:“所以宋采兰不一定真的跟淳于铮有血缘关系,只是互相利用,还把你牵扯进去——谢师弟,你真倒霉。”大师兄表示很同情。 谢锡黯然神伤,大师兄·回很冷漠:“别装了,你全都知道还主动送上门,肯定早有谋划。” 谢锡立刻笑道:“知我者,大师兄也。” 裴回俯视谢锡:“谢师弟,你在算计什么?” 谢锡勾了勾手指,从船舷上拉扯出一条绳子,顿时吸走裴回所有目光。裴回:“底下是什么?”思及半个月前在河里冰镇一天的好酒,大约能猜到。 “桃花酿。”绳子尽头露出底,是个湿淋淋的褐红色酒坛子。谢锡将这酒坛子提起来放到船板上,拨弄着酒坛盖子,笑望裴回:“三月初三采摘下来的桃花蕊酿制而成,醇馥幽郁不闻酒味,实为烈酒。师兄,不可贪杯,更不宜饮桃花酿。” 裴回不开心:“不喝的话,你拿出来干什么?” 谢锡故作惊讶:“谁说不喝?我喝。” 裴回瞪着他,更不开心:“独酌没趣,师兄陪你。” 谢锡:“不怕喝醉?”师兄酒量很差,估计一碗桃花酿就能醉倒。醉倒之后的师兄很听话,任何羞耻的姿势都摆得出来。稍微一想,竟觉心荡神驰。 裴回:“既然要喝酒,怎么能怕醉?” 谢锡:“师兄所言极是,但现在不是喝酒的好时机,我先换个地方藏起来,等哪日开封再找师兄。”这种事情,自然要选个良辰吉日,寻个无人打扰的好地方。 “不准反悔。”裴回见谢锡信誓旦旦应下来才松口,其实他也不是要现在就开封喝酒,好不容易醒过来可不想再睡了。“现在回答我之前的话题,宋采兰谎称你跟她有婚约在身,传遍整个江湖,逼你淌进宋家庄这浑水。现在她又跟鹤拓王勾结,明显有诈,你全都知道却不以为意……要么你就是故意的,心有算计。” 谢锡:“师兄还记得我说过要引出幕后之人吗?” 裴回:“淳于铮?” “我在宋家庄被偷袭,下了桃花蛊,宋家庄恰好有个药人。那时,我刚拒绝宋庄主提出来的婚约。”谢锡拉住裴回的手,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轻啄其指尖。“如果我没能及时离开宋家庄,会不会被软禁?如果没有师兄……倾力相助,我会不会因为桃花蛊妥协答应婚约?” “不会。”裴回斩钉截铁。“你不会受人威胁。” 谢锡:“师兄就这么笃定?如果有能够活命的路可选,我不会等死。何况只是娶个女人,而宋采兰不仅是江南第一美人,她还是宋家庄的大小姐,富甲一方。” “宋家庄就算有药人遗孤,没有经过药人族特殊方法培养也不能救治你身上的桃花蛊。而且普通人不知道驱除蛊毒的方法,他们有药人也没辙。再者,师弟虽仁慈却有一点不具君子之风。” 谢锡好奇:“哪点?” 裴回:“锱铢必较。不过行走江湖,锱铢必较好过原谅加害自己的人。”谢师弟一定会选择临死之前弄死那些害过他的人,等等——“宋家庄被灭门跟谢师弟没关系吧?” “还真没有。”谢锡对此表以遗憾,如果是他,一定不会选择这么粗暴的手段报复。“宋家庄的目标是我,淳于铮意在天下,必然也会选择铲除我,蛊毒一事背后有没有淳于铮的手笔暂且不论。到了宋家庄,大概就能解惑。至于宋采兰,她一方面和淳于铮合作,一方面也不放弃劝服我,挺贪心。” 贪心却没有能力满足贪.欲,两头都想算计,也不想想她有没有本事。不过她也该着急了,淳于铮不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估计宋采兰正后悔与虎谋皮吧。 “嫏嬛宝地经风雨楼证实,确实是真地图。那是笔巨大的财宝,足以推翻一个王朝。武林世家倾巢出动,朝着宋家庄赶过来。如今平江城,汇聚天下豪杰,大概是要风云变动了。”谢锡说话声音轻柔无比,像是情人絮语,几乎就要揉进春风中。 裴回却从那话语里听出了无限杀机,他看透目前摆出来的局势,显然游刃有余。裴回再次问出那句话:“所以,你算计什么?” 谢锡淡笑:“师兄以为?” 裴回:“天下?”他看不透谢锡。对方好像胸怀天下,野心不小,所走出的每一步都带着目的,有自己的规划,可是谁也看不透。但又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别人争得头破血流之际,他只在旁观望,看不出喜怒。 谢锡牵着裴回的手,把他拉下来然后环抱上去,啃了口裴回的脖子。“意在天下的人不是我。现在不能说,等事情了结后再告诉师兄。” 裴回瞥了他一眼:“随你。”下一刻话题一转:“薛叔也在平江桃坞,我们得找到他才行。”言罢,他吹了个长哨,那只被甩飞出去的圆滚滚胖球光速蹿进怀里‘嘎嘎’大叫,顺便啄谢锡。 谢锡:“……这坨鸟还挺敏捷。” 裴回抬眸瞪他一眼:“注意用词。上回我喝醉说错话你也不拦着,它绝食好几天,好不容易哄好。”拍了拍绣球的头还给顺毛,然后说道:“它找人一向厉害,我让它去找薛叔。不管你要做什么,身上带着蛊毒始终容易坏事。” 谢锡眉心一跳:“它不一定找得到,而且平江现在很乱,说不定就被当成传消息的信鸽打下来。” 裴回:“无事,一般人不会打它。”长那么胖,圆溜溜一大颗谁会当成传消息的?“何况只是寻人,找到后再把我们领过去就行。” 谢锡:“其实我已经有薛神医的下落。” 裴回顺毛的动作一顿:“嗯?” 谢锡从容不迫,力求自然:“午时得到的消息,苗英的兄长苗杰找到薛神医,就藏在桃坞。” 实际上几天前就得到消息,当时薛神医被追杀,还是苗杰救了他。本来能早点见到人,可是十八式还没试完,并不舍得结束。 裴回:“那现在就出发。” 谢锡:“走路去吧,船只到不了。” 裴回:“好。” 平江桃坞如其名,五里可见一桃林,但到了城里反而见不到桃树。城里很热闹,因江湖人士聚集变得更为热闹,街道上摩肩擦踵,客栈房间供不应求。谢锡在城里有座宅子,便将裴回直接领进宅子里。 苗杰和薛神医也躲藏在这座宅子里,还包括一位陌生又熟悉的客人。 谢锡:“宋明笛。” 裴回:“?” 谢锡:“巧合。薛神医途中遇到正被追杀的宋明笛,发现他是药人族遗孤便将他救下来。谁料二人都处于被追杀中,逃了一个月也没能逃出平江。” 薛神医吊着眼不乐意他这么说:“好几方人马围堵我们一老一少,能保全自身就不错了,难道还要求我们杀出重围?” 裴回对宋明笛这药人族遗孤不感兴趣,他本是担心贪心不足者利用药人,现在发现药人在其次,宝藏和淳于铮的出现吸引炮火便也放下心来。 宋明笛虽说是药人族遗孤,实际上其母亲早在灭族之时就离开,嫁给宋庄主生下他。严格说来,算不得药人族。比起他,裴回显然更关心薛神医,问了近日以来一些遭遇,确认无碍后才想起谢锡的事。 正要开口,薛神医先他一步挤眉弄眼、神神叨叨,见裴回反应不过来,急得他差点骂‘榆木疙瘩’。谢锡就站在裴回身后,宋明笛这小娃儿也好奇不已,薛神医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把裴回拉到一旁悄声问道:“滋味如何?” 裴回不明所以:“什么滋味?” 薛神医‘啧’了一声,“你该不会吃干抹净不负责吧?裴回,薛叔和你师父、师伯们可都没教过你始乱终弃!” 裴回一脸懵:“始乱终弃?我?”他有占哪个姑娘便宜吗? 宋明笛听不见薛神医和裴回的悄悄话,无聊之际便偷偷打量谢锡。他是认识谢锡的,大约半年前见他来庄里,爹和姐姐对他很殷勤。既是熟悉的人,这人看上去还很温和,本该亲近但他就是莫名害怕谢锡,不敢靠近,偷偷打量,然后惊讶地发现谢锡突然笑了。 笑起来之前,好似有些诧异。 真奇怪,居然对着空气笑。 薛神医很激动,意识到音量大便赶紧压下来,低到跟蚊虫声音差不多。裴回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就算他再小声,习武者还是能听见,比如谢锡。 薛神医:“上次你不是问我桃花蛊?你把人睡了,不该负责?” 裴回耿直:“不用。我跟他商量好了,我救他,他不必报恩。” 薛神医无语的看着裴回:“你占人便宜还想人报恩?”什么葫芦脑袋瓜子哦?! 裴回顿时惊讶,下意识想要回头看谢锡。原来他一直在占谢师弟便宜!他还自诩是谢师弟恩人,而师弟从头到尾没辩解只是默默承受?! 薛神医:“那姑娘呢?”他往裴回身后瞧,没见到那姑娘身影便以为是裴回把人丢弃了。“你不知道贞.洁对于一个姑娘家而言很重要吗?” 姑娘?哪来的姑娘? 薛神医很生气:“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两情相悦? “没有啊。”裴回表情惊讶:“薛叔,您误会了吧。”误会可大了,居然把谢师弟当成姑娘。不过谢师弟脾性也太好了,居然没有怪罪于他。 闻言,薛神医脸色大变,紧紧拽住裴回的手腕:“我听你师父、师伯说——你是匆忙下山救人,你眼里心中向来只有剑道,什么时候会牵挂其他人?他们说你……你是心有所属,那是你的意中人。” 虽然言辞之间非常隐晦,但他就是能够一双慧眼识真情。要不然他也不会换了个解蛊毒的方法推动两人一把,可现在看来,他这是害了人家姑娘啊! 裴回:“……薛叔,师父和师伯绝对没有这么说。您别老是看那些才子佳人话本,看什么眼里都是奸.情。” 鼎鼎大名药王薛神医一大把年纪偏爱看那些情爱话本,一颗心碰上感情的事儿比小姑娘还脆弱敏感。而且热衷于牵线搭桥,总爱脑补裴回跟未知名姑娘的痴情虐.恋。 “这时候还说薛叔?那姑娘是何人?在何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没担当?你赶紧去找她,娶她,对她负责!” 裴回抬眸,张口:“他在你背后。” 薛神医猛地扭头,眼前站着逍遥府府主谢锡,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薛神医便想越过谢锡看他身后的人,于是说道:“劳烦谢府主让个位,请您后面的姑娘出来。” 谢锡淡笑:“没有姑娘。” 薛神医:“??”不详的预感陡生。 谢锡拱手:“多谢薛叔为谢锡说话,师兄不是没有担当,他也是为了救我,您不必责怪他。至于嫁娶之事,虽说长辈已同意,但我不强求,师兄不用放在心上。” 眉眼黯然,强颜欢笑。 ——放他娘狗屁! 薛神医死死瞪着谢锡,几乎要失语:“你——中桃花蛊的,是你?” 谢锡:“是在下。” 两情相悦,慧眼识真情…… 特意换了解蛊毒的法子…… 娶‘他’,对‘他’负责…… 薛神医受到强烈刺激,心神崩溃。 裴回叹息:“谢师弟是正人君子,多日来,委屈你了。” 薛神医肝胆欲裂,心如刀割。他就是再跟谢锡不熟悉,也知其为人,心脏得剖开全黑洗不白的。而裴回,算了不必再多说。 薛神医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瞪着谢锡颤颤巍巍:“狗东西!” 第36章 嫁给师弟(12) 谢锡虚心受教, 裴回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薛神医始终以忧伤心碎的目光怼他, 裴回数次语塞,最后没忍住说道:“叔, 谢师弟很好,您别闹。” 从虐.恋.情深话本中走出来的薛神医是个能硬下心肠并理智冷静看待结果的人, 同时看人很准。谢锡就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黑心肝,他大侄子就是那根被爬还要问候‘辛苦了’的杆子。自作孽的苦果,薛神医尝过了, 但他还是想骂谢锡‘狗东西’! 裴回清楚薛神医是个没事就胡搅蛮缠,有事很正经靠谱的人, 于是便想问他桃花蛊的事,顺便让他替谢锡把脉,看他脉象如何。正要开口之际就听到稚嫩的童音:“谢……府主?”声音带了点艰涩和不习惯,好似许久没开口说过话一般。 回头一看,发现是宋明笛。他正看着谢锡,略带迟疑和害怕,倒是薛神医惊讶:“开口说话了?” 裴回:“他之前没说过话?” “没有。”薛神医摇头:“我从捡到他开始就没听过他说话, 之前还以为是刺激过大导致失语。现在看来,是不够信任。”以及, 没遇到想见的人。 连续个把月憋住不说话, 尤其是在薛神医刻意引导和尽心医治之下还能不露破绽,本就非常人能及。何况宋明笛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 如此想来, 性子坚毅、心机深沉。薛神医望着宋明笛的目光已经带上探究和戒备, 他可不想因一时心善养了头白眼狼连带害了裴回。 谢锡垂眸:“认识我?” 轻飘飘的问话,俯视他人的姿态显得漫不经心,随意自如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宋明笛藏在背后袖子里的双手捏成拳头,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恐惧和害怕,憋半天也没能吐出半句话来,只能匆忙点头。 假扮失语的后遗症,便是差点当真不会说话。 谢锡脑海里浮现有关宋明笛的身世,早就宋家庄以蛊毒和药人威胁逼迫他就范的时候,他就把宋家庄藏在暗处的秘密挖了出来。身为江南第一大庄,富丽堂皇外表之下哪能没有龌龊?譬如眼前的宋明笛。 宋明笛是宋庄主的小儿子,其母当年是从药人族里仓皇逃出,来到宋家庄作奴仆。因姿容不俗被宋庄主看中纳为侍妾,没过多久便失宠,即便生下宋明笛也没有抬高身份。身份低微,一介孤女,又在失宠的情况下备受薄待,以致郁郁寡欢、病重而亡。 失去母亲,没有父亲疼爱的宋明笛孤苦无依,直到六岁时被发现一半的药人族血统。之后,点燃宋庄主暗藏起来的野心。药人族有完善培养药人的方法,针对药人而制定的,本身就有利于药人族。但对于只有一半血统的宋明笛来说,不亚于噩梦的开端。 三年半的时间,宋明笛是宋庄主明面上宠爱的小儿子,暗地里不过是个制作药人、提供解.毒.药的器皿。如果宋家庄没有覆灭,或许宋明笛的一辈子就那样暗无天日的过下去。 谢锡只知宋明笛的存在,却没见过他。他问道:“想告诉我什么?” 宋明笛张开口试图说话,但都没能成功,只能从喉咙里勉强发出声音。裴回低声问薛神医:“叔,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薛神医凉凉地说道:“装久了就变成真的。他要真是失语,绝对没可能见到这狗——咳、谢锡,立刻就能开口说话。” 裴回点头,他信薛神医的话,于是静静等待宋明笛再次开口。在场三人还算有耐心,便都等着宋明笛适应,裴回抽空安慰他慢慢来,不必太着急。薛神医虽心情复杂但还是劝告他,越着急越慌忙,不如静下心慢慢来,没人催促他。 谢锡神色淡漠,既没有烦躁也无温和的表情。一行四人各选了位置坐下,而他就坐在裴回身侧,本来顺势想要牵起师兄的手,但头还没抬起来就知道坐对面的薛神医那眼神有多阴暗,跟淬了毒汁似的。 啧。谢锡无声咋舌,单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宽大的衣袖盖住两边椅子扶手,同时盖住裴回的手。有着宽大衣袖遮挡视线,他便选了个刁钻姿势握住裴回的手,十指交嵌。 裴回下意识回望过去,对上谢锡温柔黑亮的双眼,本是要抽回来的手莫名没了力气。他想到谢师弟毕竟是真受了委屈,立即心软,不仅没有抽回手反而十分配合的紧紧交握。 薛神医不时将目光从宋明笛身上抽回来,密切观察谢锡,没有发现他有任何越轨举动。不满地哼了两声,心情复杂又不爽快。谢锡要是当着他的面儿泡裴回,他能拔刀砍死这狗东西。可谢锡真跟个正人君子坐着,还同裴回保持距离,不正说明他对裴回不感兴趣么? 便宜全给占过去他还敢嫌弃怎么的?薛神医血气难顺,更想拔刀砍死他。 这样复杂多变的心情,大概就是当爹的烦恼了。 薛神医目光恋爱的看了眼裴回,再一不小心瞥见谢锡,后者温和礼貌的点头。薛神医立刻黑脸、冷笑,幸好裴回有很多个‘爹’替他操心。 等死吧,狗东西! 宋明笛终于能顺畅地开口说话,虽然说得很吃力,好歹能表达清楚。“宋家庄里,杀人的,在城里。” 谢锡:“平江城?” 宋明笛点头。 谢锡看向薛神医,后者一脸凝重,旋即说道:“追杀我跟这小娃儿近一个月的,不是红衣.邪教。我能肯定,追杀我们的人只有一波。如果没有藏宝图出世,或许还有人会觊觎宋小娃的药人身份。”然而真正的藏宝图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嫏嬛宝地,没人在意逃出来不知其真假的药人。 宋家庄满门被灭,死法证实是红衣教所为。可是追杀宋明笛和薛神医的那批人确认不是红衣教,再加上宋明笛亲口所言,杀死宋家庄的人还在平江城里。换句话说,他们可以确定有人假扮红衣邪教杀死宋家庄,目的是宋明笛和藏宝图。 裴回:“谢师弟说过红衣教在短时间内不容易死灰复燃,除非背后有人。那么这幕后指使者应该就是追杀薛叔和宋明笛的人——说起追杀,目的应该不是要杀你们,而是抓走你们。” 薛神医虽医术高明,也是个用毒高手,但实在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个身体羸弱的小孩,怎么可能从重重追杀中等到苗杰救援?唯一可能就是对方没有下杀手,才会错失良机。 薛神医:“仔细想想,确实没有下杀手。”他扭头盯着宋明笛,联系自身,思考半晌,胡子连着脸颊一块儿抖:“该不会是研究药人?可是药人除了当补药、解毒丸,实际上没有大作用。” 讲真,不仅没大作用,还挺废。任何疑难杂症都需要对症下药,又不是光靠一个药人就能医治天下百病。药人连个伤风都治不好,还比不上板蓝根。倒是对于解毒、蛊等比较有效,只是在什么情况下需要药人和神医同时解毒? 谢锡示意宋明笛:“继续说。” 宋明笛比手画脚:“红色的雾,包裹住人,就死了。还有,虫子,从鼻子和嘴巴里爬进去,也、也死了。” 谢锡面上露出抹深思,扣着裴回的手偷偷抠挠他的掌心。“滇南金蚕、西域五毒擅长用蛊毒,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布满雾气,人一旦走进雾气中就会迅速被包围,最后变成一具白骨。这种雾气名为‘障’。” 裴回:“宋家庄所有人死状是干尸。” 谢锡:“红衣教原来的教主是从金蚕、五毒叛出的弟子,他的教众大多会用类似的毒。所以是在‘障’的基础上进行改良,研究出跟他们本源武功相似的‘障’来杀人,误导江湖中人罢了。最主要还是幕后之人,他要抓薛神医和宋明笛就说明需要用到毒或蛊。但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选择什么方式灭杀武林中人。” 灭杀武林中人?薛神医一惊:“好大野心。” 江湖武林,大半人都赶来平江,还真能一网打尽。 裴回:“毒,或蛊。” 谢锡没有回应,但心中有数,大概能猜到幕后主使者的计划。若真是,那的确心狠手辣。裴回察觉到谢锡的左手在无意识的摩挲,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说道:“好了,薛叔,你把他带去休息。过两天就带你们离开平江。” 薛神医点头,招手让宋明笛随他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觉得不对。扭身匆忙走到裴回身边把他拉走,小声叮嘱他:“没事别跟谢锡走太近。” 裴回敷衍:“没问题的,叔。”反正等事情解决,他也要和谢锡分开,自己回山门而谢锡可能要继续游历吧。“我和谢师弟没有太多交集。” “最好如此。”薛神医抽空往谢锡那儿瞥了眼,后者因角度和光线的问题,几乎整个人都融进黑暗中,根本看不出现在的情绪起伏。但他就是心中不安,总觉得裴回在谢锡身边很不安全。 薛神医忧心的叹气,别看他没啥实战经验但是接触得多了,总能看出点苗头。比如谢锡对裴回那心思,看似隐晦实则只要留心一些便能察觉。以谢锡的城府,若想掩饰指定没人看得出,可这么随便被看出心思就说明他根本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换句话说,谢锡对裴回势在必得。 薛神医有时候不小心触及谢锡看向裴回的眼神都觉心颤,再看大侄子天真单纯还在同情一头狼,他就心碎。 “唉,你多保重。” 裴回:“我会的。” 薛神医:“……” 谢锡带着裴回到他落脚的小院子,沿途介绍这座别院:“我娘喜欢桃坞,以前每年都会来看桃花开。我爹就买下这座别院,有时会陪她过来住个把月。以前很少到平江,没怎么住,不过我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 裴回惊讶:“谢师弟还有爹娘?”顿了顿,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还以为谢师弟跟我一样。”他有些不自在的抚着剑穗,感觉自己这么说像在诅咒谢锡的父母。“我记得谢师弟是九岁进昆仑山门,十三岁才到玉虚对吧?” 谢锡:“师兄竟还都记得?”果然是早就注意到他,还放在心上。 裴回:“当然。”主要当时谢锡是唯一的师弟,后来还把他打败,自然就记在心上。“我从未见过谢师弟的爹娘,你孤身一人在山中学艺八年,后来下山的七.八年间,到声名鹊起时也未曾闻听你爹娘。我还以为……” 谢锡淡笑:“师兄会误会挺正常,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父母尚在。闯荡江湖是我自己的事情,他们又是闲云野鹤的性格,我的事便不好去打扰他们。” 裴回点头:“江湖仇恨,还是不要涉及家人的好。” 谢锡想说便是惹了整个江湖,他们也不敢上他家找麻烦。转念一想,又怕吓到师兄,于是便说道:“我虽在山门中学艺,但每年都会去见他们。那时师兄与我不太亲近,故而不知。后来下山,也是每年都会回去看看,今年倒还没来得及,不如师兄同我一块儿回去?” 裴回对谢锡的父母挺好奇,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时间。他犹豫半晌,说道:“再说吧。” “好,听师兄的。” 裴回:“刚才宋明笛说的,全是真的?” 谢锡:“可能。” 裴回:“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还杀了整个宋家庄,就为了引你们过来——”摇摇头,这是造了多少杀孽啊。“幕后主使者,手段太狠,若是为君王,非百姓之福。” 他们都知道这幕后主使者是鹤拓王淳于铮,他的目标就是引武林人士进入平江,再来个一网打尽。虽说不能完全歼灭武林,但也能让武林元气大损,无法跟他抢夺天下。 谢锡:“灭门宋家庄可能是为了逼出藏宝图和宋明笛,一劳永逸,不必担心反扑。” 裴回:“需要将此消息通知其他武林世家吗?” 谢锡似笑非笑的睨着裴回,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后者不解但也没有躲开,似乎已经习惯谢锡时不时亲昵的小动作。谢锡:“这又不是个多复杂的局,来的人未必看不透。明知有诈还要来,因为利益太诱人,回报很丰厚。所以宁愿搏一搏,不干一场怎么知道谁输谁赢?” 嫏嬛宝地,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财宝,如果有了这笔财宝,何必再等候观望还要小心翼翼、捉襟见肘的?风险大,利益更可观,搏一搏而已。 裴回:“好吧,我懂了。对了,晚上让薛叔过来把脉,看看你身上还潜伏多少蛊毒。我再问问他,争取在大混乱来临前彻底清除蛊毒。” 闻言,谢锡笑容一僵,眼神有些飘忽:“明天吧。” 裴回:“不可讳疾忌医。”这话扔还给他。 谢锡从容不迫:“今早见落花浮在水面,鱼跃水溅而不沉,忽然有所顿悟。因蛊毒和内气驳杂等缘故,对于真气的使用一直摸不着头脑,比之内力还要无用。所以今晚想要淬炼真气,说不定还能将残余蛊毒逼出体内,届时倒也不必麻烦薛神医。”提到薛神医,他略有迟疑,随即柔和说道:“薛神医对我有些意见,我不愿见到师兄因我的缘故和薛神医生分。” 要是谢锡用别的理由,裴回肯定不会管,但他提到真气淬炼,裴回虽犹豫但最终一定妥协。至于后面加的那句话,如果熟悉谢锡者必觉恶心无比,但信任谢锡的裴回不会怀疑。 裴回:“你受委屈了。” 谢锡额头有点抽痛,避开裴回愧疚的眼神。心中叹息,师兄太好骗也是件让人忧心的事。“师兄。” 裴回:“嗯?” 谢锡:“你以后专心武道便可,其余杂事交由我处理。” 裴回嘴巴张合几下差点说不出话来,讷讷地,浑身的冷硬在一瞬间融化。手足无措,慌乱得像在床笫间被逼得无路可逃一般。他艰涩地说道:“谢师弟,你是山门里第一个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 不像山门其他师弟师妹,就连师父、师伯们都有事没事找他,天知道他根本不想管事,多希望有个人能主动站出来跟他说:“没事,有我。” 裴·一心武道不想管家大师兄·回深受感动,硬如石头刚似玄铁的情愫在此刻萌芽。任是谢锡再如何老谋深算也决计料不到,他的情话、美酒佳肴、床上功夫都没这句话力量大,至少已经推动裴回心中微妙的情愫。 裴回心中感动便对谢锡说道:“今晚我陪你淬炼真气,如果有意外,还有我在。”他不仅是药人,还算是半个武道宗师。要是淬炼真气途中出现差错,还有他帮忙疏导。 谢锡应下来,迟疑几秒后说道:“可能不会一晚上就淬炼完成。” 裴回坚定:“我都在。” 谢锡低低喟叹:“多谢师兄。”太可爱了。 二人并肩进入小院子,院子不算很大,胜在干净。虽简朴但典雅,里屋没有太多装饰,可处处能见到精致细节。窗边摆着一张躺椅,走过去推开窗户竟有一簇翠绿伸了进来,谢锡一见便走到裴回身后,抓住那丛翠绿并折断。 “这是株青梅,许久未修理,结果枝叶都长进来了。”谢锡随手将手中的青梅枝扔进釉白青瓷瓶中,浅淡富含生机的颜色顿时给简朴典雅的里屋带来抹亮色。“再过一个月,下几场雨,满树都是累累的青梅。届时,便可酿几坛青梅酒。” 裴回眯了眯眼,唇齿生津。现在不是好时机,但没关系,至少还有桃花酿。不管哪个时间来,总有错过的,也总有不会错过的。他已经很满足了——“谢师弟酿好酒,可否捎几坛给山门?” 如此,可就两厢皆不会错过。 谢锡颔首应下。 裴回突然问他:“宋采兰手中的藏宝图是真的,你就没有半点动心?”如果身为江南第一美女的宋采兰入不了他的眼,那么嫏嬛宝地中的财宝也不能让他动摇吗? 谢锡扶着躺椅躺了上去,两手交叠于腹部前,宽大的长袖盖住双手。从这个角度俯视着裴回,和他身后那株苍翠的青梅。“认真比较起来的话,我拥有的财富不比嫏嬛宝地少。” 裴回真正惊讶了。 谢锡:“世代累积下来,再加上我自己时不时挣一点,应该只多不少。” 所以,真没动摇过。 宋采兰是江南第一美女又如何?还比不上他娘。若是要让他动摇,还不如师兄说句甜软的话来得快。 裴回:“你也不好奇?” 谢锡:“师兄想知道?” 裴回:“嗯。”他对获得巨大财宝没有太大兴趣,但对这传闻中的嫏嬛宝地还是有点好奇的。据闻嫏嬛宝地中不仅有无数金银珠宝、奇珍异宝,还有兵器、秘籍。前朝河西大世家几百年底蕴,光是听到便让人浮想联翩。 谢锡:“桃坞,” 裴回:“?” 谢锡:“宋家庄。” 裴回:“嗯?” 谢锡轻飘飘的说出这个无数武林人士都想知道的秘密:“嫏嬛宝地就在宋家庄地底下,从宋家庄进去,出口在桃林深处。” 裴回瞳孔紧缩,盯着谢锡半晌,那口憋起来的气好不容易才呼出来。谢锡却还是那般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竟然早已知道嫏嬛宝地所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去过。 “谢师弟,你怎么——”知道? 谢锡:“去过。”他琢磨两下,便对裴回说道:“里面其实没有传说中那么多金银珠宝,至少要将它作为推翻王朝的本钱,绝无可能。” 更何况,里面将近八成的财宝已被搬空。天底下没那么多聪明人,可傻子也不多,谁都不会只留一手,尤其是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百年世家,大树盘根,不是说倒就倒的。 裴回来回撩拨剑穗,目光在温和无害的谢锡和窗外青梅树之间来回,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家庄和藏宝图都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阴谋,背后都是昭然若揭的野心。谢锡说过,那些因嫏嬛宝地而来的武林人其实心知肚明,未必看不出来这是场局。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巨大的利益。 可是,谢锡却说嫏嬛宝地中的财宝其实空了大半。也就是说,他明知真相却不提醒那些兴冲冲跑过来的武林人,甚至连那鹤拓王淳于铮都不知道嫏嬛宝地名不副实。 一切尽在掌握中却又摆出看戏态度的谢锡,怎么突然就让他觉得,那么坏呢? 第37章 嫁给师弟(13) 客栈酒馆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高谈阔论, 从宋采兰手中有关嫏嬛宝地的藏宝图谈到前朝河西世家卫氏,甚至妄议当朝天子。底下武林人欢呼雀跃, 没有半点敬畏感。 可见,当朝威严几近于无。 今日是裴回和谢锡来到平江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后者来到酒楼吩咐酒菜,叮嘱裴回一句便转身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裴回知道他有要事在身便也没拦下,独自一人在楼上占了一张桌子, 望着楼下满堂喝彩。 平江城东市毗邻宋家庄,平时便颇为热闹。近日涌入不少江湖武林人士, 显得更为热闹。街道上摩肩擦踵、人头攒动,任是谁也不会料到平江城里少了将近一半的人口。裴回本也是没有察觉的,但谢锡特意带他绕了一段路,途中经过民巷,十室九空。 裴回好奇,随口一问。谢锡但笑不语,径直带他穿过民巷来到热闹的东市。现下他去处理要事, 只剩裴回一人收拾桌上酒菜,顺道听听下面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心中细数有多少武林人参与进来, 听到最后算了算, 江湖中有些名声的门派世家几乎全都来了。 门派世家全都来了,却不见官府有所动作, 真奇怪。 正当裴回不解之际, 外头忽然迎来嘈杂的吵闹声, 客栈里便有许多人跑出去看热闹。底下有人扔给店小二一些钱,让他前去探听。店小二接了银钱立刻跑出去,半刻钟后回来道是两个大门派在街头相遇,队伍浩浩荡荡把路给堵住了,谁也不让谁,于是就那样闹起来。 出来江湖游历近一个月,在谢锡时不时的提点下,裴回终于相信根基不过百年、几十年的武林门派爱摆出世家排场。而且攀比成风,关系一层往一层的攀,本是白丁出身非扯到前朝王族血脉,贻笑大方尤不自知。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停在旁边,裴回转身,正面直视眼前的男人。相貌不凡,衣着低调但布料华贵,内力深厚,笑得太假。微微侧首,打量跟随在这人身后的中年男子,太阳穴鼓起,武功高强,气息沉稳,似乎在掩藏对他的不满。 他自顾自坐在裴回对面,笑道:“在下淳于铮。” 裴回眼神微动,并不意外他会出现在平江城。 淳于铮:“梁溪镇,一剑斩杀上百武者,铲除邪教,裴少侠侠肝义胆,剑术更是登峰造极,不输逍遥府主谢锡。”停顿片刻,又道:“听闻裴少侠和谢府主是同门师兄弟?” 裴回抬眸:“是又如何?” 淳于铮摆手:“本也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说道的事,只是——”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不平的神情,好似真的在为裴回鸣不平、抱可惜。“谢府主欺人太甚,是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裴回断然否决:“谢师弟是正人君子,公子慎言。” 淳于铮嗤笑:“如果他是正人君子又怎么会抢夺你的名声、 你的功劳,转头就盖到他自己的头上?如果他真把你当成师兄,但凡有一点儿同门情谊就不会恩将仇报。” 裴回犹豫存疑:“什么意思?” 淳于铮:“裴少侠还不知道梁溪镇铲除邪教一事在外界传成什么样子了吧?外界盛传,铲除邪教的人是谢锡,当日被您救下的那些人前一天还道是昆仑玉虚山的大弟子,第二天却都改口称是谢锡。风雨楼对此事缄口不言,却也未曾承认过。要说无人授意、没人故意引导风向,您信吗?” 裴回:“不一定就是谢师弟。” 淳于铮看着他的目光带上高高在上的怜悯,轻易就能激怒别人。若裴回跟谢锡的关系没那么好,或如传闻中那样势如水火,被这怜悯的目光激怒,恐怕立刻就相信他说的话,和谢锡反目成仇都有可能。 “当年,谢府主以自创的逍遥剑法铲除红衣邪教,扬名天下。今日,他的师兄,也就是裴少侠您以相同的方式扬名天下,用的还是昆仑正统剑法。以您在剑道上的天赋,迟早会掩盖住谢府主的光芒。见此情况,难道他会不着急?对您也没有防备?”淳于铮笑了笑:“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您真的不疑惑吗?明明是您的功劳,也是您扬名天下的机会,谢府主为何要抢夺?” 裴回垂眸,并无应答。看似油盐不进,却见淳于铮心满意足。他起身叹息道:“可惜啊,裴少侠以赤诚之心相待,奈何狼子野心。”言罢,告辞离开。 淳于铮前脚离开酒楼,后脚那跟在他身后的中年人便问道:“主公,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只要心里有了怀疑就行。”人和人之间最禁不得怀疑,只有有了点裂缝,信任崩塌也是迟早的事。前世裴回看在同门情谊上选择帮助谢锡,这一世,信任崩塌,反目成仇,他还如何帮助谢锡? 淳于铮露出嘲讽和得意的笑,心情大好,便等着看那二人反目的好戏。前世谢锡确实没有问鼎天下的心思,但对淳于铮来说仍旧是个碍眼的存在。重生归来那一日,本来犹豫是否拉拢谢锡,闻知已对他下毒蛊,淳于铮松了口气。 后来他就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放过谢锡,不仅因为前世几次三番栽在他手里,还因为谢锡名声太盛。天下第一人?除了帝王,何人堪称天下第一? 至于裴回,要说开始还有想要招揽的心思,伴随着重生后的先知和顺利,将前世那些尚未发展起来的仇敌诛杀过后,膨胀起来的自信和虚荣令淳于铮根本不在乎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裴回。比起招揽到身边,还是看他们自相残杀,最终自我毁灭更有趣。 不得不说,淳于铮此人当真锱铢必较,心眼小得跟针眼儿似的。前世但凡是得罪过他的,今生都被他以各种手段弄死。相较于直接杀死裴回和谢锡,淳于铮更想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中。 可惜他并不了解裴回的性格,更加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假如他晚一点自杀,或许就能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三言两语能挑拨。那么他应该会更换另一种方式来对待前世两个劲敌,也许就能成功。 可惜,没如果。 当今武林门派相互倾轧,同门之间有样学样,陷害踩踏倾轧不一而足。并非说没有同门情谊,只是太少,而且经不起利益考验。当这种畸形关系成为常态时,很多人就会视为平常。因此,淳于铮才会选择离间裴回和谢锡,谁让中原武林门派让他看到的,便是这样利益相争的同门。 昆仑五脉是个隐世门派,门中人淡泊名利,同门情谊深厚,不容易被挑拨离间。只因声名不显无人识,不为人所知。 再者,裴回对谢锡的信任已经到了几近于盲目的地步,虽然他自己并不认为,又因为二人交集太少所以至今也没有被发现。在裴回的心中,谢锡是个可靠的、有担当的正人君子,谦谦有礼、温润如玉,行事不羁、多有仁慈,天赋异凛却不恃才傲物。 多么难得的品质! 裴回压根没把淳于铮的话放心里,拨弄剑穗百无聊赖的等待谢锡到来。 谢锡缓步上楼,坐在裴回身侧。后者瞥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看楼下的说书先生,那说书的正巧提到几年前铲除红衣邪教总坛的谢锡和今日来在梁溪一事,底下众人纷纷喝彩。便就是在此时,有个红衣姑娘跑出来,怒气冲冲地喊道:“在梁溪铲除红衣.邪教,一剑斩杀上百武者救了很多人的不是谢锡!他叫裴回!昆仑玉虚人!你们不知道就别胡说八道,你——一个说书的,听信谣言胡说八道,今天我就砸了你的摊子!” 裴回疑惑的看向那红衣姑娘,并不认识她,但她言行中很维护他。正当他要探身看个究竟时,谢锡挡在他面前。裴回抬头:“谢师弟?” 谢锡神色莫测:“师兄看什么?” 裴回:“底下有个姑娘认识我,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师兄,她认识你,你也不一定认识她。我看,可能是半个月前在梁溪山顶上被救下来的,记住了师兄。”他没记错的话,底下的红衣姑娘是青阳门门主的女儿铁红澜,天赋倒是不错。谢锡瞥了眼楼下的铁红澜,彻彻底底遮挡住裴回的视线。不过是救她一命,她还当真动心? “她为师兄正名,出于好意,师兄还是不要打扰她报恩的好。”谢锡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酒菜,说道:“酒菜不合师兄胃口?不如回家去,我亲自做给师兄吃。” 裴回犹豫,倒不是因为铁红澜,他至今也没记起曾救过的姑娘,只是单纯可惜桌上未曾食用过的酒菜。谢锡便说道:“找店家要个食盒外带回去。我也只做一道菜……刚巧想到要做什么菜。” 裴回倾身问:“做什么?” “炮豚。” 裴回不解。 谢锡敲着桌循序善诱:“吃过叫花鸡吗?炮豚跟叫花鸡的做法相似,色入琥珀、类同真金,入口即化、筋道酥软,膏脂软腻鲜滑。用松木炭炭烤,松木的味道融入肉里面,满口清香。润而不腻,八珍美味。” 裴回揪住谢锡衣袖,巴巴的望着他,连手里的剑都快顾不得了,催促他:“我们快回家。”回头喊店小二,买下食盒将桌上酒菜外带。亦步亦趋跟在谢锡身后,还嫌弃他走得慢,但见楼下塞满人挤不出去,干脆从二楼窗户跳到地面,自后巷离开,速度飞快。 正在砸说书先生场子的铁红澜在人声鼎沸中好似听到裴回的声音,猛然抬头看向二楼处,只见一抹蓝白色飘过,心脏顿时漏跳一拍。立刻跑上楼却没见到人,从店小二口中问出行踪便也来到后巷,可后巷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铁方鸿气喘吁吁:“师妹,你找什么呢?” 铁红澜怅然若失,面色茫茫然。 铁方鸿不忍,劝道:“师妹,你、你放下吧。” 铁红澜狠狠瞪了眼铁方鸿,嘴硬道:“我可不想跟其他人那样忘恩负义!”言罢,朝大街跑去,看那意思还是不想放弃寻找裴回。 铁方鸿无奈叹气,师妹虽刁蛮任性但也心善乐观,近日来却有愁绪上心头。再联系她一听到梁溪二字便动容的模样,大概能猜到是女儿家心事。可是,那不过惊鸿一瞥,哪能当真? 裴回提着食盒,长剑背在身后,往前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见谢锡还是慢悠悠走着,心里焦急便催促他。谢锡走到他身边接过食盒,掂了两下,不算重。 “师兄,急也没用。食材还未备好。” 闻言,裴回抿紧唇,虽然不说话,但眼里有些失望。谢锡又说道:“来的时候,我已经吩咐人去备食材,回去后就能立刻炮豚。” 裴回眼神儿又亮了,放慢脚步慢悠悠的走,矜持颔首:“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谢锡:“师兄说的对。”反正没有那些随随便便就对师兄一见钟情的人在旁碍眼,师兄便说什么都是对的。谢锡心情放松,连带着还有心情欣赏平江春景。 他们走过民巷,一侧是民居,另一侧是长河。河中游过一群鸭,河边垂柳轻轻荡在河面。本该是热闹的,但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连个嬉闹的孩童都没有。 这就是令裴回感到奇怪的地方,平江桃坞好歹是个有名的城镇,居民集中区竟然那么少人。裴回侧首看谢锡,后者赏着春景,并无奇怪的表情。他不禁开口询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锡淡笑:“嗯?” 裴回指着民居:“只有两三个人,连个孩童也不见。” 谢锡:“师兄观察力敏锐。宋家庄是江南第一大庄,也是第一大富商,经常和武林人士打交道。江湖人也需要银钱傍身,便会被宋家庄招揽过来成为门客。江湖人一多,官府也不管,容易闹事。所以,一旦发现平江城涌入大量江湖人,这里的百姓就会到城郭外面的十里桃林深处避难。” 平江桃坞大部分地区被宋家庄划进其势力范围内,连同集市店铺有一大半被垄断。因此城镇内普通百姓并不多,十几年间,他们陆续搬到城郭外居住,故而民居这一块儿看上去没有太多人。 裴回狐疑:“没有人引导,百姓会甘愿离开?” 官府不作为,除非天灾人祸,百姓才会离开自己的家。江湖人闹事不会造成大面积伤害,而人总有侥幸心理,觉得有那么多人总不会自己倒霉。基于此,想要整片城镇百姓搬走不太可能。 “自然有人引导。”谢锡拨开垂到眼前的柳枝,顺手折下一枝。“我娘是个医师,医术高明。她每年都会来桃坞,闲暇无事便到医馆义诊,深受百姓爱戴。江湖人闹完事之后就走,不管那些受到损失或被打伤的百姓,我爹就会出面帮助。所以我爹娘的劝告,他们多半会听。” “宋家庄几百人被灭口,又在突然之间涌入那么多江湖人,闹得人心惶惶。索性就让他们到城郭外避难,而且根据之前的分析,淳于铮可能下毒灭杀江湖人。以他的性格,不会在乎城里的百姓。” 为防止漏网之鱼,淳于铮最大可能会用毒雾围攻桃坞,城镇里无辜百姓的性命则不被他放在眼里。裴回若有所思:“果然。”淳于铮才是居心叵测、心思恶毒之人,还敢到他面前挑破离间、嘲讽谢师弟。 啧。裴回面露嫌弃:“杀了他吧。” 谢锡将手中柳枝插.进石桥桥洞缝隙里,闻言回头,静静凝望着裴回:“师兄都知道了吧。” 裴回:“知道什么?” 谢锡垂眸,方才折下来的柳枝枝叶已有些枯萎,失去嫩绿动人的颜色。他伸出手轻轻抚平柔软蜷缩的叶子,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在梁溪铲除红衣教的人明明是师兄,却被冠在我身上。连风雨楼也三缄其口不敢澄清,的确得到我的授意,不让师兄扬名。” 裴回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锡轻轻叹息,仍旧没有直视裴回:“为了师兄好。” 裴回:“哦。” 谢锡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下文,蹙眉看向裴回:“师兄不问?” 裴回:“问什么?为我好吗?我知道了,我相信谢师弟。” 谢锡久久无言,不知该不该委婉提醒他。“师兄,你都这么随便相信其他人的吗?” “当然不,我只信谢师弟。”裴回肯定的回答:“因为谢师弟是君子,不会骗我,更不会害我。” 谢锡面对裴回凝望着自己的双眸,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喜欢。他心中似有热流滚滚流过,温暖冰冷的四肢百骸,向来是冷心冷肺的,却在面对裴回时无法控制喜爱。他喟叹着,以更为诚挚的表情回望裴回:“对,我不会害师兄。” ——根本不敢承认自己是君子,还骗了人裴大师兄无数次! 裴回心焦:“饭菜快凉了,我们赶紧回家——”炮豚! 傍晚时分,晚霞满天。宽敞的院子里,裴回、薛神医和宋明笛齐齐端坐,满脸期待的望着院门口。那飘香十里的香味勾得他们直咽口水。 在场除了裴回三人,还多了杨明刀和苗英两人。这两人是下午突然出现在别院里被薛神医所救,经问过才知二人途中遭遇数次截杀,慌乱中便与其他人失散,一路又被追杀到平江。期间杨明刀为保护苗英受伤,恰巧想起谢锡在桃坞有座别院,于是甩开追杀他们的人躲了进来。 谢锡问过他是何人追杀,他道是黄泉赋的人。 裴回抱着长剑倚靠在绯红色的柱子旁仰望红霞,蓝白二色长袍被风掀起一个衣角,长发飘扬,和几缕扬起来的红色剑穗交缠,辉映出别样的美感。 苗英目光有些痴迷,不由赞叹:“我才发现谢大哥的师兄也好好看。” 杨明刀瞥了裴回一眼,对着苗英嗤笑:“肤浅。” 苗英双手捧着脸颊,回头看到杨明刀那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皱了皱脸哼两声:“我就肤浅,长得好看的,我就喜欢。” 这两人从逍遥府就互相看不顺眼,出来后一路南下共同相处,更是谁也受不了谁。吵得格外凶,但共过生死患难,好歹是感情升温,有了些变化。 杨明刀不满地嘟囔着:“我也长得好看,你怎么就不喜欢?” 苗英一听,脸颊绯红,比之西边红霞还殷红。杨明刀不小心瞧见她这不胜娇羞地模样,眼神直接就看呆滞了,直勾勾的盯着瞧,瞧得苗英更为害羞。 薛神医瞧了眼这对有情男女,扭头又去瞧孤身一人抱剑望天的裴回,心里发酸。 “唉。” 当爹的心情,苦啊。 谢锡自院门口进来,裴回一见到他便迎上前,目标是烤乳猪。但在某些人眼里便是迫不及待迎接谢锡,薛神医见到谢锡立刻拉下脸,他还是宁愿裴回孤身一人抱剑。 “唉。”心苦啊。 谢锡鼓了两下掌,便有两人抬着烤得喷香的乳猪进来,露天摆放,旁侧还放了两把小刀。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提了坛酒进来,放在桌上。 “桃花酿,之前答应过师兄,开封的话得请师兄喝。”谢锡的长袖用银索襻膊挽起至小臂处,长发以木簪簪起,干净整洁带了丝人间烟火气。 苗英偷偷对杨明刀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大哥,好意外。”她以前见到的谢锡,从容不迫、温润如玉,却像个神明,她可以崇拜、爱慕,却无法靠近、拥有。 杨明刀阴阳怪气:“叫那么亲热干嘛?有本事儿你喊我声杨大哥?” 苗英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没理他。杨明刀有些失落,半晌后听到苗英很小声地喊了声‘杨大哥’,瞬间笑得跟傻子一样。 谢锡执刀切割烤乳猪最嫩的一块肉,伸到裴回嘴边:“尝尝。” 裴回咬了口,皮薄酥脆,肉嫩松香,膏脂软腻鲜滑。他不言不语,接过谢锡手中的匕首径直切烤乳猪吃起来,时不时切下两口喂给谢锡,完全忘了人家还有手能自己动。 谢锡吃了几口便将酒坛开封,甜香的酒味扑鼻而来。将正在暧昧的杨明刀、苗英二人,以及正陷入当爹那可悲的心碎中的薛神医、宋明笛也都吸引过去。 几人边喝酒边吃肉,充满默契,谁也不肯花时间分心干其他事,一心只管吃。谢锡眼皮抽搐了一下,眼疾手快抢先切下一大块肉放到裴回面前并叮嘱:“慢慢吃。” 烤乳猪本来就少,几个人一块儿吃本来就不够,一下子就全都吃光。完了又觊觎上那坛子桃花酿,好在这是烈酒,后劲十足,喝不到几杯就醉倒一片。 薛神医倒是没喝酒,也不让宋明笛这小屁孩喝,见天色已暗,月上枝头便把小孩带走。裴回喝醉了,乖巧地坐在谢锡身侧,不动不说话。反观苗英,喝醉了上蹿下跳特别闹腾,闹腾完就呼呼大睡。 杨明刀被她折腾得头疼不已,搂抱着苗英也离开了。 热闹的院子一下清静不少,只闻得虫鸣。谢锡把玩着裴回的手指,逗弄他:“师兄,我今晚毒蛊发作。” 裴回脸颊不满喝醉后的红晕,双眼倒是亮晶晶的,像天空夜幕点缀的星子。他盯着谢锡,好半晌才重重点头:“我在!” 谢锡唇角露出笑:“上次是哪个姿势,师兄可还记得?” 裴回许久没回应,他想不起来了。 谢锡遗憾说道:“那只能重新来一遍了。” 裴回全身颤抖了一下,抓住谢锡的衣领,含糊念道:“薛、薛叔在。” “不在。薛神医正忙,或许睡下了,不好打扰他。反正我们只试两三个姿势就好,师兄喊停,我就停。” “真、真的?”裴回半信半疑,倏然坚定拒绝:“以前好几次求过,你,没停。” 谢锡:“那是事先没商量好。君子一言九鼎,师兄不认可吗?”师兄认可也没用,反正他自己承认过自己根本就不是君子。 裴回整张脸都皱巴巴的,陷入苦恼中。他怕谢锡无度需索,又觉得君子一言九鼎没有错。犹豫来犹豫去,最后点头松口:“好吧。” 果然喝醉酒就特别乖。谢锡拥着裴回入怀,满心全是甜蜜:“师兄,我在师兄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 裴回:“不是。” 谢锡停顿片刻,冷静询问:“哦?师兄心里还有谁?” “师父、师伯、薛叔……”裴回掰着手指数。 谢锡的笑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打断正在认真数数的裴回,换了个问题:“师兄有多爱我?” 裴回懵了许久,脑海中似乎正在处理这个对于他来说异常艰难的讯息。爱?“哪、哪个爱?” 谢锡危险的眯起眼睛,师兄为何迟疑?“自然是共结连理的男女情.爱,师兄不是对我……心有情意吗?” 环住裴回肩膀的手忽然握紧,双眼牢牢盯住裴回的脸,注意着他的表情和回答。待发觉自己的紧张,谢锡不由嗤笑,他何时这般紧张恐慌过?又,何时这般在意他人? 裴回:“共结连理?我——跟谢师弟?” 谢锡温柔一笑,俯身吻住裴回的唇角:“你我已行过敦伦,师兄不打算负责?嗯?不想同我共结连理,又想和谁?白日酒楼里那个红衣姑娘吗?” 裴回愣愣的,满脑子都是桃花酿那香甜缤纷的味道,迷迷糊糊好半晌才将思考的能力自天际边拉回。 “谢师弟,你怎会这么想?”他讶然道:“我可是要继承昆仑掌门之位的!” 遵循旧礼,昆仑历代掌门孤老终身。 第38章 嫁给师弟(14) 裴回躺在床上安静的睡觉, 姿势很标准乖巧。谢锡坐在床沿, 食指抚摸他的脸颊,此前替他脱下衣服、松了发髻。 现下裴回散着发, 长发乌黑柔顺,轻轻蹭过手背, 有些旖旎不舍。自裴回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之后,谢锡便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他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并不觉得裴回心中对他没有情意。 否则, 有哪个男人会甘愿雌伏?如果不是爱到深处,怎么愿意牺牲自己?在昆仑山门时, 他跟裴回交际不深,相遇时也不过简单点头问候。裴回面对其他同门,面色缓和,见到他时却绷紧情绪。开始时,谢锡以为裴回厌恶他,于是也尽量远离,不去深交。 如今想来, 岂不显得他在师兄心中与其他人不同? 山门高手众多,师父、师伯们都是武道宗师, 裴回若是当真要比武尽可找他们。何苦每年坚持天南地北的找他? 桩桩件件, 已经表明师兄就是心中早有他,只是难以开口说出来。现如今, 他已明白师兄心意, 愿与他共结连理, 师兄竟然还想继承昆仑玉虚掌门之位?! 历代掌门都孤老终身,师兄竟不想和他在一起? 谢锡抚摸着裴回脸颊,忽然倾身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见到那清晰的牙印,心情总算好了些。他在裴回的耳边轻声呢喃:“师兄,你我行过敦伦,已是夫妻,天经地义。要是敢反悔不负责……”停顿片刻,声音更为轻柔:“师兄一定不想见到我生气的样子。” “是师兄先招惹我的,不能撩拨完就跑。” “我中意师兄,师兄心中有我。两情相悦,共结连理,师兄怎能丢下我去当掌门?” “师兄答应过我,要陪我游览万里河山。” 谢锡在裴回耳边温柔絮语,谈了很多,从十几年前在山门中第一次见到裴回开始说起。他说其实第一次见到裴回便很想与他亲近,那时候的裴回身形刚抽条,有了少年人的身姿,像株青翠的绿竹,灵秀隽美。 但那时他只能在山门之外,还是个外门弟子,直到能够进入玉虚山门却发现裴回又冷又木,实在无趣。谢锡失笑:“我却才发现,是我有眼无珠。师兄是金玉,需剖开外层石头包衣才能见到里头炫目光华。幸好师兄未曾放弃,我也能发现师兄的好。” “幸甚至哉。” 他又道,要不是身中蛊毒都不知道师兄情深义重,当日墓室石棺中,他已经是做好死去的准备。可是师兄突然出现,掀开石棺棺盖,毅然决然救他。那时,他虽措手不及,冰冷坚固的心口却自此裂出缝隙。 “想来,便是师兄坚定地说会救我时,我就动心了。”此后,心甘情愿沦陷于裴回诚挚的双眼和那些甜蜜得能够迷惑人的话语里。“思君如满月,未敢减清辉。” 话音落下,不再絮语。静谧无声无息的侵蚀房间,与黑夜为伍。烛光早就熄灭,月光倒是从窗缝里偷偷溜进一片,落在地砖上,静静凝望坐在床沿边的男人。 他眉目温柔得像裁了春风、盛了湖水,眼里却是一片偏执的深情,偏偏唇角还挂着笑,无端叫人心生寒意,只觉疯癫成狂。若让旁人见到此幕,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深信,他会因为心上人的拒绝而癫狂。 不敢果断拒绝他的情意,只能小心翼翼周旋,或许到了最后会落入他的情网中也不无可能。 过了许久,久到月光已然黯淡,谢锡才不舍地将目光从裴回身上挪开,起身离开房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关上,不过片刻,本该熟睡的裴回忽然睁开眼。 裴回酒量不好又贪杯,通常只喝个三四碗就醉,醉过之后很乖,闭上眼睡一觉很快酒醒。晚上的时候回房途中吹了冷风,本来就迷迷糊糊地有些清醒,后来又喝了谢锡亲手煮的醒酒汤,虽说还是昏沉沉的,但也几乎没了醉意。 等他睡了一觉悠悠转醒,已然完全清醒。正要睁开眼时却听到谢师弟在耳边低语,那絮絮低语令裴回头皮发麻,因耳朵、脖子处本来就是他的敏感地区。谢锡那厮还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忍住没动很给面子了。 裴回也庆幸自己没动,要不然就听不到谢锡的剖白。但听完后又后悔,早知道就当成什么也不知道。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心累得很。 安静几刻钟,裴回抬手捂住脸,哪儿有得选择呀?! 他竟然不知道谢师弟误会自己对他有绵绵情意,引得谢师弟也回以相同深厚情意。现在回想过去,怪不得他总觉得谢师弟言行怪异,原来他是拿自己当心上人对待! 可是,他救谢锡,是不愿他死去。他只是想打败谢锡,赢得掌门之位,可是谢师弟误会了。裴回翻了个身,难受苦恼极了。 他把错怪到自己身上,都是自己没考虑好,开始也没说清,导致谢师弟误会。“要是谢师弟知道真相,那该多失意啊。” 裴回叹息,他不管不顾救了谢师弟,在没有提前商量更没有经过谢师弟同意的情况下与他行敦伦之事,本就让谢师弟受尽委屈。谢师弟默默承受,在相处中误会他们是两情相悦,于是约定好此间事了,共赴河山。 “要是谢师弟知道我救他,并无其他心思,岂不太残忍?”裴回辗转反侧,越发觉得自己残忍。 假如他今晚没有听到谢锡那番真情剖白,等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估计也不会太在意。可时机太好,正是他对谢锡观感最佳,心存愧疚,恰好感情萌芽的这一刻知道谢锡的真情,一时间心动,不忍拒绝。 谢师弟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受了委屈却能理智区分救命之恩,误会自己对他的情意后肯定也曾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过。但他还是选择接受自己的‘情意’,努力回应。 唉,谢师弟也实在太好了。 “谢师弟虽说心思莫测,有时候诡谲了些,那也是敌人太奸猾的缘故。但他待我赤诚无假,可我也放不下掌门之位。”裴大师兄今晚左右为难、寝不安席,认真地苦恼着如何处理谢锡这番真情厚意。 他兀自苦恼着,是半点也没想过自己到底有没有拒绝的机会。他也不想想,以谢锡那为人,是会委屈自己放过心上人各奔东西劳燕分飞的吗? ——算了,裴回确实想不到。在他心中,谢锡就是个会委屈自己的可怜人。 双手合拢十分谦逊地站在门外、藏在阴影处的谢锡恍然大悟,原来误会的人当真是他——但师兄也不见得对自己毫无情意。 旁观者清。谢锡还是坚信任何一个男人在没有情意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因为救人便雌伏同为男人的身下。若是只有一次,尚可说是救人为上,那么之后的许多次呢? 墓穴石棺、湖心江舟、野地桃林……就是两情相悦者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么乖巧又美味,还乐在其中的模样,怎么可能没有情意? 第一次说是事急从权,之后数次,明明还有淳于蓁在,裴回也没想过让她替代自己的位置。情意必然是有的,至少他在师兄心中一定不同其他人。 只是没有他以为的情投意合……师兄也只在某些事上面通透无比,或许他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不清。 啧。 谢锡无声咋舌,思考着如何让裴回认清自己的心意。不急于一时,以师兄的性格,在得知他的情意后,必然不会直接拒绝。但之后的疏远、尴尬和不习惯肯定会有,不过也并非是件麻烦事,相反,能为他所用。 裴回醒过来时,气息变化被谢锡察觉,他稍微试探过后就知道。却又假装不知道,故意剖白心意让裴回无从躲避。 谢锡右手大拇指揩了揩唇角,自黑暗中走出来,朝别院某个方向走去。他这辈子都没那么费尽心思去算计一个人,既要小心翼翼地、患得患失,又怕用力过猛吓跑了人,千方百计、费尽思量,心里的疼惜浓得淹没占有.欲。 听到裴回酒醉后的话,猜到真相的谢锡心里涌起滔天浪潮,一半是怒意,一半是恐慌。他并非恼怒于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是恼怒师兄心中竟然没有他,这是绝不能忍受的事情。同样,剩下那一半恐慌也来自于师兄的未来没有他,来自于师兄可能会抛弃他,更甚至有可能爱上其他人。 那人或许是个姑娘,譬如那青阳门的铁红澜,或许又是其他人。谢锡越愤怒,反而逐渐冷静下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和应对方法。唯一不愿却不得不去思考的,假如师兄心中没有他,那么即使是强迫和囚禁也要把裴回绑在他身边。 可是念头一闪而过,他便冷静下来。开始从平时相处的蛛丝马迹中捕获到裴回的感情,确定裴回对他也有情意后才开始部署其他。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谢锡抬头仰望满月,心中有千万思量。 谨小慎微、一丝不苟,容不得半丝差错,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就为求得一人心。 好在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谢锡前半辈子顺风顺水,万事得心,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丢下个裴回来让他烦恼。 却也是求之不得,心甘情愿…… 这一日,薛神医正在研磨草药,宋明笛在旁协助。裴回过来时正见到宋明笛用把小刀子割开自己手腕,往钵里头滴血,他赶忙阻止并且不赞同薛神医的做法。一边替宋明笛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薛叔,你潜心研究医术,我向来不说你。但他还不到十岁,而且药人族注定要消失,您何必再培养一个出来?” 薛神医研磨草药,没好气说道:“我培养你一个已经足够累,哪来的精气神去培养另一个?”当初他也是出于好心,不愿药人族灭绝才培养裴回。 裴回懂事后,反而劝慰他,让药人族就此消失,不管对于哪方都是好事。薛神医慢慢的,也想通了。 他指着宋明笛说道:“宋家人没把他当人看,胡乱喂□□,现在身体里都是各种毒素,我不替他清理,保准活不过成年。” 宋明笛点头,表示薛神医确实在救他。裴回这才放心,对薛神医道歉后心不在焉赔了几句好话。后者见他心事重重,使了个眼色让宋明笛离开,然后说道:“有事儿快说,别吱吱歪歪。” 裴回犹豫再三,斟酌着说道:“您看过不少话本,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类似的情况……有个姑娘出于其他目的救了她师弟,结果她师弟误会姑娘的感情,以为是两情相悦。现在姑娘知道真相,又不想伤害师弟,她该如何解决这种困境?” “那不就是——”你和谢锡吗? 裴回反应迅速:“是什么?” 薛神医不动声色,一把山羊胡被薅得差点儿没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如同他此刻激动但还要压抑住的心情。裴回那番话明摆着指他跟谢锡的事儿,本还以为是天昏地暗没法挽回的定局,料不到原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回压根就对谢锡没感觉,这不就在寻求摆脱之法吗?简单。容易。找他准没错。 薛神医背对裴回捣药,笑得是眼睛看不见了。他咳嗽几声,清清嗓子说道:“你这话意思是那师弟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迫不及待想听到裴回肯定的回答! 裴回想要点头的时候却发现没那么容易,他仔细审问内心,当真对谢锡一点感觉也没有?答案是否定的,悸动必然是有,但没有太深。 “倒也不是,他和别人不一样。” 薛神医没听到中意的答案,有些悻悻然:“意思就是姑娘其实对师弟没有那么深爱,还没有到要 和他成亲的地步。” 裴回点头:“对。”他现在心里只想着突破瓶颈,练成归宗剑法,然后打败谢锡,继任掌门之位。 薛神医:“那简单,快刀斩乱麻,直接摊开说明。要是那师弟死缠烂打,你就狠狠踹死他。” “打不过。”裴回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小了些,反应过来后就提高音量反驳:“直接拒绝对师弟太狠心了,师弟对姑娘很好,他是个好人。本来就是姑娘让他产生误会,还强迫了他,怎么还能伤害情根深种的师弟呢?” 薛神医差点喷血,心口跟压了块巨大石头一般,郁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强迫?还他娘强迫?亏他说得出口! 被占便宜还心疼人家吃亏,薛神医这当爹的心情,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失败。他当年应该培养裴回看话本的兴趣爱好,至少现在不会天真到这种地步。 “不能伤害?你干脆让姑娘嫁给他算了!” 裴回:“要是能嫁,我还找您支招干嘛?” 薛神医一生气,把锤子扔进捣药的钵里,转过身来正面对视裴回:“不想快刀斩乱麻是吧?那行,让人死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心有所属!只要那师弟知道姑娘心有所属,明明白白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机会,他要是真爱姑娘就会主动退出。” 裴回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师弟会不会黯然神伤?” 薛神医真是一口血都给他喷出来,手指颤抖着:“你咋不想想‘心有所属’难度有多高?”他眼里分明就只有‘师弟’! 裴回恍然大悟:“对!叔,还是您考虑得周到。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心有所属的人,难度挺大,估计师弟不会信——那您还跟我讲这个干嘛?”他很嫌弃:“叔,严肃点。我没跟您开玩笑。” 薛神医把身后的杵臼全都拿到身前来,用了大力气的捣草药,恨恨地说:“行!是你要我严肃认真的啊!”他冷笑两声,有些狠戾狰狞:“跑!” 裴回一脸懵:“跑?往哪跑?” 薛神医不屑的瞥了眼裴回:“我问你,那个姑娘救了师弟之前,他们关系如何?” 裴回:“生疏。” 薛神医:“救了之后,关系如何?我是指开始时的关系。” 裴回:“勉强好了些。” 薛神医:“也就是说,即便姑娘救了师弟,那师弟也不是立刻就爱上,两个人关系本来生疏,因为救命之前才缓和。之后感情加深,应该是日久生情,如此简单,只要分开就好。时间一长,感情自然淡下来。双方各有家业,自然该以家业为重,成天满脑子男欢.女爱不像话。” 裴回点点头,觉得这提议不错。但是——“贸贸然找借口分开会不会刺激到师弟?” 薛神医:“……”一心捣药,懒得再管这些个痴男怨女的情爱事。太刺激他这个孤寡一生的老人家了。 裴回:“叔?” 薛神医:“滚。”特别冷漠无情。 裴回抱臂站在一旁,连长剑都不拿了。经过这么一番对话,便是再木讷也察觉到不对。薛神医的提议其实挺好,尤其是第一个提议,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同时也是最省功夫的办法。但他一想到谢锡夜里在耳边说的话就心口一缩,忍不住担忧。 大拇指用力的按揉着太阳穴,裴回此刻不得不在心里衡量谢锡和掌门之位的重量。其他倒是不需要考虑,现在只需要知道他舍得哪个,又舍不得哪一个。 一时半会儿自然得不出答案,裴回干脆不想,转头就问薛神医:“您捣的药就是用来除宋明笛身体里的毒性?” 薛神医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容易。宋家人没把他当人看啊,积累那么多剧毒,血液里都是毒素,要想全都清除需得慢慢来。他还要受许多苦。” 裴回干脆蹲下来:“我能帮上忙吗?”他是成功炼制出来的药人,可解百毒。 薛神医:“他毒入骨髓,除非剖骨换血。” 确实难办。裴回也没有办法:“他姐姐……就是那个宋采兰没有找他吗?” 薛神医:“她?她是宋家庄里养出来的人,骨子里冷血。”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要不是她,我和宋明笛也撑不到被救。” 宋采兰有野心,与虎谋皮,跟随在仇人身后,反过来又想对谢锡投诚却都没信任过哪个。她没有直接出手搭救宋明笛,但也不会利用他。 薛神医抬起眼皮:“谢锡去过风雨楼和宋家庄,跟宋采兰早就接触过,你也不担心?” “唔?这没什么。” “哼。”挑破离间失败,薛神医才说道:“平江城里的江湖人几乎涌进宋家庄,围堵风雨楼,要求见到宋采兰。有些人无耻,不知从哪里绑来一些人,说得头头是道,硬把宋家庄灭门惨案往那些头上扣。那些人也认了,没反抗。这就要求宋采兰履行承诺,交出嫏嬛宝地的藏宝图。可惜,一丘之貉,几波人都闹笑话。风雨楼镇不住场,谢锡才去镇场。” 裴回住在别院好几天,近几日都在烦恼他跟谢锡的事情,还真没有关注过外界的发展。没料到已经这么乱了,他又问:“鹤拓王没有动静?” “没有。”薛神医也觉怪异:“他好像离开平江城了。”低头捣药,好半晌好似想起什么般,突然拍着脑袋说道:“这是谢锡让我捣的草药,昨天突然提了一个笼子过来,说是让我把里面的兔子医好。” 薛神医起身,从屋子里提了笼子出来,笼子里趴着只病恹恹的兔子。这只兔子闭着眼睛,眼角是黄色的脓水,嘴巴、鼻子也无法自控的流出脓水,身体的毛几乎掉光,皮肉腐烂出一块块的,发出恶臭味。 裴回惊讶:“中毒了?” 薛神医:“碰到瘴气。” 裴回严肃:“宋明笛口中的红雾?” “不是,应该是类似于那种的,能够传播疾病的瘴气。”薛神医拿竹竿挑起病兔的腿,后者没有反应。“知道瘟疫吗?” 裴回:“您该不会想说,有人利用瘴气想要整个平江城都感染上瘟疫?” “不是想要,而是已经在人的身上发现相同病症。” 裴回转身,正见谢锡背着手进来。他有些不自在,反倒是谢锡淡定自如,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几天的疏远一般。裴回松了口气的同时,难免有些郁闷,难道只有他一人烦恼不已? “薛神医,城里已经初步出现瘟疫的征兆。已经及时派人把这些人带走,暂时没有引起恐慌。不过隐瞒不了多久,瘟疫可能就会大范围爆发。” 薛神医:“我有些头绪了,下午带我去看病人。” 谢锡点头:“行。”突然侧首盯着裴回,露出温柔的笑容。 裴回脸颊一烫,连忙躲避,慌不择路的,情急之下就冲薛神医喊道:“叔,等等。您有空就替谢师弟看看蛊毒,还没完全清除。” 薛神医疑惑,怎么还没完全清除?就他在信上提到的方式,绝对一劳永逸、药到病除、一发毒清,这还哪来的蛊毒? 裴回轻咳:“……几次咳咳……都没好,谢师弟时不时蛊毒发作,您给看看。” 薛神医脸黑了。 谢锡云淡风轻:“估计……是蛊毒剂量太大。” 第39章 嫁给师弟(15) 薛神医看向裴回, 后者点头。于是他半信半疑:“手伸出来我看看。”双眼紧紧盯着谢锡, 防止他弄小动作。 谢锡淡定地伸出手,神色看不出半丝慌乱。薛神医替他把脉, 脉象平稳、内息丰盈,他瞪着眼:“哪还有余毒?” 裴回:“有, 几天前蛊毒还发作过一次,谢师弟差点活不过来。” 虽然已经严重到差点活不过来,但是干他的时候那力气也没少使, 生龙活虎。裴回就只记得谢锡毒发时的惨状,完全忘记接下来那活色生香特别卖力的画面。 薛神医冷笑:“我还没老到头昏眼花的地步, 这脉象就没问题。”明明就是谢狗糊弄裴回占便宜,现在跟眼前装得坦荡无辜,他就要让裴回自己拆穿这狗玩意儿的伪装! 裴回沉吟:“不应该啊。”他上前握住谢锡的手腕把脉,得到相同的结果。十分震惊:“谢师弟你——” 薛神医:人面兽心!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揭穿他的伪装。 “已经好了吗?”裴回很惊喜。 薛神医:“???” 谢锡淡笑:“多亏那天晚上师兄守在我身边,让我能够毫无顾忌的淬炼真气。真气游走经脉,将余毒完全清除出体内, 所以脉象趋于平稳,薛神医才看不出问题来。” 薛神医当即暴跳如雷:“放狗屁!你分明欺瞒裴回不懂占他便宜, 桃花蛊一次就能解干净, 哪需要那么多次?蛊毒麻烦在于不断繁衍生长,你却能拖一个月没死, 逗我呢?” 谢锡从容不迫:“中蛊毒之后的四个月时间里, 我也活了过来。那时候师兄还在玉虚山门。” 薛神医感到自己作为神医的尊严被侮辱, 他说道:“蛊毒初期需要孵化、生长,到成熟期才会夺人性命。四个月时间,足够蛊毒生长到成熟期。裴回是成年药人,足以一次性解毒。你说蛊毒剂量大,行吧,那就剂量大。但是,如果剂量足够大,你根本撑不到现在。” “但我确实撑到了现在,薛神医,您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衡量我。”谢锡还是好脾气的解释以及反驳薛神医对他的怀疑。 事实上,除去蛊毒剂量大这个用来圆谎的理由,他倒是没有说错。蛊毒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其孵化成长和繁衍的时期,这是个极为可怕的折磨过程,大部分人根本撑不到蛊毒孵化就会因极端的痛苦自杀。 谢锡能够撑四个月确实令薛神医惊叹,而且他还听闻那四个月里,眼前这黑心肝的还坑了不少想趁机落井下石的。如此想来,更觉谢锡深沉不可预测,裴回一小羊羔哪是他对手啊。 薛神医:“醒醒,你还不是神仙。就算是武道高手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也奈何不了蛊毒。” 谢锡:“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用真气压制蛊毒,情况就不一样了。” 薛神医才想起不久前他就提到过真气,只是没在意,现在再听一遍便觉震惊不已:“你已经能凝聚真气?” 谢锡才几岁?江湖中能够凝聚真气的不出十人,这十人哪个不是风云人物?但也都是些老怪物,反观谢锡还不到而立,年轻得让人畏惧。 将内力凝聚淬炼成真气已经跨出武道的第一步,在薛神医眼里就跟半仙一样,一时间他也说不准。若是真气压制蛊毒,倒也不是没可能。再观谢锡泰然自得,说话时回望他的眼神坚毅,未曾闪躲,看着不像撒谎,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裴回插.进话:“我能作证。蛊毒我不懂,但内力真气没谁能比我还懂。叔,您还真当我是小孩那么好骗?我试探过谢师弟的脉象,虽内息丰盈但时有时无,大半时候用不出来,堵住经脉穴口,将体内蛊毒堵住。几天前,谢师弟以真气逼出残余蛊毒,所以您现在把到的脉就是充盈的内息。” 薛神医瞪了眼裴回,就是他作证才更信不过。 经脉堵塞真气压制以至于每晚总会痛上一两个时辰的苦,还是有回报的。谢锡笑容温和无害,随后垂眸,不经意般的问起:“薛神医以前碰过桃花蛊吗?” 薛神医迟疑:“……医书里记载过。” 谢锡叹气。 薛神医不解。 裴回挡在谢锡面前,不太赞同的说道:“叔,纸上谈兵容易。医书里记载的,可能跟实际情况有出入。凡事要先实践过才能下决定,这还是您教我的,现在就忘了?”他摆手,制止薛神医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您说什么,我都相信谢师弟。” 谢锡微笑:“多谢师兄。” 薛神医那老父亲般脆弱敏感的心被伤害到,抱着杵臼奔走,去看疑似得瘟疫的病人。庭院里就留下谢锡和裴回两人,前者注视后者,专注而深情。 裴回很不自在,避开谢锡的目光,抠着剑穗。心里的烦恼落在眉头上,紧紧蹙着,左右为难。思索良久,开诚布公:“谢师弟,我知道你的心意。” 谢锡轻笑,点头:“嗯,我中意师兄。” 裴回扭头,很认真的问:“有多中意?” 谢锡:“非卿不可。” 裴回点了点头,兀自说道:“我虽不如谢师弟,没有到非卿不可的地步。我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不能放弃。” 谢锡对他人生的评价是一眼就能望到底,既通透又无聊,简单但坚定。裴回的生命里所想要坚持的东西不多,也就一两件,因此他会为了这一两件东西而持之以恒的走下去,绝对不会放弃。那是旁人不能理解但也看不到的精彩,是独属于裴回生命里绚烂的光彩。 闻言,谢锡的眸光微微黯淡,牢牢锁住侃侃而谈的裴回。他没有动作,卸去可怕的气势和独占欲,就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却让人见一眼只觉看到无尽深渊里的黑暗,任是谁也不会觉得他无害。 裴回没有察觉到谢锡的变化,照着自己的想法说下去:“……我也并非对你无意。我仔细想过了,要是换成其他人——山门里的师弟,哪怕是在山门里跟我最亲近的王师弟,我也做不到用那种方法救他。我会想其他办法救他,或者替他报仇,但是永远不会雌伏。” 裴回回头,直视谢锡:“能够让我心甘情愿雌伏的人只有你,谢锡。” 如同他最开始回答谢锡的疑问,为什么要救他?那时候裴回回答‘因为你是谢锡’,因为他是山门中第一个打败他的人,因为他是天下第一人,因为他是谢锡。 “我从小在昆仑长大,山脚下没有吸引我的地方。”他的家就在昆仑,不像山门里其他师弟们那样向往山下的红尘世界。“十七岁后,每年下山的理由只有你。” 山下的红尘世界里没有裴回热衷的,但有谢锡,所以他会下山。天南地北的找他,有时候因为谢锡学的那些旁门左道而被困住,好不容易找到又无功而返。于是回到山门里夜以继日的学习,等待来年的下山时间。 背着长剑骑着马,披星戴月,勇而无畏,目标坚定,裴回只追寻着谢锡的脚步。 那时候,谢锡是有些烦裴回的,他生性不羁,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游江南、过天山,不过随兴而起。太过顺利的人生和过于轻易就能得到的天赋和家世令他过分随意,看似重情重义实则无情无心。 冷淡凉薄,旁观尘世。万事随意、万事不能入心。 谢锡深知自己恶劣冷漠的性格,那时候心里还没有裴回,对他自然不会太好。裴回千里迢迢赶过来找到他,却因他的不耐烦而困在阵法中,连面都没见到就不得不回山门。两个月的辛苦,换来他轻飘飘的戏弄。 一想到那时的裴回比现在还要小些,还未涉世,不知险恶,天真又单纯的以为能够得到同门师弟的厚待,却没料到迎来的是冷漠的拒绝。他的内心里一定充满不解和疑惑,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会用恶意揣测同门。 思及此,谢锡心口一缩,好似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拽住,疼得喘不口气。脑袋像是受到重击,眼前黑了一阵,难受如潮水淹没了他。他向前一步,无法克制的搂抱住裴回,用了力气,死死箍住他,艰难开口:“对不起,回回。”声音沙哑,显然是真难受了。 裴回动了动脑袋,但发现谢锡实在抱得太紧,于是不动了。他眨了眨眼,说道:“你不用道歉,那时我们还不熟悉。” 没有谁必须对谁好,现在也不必因过去的慢待而感到亏欠。何况他也不是全然无所收获,至少每次都知道自己和谢锡的差距。 唔——谢锡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没有发生关系前的每次下山,目标只有一个——打败谢锡。他的表述应该没问题吧?肯定没有。 裴回面无表情的想着,然后继续说道:“在山门时听到你身中蛊毒,命在旦夕,我赶下山救你。绣球带回薛叔的信,以那种方式救你。”停顿片刻,说道:“谢锡,在我这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谢锡了。 “所以,我应当是中意你的。” 谢锡深呼吸,温柔至极:“我知道,回回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他怎么能张嘴就说出那么甜蜜的话呢?直往心里最柔软的部分钻进去,把他整个人都折服,没办法抵抗。 裴回用剑挡在自己和谢锡的胸前,建议道:“你还是喊我师兄吧。我认真考虑过,我心里的确有你,但我更想继任掌门之位。等我卸任掌门之位,我们再成亲。” 这还没继任就想着卸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裴回:“我记得谢师弟说过,嫁娶不强求。” 不,强求的。 谢锡心情复杂。 他是万万没料到自己会比不过区区掌门之位,哪怕他现在不以为意,以后他就会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他没有输给裴回的武道之路,没有输给诸如铁红澜那般的女子,没有输给薛神医、师父师伯等长辈的阻拦,而是倒在了掌门之位面前。 那是个,无法跨越的里程碑。 第40章 嫁给师弟(16) 神武年浦月仲夏, 高温, 半个月没有雨。江南平江桃坞爆发瘟疫,同一时间, 官府联合远在北方的鹤拓骑兵团团围住平江桃坞。十万铁骑,如修罗恶煞, 城中人便是插翅也难飞。 在此之前,武林各大世家因嫏嬛宝地藏宝图而聚集桃坞宋家庄,期间得知嫏嬛宝地就在宋家庄地底下, 进而疯狂掠夺。却在一夜间被瘴气包围,活人触及瘴气, 全身立即被腐蚀,过不了多久全身腐烂,腐烂的地方无法治愈。 更为可怕的是,被困在城中的人们发现,触及瘴气者死后竟然还会传染。 这可是瘟疫啊! 何人如此歹毒?竟把瘟疫散播进瘴气中,把他们困在城里还要被瘟疫传染,手段歹毒得令人头皮发麻。城中大半都是武林人士, 却也有一小部分不愿意撤走的普通百姓。武林人士尚且有武功内力傍身,不太轻易得瘟疫, 反观这群百姓, 却是最早遭殃的。 桃坞里面不太平,外面的武林更不太平。每个门派相当重视嫏嬛宝地而派出门里精锐弟子, 导致门派虚软, 几乎无人可镇场。以至于不过百人的铁骑围住这些昔日著名门派的时候, 无人反抗得过,全都束手就擒。 这一年,是上一个王朝覆灭和下一个王朝崛起的重要阶段,而嫏嬛宝地是天下动乱的导.火索。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碎,各门各派各王侯的野心展露头角,割地为王,天下四分五裂。 官府蠢到引狼入室尤不自知,被三言两语诓骗还沾沾自喜,以为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下一刻便是屠刀朝向他们的时候。 雕花长廊空无一人,忽从拐角处走出一人,足下生风,身姿挺拔。蓝白色道袍背后仙鹤昂首,掀起的衣角猎猎。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一颗梅子树,树上青梅累累,大半落到地上泥里腐烂,无人拾捡。 裴回刚踏上台阶并听到梅子树后有轻微响动,停下脚步绕到树后见到正摘梅子的谢锡,眉头不由一皱:“城里的形势很严峻,那些武林人乱成一团,有些想要强闯出城,全被射成筛子。不听安排,仗着武功高强到处跑,结果染上瘟疫,比普通百姓还慌乱。” 最早染上瘟疫的百姓被安排在偏僻的地方治疗,本来身强体健的武林人纷纷染上瘟疫,还不听劝,坚决不肯被隔离。 谢锡在摘捡青梅酿酒,衣袖用银索襻膊束缚起来,下摆也撩到腰际缚好。闻言便抬头问:“师兄怎么处理?” “杀。”明知道自己染上瘟疫还到处跑,不信任医师,崩溃绝望下竟想把瘟疫传染给无辜者。被拦下后还提剑妄想杀人,对此,裴回哪还会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此举倒是震慑住那群想捣乱的武林人,让他们安分不少。但有些武道高手仍是心不甘情不愿,而且不知从哪里得知谢锡也在桃坞,立即过来围堵。说是请求帮忙,实则逼迫谢锡出手。 谢锡提起篮子,篮子里八分满的青梅,他拿起一颗擦干净后递给裴回:“尝尝。”丝毫不以为惧。 裴回接过,咬了一大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梅子肉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眼泪盈满眼眶,盯着谢锡看,颇为委屈的模样。 谢锡见状大笑:“师兄以前没吃过青梅吗?” 裴回摇头。要是知道青梅那么酸,他绝对不会吃。 谢锡伸手:“吐出来。” 裴回将那一大块的梅子肉吐到谢锡掌心,舌头舔了舔牙齿,那种酥软的感觉还存在。让他一瞬间产生‘味道还可以’的想法,但下一刻就打消再尝试一次的念头。 谢锡轻笑:“酿成酒就好了。”转身领着裴回进屋,屋里头就是酿酒坊,里面还有个储存美酒的地下室。他说道:“来了多少人?” 裴回惊讶于谢锡竟知道有人围堵,当即说道:“约莫上百人。”全是武道高手,倒也没有武道宗师。嫏嬛宝地的财宝是诱人,但也没到武道宗师出山的地步。 谢锡放下手中的篮子,拉着裴回参观他的酿酒坊和地下室,直到宋明笛过来催促才整整衣衫走出去。还未到达前厅,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朝他侵袭而来,谢锡唇角带笑,眼神却暗下来。 裴回挡在谢锡面前,以内力回击。他内力深厚,平时不显,实则如大海般广阔。相比起谢锡化内力为真气,不断压缩淬炼真气以达到至纯至利,裴回便是大海,纵容着温厚广阔的内力,看似风平浪静,一旦掀起风浪便惊天骇地。 他将大厅里上百来个武道高手汇聚过来用以示威的内力反压回去,并在抵达终点将要伤到他们时忽然散去。磅礴的内力和精准的掌控,令人震惊,同时也震慑住他们,再也不敢仗着人多逼迫谢锡以逍遥府府主之名,跟围困城外的十万铁骑谈判。 裴回退回谢锡身后,无声无息,默默隐去存在感。谢锡一踏进大厅便引来注目,他倒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的穿过人群,坐在厅前唯一一张太师椅。 “诸位齐聚一堂,找谢某何事?” 众武道高手面面相觑,迟疑半晌,由辈分和武功最高、即将踏入武道宗师境界的羊伯樵开口叙述如今众人被困城中的境况,言明鹤拓王和朝廷合作,设下嫏嬛宝地的陷阱引武林众高手,意图尽数歼灭。 然而鹤拓王狼子野心,几年前就统一北方,其铁骑踏至边关防线,而且创立的黄泉赋笼络不少犯下重罪的武林恶人。明显意在天下,然而朝廷以为能够凭借鹤拓王歼灭中原武林,实则引狼入室、为患中原。 北方民族视中原百姓为低贱之物,倘若鹤拓王推翻朝廷,新建王朝,中原将会民不聊生。 “谢府主,您意下如何?” 谢锡:“我跟你们处境一样,出不去。而且逍遥府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不像你们,半个门派都出动。”他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还需要求你们帮助。” 围在前面的数人立刻变了脸色,有个胡子拉碴的大汉阴沉反问:“谢府主的意思,就是旁观,不肯相助?” 谢锡:“我帮不了。” 羊伯樵:“谢府主,逍遥府无数能人异士,只要您一声令下,倾巢出动,还怕奈何不了一个鹤拓王?” 谢锡:“外面十万铁骑,一只鸟飞过都会被射杀,防止消息外传。即便我府内有无数能人异士,消息传不出去也白搭。更何况——”他笑睨着在场上百个武道高手,俱都憋着气,敢怒不敢言,心怀怨气。 “我为何要救你们?” 话音刚落,如水落油锅,炸得滋滋作响。厅内众武者怨愤不满,议论纷纷:“救我们便是救你自己!” “传闻逍遥府府主怀仁慈之心,实乃正人君子,为人光明磊落、行侠仗义,如今看来,原是名不副实。” “现在形势严峻,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你不出手就等死,别指望其他人救你。” “听闻谢府主已是武道宗师,化内力为真气,一剑挡万军。何不试试用剑光挥散笼罩城外的瘴气,屠杀那十万铁骑?” 谢锡听着众人指责,面上笑容没有减少一分,倒是眼中的百无聊赖快要溢出来。好在他隐藏甚好,没人发现他的不耐烦。等到众武者指责过后,安静下来,他才说道:“我身受重伤的事,想必在座各位都有所耳闻。既然知道,谢某也不隐瞒,疗伤期间不断受到各方刺探以至于延误最佳疗伤时机。导致现如今内府真气空荡,即便有心相助亦无能为力。” 闻言,在座众武者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们自然知道谢锡身受重伤濒死一事,顺道还都踩过一脚,就属那羊伯樵踩的最多,当然损失也最多。正因此,他们本来就听不得刺激,只觉谢锡所谓的重伤是对他们强有力的讽刺。 如今再闻他以疗伤期间被干扰而拒绝提供帮助,便是他们自食恶果,心情更是复杂。但他们也无法,总不能强迫谢锡,探查其经脉虚伪——虽然他们在来的时候蠢蠢欲动,但在示威不成后就学会夹起尾巴。 毕竟当初梁溪山一役,他们都知道斩杀红衣邪教的人不是谢锡,而是昆仑玉虚山的大弟子。刚才那挡住上百高手的内力压迫,足以证明,此刻站在谢锡身后仿佛魂游天外的青年就是那同样年纪轻轻的武道宗师。 武道宗师?羊伯樵心念一动,刚想开口便听到谢锡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羊老,不该碰的人,千万别乱打主意。” 羊伯樵惊恐的看向谢锡,后者嘴巴根本就没动,而身侧众人也无异样。这是……传音入密?!他又气又憋屈,狗屁的虚弱!狗屁的内府真气空荡! 堂而皇之地撒谎!明目张胆的威胁!但他没证据,他不能拿谢锡怎么样! 羊伯樵就知道,盛名在外的谢锡就是碗黑芝麻糊! 谢锡凉凉说道:“城内瘟疫由逍遥府出资建疫区,同时请来薛神医和城内其他医师帮忙研究克制瘟疫的方法。各位不在乎门内弟子和城内百姓,谢某却还不想满手沾血腥。至于城外那十万大军,劳在座各位自己的解决。” 羊伯樵:“谢府主——” 谢锡打断他:“大门在后面,恕不远送。” 裴回向前一步,拇指定住长剑剑柄,内力化为一股力道,以他为中心猛然向四周轰然炸开。除了他和谢锡安然无恙,旁余桌子、茶杯、花瓶等砰然炸裂。而裹在其中的武林高手却都无事。这份对内力的精准控制令他们骇然恐惧,再不敢轻举妄动。 谢锡态度坚决,不肯相助,却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选择救助城内其他无辜百姓,算起来确实比他们仁义。他们此刻连指责的借口也没有,乘兴而来,悻然离去。直到离开的那一刻,这些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高手心中仍想着自己,几乎没人会去在乎城中百姓和门内打杂的弟子。 江湖武林,本以侠字为大,现如今,只剩下利。 裴回侧首:“为什么不让我去?” 谢锡:“你去做什么?” 裴回:“让我出去,击退十万铁骑。你当知道,我不怕瘴气和瘟疫。”他是城中除了宋明笛,唯一一个不怕毒瘴,也是除了谢锡,剩下的能够以一当百师的武道宗师。 综合起来,唯有他能破此僵局。 “毒瘴和瘟疫就能杀死城内不少人,现在还是开始。到时候,死亡的威胁,城内毒瘴瘟疫、城外十万铁骑,还有粮食、水源断绝,疯狂绝望会笼罩整个平江桃坞。不出半个月,城里的人能死一大半。鹤拓王只需打开城门,就能收割剩余人的头颅。” 朝廷不堪造就,失去中原武林的威胁,中原就是淳于铮的囊中之物。 谢锡左手扶额:“你一人对十万铁骑,里面还有不少恶人高手,成名已久。你当你是神仙?” 裴回目光平静:“归宗剑法第十一式。” “一共十式,哪来的十一?” “第十一式,是我的。” 谢锡一怔:“什么意思?你独创的招式?” 裴回手指圈着剑穗打转:“归宗剑法一共十一式,剑谱中没有第十一是因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招式。我之前遇到的瓶颈,就在于没有思路,无法开创出新的剑法。” 停顿片刻,他双眼黑亮的望着谢锡:“谢师弟天纵奇才,独创出一套剑法来,我想着要是能跟在师弟身边或许能有所感悟。果不其然,当真让我悟到,只是没来得及试。” 谢锡:“只是悟,还未拔剑试过?” “自然。”裴回很自信:“我已经在脑海里模拟上万遍,此剑招一经发出,威力无穷。真正能做到一剑屠城,一骑当万师。” 谢锡:“师兄有把握?” 裴回无比肯定。 谢锡便笑了:“好,就由师兄出战。该是时候,替师兄正名。” 潜龙在渊,终有一日要吟啸九天。这一回,他能够替师兄拦截住伴随鲜花赞誉而来的非议,站在师兄身旁,遮挡住黑暗,只留下光明赠予他。 上回故意遮掩住裴回的声名,也是怕他在成名初期就被来自各方面的恶意伤害。裴回虽不会被击垮,但防不胜防,伤害在所难免。 这一回不同上次的毫无准备,谢锡会始终伴随裴回左右,护他无恙,让他眼中只见光明。 第41章 嫁给师弟(17) 武林众人在劝告谢锡失败后各自寻找办法想逃离, 但随着城中越来越多人被瘴气所伤进而患上瘟疫, 灰心和绝望的情绪逐渐蔓延。众武林高手相继躲在宋家庄闭门不出,有些人看不清形势, 通过瘴气对外喊话投降反遭戏弄。 不管是鹤拓王的铁骑还是朝廷都没有要放过武林人的打算,前者是打算斩草除根, 直接重创中原武林。后者则是多年来受尽武林人蔑视和打压,心底里的愤怒一次性爆发。 三十年前,前朝皇帝横征暴敛, 百姓常年处于战乱中,流离失所, 法制一度崩溃。之后,世家和庶民同时叛乱,世家以河西卫氏为首,庶民以当时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门派为首,争夺帝位。前朝大将卫呈仲和前任鹤拓王争斗,两败俱伤,被捡漏。 当今王朝忙于治理朝廷国家, 疏于管理武林。等他精疲力竭,好不容易稳定江山, 转头要来收拾中原武林之时却发现已不是他能撼动得了的。 武者也能称帝夺天下, 那么其他人也可以。谁都有这想法,野心便成为最廉价的东西。 故此, 鹤拓王和朝廷都不会蠢到放弃这个歼灭武林人的机会。 有人喊话, 愿意归顺朝廷。朝廷便道他们是为了控制疫情, 必须防止有人将瘟疫带出来。于情于理于法,没有差错。 又有人怒骂,鹤拓狼子野心,朝廷引狼入室。鹤拓黄泉赋那帮杀人无数的恶贼便都出来嘲笑,他们什么下九流的地方都到过,骂人的话层出不穷,反倒把城里的武者刺激到失去理智,冲进瘴气中差点出不来。 久而久之,没人再傻到指望城外的人放他们一条生路。本来就是被围困圈养的牲畜,只等着时机一到便能宰杀。 可他们死心了,不想再作为,一心等死的时候,鹤拓黄泉赋的恶人却嫌弃无聊,将原本搬出城外避难居住的百姓绑到马前吆喝。将城内的人吸引过来看,然后以疑似带有瘟疫的理由将无辜百姓推进瘴气中,令那百姓活生生被瘴气吞噬而亡。 围在城墙上的武林众人见状愤怒不已,想要下去救人却被瘴气所阻。这是群年轻人,平日里在门派习武,向往江湖豪情,还没被磨炼成老油条。心中的善意和锄强扶弱的本能还在,正因此更为愤怒。 青阳门弟子也在其中,包括铁红澜和铁方鸿二人。 铁方鸿隔着瘴气喊道:“你们的目标是我们,是武林众人!残害无辜百姓算怎么回事?!里面不是还有朝廷的人吗?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应该保护的子民被推进瘴气中毒死,以供他人取乐却无动于衷?” 朝廷派来的士兵自然不忍心,但他们的上峰冷笑着没有回应,命令士兵不准动:“杀人的是北方鹤拓那群蛮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十万铁骑,我们本来就敌不过,何必以卵击石?更何况,这群愚民私底下协助武林人,被武林人士统治而不识朝廷,处理一群乱臣贼子而已,激动什么?再者,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携带瘟疫传染到其他城镇里,你们的亲人可都在其他城镇里,别被害死了。” 最后面的一句话彻底打消朝廷士兵想要替被扔进瘴气中的无辜百姓求情的念头,人都是自私的,比起疫病被带出去害死他们和亲人,还不如这群人死。 于是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对北方黄泉赋恶人所为视而不见。 朝廷式微,征召的军官大多是酒囊饭袋,上行下效,自不必寄希望于底下的士兵。更何况围在城门外的十万铁骑只有十分之一是朝廷士兵,其余皆是鹤拓骑兵和黄泉赋恶人。 这军官说的话和其士兵的表现尽数落于鹤拓骑兵和黄泉赋恶人眼中,让他们对于中原朝廷和中原武林更为鄙夷轻视。有个曾奸.杀过不少妇女的恶人轻蔑的嘲笑:“就是这群孬种统治中原?咱们早该打过来,好东西全让一群钻女人裙底下的孬种占了。” “现在也不晚。啧,没意思,抓个女人扔进去。” “中原武林自诩锄强扶弱,保护妇女老幼,不如把他们都抓齐全扔进去,看看城墙上那群蠢货会不会主动跳进瘴气里。” “哈哈哈……好!” 时常跟随在淳于铮身侧,同时也是其麾下五怪之一的中年人冷冷吩咐:“让他们注意分寸,别一天就把人全都弄死。” 底下的人应下,连忙跑到前面去传达嘱咐。而同为五怪的其他四人很不以为意:“中原地广物博,尤其人多,多得跟虫子一样。软弱无能,动不动就哭,叽叽喳喳吵得头疼。早就想弄死他们。” “缺人,就到附近村落抓人。兄弟们千里迢迢赶过来,素了那么多天,让他们玩个够。” 中年人有些不悦,扭头去看淳于铮,后者表情暴戾:“人不够?不是还有中原朝廷的士兵吗?让他们穿上村民的衣服,投进瘴气,把城里的人都逼出来。注意,不能有消息从城里传出来。” 中年人不解淳于铮的做法,因为城里所有人都被困住,里面有瘟疫以及被阻断的水源、粮食,外面还有一层可怕的毒瘴。便是大罗神仙,恐怕也插翅难飞,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城里面的人自相残杀,死得差不多了再攻破城门去收人头就行。 他把疑惑问出来,半晌没有得到回答。良久,淳于铮才面色阴沉的说道:“里面没有大罗神仙,但有裴回和谢锡。” 他们是他的宿敌,前世今生都是。不除掉他们,淳于铮始终心里不安。他算计了谢锡,在他身上下蛊毒,对方却没有死,硬生生活了半年。五年前,试图利用红衣教搅乱中原武林,却在最鼎盛的时候被谢锡一剑端了总坛。 通过搜罗红衣教余孽重新炼制毒人和蛊人,唯一成功的分坛又被裴回摧毁。好在毒瘴和特殊蛊毒结合成功,并顺利带来瘟疫。 这场瘟疫是他制敌取胜的关键一步。 只要重走一遍前世的历史,让瘟疫在雍州以东地区爆发,届时他再出现,以救世主的姿态拯救于瘟疫中痛苦挣扎的百姓。那么,中原王朝唾手可得。 淳于铮满腹鬼蜮伎俩,知道北方鹤拓在中原人眼中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蛮子。想要他们归顺不太容易,但若以施恩的姿态出现,展现出一个爱民如子的君王形象,要他们归顺就变得容易。 唯一的变数,就是谢锡和裴回。 前世结束雍州以东那场大瘟疫的人正是薛神医以及不为人所知的裴回,为避免意外,他利用宋明笛的血液并让对方成为破解瘟疫、毒瘴的关键。宋家庄被屠杀,本来要带走宋明笛,谁料他逃跑了。而且好死不死跟薛神医遇上,还都被谢锡所救。 谢锡!他的克星! 淳于铮恨得碎扶椅,还有裴回。 相比起谢锡,其实他更为忌惮裴回。近两个月,前世记忆越来越清晰,淳于铮才发现前世真正扭转局面,令他连退回北方鹤拓修生养息的机会都斩断的,正是裴回一剑,屠杀掉护送他的一万铁骑。 他想利用先知之能杀死裴回,可一切布局已经完成,来不及斩杀。 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回到前世,剑光万丈,天边云层翻滚,那层层阴云滚滚坠下,沉甸甸好似吸饱水的海绵。笼罩在头顶,便像是整个天地都被圈住,连迎面吹过来的轻风都好似挟裹着不安、阴郁和烦躁。随后是开山裂海的一剑落下,滚滚乌云赫然被劈开——轰隆隆! 淳于铮猛然睁开眼,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满头冷汗。他抬头盯着天空,不过瞬间便已是偷天换日般的光景,乌云遮盖住太阳,从头顶向四周扩散并逐层增加,天地仿佛都被一头怪兽吞噬般,天昏地暗。他回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山峦顶的青黛色已完全看不出来,全是被乌云覆盖的黑暗。燥热的风吹到脸颊上,带着不安和烦躁,莫名的令人喘不过气。 他死死瞪着天空和山峦,只觉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好似回到前世,如同困兽的自己迎来了最致命的一击。 “主公,要下雨了。雨水会不会影响毒瘴?” 淳于铮尽力从城墙上围过来的人群中寻找到那身熟悉的标志,然而没有。他松了口气,前世此时,裴回剑招还未成,根本做不到一剑屠杀万骑!更何况,眼下他身边还有十万骑,不像前世那样狼狈逃窜。 若是裴回敢出现,定要将他斩杀! 淳于铮面露狰狞暴戾之色。 “吩咐下去,别玩了,戒备起来。不准放任何人出城,就是见到一只鸟也给我杀了!”…… 铁方鸿死死拽住铁红澜不让她去送死:“师妹,你冷静点!” 铁红澜咬着牙,红了眼眶:“这群畜生!” 旁侧有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小姑娘突然抽泣:“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我师兄感染瘟疫被送走后到现在也没消息,是不是回不来了?” 她的悲伤感染了其他人,在场年纪最大也才二十,面临最危险的时刻也有大人在顶着。可现在生死危机的时刻,连武道高手也被困城中无可奈何。其中有些人还亲眼看着至亲病倒至今也没能醒过来,如果说开始还有些侥幸,现在见到鹤拓铁骑的行事手段,彻底没了希望。 铁红澜很失落,她的父母也在城里,母亲体弱,不慎感染风寒。虽然不是瘟疫,但以她的体质实在撑不了多久。铁方鸿安慰她:“你别担心,城里还有那么多武道高手,肯定能想到办法。而且我听师父说过,薛神医和谢府主也在城里,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突然有人惊呼:“你们看——” 所有人往下看,发现他们竟然抓了好几个无辜百姓过来,老人、孕妇和孩童,竟是想要将他们全都推进毒瘴中。众人愤怒不已:“畜生!禽.兽!”铁红澜二话不说,跳到城楼上就要纵身跃下去救他们,铁方鸿赶紧拦住她。 铁红澜被拦下来,却还有其他人上去。城楼上的怒骂、城楼下黄泉赋恶人的嬉笑和无辜者的哭喊交织在一起,极为嘈杂。恰在此时,天空忽然暗下来,层云密布而天昏地暗。天空好像要坠下来,与地合为一体,莫名的压迫感沉重而可怕。 底下前排的马匹有些不安的嘶鸣,但很快就被控制住,幸运的是那几个无辜百姓暂时安全。 铁方鸿喃喃:“要下雨了?” 铁红澜眼神一亮:“雨水会把毒瘴冲走吗?” 铁方鸿:“不知道,还得问过薛神医才行。但他在疫区,我们进不去。” “他们是不是要进攻了?”底下先由黄泉赋恶人排在前列,拿出武器,作势要进攻。后面重装骑兵也都整装待发,气势雄浑且杀气凛然,完全是一支虎狼之师。城楼上有见识的人见状不由都觉恶寒,朝廷当真引来匹恶狼。 铁红澜灵光一闪:“这是不是说明雨水确实会将毒瘴冲刷走?” 铁方鸿:“有可能。” 铁红澜:“我去告诉爹!”言罢,她转身便要跑去通知父母。但在下一刻,突然而起的尖叫嚎哭止住她的脚步。她回头,惊恐地发现下面排了上百个村民——鹤拓王竟然想用村民的鲜血开路?! 重装骑兵分开一条路,鹤拓王淳于铮骑着马走出来:“你们中原人不是很有血性?怎么现在不敢救他们?”他看着城楼,一一扫过每个年轻的面孔,没有见到裴回。“让裴回出来,我等一刻钟。一刻钟不出来,我就杀掉你们面前的这群村民。再晚一刻钟就再杀一批,他要是不想附近村民全被屠杀,立刻出来!” 雷电划破天空,银白闪电在厚重的云层中穿梭,为此时的气氛增添了几分凝重和压抑。 铁红澜怔怔出神:“裴回……”她茫然的看向身侧的师兄:“他也在城里?” 铁方鸿有些不忍心:“听闻,他是谢府主的师兄。谢府主在城里,他应该也在。”鹤拓王特意点名,利用村民性命威胁,恐怕那裴回凶多吉少。 铁红澜全身都在颤抖,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师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杀掉底下十万铁骑?” 这根本不可能!铁方鸿想也没想就在心里否定,上次杀的是江湖中的二流高手,现在是十万铁骑。不说里面有多少一流高手,便是武道高手也不在少数。 一人敌万军,只是书里的传说。 此时,一滴雨落下。过不了多久,密密麻麻针尖似的细雨落下。当下便有人回过神,扭身便朝城楼下跑。铁红澜也在此刻回神,二话不说便要拦截住通风报信的那人,但铁方鸿速度更快的拉住她。 铁红澜怒吼:“放手!” 铁方鸿:“不要意气用事!你知道鹤拓王会杀死多少无辜村民吗?” 铁红澜回吼:“那又怎样!裴回就该救他们?” 铁方鸿没说话也没松手,铁红澜表情执拗,良久后蹲下身哭泣。出于对裴回的喜爱和迷恋,自私心起的她根本不想裴回知道这消息,鹤拓王明显要对他不利。十万铁骑以及黄泉赋众高手,即使裴回武功高强、剑法出神入化,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也很小。 可是,底下村民孩童无助的悲泣也在折磨着她,控诉着她的自私般。铁红澜还是做不到一己之私,耽误数百条人命。 悲伤和绝望的气氛如天上云霾,沉闷阴郁…… 外界的紧张局势并没有影响到裴回,他正抱剑站在薛神医的药房外面,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气,想了想大概要到饭点了。于是朝药房里头喊了声:“叔,要下雨了。” 过不到一会,药房传来乒铃乓啷的声音,门忽然被打开,薛神医满脸凝重的走出来并看了眼天空:“不太妙。” 裴回:“雨水会影响城门外的毒瘴?” 薛神医:“本来毒瘴就在城门外,把整个桃坞圈起来,只要没有风或者风向正确,短时间内不会进来。但一旦下雨,水气加重,不仅毒瘴会进城,城里的瘟疫也会加重。”话音刚落,细雨便淅淅沥沥的落下来。 “还好只是细雨,但愿很快就停。” 裴回:“有办法控制城内的瘟疫吗?” 薛神医:“有眉目了。但我这段时间在寻找能够治疗城内瘟疫的方法,没有精力注意城外毒瘴。我怕毒瘴往城里移动,导致还没治好的疫病再次泛滥。” 裴回望着天空,若有所思:“驱散城外的毒瘴和十万铁骑啊……” 恰在此时,谢锡出现在长廊屋檐下。他穿着件素色宽袖衣衫,长发披在背后以玉冠束之,面如冠玉,端方君子。唇角带着淡漠的笑,隔着绵绵细雨,好似全身的冷意也要融入细雨中一般。 裴回跃上台阶,站定在谢锡身旁,与他对望:“饭菜做好了?” 谢锡:“有客来访。”语气里渗着冷意,显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 裴回略一思索便问:“找我的?” 谢锡点头:“淳于铮绑来附近村民逼迫你出城,我虽不知道他怎么把矛头对准你,但用村民性命来胁迫,他是越活越回去!把中原当成他鹤拓的地盘为所欲为,愚不可及!”显然,淳于铮无论是以村民性命要挟还是矛头对准裴回都让他动了怒气。 他的语气里带了寒意,提及淳于铮时不掩浓烈的杀气。“淳于铮,我看他是真愚蠢!看在他父亲的面儿上,高看他两分,没想到连他父亲十分之一也比不上。” 裴回瞥了眼冰冷肃杀的谢锡,越过他朝前走去:“正好,我也要去找他。” 本来就很烦人,想要谢师弟的性命却没能力办到,勾结宋家庄以不入流手段害他,此为无能。 害也害得不彻底,此为无用。利用完毕,灭宋家庄满门,此为无义。现在又以无辜村民性命要挟,滥杀无辜,此为不仁。这等人渣,符合山门杀人条件。 “可以杀了。” 谢锡不紧不慢地跟在裴回身旁,穿过细密雨幕,来到别院门口。门口围满了众多武林人,大门一开,他们齐齐抬头看上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相携而行,竟是意外的和谐相称。前者他们都认识,后者却是第一次见,无论相貌还是气度毫不逊色。 他相貌灵隽秀美甚至是偏于精致漂亮的,但由于那不可冒犯的气势和冰冷的表情冲淡了那份女气,只凸显出灵秀二字的气韵。背后长剑古朴不起眼,见雨而嗡嗡作响,便是刹那已叫人知晓其不凡。 众人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裴回朝城门口看了眼,然后开口:“我先走一步,谢师弟,看这次我能否赢你。” 谢锡从容一笑:“但试无妨。” 言罢,众人眼前一花,再次定睛一看,门前已无裴回身影。而谢锡慢悠悠往前一步,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再一步,已在前方。这般模样,倒像是玄门术数中的缩地成寸,令得在场众人震惊不已。 武林众高手面面相觑:“去看吗?” 羊伯樵神色复杂,他练武多年,好不容易才摸到武道宗师的门槛。就这,便已是很多人终生也到不了的目标。可眼前这师兄弟俩,不及而立之年,一个个都踏入武道宗师境界,武功路数、轻功步法,神似仙人。 那昆仑玉虚山门,当真是仙山? “去。” 斩钉截铁,无一丝迟疑…… 空气静谧,雨中只有低泣。鹤拓王的声音打破平和:“一刻钟到了——” 铁红澜和铁方鸿等人立即冲到城楼上,妄图阻止他:“等等,住手!” “推进去!” 惊恐的哭嚎划破雨天,毒瘴在水气的作用下不断沉凝下降,变得更为凝实并逐渐朝城门里靠近。上百个无辜村民连拉带拽地被推进毒瘴中,其中大半是妇女和幼童,壮年敢反抗便被打得奄奄一息。他们的嚎哭和城楼上众人的愤怒不过是底下恶人娱乐助兴的节目,越痛苦,他们就越高兴。 弯刀寒芒闪过,天空惊雷巨响,闪电光芒中,恶人狰狞兴奋的面孔、口吐鲜血的壮年村民以及城楼上惊呼正要抢救的少年侠客们在此刻定格。下一瞬,剑光闪过,举着弯刀的恶人倒地,尸首分家。落在泥地里的首级,脸上还挂着狰狞兴奋的笑,可见出剑的速度之快。 前方马匹齐齐嘶鸣,马蹄踢踏,颇为不安。鹤拓王双目圆睁,警惕的瞪着已凝结到看不出里面情形的毒瘴。其余人则将目光落在城楼上,楼上突然出现众多武道高手。站在最前方宽袖长衫的俊美男人,有不少黄泉赋恶人认了出来,心下一惊,起了退缩之意。 这些来自于黄泉赋的恶人不同于鹤拓铁骑,他们几乎大半是在中原犯下重大罪孽,被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不得已逃亡到北方蛮荒之地,为了生存加入黄泉赋为鹤拓王办事。而这许多人都曾见过惹怒谢锡的恶人,哪怕是逃亡到天山或极北之地都会被追杀。 这人便如同幽灵,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回头一看他就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猫戏弄老鼠那般将人戏耍到疯狂再一剑抹杀。委实可怕的人物,因而这群恶人先见谢锡而心生畏惧,不敢再叫嚣,纷纷等着鹤拓王开口。 鹤拓王的目光从毒瘴中转移到城楼楼顶,搜寻一圈还是没有见到裴回:“我说过只等一刻钟,既然裴回不在,那这群村民就得陪葬。继续推进去!” 停顿片刻,他又笑着说道:“如果不想村民死,谢府主,你便到毒瘴里替他们走一遭如何?” 此话引来怒骂和诅咒,但鹤拓王毫不在乎。 但听毒瘴中传来清脆冷淡的声音:“我在这里,你该履行承诺。” “什么人?”、“谁在说话?是那个裴回吗?”、“裴回?你在哪里?不要出来!”、“裴回?他在哪里?”、“毒瘴——他在毒瘴深处!” 所有人四下张望,最后都看向毒瘴深处,他们不敢置信会有人站在毒瘴中而安然无事。鹤拓王这边的人想要嗤笑,唯独鹤拓王笑不出来,他清楚裴回的实力,似妖如仙,非凡人。 众人探身引颈而望,想要从毒瘴中看到裴回。此时,细雨更密了些,乌云重重且沉甸甸,雷鸣伴着闪电,一场足以载入江湖传奇录的对战在此被大半个武林见证。 细雨把毒瘴往前驱赶,有个身影自毒瘴中走出,越来越靠近,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安然无恙的走出毒瘴。 蓝白道派扬风猎猎作响,身负长剑,背后仙鹤昂首长鸣。细雨中,众人好似听到那鸣声铿锵如玉石相击,穿云裂石,直达天听。 有些在江湖飘荡好几年的人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熟悉,不由问道:“楼下可是谢府主?” “非也。楼下人是裴回,谢府主的同门师兄,来自昆仑玉虚。” 第42章 嫁给师弟(18) 天空阴沉, 乌云密布, 细雨连绵如绣花针,扎进在场众人的皮肤。毒瘴浓缩成小小的一团附着在城墙上, 其毒性竟将城墙腐蚀了小部分。 城楼上数百个武林人,城门外十万铁骑单对蓝白道袍的裴回。一面数目庞大, 一面独身一人,站在城楼俯瞰,那对比更为震撼。 一骑当百师, 而一往无前。 鹤拓王透过雨幕死死瞪着眼前的青年,恍惚中仿佛见到前世被拦截, 霸业在刀光剑影中烟消云散的一幕。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便尽数是杀意:“鹤拓铁骑、黄泉赋众人,听我令,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谁若取他头颅奉于我,本王赐他王公侯爵之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一声令下, 铿锵有力,穿透雨幕和云层, 惊动在场众人。其中尤以黄泉赋恶人最为激动, 他们立即拔出武器,如毒蛇瞧见猎物露出獠牙, 同时他们也防备着同伴却丝毫没有在意裴回。因为所有人都坚信, 十万铁骑、上百武道高手围堵之下, 裴回的头颅已是囊中之物。 城楼上有人不认识裴回,听闻鹤拓王铁令不由惊呼:“死定了!” 铁红澜回头狠狠瞪了眼那人:“少在这里诅咒别人,你死他也不会有事!”警告完毕,她心中的担忧也不输给任何人,此时也埋怨站在城墙最前方的谢锡。她被挤在后面,只能遥遥望着谢锡的背影,恨恨低语:“他不是你的风月吗?为什么不阻止他反而让他去送死?自己懦弱的龟缩在楼上算个什么君子!” 恰在此时,谢锡回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眼,唇角挂着抹讽笑。仿佛在重重人海和嘈杂的人声、雨声之中也听到她的低语。铁红澜先是一愣,感到怀疑和畏惧,随后被那抹讽笑激怒。明明没有说半句话但她就是知道谢锡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但他凭什么嘲笑她?!至少她敢下城楼冲进毒瘴中,与裴回并肩面对生死。 他呢?他不敢。 铁方鸿拽住铁红澜,一个劲儿地劝她冷静别冲动,旁侧众人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看城门外对峙的场面,根本无心关注这师兄妹二人。城楼最前方的羊伯樵试探道:“谢府主不去支援裴少侠?” 谢锡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专注的看向裴回。 羊伯樵只被睨了一眼便觉隐秘的心思全都被看透一般,头皮有些发麻,打消算计的念头。过了一阵才再次问道:“裴少侠一人对阵黄泉赋众高手以及鹤拓铁骑,胜算几近于无。”他以为谢锡不会回答,没想到下一刻他便接话。 “师兄剑术精湛,已是武道宗师之境。”话语里带了笑意,令羊伯樵诧异的多看了眼。谢锡浑不在意旁人目光,眼中只有裴回。他轻声说道:“现在谈论胜算,太早了些。” 长鞭破空而来,打碎胶着的气氛。空中细雨被击碎,过于快的速度令长鞭形成虚影,但在出招前也够所有人看清那是条镶嵌锋利蒺藜的铁鞭。若是被一鞭击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追随长鞭而来的,是把大刀,刀身血红色,乃是杀人过万饮血而成的邪刀。 短短几息,便有十多个恶人相继出手,目标全是静止在原地的裴回细嫩的脖子。 裴回背负长剑,长剑嗡嗡作响,迫不及待的要出鞘见血。那把长剑,前二十几年未曾见过血光,一旦尝过热血,就再也无法自控,战意凛然的同时,亦有嗜血杀气溢出。然而裴回立在原地,似乎没有发现从四面八方攻过来的恶人和利刃。 他只是抬头看向天空,面无表情神色淡漠,眼中却有慈悲流露。细雨落尽瞳孔里,沿着白皙的面庞流下,像是因悲悯而落下的眼泪。他的身后还有几具无辜惨死的村民尸体,不过来迟几步便被杀害。 四面八方,十八般武器尽在身前,尖端被内力包裹,钢如玄铁。肉眼可见的形成光盾,连绵绵细雨也被劈开,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直击裴回。 雷鸣电闪,银白光刹那间照亮天地,也让那围过来的十多个恶人脸上兴奋残.虐的笑无所遁形。围观者心惊胆战,眼睛眨也不眨,却又害怕尸首分家的一幕。 然而下一刻,裴回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来不及收回攻势的十多个恶人不得不将利刃对准同伴,反正是因利益走在一起,与其自己强行收回功力被反噬受伤还不如杀了他们,竞争也能少一份。每个人都是这想法,利刃对着他人的同时也被利刃所伤,最终每个人身上都负伤退开,警惕张望。 “消失了——你们看到了吗?‘咻——’地一下就不见,从原地消失。他是神仙吗?” “我就觉得他一定是神仙,他刚刚从毒瘴里走出来却没有事。还有,你们知道他叫什么?来自哪里吗?他来自昆仑玉虚山门。没听过?孤陋寡闻。” “要是两个月前告诉我昆仑玉虚山门,我也不知道。但是梁溪山一役,一剑屠杀上百武者,剑光笼罩梁溪,附近五城十山的人都看见了。听说就是裴回,昆仑玉虚的大师兄,也是谢府主的同门师兄。” “嘶——谢府主的同门师兄?那他剑术应该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如果厉害,怎么籍籍无名?” “昆仑玉虚人都淡泊名利,不爱在江湖走动。剑光笼罩一城,绝对是武道宗师的级别——他还那么年轻啊,跟谢府主一样年轻。年纪轻轻却都是武道宗师,虽然自身天赋是一个原因,但也可见其山门底蕴强大。” “灵光万道出昆仑,人前岂敢夸仙格。又是昆仑,又是玉虚仙宫,江湖武林哪个敢有如此大的口气?仙山仙宫,仙人山门,道他裴回一句神仙也不为过。” 有人称赞自有人泼冷水:“说到底还是个人,是人就敌不过千军万马。” 铁红澜不服气,狠狠怼了回去:“我从江湖传奇录里见过,曾有前辈一剑屠城。莫说千军万马,就是百万雄师他也能来去自如。”铁方鸿听得头疼,暗暗下力气把她拉回去。 其他人看不出门道,羊伯樵等人却从那飘忽诡异的步法中看出点门道,眉毛紧蹙,许久也没有松开。城楼之下,众人正在寻找裴回的身影,却有一妇人突然瞠大双目瞪着对面的大汉。大汉刚从女子的瞳孔里见到背后一抹蓝白道袍飘过,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一凉,人头落地。 裴回轻巧落地,向前走了两三步,手腕轻抖,剑身上一抹血随雨水被甩飞。银光凛冽,纤尘不染。他抬眸,眼中倒映出黄泉赋恶人惊骇的面孔和天际沉沉乌云,表情仍旧淡漠,好似刚才斩下的不是个武道高手的脑袋而是一颗冬瓜。 站在裴回面前的妇人是江湖中有名的毒娘子,六年前在中原武林作恶多端,热衷于逼迫女人自己亲手毁掉其漂亮的面容。在将她们打入地狱之后再放火杀其全家取乐,后被全江湖追杀,不得已逃到鹤拓,躲进黄泉赋替鹤拓王卖命。 刚才死在毒娘子面前的大汉.奸.淫杀害不少妇女,以此为乐,后来奸.杀江湖中某个门派掌门的女儿。那掌门花大价钱买下大汉的头颅,激怒大汉反被灭门。武林群起而攻之,大汉狼狈逃离中原,却也在黄泉赋快活许多年。 不料,竟这般轻易被斩下头颅。 裴回侧首,斜睨着毒娘子,端详瞬息便认出来:“毒娘子,擅长暗器,暗器涂毒。憎恶比自己漂亮的女人,爱好毁他人容貌并灭其全家。杀人无数,罄竹难书。” 语气和眼神毫无波澜,便是普通人读书读到这一段都会产生愤慨的情绪。但他却没有,冰冷平静,却更为可怕。 冷冰冰的两个字从那弧形优美的唇吐出来:“当杀。” 毒娘子面部肌肉僵硬,蓦然感到有股强大的杀气自头顶灌下来,身体反应比脑袋还快。二话不说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可她刚蹿出十来米便叫裴回砍下脑袋。脑袋砸在地面上的时候,那身体还往前狂奔数米才轰然倒地。 这一幕实在惊悚至极,因为黄泉赋众恶人有种无法反抗的无力感。 那提着长剑从细雨中徐徐走来、恍如仙人的青年,口中细数他们曾犯下的罪孽,然后取他们的命以赎罪孽,祭奠无辜枉死的亡魂。这不正是执掌生死罪孽的阎罗? 数百武道高手在裴回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尽数被诛杀。 十数万人噤若寒蝉,既震惊又忌惮地看向站在尸堆上面的裴回。那身蓝白道袍沾了血,却像是烈火爬上衣袍,烧得更为壮烈艳绝。长剑颤动,长鸣如鹤唳,剑尖抬起,直指万军中间的鹤拓王淳于铮。 “你伤我谢师弟,当诛。” 昆仑玉虚同门戮力齐心,砥砺前行,同门师弟在外受欺负,身为师兄自当为其讨回公道。淳于铮胆敢毒害谢锡,便难以独善其身。 城楼上武林众人此时满头雾水,目光从仰慕敬畏变成好奇八卦,在楼下裴回和楼上谢锡之间来回。这前头杀的,都是恶贯满盈的坏人,可说师出有名。偏偏最后要杀的鹤拓王,理由不是对方滥杀无辜、也不是对方用毒瘴和瘟疫把众人困在城中、更加不是对方下令诛杀他,竟然是因为鹤拓王曾经伤害过谢府主。 这二人,关系竟如此亲密? 这昆仑仙山同门情谊,如此齐心? 有个圆脸小姑娘感叹:“裴少侠对谢府主真是用情至深啊。” 感叹完毕,她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用见了鬼的眼神瞪着她。圆脸小姑娘吓得缩了缩脖子,怯懦说道:“我、我说错了吗?” 错了吗?肯定是错了,大错特错!裴少侠何等人物?谢府主何等霞姿月韵之人?怎么能胡编乱造二人之间的关系! 所有人挺起胸膛,面上是正义凛然的表情,仿佛他们以自己的铮铮铁骨捍卫谢锡和裴回这对师兄弟的清白。然而等无人注视之时,心中有个小角落浮现一道细细的声音,观这二人,无论气度相貌还是武学天赋,倒还真是天生一对。 铁红澜抱臂嗤笑,对着谢锡的背影不吝于表露她的恶意和嫉妒。望着楼下那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心中既有欢喜,也有酸涩。 谢锡以拳抵唇,轻咳数声,唇角完全无法自控的扬起,注视着裴回背影的双眸里盛满柔情。任是谁见了也不会怀疑他已是情根深种。 他侧着头,低声说道:“羊老,还要劳烦你们等会儿下去收拾残局。” 羊伯樵拱手惭愧而坚定的说道:“裴少侠以一当百斩杀数百武道高手,我们这些老东西也不能没有行动。正好以身作则,让年轻一辈瞧瞧当年的江湖武林是怎样的豪情万丈。” 他是从上一个江湖武林时代走过来的,可惜当他成名后,见到的已经是个追名逐利的江湖。而他也在名利中迷失自我,忘记应有的担当和侠义。平江城被围困,毒瘴、瘟疫袭来,他却率领门派弟子龟缩宋家庄,甚至还想逼迫谢锡,利用逍遥府跟鹤拓骑兵、黄泉赋对抗。 江湖武林,侠义为先。组成江湖武林的不是门派和宗师,而应该是侠。侠以义为先,故而提及江湖便要想起侠义。曾经有一本武林传奇录,记载武林天骄、侠客轶事,令无数少年心向往之。 羊伯樵也曾是那无数少年人之一,可惜现在已无人记得百年前的风流人物。他的眼里浮现追忆:“我以为到死也见不到江湖武林的崛起。” 停顿不语,侧首目露精光,仔细盯着谢锡看。后者坦荡从容,无所畏惧。羊伯樵长叹,对谢锡更为敬佩,不再因其年纪而轻视。 “江湖武林发展至今,可说前无古人,已臻巅峰。但这是个扭曲的江湖,名利为先,侠骨无多,这是江湖武林的衰败。”以侠义为先的江湖武林,当有一日抛弃侠义,便不再是江湖。湮灭、衰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羊伯樵大笑三声,快慰至极。“我却在裴少侠身上看到侠义,在谢府主身上看到大仁大义。昆仑玉虚,昆仑玉虚……怪不得,原是那传闻中的仙山门派。” 一剑屠城,一骑当百万师,万剑归宗、踏碎虚空……缔造无数传说的门派,占了武林传奇录大半篇幅的神秘门派,昆仑玉虚。 谢锡待他抒发豪情,正要招呼门派弟子下城楼支援裴回时开口:“羊老,您可曾见过万剑归宗?” 羊伯樵一愣,摇头:“未曾。”那是传奇录里面的传说。 谢锡:“您再等等。” 羊伯樵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劳烦您收拾残局。” 羊伯樵大力点头,随后目光灼灼的看着城楼之下裴回的身影。若是此生能叫他见到少时极为渴望的剑法,如何都行。 城楼之下,万军之中,鹤拓王的记忆在前世和今生不断闪现,令他头痛欲裂,裴回冰冷的视线和长剑的冷光让他恐惧得发抖。他大声怒喝:“鹤拓铁骑,围住他,杀了他!”理智濒临崩溃,此刻只恨不得裴回死去,懒得再折磨。于是命令十万铁骑对战裴回一人,务必速战速决。 从俯瞰的角度看,十万铁骑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团团围住裴回,密密麻麻直到已经完全见不到裴回的身影。城楼上的人露出担忧的表情,包括羊伯樵。 唯独谢锡,一如既往相信裴回。 裴回盯着落在眼前的细雨,细雨如丝,只要不斩断就会一直连续,直到坠落大地。雨变大了,原先细密,现如今有些落在脸上感到一阵刺痛。风也变大了,风声呜嚎着,刮起湿透的长发,一缕发丝黏在脸颊和嘴唇上,尝到雨水的味道。 乌云从远处山峦瞟过来,垒堆在头顶,压迫感极重。铁骑自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围过来,带着血腥味的杀气围拢过来。便是武人,也会受不住这股浓重的带血腥味的杀气。 山门有训,十恶不赦者方可夺其性命。何为十恶不赦?恶逆、不道、谋叛。 谢师弟把浩大卷宗放到面前,让他记下该杀只认得面孔和罪行。该杀的,已经杀了。剩下的人罪不至死,不该由他来惩罚。不过—— 裴回手中长剑插.进大地,静立原地,抬头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利刃——“纯属自卫。”动手自卫,不算破坏山门训条。 长剑插.进大地地表,因杀气和战意而嗡嗡作响,更是在催促它的主人赶紧提剑迎敌。但裴回没有提剑而是伸出双手,手掌向上,掌心处凝结出两簇幽蓝色的冰棱,定睛一看,却又像是跳跃着的冰冷火焰。 雨水浇不熄,狂风吹不灭。 内围最靠近裴回的铁骑在惊讶过后猛然意识到那不是火焰,而是裴回以真气凝结出来的冰冷火焰。‘飞花摘叶,一苇渡江’,传闻中武学最高境界,超越武道宗师的力量,明明只有一个人,甚至算不上强壮的身体却在此刻如高山险峰,不可撼动。 有人害怕,生起畏怯的心理,更有人惊恐的失声大喊:“宗师剑境!” 从武入道,简单分为高手和宗师两个阶段,然而武道宗师也分无名和无上之境。无名之境,便是套用其他武道宗师已有的境界,无上之境则是自己独创出来的境界。简单以剑招区分,前者学的是剑谱,后者是融会贯通之后自创的剑招。 裴回擅长剑法,其宗师境界便名为剑境,全称应该是宗师无上剑境。 战马嘶鸣,恐惧的颤抖,无法驱使。鞘中刀剑蠢蠢欲动,竟似要被裴回所驱使,十万铁骑便有十万刀剑,一人之力驱使十万刀剑,何其恐怖。 羊伯樵惊叹:“传言万剑归宗,全城刀剑都被役使,就是块铁皮也能变成杀人的利剑。” 十万刀剑又岂够?旁人只以为宗师无上剑境是以真气驱动刀剑,可真气是由内力淬炼,极为精细。虽则锐不可当却不够庞大。相反,以为比不上真气的内力则浩瀚如海,磅礴汹涌而滔滔不绝。 谢锡是以真气凝结出幽蓝色的冰棱,裴回掌心的火焰却是将内力灌入雨水中形成。十万刀剑很多吗?多,但比起无穷无尽的雨水呢?少得可怜。 黄泉赋客座有三名武道宗师,虽是无名之境,却也威力不凡。三人本来跟随鹤拓王左右护他平安,现在被鹤拓王命令齐齐对付裴回,至少需要抵抗住他的万剑归宗。鹤拓王仍旧记得,前世便是那招万剑归宗,借来整个战场的刀剑,最终护着自己的一万将士横尸遍野,而他本人也在敌军面前自刎。 不过宗师无名之境罢了,三名武道宗师围剿,看他还能不能幸运地活下去! 铁骑退出一片空地,三名武道宗师悬于半空围堵住裴回所有去路。三人分别用剑、刀和长.枪,他们成名已久,比起似乎刚刚踏入武道宗师之境的裴回要更为熟悉这个境界。当他们用自己的境界碾压裴回,十万刀剑长.枪反被他们所控制,齐齐出鞘,铿锵有力且整齐划一地对着裴回。 人群骚动,紧张不已。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好几个武道宗师对战的场面,死而无憾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万剑归宗原来很廉价……不是,怎么回事?万剑归宗不是存在话本传说里的吗?这突然出现,还是好几个人都会用的剑招,我快以为自己在做梦。” “裴少侠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要下去支援?” “你去支援?你只会被乱剑刺死。” 谢锡低语:“无名之境,就是能够完整的将前人的剑招使出来。万剑归宗极其霸道,杀伤力广,故而很多人都会选择修炼这剑招。”停顿片刻,略带惋惜和嘲讽的叹了声:“千篇一律,枉称宗师。” 百年前的武道宗师根本不甘心停留在无名之境,基本上都会从前人剑招中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招,成就无上之境。现如今的武道宗师却沾沾自喜于无名之境,不再费心思去领悟。 宗师之一:“你以为只有你会万剑归宗吗?年轻人还是太自以为是,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宗师之二:“不要废话。” 宗师之三:“去!” 万剑齐发! 不过眨眼之间已是瞬息万变,天空雨势渐密,坠落下来本该会被万剑斩断,却在触及剑身之时陡然化为更锋利的刀刃直接将剑身斩断。与此同时,大刀、长.枪好似在此刻静止,软绵无力的雨水形成世间最为锋利的刀刃劈裂刀身、枪身,无数铁块碎片猛然炸裂开,或是扎进马身上,或是割裂盔甲,最终快速地扎进大地土壤中。 裴回所站的位置,三尺之内土块下陷形成一个圆圈,伫立身前的长剑嗡鸣。蓝白衣袍翻飞,仙鹤昂首振翅,墨发在细雨中飞舞,天空层云叠嶂,盘旋着、环绕着,低垂着好似要坠下来般。 战场上人仰马翻,慌乱地躲闪着漫天冰刀雨剑,四下逃窜,溃不成军。就连三位武道宗师也被密集的雨剑冰刀打得措手不及,愤怒之余将铁盾扔到半空并灌入真气清出一片空地,怒而挥掌。裴回此刻才动,拔.起长剑,突然如同离弦之箭飞速蹿出去,长剑迎向掌风,风雨俱被分开。 看似轻飘飘,唯有正面迎对的武道宗师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如深渊大海般的恐怖。 城楼之上,武林众人皆惊叹:“居然化雨为剑,劈碎他们的万剑归宗。这何止万剑啊,分明是千千万万剑。” “你们看天空——被分开了!” 众人抬头,天空层云叠嶂的地方赫然出现一道沟壑,便像是被劈开一般。低头一看,裴回长剑剑尖直指天空,观其轨迹,正好劈开天空这道沟壑! “开天辟地的剑法!” 裴回轻功步法委实古怪,如仙似妖,飘忽不定,身形不可捉摸。其剑法却霸道刚劲,开山劈海,无可阻挡。那成名已久的武道宗师跟他对战上千招,越发觉得裴回内力深厚、招式不可捉摸,以往未曾见过,令人心惊。 对战两千招后,这名武道宗师果断放弃,一下退开数十米,留下一句:“后生可畏吾衰矣!鹤拓王,老夫已救过你一命,偿还恩情,告辞。” 众人一惊,顺着天空被劈开的沟壑看过去,发现鹤拓王就在沟壑的尽头。刚才裴回那一剑分明是要击杀鹤拓王,但被那武道宗师救了下来。而那武道宗师心知裴回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打算,更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为避免惹恼裴回,恰好恩情已还,他便立即离开。 剩下两名武道宗师面面相觑,齐齐挡在鹤拓王的面前,他们也是被鹤拓王恩情所挟,此刻颇感无可奈何。先走的那名武道宗师比他二人要厉害许多,连他也对付不了裴回,遑论他二人?再者,这化雨为剑,开天辟地的剑法太过惊艳霸道,当真该是昆仑仙人下凡才对。 裴回:“我不杀你们。”他们罪不至死。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往前一步拱手道谢:“我等欠鹤拓王恩情,今天我二人合力接下裴少侠一剑偿还恩情。之后再不干预中原武林和鹤拓的争斗。” 裴回想了想,点头:“好。” “一言为定。” 二人全力以赴,裴回举剑。不过几息,天空云层轰然散开,仿佛受到强烈的撞击,刹那之间裂开深深的沟壑。与此同时,地表晃动、皴裂,一条长十丈、深五尺的沟壑。五丈之内,刀剑尽数销毁,半滴雨也没有,轻风吹到此处也绕了弯。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之间。 裴回一剑,开天辟地。两位武道宗师合力接下这一招,虽受了内伤却也没有大碍。二人朝裴回拱手,起身离开。 黄泉赋众多恶人几乎被屠杀殆尽,十万铁骑被细雨化成的刀刃所伤,再加上马匹惊慌四下踩踏冲乱阵型,一时之间也很乱。虽然很快就重整旗鼓,可已失去原先的优势。鹤拓王麾下五怪想要护他离开此地,他却执拗不肯,强行命令还活着的人必须杀死裴回! “裴回不死,我鹤拓霸业难成!” 接下来已经不是裴回和鹤拓骑兵的战场,因为羊伯樵等人率领其门下弟子出城迎战。那细雨压缩毒瘴,令毒瘴粘附在城墙上,缩短距离,以至于城楼上众人可以轻功出城。 裴回手腕轻轻颤抖着,没人发现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接连三招,即便是再充盈的内力也会耗光,何况之前从未真正用过这悟出来的招式,还不太熟练。现下怕是个有点武功的都能轻易杀了他,但因之前的震慑,无人敢上前。 裴回身边一丈之内形成真空。 此时,鹤拓王于铁骑中间抢过铁弓,同时拉开三支铁箭对准人群中的裴回。手一松,三支铁箭飞驰出去。他就不信,裴回当真那么好运! 铁箭迎面而来,裴回躲避不开,他的身体现在很迟钝,长剑抬不起来。没人以为他会躲不开,他们都认为裴回能够接住这三支可怕的铁箭。 裴回瞳孔紧缩,铁箭停在眼前,近在咫尺。他转动着眼珠,对上横空出现的谢锡,后者眸光温和,反手将三支铁箭扔回去。速度比之前还要快,力道更大,势不可挡,鹤拓王麾下五怪竭尽全力也没能完全拦截住这三支铁箭。 其中一支,插.进鹤拓王淳于铮的心口。 鹤拓王不敢置信的瞪着心口上的铁箭,直到倒地晕死之前都还在想着老天不公。既让他重生,为何还让他失败?既让他重来一次,又为何让他记忆缺失?为何一次次下手,也杀不掉裴回和谢锡?明明霸业唾手可得,前世阻碍他道路的人也都铲除得七七.八八,为何还是败了? 如果他前世记忆没有缺失,当初就不会选择挑拨离间,而是速战速决直接杀掉裴回。他们的关系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水火不容! 假如早点知道,立刻杀死裴回就好了。裴回一死,谢锡也活不了,两个平生劲敌死亡,天底下还有谁能阻挡他?! 谢锡单手握住裴回的手腕,将他拉到怀里并搂住他的腰部。裴回卸下全身力道,靠在谢锡身上,放松地叹了口气:“还好你及时。” “我一直在看着师兄。”一旦有危险,他就会立即出现。“我带你回城里。” 裴回:“扶我一把,还能走。” 谢锡遗憾,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裴回,宣告主权,他很遗憾但也没有一意孤行。搀扶着裴回往回走,另一手接过裴回的长剑,剑法潇洒随性,将靠近他们妄图取下裴回性命的人都斩杀剑下。 “残局由羊老收拾,毒瘴黏在城墙上,一时半会儿不会造成伤害。薛神医有了头绪应对瘟疫,瘟疫也没有再扩大。至于鹤拓……不成气候,倒是经此一役,朝廷完了。” 谢锡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路前行,随意收割人命。语气也很轻快:“黄泉赋恶人几乎被师兄屠杀殆尽,但还有大半趁火打劫,他们奉鹤拓王命令到各个门派去斩草除根。半个月前,我便修书下令逍遥府众人前往各大门派支援。他们可欠了我俩一个大人情。” “还有昆仑,我借师兄的肥球……咳,绣球传书到昆仑,将此事告知师父师伯们,他们应该已经下山。待事情了结,便会赶来平江桃坞。” “我爹娘……应也会听到风声。” 第43章 嫁给师弟(19) 裴回在别院里修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时间发生了很多, 可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鹤拓和朝廷勾结围困中原武林,并以毒瘴和瘟疫残害百姓被风雨楼传出去, 天下哗然。 朝廷岌岌可危,武林和王侯之间风云变动, 局势极为紧张。黄泉赋一半恶人绕开平江城来到武林各门派企图灭门,但被逍遥府门客和昆仑门人所救。 逍遥府本就应谢锡而名扬天下,如今神秘的昆仑山门因裴回和谢锡而为天下人所知。百年前, 天下大乱,昆仑门人入世救世, 声名大噪。天下安定后,几乎不再见到昆仑门人的身影,就连其赫赫声名也湮灭。 如今昆仑门人再度入世,可见天下将要再次大乱。乱世出能人,更能悟出兼济天下的胸怀。而裴回在梁溪山一役中斩杀上百高手,小小扬名一把后又被故意抹去名字。平江桃坞,以一人之躯对战数百黄泉赋武道高手, 连三大武道宗师也败退而走。 其化雨为刀剑,一剑开天辟地, 就如同仙人一苇渡江那般, 只能存在于传说中,往后百年间也无人可超越。 或许是盛极而衰之前最为璀璨的绽放, 神武年到新君登基的十年前, 以谢锡和裴回为首的中原武林诞生出无数天骄, 但在十年后,武林衰败,庸才无数。最后在新君可以的打压下,繁盛的江湖武林逐渐沦为话本传说,百年之后,再度提及这江湖武林,只会被人笑话。 当然这不过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回归当下,裴回一战成名天下知。大半个武林新秀都见证他的崛起,风雨楼将裴回编撰进武林传奇录昆仑玉虚名人篇。这本被当成三流话本无人敢相信的传奇录因风雨楼再度流传于江湖,曾经那些刀光剑影、恩怨情仇,还有那些碧树桃花、游侠女客的故事重新被传唱。 谢锡合上话本,笑吟吟说道:“师兄,如今许多人都在传你对我情根深种……当然实际情况我们是两情相悦。不如我们就此成亲,宴请宾客如何?正巧师父和师伯们,还有我爹娘也都在赶来平江桃坞的路上。” 裴回正慢吞吞舒展身体,他被薛神医勒令在房中修养半个月,最近才能下地走动。逮着机会就下地伸腰抖腿,这会儿正舒展手臂,闻言便回头说道:“什么?师父、师伯们要到了?” 谢锡静静凝视着他,不说话。 裴回避开他的视线,甩甩手、踢踢腿,左顾右盼半晌,挪到谢锡身边很哀愁的叹气:“师弟,我要先当上掌门之位,卸任之后才能和你成亲。” 谢锡蹙眉:“卸任?”他凉凉说道:“我记得昆仑玉虚掌门是终身制,没有半途卸任的说法。” 裴回摆摆手:“退位嘛,可以的。好吧,至少要等我当上掌门之位才行。” 谢锡叹气:“那有得等了。” 除非师父主动禅位,但据他所知,昆仑五脉掌门当初都是挤破头被选中。别看现在个个淡泊名利、无欲无求,要是亲口对他们说出要掌门之位,一掌就能劈死你。 他以前当裴回的师弟,头上有大师兄顶着办事,再者他也习惯处理事务。昆仑门派中的事务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是无聊时的派遣,故而至今也不知道昆仑门人明明宁静致远却对掌门之位格外执着的缘故。其他人没那天分又怕麻烦,总爱推脱事务,滑头的、聪明点儿的,都把事务扔给底下人去干。 裴回责任心重,扔不出手,事情在手头里积累得就越来越多,上头有五位掌门、下面有无数师弟师妹嗷嗷待哺。水深火热的生活熬了好几年,自然对掌门之位的执念格外重。只要当上掌门,再熬个十几年,成为长老就能卸任云游四方。 裴回听到谢锡那话有些不满,他以为谢锡知道当掌门的规矩。这话说出来不就明示自己打赢他不容易吗?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听着不太开心。 他面无表情:“三年五载还等不起吗?” 谢锡讶然,凑近他,轻声问:“师兄生气了?别气。”他从背后捏着裴回肩膀,身形比裴回要高出许多,这姿势倒像是把裴回给搂在怀里一般。“师兄也知道我是着急。圣人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我们先把亲成了,再去当掌门不行?” 裴回本也没真的跟谢锡闹,态度很快便软下来,乖乖靠在谢锡怀里,还指点他往肩膀上酸痛的位置按。毫无自觉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谢锡亲密又腻人的待在一块儿。他摇头拒绝:“不行!”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的说法,我十七岁就以掌门之位为目标,眼看快要摘下这目标,怎么能半途而废跑去成亲呢?” 谢锡捏着裴回肩膀的手停下来:“半途而废跑去成亲?”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得劲? 裴回拍拍谢锡的手背,很坚定的说道:“相信我,师兄不会让你等太久。”话题一转,突然说道:“今天闲着没事,不如我们切磋切磋?” 谢锡居高临下的盯着裴回,眼神幽深难辨,颔首道:“行。”然后他就把裴回哄到床上去切磋到深夜,任裴大师兄腰酸腿软怎么指责他撒谎也不松手。 求婚失败·心机深沉的男人总归需要发泄,事后伏低做小,歉意和诚意做到十足,裴大师兄就心软,随口教训两句就罢了。那教训的话,也是莫名的软和,更像是在撒娇。 裴回的师父和其余四位师伯们比谢锡的父母先到一步,但是当他们到的时候,裴回正和谢锡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颠鸾.倒凤。这五人齐刷刷黑了脸,谁见都要吓一跳,无他,那脸色当真跟锅底有得一拼。 玉虚掌门斜着眼问其他四人:“进去不?” 昆仑五脉分别为玉虚、玉鼎、云霄、金庭、紫阳,紫阳一脉掌门为女子。紫阳掌门倒还算镇定,直接回答:“薛神医也在,找他问问。”言罢,转身就走。 另外三人紧随其后,玉虚掌门想了想也跟过去。他们才刚到,还不知道情况,虽然听了一路徒弟们的风月□□,但具体还是要了解清楚,看看这二人是不是当真两情相悦。 薛神医接待他们,期间吩咐宋明笛出去,然后紧闭房门,六人在房间中不知商讨些什么。再出来时,五位掌门表情凝重,唉声叹气。 紫阳掌门拔刀:“先杀薛神医,再清理门户。” 玉鼎、金庭两位掌门欣然同意,玉虚和云霄两位掌门性格沉稳冷静,当下反对:“先罗织个名目,就算清理门户也得出师有名。” 紫阳掌门很惊讶:“需要吗?” 玉虚掌门:“收起你的理所当然,做事不要太粗暴。” 紫阳掌门摸着下巴思考:“诱哄逼.奸同门,如何?” 玉虚掌门:“严格说起来,诱哄逼.奸的人是你的大师侄咱们的小糖罐儿。”先哄着给解毒,然后强制替谢锡解毒,认真说起来,这罗织出来的罪名最终清理的人是裴回。 紫阳掌门不耐烦:“我想打断谢锡狗腿,干嘛还要那么多理由?最多假意检验他的武功,找机会弄死他好了。奶奶个狗东西,老娘不出手当我死的?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还活着他个谢锡就敢这么欺负回回,不打一顿还能成吗?” 云霄掌门:“师妹,冷静。” 紫阳长刀已经出鞘,刀气将旁侧的石头斩碎。她指着满地碎石反问:“还不够冷静吗?”要是真的发疯,薛神医和谢锡已经惨死刀下。 云霄掌门比她更冷静:“谢锡是个麻烦,他现在的名声、所创立的逍遥府势力遍布天下,还有他背后的家世,当初要不是看在根骨百年难得一见,我们也不会收下他这个麻烦。你们要是现在得罪谢锡,他背后的势力都会闹上昆仑。想想回回不过是扬名天下而已,近来昆仑闯入多少外来人?带来多少麻烦的事务?更何况——” 玉虚掌门:“一句话说来,别停顿。” 云霄掌门瞥了他一眼,沉重叹息:“要是回回真的跟谢锡那黑芝麻糊两情相悦,我等该如何自处?最重要的一点,要是回回被拐走,谁来替我们处理门派掌门事务?” 这……其余四位掌门本来磨刀霍霍,闻言,刀磨过头断了,齐齐缩回要找事儿的双脚。 云霄掌门:“首先,问清回回对谢锡的感情,再做应对。”…… 清晨,鸟鸣声把裴回吵醒,他穿着单衣靠坐在床沿边半阖双目不愿动作。谢锡扣住腰带,侧首见状,笑着拾起篦子来到他身旁。执起一缕乌黑长发便梳起来,边梳发边温声说道:“师父和师伯们都来了。” 裴回一怔,立即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他挣扎着就要起身穿衣,但肩膀被谢锡按压住:“我在替你梳发,别着急。师父和师伯们是半夜来的,估计这会儿才起。” 裴回:“哦。”顿了顿,又说道:“梳快点。” 谢锡握住他的长发,以玉簪固定住。长发被束在脑后,露出脖子上密密麻麻一大片的青紫吻痕。他不由自主倾身轻啄:“我再替师兄穿衣。” “好。”谢锡服侍得很舒服,裴回已经有些习惯并沉溺于此,大多数时候只要谢锡提出来,他就不会反对。只要伸长双手就不必自己穿衣梳发,既舒服又方便,就是容易懈怠堕落。 谢锡将腰带上的玉扣合上,‘咔擦’轻微声响,环抱住裴回腰际的大手摸到裴回的后脖子,轻轻捏住,低头便吻上去。裴回欣然回应,纯稚直白热烈,他认为自己中意谢锡,后者也喜欢他,他们两情相悦,亲密些也可以。 何况,那些亲密的缠绵也很舒服。 谢锡低笑,拍了拍裴回的腰部:“走吧。” 两人并肩出现在花厅,花厅中央正是昆仑五脉掌门以及蔫头耷脑的薛神医。裴回加快速度,站定在五脉掌门面前。虽然没有流露出特别热烈的情感,但音量比平常大了些:“师父,云霄师伯、紫阳师伯、玉鼎师伯、金庭师伯好,你们怎么下山了?山门中没有事务可忙?” 云霄掌门冷淡的表情浮现一丝慈爱,招招手让裴回到他面前,探手视其脉象察其内息,随后点头赞扬:“不错,大有长进。”然后看向谢锡,一眼便看出来:“已经开始淬炼真气了?果真天资不凡。” 谢锡不卑不吭:“谢大师伯夸奖。” 云霄掌门笑了笑,然后挥手让他跟薛神医都出去,他们几个要跟裴回说些体己话。 谢锡垂眸:“师父和师伯们用过早膳了吗?” 裴回:“谢师弟厨艺很好。” 紫阳掌门和玉虚掌门冷笑,冷酷地拒绝谢锡献的殷勤:“不饿。” 谢锡轻笑:“师兄还未用过早膳,这几个月以来都是我负责师兄的衣食住行。要是不用早膳,恐怕师兄要饿了。正巧昨天有被师兄救过的村民送来几只活蟹,就养在厨房里,就给师兄做蟹黄包如何?” 裴回扭头:“蟹黄包?” 谢锡:“以蟹子、蟹肉、虾肉和猪肉为馅,汤汁浓香,皮薄馅嫩,味鲜不腻。” “好好,多做几笼。”裴回听得连连点头。 谢锡笑道:“那等师兄和师父、师伯们聊完,应该就能吃了。” 裴回:“嗯嗯。”目送谢锡的背影,人刚走他就在思念了。面对师父和师伯们都还魂不守舍,俨然是魂儿都被小妖精勾走了般。 紫阳掌门和玉虚掌门心里窝火,心里暗恨:芝麻馅儿,黑的,纯黑!走了还不忘留点儿饵食勾住裴回。再看裴回,还能有点出息吗?不就一道蟹黄包!酒楼客栈多的是,去买几笼吃到吐。这哪儿是贪图美食的样儿?分明是贪图美色! 当爹的表示很心痛。 玉虚掌门:“回神!”他瞪着裴回:“走得都没影了还看什么?看那么多年还没腻?你说说,怎么就跟谢锡走一块儿了?你真中意他?” 裴回点头:“中意的。” 玉虚掌门:“瞎扯。谢锡九岁入昆仑,十三拜在我玉虚门下,你跟他同门相处四年,后来他下山,你每年天南地北的找他,找了六七年都没擦除火花来。今年三月份下山,突然就搅和在一起算个什么事儿?欸?等等——你这六七年来天南地北的找谢锡就单纯是为了比武?嘶——你该不会早早就对谢锡情根深种?!” 各位阿爸很震惊,就连最冷静淡漠的云霄掌门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紫阳掌门拉着裴回,表情很沉痛:“崽啊,告诉师伯,你是不是在山门里就看中谢锡,求而不得只好追随其后,每年从繁忙的事务和练武中挤出时间天南地北寻找谢锡?” 各位阿爸真的太心痛,他们觉得自己这阿爸当得太失职。崽崽年少慕艾,更为渴慕优秀的强者,又没有人从旁引导,容易误入歧途。即便他们不太喜欢谢锡,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纵奇才,百年难遇。崽会恋慕谢锡,实属正常。 但这正常的推测令各位阿爸更是心酸愧疚和难过。 玉虚掌门叹气:“要是真的中意,我们也不会反对。你早该告诉我们,我们几个也能出主意帮你、成全你和谢锡。” 裴回本来想否认,但听闻这句话立时露出奇怪的表情:“帮我?”不是他说,昆仑历代掌门打光棍已成不争事实,眼前五位阿爸孤生至今,帮得上? 不知为何,昆仑五脉掌门感觉自己被从小养到大最为乖巧的崽崽鄙视了。他们沉默片刻,一致认定为错觉,就算不是错觉那也一定是谢锡的错。 近墨者黑,就是他的错。 紫阳掌门性子大部分时候很懒散,一遇到事就变成五位掌门里最暴烈的。她当即说道:“有我们在,谢锡不敢不从。” “不用。”裴回抓了抓头发:“以前找谢师弟是为了比武,打败他。” “有志气。”云霄掌门率先夸了一句,他以为裴回是因为十七岁那年被谢锡打败意难平。“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中意谢锡?” “陪同谢师弟南下相处的这段时间,应该是日久生情吧。” 日久生情……果断杀薛神医和谢锡! 玉虚掌门赶紧把杀心顿起的紫阳掌门拦下:“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裴回扭头想看师父和其他三位师伯在吵闹什么,但云霄掌门就拦在他面前,慈爱和友好的询问:“你们私定终生了?打算成亲吗?”知道将会面临世人怎样的眼光吗? 好在逍遥府势力极大,谢锡背景不可小觑,裴回自身也争气,再不济还有昆仑五脉挺他。两个男人当真在一起,即便引天下人侧目,应也不会有太大阻碍。 云霄掌门从世人眼光联想到是要在昆仑山门举办婚礼,还是在逍遥府,抑或方壶岛?昆仑山门许久没有喜事,必须要争得举办权。昆仑山门上至长老、掌门,下至杂役弟子,娶妻之人不过半,反观裴回,年纪轻轻就将要成婚。等他继任掌门之位,便是轻轻松松就超越过往每一届掌门成就。 不愧是他云霄子的大师侄! 云霄掌门正要开口,却闻听裴回惊讶说道:“不成亲啊。” 五位阿爸瞬间冷脸:“谢锡不想负责?” “不是。他想跟我成亲,我拒绝了。”裴回冷静而严肃的说道:“还没继任掌门,怎么能成亲?” 云霄掌门沉默片刻:“你打算什么时候继任掌门?” 裴回:“我认真想过,等我打败谢师弟应该还需要五六年,但谢师弟向来爱钻研些旁门左道,只要我努力习武,争取在三四年打败谢师弟就能继任掌门。师伯,你们不会等太久的。” 云霄掌门表情莫测,盯着裴回瞧了半晌,招呼几位师弟师妹到旁边商量,没让裴回听到。他先问:“你们怎么看?” 紫阳掌门:“我不太明白,打败谢锡和继任掌门之间的关系。不是只要玉虚师弟退位就行了吗?” 玉虚掌门必须有话说:“我想,可能是因为回回小的时候问咱们怎么才能当掌门,我骗他说要成为天下第一,你们也都点头。后来他处理门内事务烦躁不已,跑到我们面前问当掌门的条件是不是非得天下第一——” 紫阳掌门表情艰涩:“当时我点头了。”她就是瞎几把点的头。 玉虚掌门:“回回当真了。” 云霄掌门:“除了回回,没人知道当掌门的条件……或许并非坏事。” 紫阳掌门:“师兄,有招儿?” 云霄掌门幽幽说道:“我观谢锡对回回颇为殷勤,倒是真心。他一心想成亲,却被回回想当掌门的愿望拦下。他是不会为难回回,但一定要来讨好我们。呵呵,”冷冷笑了几声:“以后他要是知道当掌门的条件是打败他,成为天下第一,是不是很有意思?” 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不经意间输了,或者特意荒废武功被裴回打败就能成亲。但谢锡不知道啊,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每当险胜裴回之后都会担心自己被武痴师兄嫌弃于是潜心练武,再次拉开距离。成亲的机会一次次放到面前,却被他一次次扔到地上,直到光荣加入大龄未婚男青年行伍,还在致力于求亲。 呵呵,谢狗贼也算自食恶果。 “谢锡肠子弯弯绕绕千百个结,占尽回回便宜还卖乖,吃准回回的性格。到头来,还是要被回回治一顿。”云霄掌门瞥了眼在场师弟师妹,轻飘飘叮嘱:“你们都继续瞒着,别让回回和谢锡知道。” 四位掌门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五位阿爸达成一致意见,纷纷朝裴回露出和煦慈爱的笑容:“回回,过来。我们跟你商讨商讨继任掌门的事情。” 裴回毫不怀疑,乖巧的走过去。 与此同时,正在厨房做早膳的谢锡听到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净了净手,走到窗口从鸽子腿上拿下纸条。纸条上的字是谢锡父亲的,写明他与妻子途经苏杭,在那里滞留半个多月。 “不来了?”谢锡呢喃一句,转身将纸条投进火炉中,没有太在意。他的父母恩爱非常,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小的时候,谢锡被带着游山玩水,后来他长大便自己到处跑。不过以后就能带着裴回一块儿走,能够把看到的美景、吃到的美食和他分享。 谢锡:“等时机成熟,再带师兄回方壶岛。” 方壶岛,位于东海。以传闻中的东海五座仙山之一为名,实为世外桃源。那里也是谢锡出生的地方,他的家…… 武林人陆陆续续离开平江,百姓也都慢慢搬回来住。宋家庄没了,估计往后城里会有更多人住进来。这天,谢锡去了趟风雨楼,裴回独自一人上街,在街道上见到许多穿蓝白仙鹤道袍、背负长剑的侠客,男女皆有。 他这装扮钻进人群中也没有引来异样的眼光,除了因他的相貌而多看两眼的女侠。裴回上酒楼二楼,凭栏眺望楼下大街,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疑惑于怎会那么多人穿着同款衣袍,那身衣袍虽不是很独特,但也不至于满大街随处可见。 正疑惑时,听到一阵呵斥争吵,循声望过去,便见楼下成衣铺围拢许多人。仔细打听才知,原是一对夫妇扯烂铺里的衣服却没钱赔偿,正被那铺主揪住不让走。 裴回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凑热闹的心思。但此时轻风拂过成衣铺的旗子,上面黑色大字‘谢’翻了过来,裴回眼角余光恰巧看见,愣了愣便又听到那铺主喊道:“这是逍遥府的产业,我们的大老板是逍遥府谢府主,天下第一人。那昆仑玉虚的裴回还是谢府主的师兄。我们这身份是会干坑蒙拐骗的事吗?分明是你们客大欺店!” 这是有纷争的意思。 裴回探头望过去,仔细听了一遍才理清来龙去脉。那对夫妇扯烂衣服不肯赔钱,倒怪铺主店大欺客。围观者本是站那对夫妇指责铺主,如今一听铺主是逍遥府的人,反过来怀疑那对夫妇。 越过人群,瞧见那对夫妇气质样貌皆不俗,此刻百口莫辩。他们似乎拿不出银两,但在铺主咄咄逼人和群众轻鄙的目光下,仍一派从容,未见狼狈和恼怒之态。 那夫人忽然抬头,和裴回对上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那夫人相貌清雅妍丽,虽上了年岁,却有岁月雕琢的风情。 裴回一愣,眨了眨眼,慢吞吞喝了碗酒就下楼,挤进人群中,拦在要动手的铺主面前给了他一锭银子。“我替他们还,这够吗?” 那铺主看了看银子,又看向裴回身后的那对夫妇,犹豫一会儿后接过银子愤愤说道:“这回是有好心人帮助,下回就没这运气了。”他悻悻然地进铺子。 围观群众见没有好戏可看便也散了,那对夫妇还留在原地,打量着因饮酒而脸颊泛红的裴回,目光隐约带了些审视和满意。 近距离看发现眼前这对夫妇更为出色,相貌皆不凡,气度也优雅,半点也不落魄。即便是刚才那种窘迫情况,二人也未见慌乱之态。 夫妇中的男人拱手:“谢少侠相助。” 裴回紧张得打嗝,摆摆手说道:“无事。” 美妇人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不如我们做东请客,就在这酒楼如何?” 裴回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挠挠头说道:“不用了……你们是谢师弟的亲人,我帮你们是应该。即使我不帮,你们也会没事。” 美妇人微讶,轻笑:“认出来了?” “嗯。”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对夫妇相貌跟谢锡很像,后者专挑前者最好看的部位来长,也是绝了。裴回说道:“我请客吧。” 谢母瞥了眼谢父,暗暗嘲笑他:看吧,我就说他聪明,不笨。 谢父背着手,不置可否。三人进入酒楼坐下,裴回又紧张的打了个酒嗝,脸更红了。 谢母拍了拍谢父的手背,没有替谢锡说话的意思,只解释道:“那身成衣本就是扯坏的,掌柜却依旧摆出来,我们摸了一下就被冤枉扯烂衣服。” 谢父冷冷批评谢锡:“哼!其身不正,底下的人才会上行下效!” 闻言,裴回不悦:“谢师弟很好,怀瑾握瑜、冰清玉洁。平江何其大,桃坞又何其大?一家小小成衣铺,距离逍遥府又有多远?谢师弟恐怕不知道此处,那铺主连谢师弟的样子也没见过,如何说是其身不正?何况谢师弟美名扬天下,整个桃坞百姓都知道,那铺主品行依然堪忧,可见是铺主的问题,不是谢师弟的。” 知子莫若其父母,要说谁最了解温文尔雅表象下黑如墨汁的谢锡,只能是谢父、谢母。二人第一次听到裴回对亲儿子的维护之语,差点以为他们认错人。 怀瑾握瑜?冰清玉洁? 不可否认谢锡外表如此,但其内在——谢父、谢母二人表情复杂的望着愤愤不平的裴回——这都私定终生了还没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吗? “嗝!”裴回喝酒壮胆,本来很紧张,涉及谢锡便激动。他很不赞同地说道:“伯父伯母在谢师弟幼年时便弃他于山门,谢师弟孤身一人在山中学艺,逢年过节,孤苦伶仃。长大后,未有怨言,不仅严于律己而且高风亮节。”他喝了一碗酒,叹了口气,满脸都是对谢师弟的心疼和敬佩:“谢师弟很不容易,即便我那般待他,他也……不怪我。” 谢氏夫妇好奇裴回如何待谢锡了,不过估计是被坑了也心怀感激吧。 “别人可以误解谢师弟,但你们不能。“ 谢父、谢母相顾无言。 谢父:我就说是个傻的吧。 谢母没话说了。这得是多天真的人才会被谢锡骗到现在?可瞧着样儿也不傻啊,刚照面就能认出他俩来,明明就很聪明,怎么撞上谢锡就傻了? 谢父感叹:“一个锅配一个盖吧。” 裴回:“锅盖?”他反应有些慢,虽然模样看上去很清醒,说话条理清晰,但确实醉了。“谢师弟厨艺很好。”十分郑重地点头。 谢母低声:“谢锡以前说过这辈子就给他妻子作羹汤,看来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 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自然知道其骨子里多骄傲,要他爱上别人很难。刚见面,她就很喜欢裴回这孩子,可当真不希望谢锡是闹着玩的。 谢父不动声色:“他特意告诉你我,自然认真。” 谢母点了点头,笑望着裴回,时不时逗弄一两句。只要诋毁谢锡,一定能听到裴回不重复的夸赞。她不由感叹:“怎么这么招人疼啊?” 她可算知道谢锡怎么栽的了,光是听着这些话就觉得甜蜜。 裴回始终坚定的相信谢锡是最好的,发自内心,毫无怀疑。哪个人能抵抗这种毫无理由的信任呢? 第44章 嫁给师弟(20) 裴回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暗, 发现脑袋有些痛。刚有动静,黑暗中就有人过来扶起他, 甘甜的水哺入口中。裴回饥渴的饮用,抱着黑影不撒手。 半晌后, 谢锡点着烛火,满脸无奈:“你喝醉了。” 裴回这才从脑海中慢慢扒出昨天的记忆,他记得自己遇见谢锡的父母, 陪同他们去酒楼。他因为紧张所以不断喝酒,喝着喝着就醉了。醉后就没有记忆, 却还记得他跟谢锡的父母相谈甚欢。思及此,他赶紧问:“谢伯父和谢伯母呢?” 谢锡垂眸:“走了。” 裴回愣愣:“走了?” 谢锡:“不必担心,他们向来行踪不定,一年到头四处跑。倒是你,下次见到他们别喝酒,提高警惕。” 裴回皱眉:“为何要警惕?他们是谢师弟的父母,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不必防备。” 闻言,本想告诫他如果不警惕就被套话的谢锡心情忽然放晴, 决定将昨天的事情翻篇, 温声道:“先吃饭再洗澡吧。”。 裴回和谢锡的师父、师伯们来去匆匆,了解来龙去脉等着看好戏之后便连夜离开平江, 听说是四处流浪去了。因为昆仑名声太盛, 最近有太多江湖人在昆仑山下徘徊, 有些能过铁索的人更直接拜在山门之外。 昆仑门人虽说淡泊名利,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根骨资质、为人品格以及悟性等,不是最好就不收。不收,他们就跪在山门外,固执不听劝。五位掌门烦得不行,再加上裴回不在,门内事务都得他们亲自接手处理,干脆趁此机会下山游历个一年半载再回去。 短短一个月时间里,裴回收到王随碧十五封来信催促他赶紧回山门主持大局。平均两天一封,山门养的鸽子肉眼可见的没了肥膘。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皆有谢锡安排,有时候累坏了,早起的时候还被伺候着穿衣服,洗漱完毕,膳食自动端到面前。在这样事无巨细的伺候下,裴回可耻的沉溺其中,想到要回山门继续为师弟师妹们头疼他就抗拒。于是转头就回王随碧:“山门一切交由你手上,师兄很放心。师兄还需在外历练,勿念。” 铿锵有力且振振有词,目送鸽子远去的身影,裴回关上窗户立刻就对谢锡说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谢锡:“师兄腻了平江桃坞?” 裴回:“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夏天快要过去,景色、美食、风土人情全都尝遍,而且这里有太多武林人偷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自平江一战成名,大半个武林的年轻人都爱往别院里跑,听闻别院里还住着逍遥府主,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擅闯。城内风雨楼更为可恶,楼里探子堪比蝗虫,来别院刺探一波又一波,但凡是看到他们亲近些就回去胡编乱造。 江湖有许多姑娘都去买消息,风雨楼就放出他们是一对的消息,引来其他人的好奇心。到了最后,不分男女,全都去花钱买消息,买裴回和谢锡‘风月□□’的消息。那些‘风月□□’自然是胡编乱造,谢锡怎么可能会让外人知道? 裴回私底下提过几次,跃跃欲试想要提剑杀到风雨楼,但都被谢锡劝下来。谢锡说:“人都爱凑热闹,现在他们感到新奇,过段时间就没兴趣。你现在杀过去反而是大动干戈,把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波浪又挑起来。” 裴回闷闷不乐:“他们瞎说。”便是听了一两件所谓‘风月□□’都要面红耳赤,风雨楼还编造无数根本没发生过的。 谢锡淡笑:“师兄不喜欢?” 裴回点头。 谢锡:“我去同他们交涉。” 裴回更不悦:“风雨楼只收钱办事,明明他们胡编乱造,我们还要给银子封他们嘴巴,这算什么道理?还不如提剑打一顿。”昆仑门人从不受气,不能随意杀人但可以打啊。打输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活该被嘲。打赢了自然替自己讨回公道,也能震慑他人。 谢锡正烹茶煮酒,懒洋洋的,姿势却很优雅:“花点银子能摆平的事情,不必费力气。” 裴回沉默,忽然想起谢锡提到他身家颇丰,连那传闻中的嫏嬛宝地也比不上。他做到谢锡对面,直勾勾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谢锡抬眸,轻笑:“我是谢锡,师兄不认得了?” 裴回手指点着桌子:“之前忘了问——”话语一转,直接问道:“你家世应该不凡,对吧?” 谢锡从小到大就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气势,哪怕他总是温和的笑着,为人义气。但属于上位者的轻慢和骄傲早已融入他的骨子里,言行举止、姿态风度落落大方且平和稳重。有时,脱口而出的话都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命令,而旁人一时半会没有意识到便听从了。 自信是他对自身才能的肯定,隐藏起来的傲慢来自于家世氛围影响,只要谢锡出现在人群中就一定会成为焦点。而他作为上位者却并未怀疑自身能力,三言两语,自然而然接过领导的担子。除非自小便生活在万人之上的环境里,否则不会那么自然的命令他人。 谢锡微微侧首,对上裴回探究的目光:“我姓谢,随母姓。” 裴回在脑海里搜索到底有哪些人符合,最终筛选出汝阴谢氏。汝阴谢氏是百年世家,说起来也是声名赫赫。如今局势紧张,便有同姓的武林世家跟汝阴谢氏认亲进族谱,前者想要氏族世家的名声,后者想要分点从龙之功。各有所求,一拍即合,当即唱了出大戏来让天下人看。 谢锡:“不过置锥之地,三扯四攀拉过来的关系也敢称世家了。” 氏族世家跟武林世家不可相提并论,后者只需发展个百年就能以武立足,前者则是以底蕴、知识、人丁、财富等等立足起来。百年也不过三代,又能累积多少底蕴?世家厚重底蕴,可是能在战火纷飞、王朝更替中也能安然无事甚至崛起的庞然大物。 “前朝淮阳谢氏,才是我娘的外家。” 前朝武林尚未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天下仍以王朝律法为先,而王朝中不以帝王而以世家为尊。当时的淮阳谢氏、河西卫氏,都是发展到顶峰越过中央王权的世家。 “河西卫氏,与你何干系?” “我本家。” 裴回讶然:“前朝河西卫氏自夺权失败就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偌大世家在短时间内完全消失,世人还以为卫氏满门被绞杀干净。不过谢锡是淮阳谢氏和河西卫氏两个大世家走出来的,他知道嫏嬛宝地入口以及毫不在意的态度,倒是能理解。 他迟疑着说道:“你之前说过,意在天下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家人吧。” 谢锡背靠木榻,阳光透过窗户纸投照在他的衣襟上,衣襟繁复暗纹在此刻表露无遗。“师兄会介意我的野心吗?” 裴回蹙眉:“不是你的野心,你无意天下,更不在乎荣华和权利。” “那是因为我都有,所以不在乎。”谢锡笑着,很温和,却有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高傲,因此他的高傲从不流于表面,而是刻在骨子里。“前朝王室昏庸,帝王残暴无能,凭靠我卫氏和谢氏才得以保住天下太平。即使如此,那些蠢笨如猪的王族不知收敛和满足,贪婪的收刮民脂民膏,将黎民百姓视为圈养起来的猪狗,肆意玩乐宰杀。” “那种东西,如何让我卫谢两族俯首称臣?彼时,我卫谢两族世家声望盖过王庭帝王,既如此,何不取而代之?天下任何权位都是有能者居之,文恬武嬉、尸位素餐、狗占马槽,倒不如回归各自应该待着的位置。” “来而不往非礼也。”谢锡温和的笑着,语气却格外冰冷:“鹤拓王毁我卫氏霸业,我便也毁他一次。” 停顿片刻,谢锡转动着眼珠子,乌黑深沉、冰冷锐利:“江湖武林发展太快,已经成为王朝建立的最大阻碍。我拜昆仑、习武艺,创立逍遥府,一呼而天下应,是为了替我卫氏铺路。当今朝廷毫无威信,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是迟早的事情,我当了推手,加快步伐。但若是没有朝廷的软弱、江湖武林的自大和野心,今日局面不会如我所料。” 武林和世家联合夺取天下,天下大乱,早就在谢锡的预料中。即便没有他推把手,历史仍会照旧,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谢锡垂眸,没有看裴回。他现在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压根不是个君子,所以他怕见到裴回震惊失望的眼神。良久也没有听到裴回的声音,他不禁心颤,有些小心的问:“师兄,你怕我了吗?” “嗯?”裴回一连灌了两杯茶缓解听到真相后的震惊,眨了眨眼,喟叹道:“谢师弟果然厉害。”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谢锡:“师兄在嘲讽我?” 裴回放下茶杯,严肃道:“我嘲讽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很凶。”他跳下卧榻,来到谢锡这边,弯腰对上谢锡乌黑深沉的眼睛:“我早就知道谢师弟不是简单人物,为何要怕?为仁为义而不迂腐呆板,才是君子所为。” 君子所为?谢锡挑眉:“师兄……说来听听。” 裴回:“我下山到处跑,也非不食人间烟火。我眼睛都在看,耳朵都在听,每时每刻、每在一个地方停下,我就能看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我能听到他们无奈而悲伤的哭泣,我见过他们的血泪,听过他们责问世道的绝望。我知道,现在的世道很畸形,武林人仗武欺人,普通人弃耕入武,田地荒废。朝廷不作为,文恬武嬉。律法、礼法崩塌,杀人不偿命,这世道不对。” “早点结束挺好,我也认同谢师弟的话,有能者居之。只要把这世道导往正确的方向,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能理解。”裴回往前凑了凑,几乎要亲上谢锡的脸。“谢师弟利用过我吗?” 谢锡当即否认:“我从没有想过要利用师兄,师兄的出现是意外之喜。我想要珍藏也来不及,怎么会想利用?” 裴回点点头:“我想也是,谢师弟大概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利用他人。”他在谢锡唇角上轻啄两下:“你所计划的一切,出于自愿吗?” 不是来自于所谓氏族的责任,在小小年纪的时候离开温暖的巢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辛苦习武。不是学有所成后,所有走过的路都非自愿。 谢锡意识到裴回是真的完全没有介意,心情一下子放松,心里被满灌满桶的蜜浇灌着,甜得滋滋响。他笑着,温声说道:“没人能强迫我。” 身为卫谢两个氏族唯一的嫡系子嗣,没人能够强迫他,哪怕是所谓的氏族责任。他若是想担在身上,自然会担。若是不想,谁也不能有异议。谢锡只是有他世家的骄傲,他也认同先祖的观念,当权者无德无才,自然有能者居之。 而他认为,卫谢两个氏族的子弟都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所以为何不能抢夺过来?至于前任鹤拓王,对方太愚蠢却又阴差阳错绊倒卫呈仲,令卫氏失去帝座。现任的鹤拓王尤不死心,甚至对他下蛊毒。本来就有仇,还要主动送上门,谢锡自然毫不客气的拿来当刀使。 谢锡伸手圈住裴回,仰头说道:“但我也确实对这天下没有野心。” 该是他的,就得还回来。 “卫谢两氏若有子弟能胜任,想要那个位置,那就自己去抢。我已经铺好路,让他们去和敌人厮杀。要是败了,我也无话可说。” 他没有野心,也不想天下毁于自己手中。如果族中有子弟真的能让天下安定,律法、礼法恢复,百姓安居乐业的话,谢锡不介意在必要时候提供帮助。 如果淳于蓁知道谢锡所做的一切就会恍然大悟,怪不得原著男主三番四次都能在紧要关头得到谢锡的救助,怪不得男主登基为帝之后一步步削弱武林的影响和存在,却没有对名声胜于自己的谢锡置喙半句。 “比起争夺天下,我更想和师兄游览万里江山。江海潮音、山岳名胜、四季风月……我想和师兄一起走过。” 裴回两手无处可放,便干脆搭在谢锡的肩膀上,闻言很干脆的点头:“我也愿意和谢师弟一起,但是宋采兰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锡:“关她什么事?” 裴回:“风月楼编排你我故事的时候,也不忘宋姑娘。说到你和她的风月,也是绘声绘色。” 谢锡举起双手,很无辜的说道:“我当真跟她没有关系,都是风雨楼胡说八道。” 裴回凉凉说道:“外头很多人是信了。” 谢锡叹口气:“没点眼色。” 裴回:“你还送银子过去吗?” 谢锡:“不送,回头找人砸了。” 话虽如此,到底也没真的找人砸了风雨楼。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传出谢锡和裴回的风月□□,便是有人花千金购买消息也只得到风雨楼管事的苦瓜脸。倒是谢锡和宋采兰的婚约被风雨楼特意拿出来解释,告知天下人,谢锡和宋采兰本就没有关系,他们甚至连面也没见过。 至于夹在谢锡和裴回故事中昙花一现的宋采兰完全失去踪影,直到几年后才在原著男主身边见到她。彼时,她已改头换姓,抛弃宋家庄千金的身份,唯独不变的是她隐藏得更深的野心。 令裴回惊讶的是,他竟然也见到淳于蓁。她在地牢中失去记忆,变得纯白良善如一朵菟丝花,倒是颇得宠爱。 一切,好似回到原轨。 淳于铮虽亡,却有新的大反派出现。雍州以东的瘟疫照常爆发,最后还是薛神医和千里迢迢赶过去的裴回、谢锡三人携手解决瘟疫。 昆仑五脉入世,匡扶正义,颇得民心。后来追随原著男主身边,助他夺得帝位。天下安定太平之时,昆仑五脉门人全都消失,回到山门中继续过他们每天无聊看雪推托事务除了练武就没事干的生活。 帝王登基,恢复卫谢两大氏族之姓,反过来逐步削弱江湖武林的影响力。短短二十年之间,武林消失,江湖沦为卖艺人的江湖,那曾经一剑屠城、万剑归宗的豪情侠义成为只在酒馆茶楼抑或话本中才出现的故事。 仅仅是故事。 再后来,这故事变成传说,又在前面加了虚构二字。 没有人相信,江湖武林的存在。 裴回和谢锡一直在外,踏遍万里河山,期间出东海、到方壶,又回了趟昆仑和逍遥府,再之后竟东渡出海不见踪影。东海有渔夫传言,曾在海外仙山见过他们。彼时,仍是乌发青年模样,骑鲸开路过海,俨然是仙人。 便有人道他二人早已从武入道,破碎虚空,如今已是仙人之体。 其中真假,却也无从证实。唯有风月、山川和江海浪潮,还有他们本人知道了。 第45章 番外·岁月如潮 海天一线之间阴沉昏暗, 滚滚乌云堆叠纷纷朝这边奔涌而来, 不到一会儿,本是阳光灿烂的海面被乌云笼罩。狂风大作, 雷鸣电闪,海浪时不时掀起来, 海燕自阴云中穿梭而过,嘹亮的啼鸣划破前一刻的悠闲自在。 连海水仿佛也变成乌黑的颜色,显得更深。一眼看下去, 除了翻滚的波浪再也见不到其他,令人心生畏惧。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间有个黑点, 一只红隼俯身冲下,黑点逐渐变大、清晰,原是一艘出海捕鱼正要归家的渔船。 渔船上共有十人左右,中年、青年和少年都有,还有一位老人。这些人都是海边附近渔村的村民,今早出海打渔,没有太多收获。人群中的老人是当地有经验的老渔民, 观察天气和海风变化后当即要求返航。 渔船其他人白忙半天没有收获,但也不敢忽视老人的话, 大海变化莫测, 说不定就没命了。只是返航的时候见风和日丽、海面平静,便有些慢悠悠的, 想要再看看能不能多捕捞些鱼。万万没料到, 不过眨眼间, 海天之间的黑云便似千军万马般杀到头顶,狂风大作、海浪几乎将整只渔船都给掀起来。 渔蛋是十人里面唯一的少年,上个月刚满十四,今天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海捕鱼。一无所获的情况下还遇到暴风雨,他住在海边,对海面的暴风雨根本不陌生。但以前见到的暴风雨离自己太远,而他以为暴风雨并不可怕——直到他在暴风雨的中心。 阴云密布,整个世界好像在刹那之间暗下来。狂风刮在身上,要不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抱住桅杆,恐怕他已经被刮落大海。暴雨打在甲板上、脸上,密密麻麻,刺痛不已。 渔蛋听到父亲和同村大叔们大声喊着,喊到喉咙沙哑也没有办法挣脱暴风雨。忽然一个大浪浇过来,满船都是水,船身向旁边倾轧,差点翻船落海。 老人大声吼道:“快掌舵换方向!往后退!!不要被卷进海浪里,快快快!!” 众人齐心协力,越是想要换方向就越是力不从心,他们就像是挡车的螳臂,根本撼动不了狂风巨浪。渔蛋心中一片绝望,却又在此时见到前方海浪突然蠢蠢欲动,那动静让人毛骨悚然。 完了! 海底下好似有庞然巨物冲到海面上,掀起的漩涡足以将他们这条渔船拍碎。果不其然,一头黑蓝色庞然海物猛然跃出水面,掀起巨大的海浪,整条渔船在瞬间破碎。木板碎屑有些沉入海底,有些被卷进漩涡浪潮中。 “渔蛋——” 或许命不该绝,渔蛋在吞咽好几口咸涩海水后听到父亲喊他的声音,努力扬手想要被看到。但阴沉沉的海面,密集的雨水遮挡住视线,转个身就看不到人。海水一波波淹过来,漫过头顶,眼耳口鼻全都进水,身体像灌了铅,逐渐无力。 慢慢地,昂起的头颅沉入水中,扬起的手也垂了下去,将将要被海水淹没时,忽然被拉起来。渔蛋破水而出,揪住一片蓝白色衣袍就咳得撕心裂肺,恍惚间察觉到身旁救了他的人在轻拍自己的背部。 动作很温柔,也很温暖。 渔蛋的父亲冲过来扶住他,用了大力气拍他的背,喉咙里的海水被拍出来,吐了一把后刚想抬头就被他父亲按住头跪了下去。他听到父亲诚惶诚恐地说:“快谢谢仙人救命之恩。” 渔蛋视角受限,只能瞧见站立在面前的白色靴子干净漂亮,自己跪着的陆地是黑蓝色的,湿滑不已。然后他就听到冷淡却意外温和的回答:“起来吧。” 然而父亲和其余人根本不敢起来,还是诚惶诚恐趴在原地。渔蛋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正在朝陆地靠近,滔天浪潮被抛到身后,他心中震惊不已,偷偷抬头看过去。他在看到眼前人时忽然就怔住,呆愣的瞧着,他觉得自己遇到来自东海的仙人。 传闻,东海有五座仙山,仙人便住在其中。 “见到陆地了。” 便有一道声音自仙人身后传来,渔蛋看过去,只觉又是一位仙人。他在愣怔中忽然发现他们就在鲸鱼的背上! 果然是仙人吗?骑鲸过海的仙人。 眼前二人便是自天下太平安定后就隐世不见踪影的裴回和谢锡,过海途中遇到被暴风雨摧毁的小船,顺手搭救一把。远远见到渔村,谢锡便提醒裴回。 鲸鱼不能进浅水区,便停留在原地,其余十人便分别由裴回和谢锡送到岸上。回岸边的众人对着大海的方向跪拜叩谢,而他们的亲人见状激动不已,他们本来不抱生存希望的,却不料还能见到亲人。绝处逢生的喜悦驱除没有收获的阴霾,相互簇拥着回家。 这十人将遇到神仙,骑着鲸鱼回来的事迹宣扬出去,一时之间,东海渔村便都传扬东海仙山有仙人出没。出海打渔一事本就危险没有保障,渔民见有神仙相救便都在自家里立长生碑供奉仙人,求个心安。 此后,东海仙人骑鲸过海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倒成了民间传说,发展成一份渔家的文化传承。 这些,裴回和谢锡自然预料不到,二人寻找到一座小岛屿便住下,一住住了三四年。从天下大乱到安定,隐世于小岛中已过十年。十年历练,裴回可算是打赢谢锡,如愿以偿继承掌门之位。 得知继承掌门之位条件的那一刻,向来冷静从容的谢府主在海边劈了一天的鱼,吹了三天的海风,并对远在天边的师父和诸位师伯们致以诚挚问候。而且在挺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劲儿,连房事和成亲事宜都没有太大的热情。 可见,打击不小。 裴回望着村民归家的身影,回头朝谢锡说道:“我们是快马加鞭回山门,还是慢慢走,待看过新帝治理下的万里河山再回去?” 谢锡从树后走出来,一袭淡色长衫将他温润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十年时间,不叫风霜染鬓角,反而像烈酒,岁月长而愈发醇厚。单单是看着,就觉得会醉了一般。 至少裴回近来看他,总会在不自觉间晃了眼,出神痴迷。 谢锡神色淡淡,温和说道:“慢慢走吧。我们出海的时候,新朝刚建立,百废待兴,还没来得及看。一路走下去,正好能见见。” 言罢,他便向前走,没有听到身后裴回跟上的脚步声,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便问:“怎么?” 裴回迟疑一瞬,摇摇头:“没事。”其实他想问谢锡是不是不高兴,自从自己赢了他之后,他好似做什么都没兴趣。 以前他想要成亲,现在只要回到山门就能办亲事,他反而变得不着急。慢吞吞的,一路西行,却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到。这般不紧不慢的模样,让他觉得……谢锡不太在乎他了。 谢锡伸手,自然的拉住裴回往最近的城里走去。姿态虽悠闲,速度却不慢,很快便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去。 一路行来,路无白骨、城中乞丐稀少,百姓安居乐业,虽还没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阶段,但也能说明新帝确实是个明君。 夜间,二人寻了间客栈住下。谢锡出门说是要去找店小二跑腿,替他买点城中最好的茶叶。裴回没甚异议,他们在岛上住了几年,那岛的气候不适合种植茶树。谢锡爱茶,却也忍了好几年没有茶喝,现下一入城,首要便是茶。 裴回要了热水,脱衣进入浴桶中泡澡,温热的水格外舒服。他便闭上眼睛,靠在浴桶边静静泡澡。不过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脚步声几近于无,停在裴回的身后。温热的身体搂抱住裴回,单手探入水中,摸上裴回的身体,极尽温柔的挑.逗。 他们相对十余年,早就对彼此的身体熟悉不已。裴回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突然睁开眼,抓住谢锡的手臂,轻微喘息着找到快乐。 谢锡亲了亲裴回的脸颊,后者邀请他:“一起?” “不了。”谢锡拒绝:“我的茶叶已经到了,我先去煮茶。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裴回脸色逐渐凝重,望着内室中谢锡毫无留恋的背影,不由郑重思考那个被他忽略的问题。 ——谢锡,是不是厌了他? 第46章 番外·江湖同归 裴回披着件单衣, 擦着头发走出来。谢锡一边手握书卷, 一边注意热水温度,一见到裴回就把书卷放在身侧, 接过布巾替他擦头发。 裴回拨弄茶罐,抓了把茶叶在手心嗅闻:“味道不错。” 谢锡瞥了眼:“新茶。” 茶罐里的茶叶重量估摸才半两, 茶叶质量在他以前喝的顶级茶叶里排的上号。以谢锡的性格竟然没有买上一两斤?裴回将疑惑问出来。 谢锡说道:“五两银子,只得半两茶。” 裴回手心一抖,即便他在岛上生活好几年也知外面的物价。五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家一年的花销, 这半两茶叶就要五两银子,怪不得谢锡只买一点。 谢锡指了指茶叶:“贡茶。”这么半两茶叶还是他托了关系才买到, 毕竟是贡茶,每年固定两个季送进皇城,旁人自然很难喝到。 裴回恍然大悟,将茶叶放回罐子里。托腮盯着明灭的烛火,忽然说道:“新帝是个明君。” 谢锡搓着裴回湿漉漉的长发,漫不经心说道:“他要是敢昏庸行事,多的是人把他拉下来。”新朝建立, 最是不稳。卫谢两个氏族的确有不少能人异士,足以担当千古名臣, 但要是君王不贤, 他们也不介意换个人当。 “不过,确实干得不错。” 灯火爆开, 火光有些暗了下来。裴回捡起桌上的剪刀就要去剪灯花, 谢锡把他拉回来。“等会再去剪, 先把头发擦干。”谢锡费心费力护着他的头发,因裴回胡乱糟蹋,曾经嫌麻烦就用长剑削掉半截。 可谢锡尤为钟爱裴回的长发,尤其是欢爱时,长发在床褥上铺开,或是湿漉漉黏在脸颊、脖子上,总能让他想要俯身一一吻过去。 裴回扣住剪刀,垂眸不语。半晌后突然开口:“我改主意了。” “什么?”谢锡不太在意的回了句话。 裴回:“我们快马加鞭回山门,继任掌门之位。”他以为谢锡会疑惑询问,或者提出反对,但他很干脆的同意了。 “行。” 裴回猛地扭头去瞪着谢锡看,长发还被抓在他手里,头皮就扯得有些疼了。尽管谢锡反应很快的松开,指缝里还是落了几缕青丝,他皱眉道:“有什么急事不能说声再转头?扯痛了没?” 裴回拍开谢锡摸到头顶上的手,说道“没有,不痛。”他抿唇蹙眉,犹疑的盯着谢锡瞧:“你怎么不反对?” 谢锡:“我为什么要反对?”他瞧着裴回不悦疑惑还夹杂着些慌乱的表情,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误会什么了。于是拉着裴回躺到自己怀里来,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小糖罐儿,你慌什么?” 裴回别扭:“没慌。” 谢锡轻笑:“好吧,没慌。你说你要慢慢走,不着急继任掌门之位,我随你心意。如今你突然改主意说要快马加鞭,我也随你心意。你反过来奇怪我没有反对……你想我反对?你改主意也是因为我对吗?为什么?” 他的手轻抚裴回背部,无声安抚着他。 裴回动了动身体,换个舒服点又不会太压着谢锡的姿势,静下来后说道:“你是厌了我吗?” 谢锡失笑:“哪来的奇怪念头?”他本是不解,也觉无稽,但转念一想却有些惊了。裴回有这个念头,难道不是他令裴回感到不安?如此一想,他对待此事的态度倒是严肃了许多。 “是我让你误会了?” 裴回摇头:“我刚才邀请你,你拒绝了。” 谢锡讶然道:“就这样?” 裴回斜着眼睛瞥他:“以前我忙着练武,你总来骚扰我。别说我邀请了,就是有那么点意思,你就能把地点和姿势都挑好。” 谢锡摸了摸鼻子,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老夫老夫多年,脸皮厚比城墙,何况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房内事。“今天出门不太巧,遇到暴风雨和渔船,你全身都被雨水打湿,虽用内力烘干衣物,到底还是冷的。要是我再压着你胡闹,明儿一早准生病。” 裴回:“我没那么脆弱。”他内力深厚,无病无痛,不过淋了场雨,怎会轻易生病?“别找借口。” 谢锡在裴回的脸颊上咬了口:“找什么借口?我还至于找借口?”他要是想骗,还需要借口?“你还是人,又不是神仙,当真以为自己百病不扰?从深海到渔村岸口那么远的距离,提着口气把那些渔民一个个送回岸边,消耗那么多真气内力。再胡闹,真病了,还不是我心疼?” 裴回勉强接受这个理由:“那我提出慢慢走回山门,你也不反对?你以前急着要成亲,现在我继任掌门就可以和你成亲,但你半点也不着急,好像失去热情。” 提及此,谢锡却有些诡异的安静了一瞬,说实话,当初得知继任掌门条件时,他真的给自己做了很多思想建设才克制住想要打死过去的自己的冲动。他以为师兄喜欢武功高强的人,想要师兄的目光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总在将被裴回追上时努力,一遍又一遍,把师兄打了回去。 相当于,他把送到面前的成亲机会,一遍又一遍的,扔了回去。 谢锡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蠢过。虽说他也完全料不到师兄继任掌门的条件会如此坑……他已经确定这条件坑得不行,而且还是瞎几把编的。估计还是师父和那四位师伯现场编的,可能还知道他俩的事,所以在走的时候特意坑了他一把。 谢锡几不可闻的叹气,又把裴回搂紧了些,喟叹般的说道:“我怎么不着急啊?我梦里都在想着和师兄拜堂成亲。”时常想着想着就醒过来,瞧见睡在身旁无忧无虑的师兄,心口都不是滋味,都在发愁。“只是十来年都能等,也不差这一时。师兄在岛上住了几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何必匆忙赶路?” 裴回心里又柔又软,用自己的脸颊磨蹭着谢锡的脸:“是我误会了。抱歉,谢师弟。” 谢锡:“我煮的甘草茶喝了吗?” 裴回正感动着,乖顺无比:“喝了,全喝光了。”那甘草的味道不太好,他向来是不爱喝的。这会儿听话的喝完,忍不住就要邀功。 谢锡双手摸进裴回的里衣,触及那如玉般的肌肤,眯了眯眼,说道:“那邀请还算数吗?” 裴回点头:“算的。” “我应了。”言罢,翻身把裴回压在榻上。后者好半晌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不是说怕我感冒?” 谢锡在裴回的脖子附近嗅闻,朝肩膀上咬了口,含糊笑道:“喝了甘草,再胡闹一晚也无事。” 裴回:“……”瞎感动了…… 游山玩水近三个月,从东海到昆仑,期间回了一趟逍遥府。逍遥府如今已是程冰在主事,因着谢锡和新帝之间的关系,也因新帝对江湖武林那微妙的态度,逍遥府在程冰的主事下属于半归属朝廷。 程冰一辈子没有嫁,处理逍遥府的同时也钻研医术,后来又跟薛神医学了些,也成为知名神医。宋明笛也在逍遥府,改了姓,姓裴。 裴是药人族的大姓,也是宋明笛母亲的姓。他师从薛神医,医术精湛,本是活不过成年,但薛神医硬是续了他的命。可惜,根本伤了,仍是短命。 离开逍遥府便直奔昆仑,过铁索,上山门,天空下起小雪。裴回叩响山门,门内跑来一小童开门,盯着两人理直气壮说道:“我们昆仑不兴敲门,你要进得来是本事,进不来就下山去。” 裴回点头赞扬:“说的对。”忽而语气一厉:“那你为何开门?” 小童:“我闲着无聊。” 谢锡从裴回身后走出,瞧了那小童一眼,忽然笑道:“你是哪一脉的弟子?” 小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奶声奶气:“玉虚。你们知道玉虚吗?天下第一的谢府主,还有嫏嬛宝地化雨为剑的裴大师兄都是我师兄哦。你们要拜我玉虚门下吗?那你们要喊我师兄哦,你们喊我师兄,我就跟师父求情,让你们拜入昆仑。” 裴回面无表情拎起小崽子的衣领严厉教训:“小小年纪还学会收受贿赂?谁教你的?从哪学的?要的贿赂内容竟也这么没志气,现在的新人是一届不如一届。” 小童气哭,大喊王师兄。那哭声格外嘹亮,回音响遍整个山门,想必这就是山门派他守门的原因。果不其然,裴回和谢锡只走到中庭便见王随碧踩着轻巧的步伐落在他们面前。 王随碧以前是裴回的小师弟,自裴回走后,王随碧的师兄们几乎都跑光,美其名曰入世,其实就是不想当管事儿的。王随碧没法,只好接手,接着接着就发现甩不开了。如今他已是玉虚一脉的主事,倒成为许多人的师兄了。 王随碧一见裴回,立时涌现孺慕之情,但很快就平复这种激动。拱手朝二人道:“大师兄,谢二师兄,你们总算回来了。肥球早在两个月前就到山门,养了许久,又肥了一圈。”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闪电飞快掠过来撞上王随碧的脑袋,并驻扎在头顶上拼命啄咬报复。 小童见到王随碧便挣扎着要哭诉,一听到他说的话立刻石化僵硬,连哭声都戛然而止。谢锡笑眯眯的,戳了戳他的脸颊:“现在,还要喊你师兄?” 小童垮脸,真的被刺激哭了。双手捂脸,好羞愧。落地后躲到王随碧身后,揪着他的衣袍偷觑二人。 王随碧:“师父说了,只要大师兄回山门就让师兄继任掌门之位。收到大师兄要回来的消息,我们已经开始继任掌门大典的准备。” 一路行来,裴回见到山门上下确实装扮一新,像是有喜事要办。他沉吟片刻,说道:“我们昆仑继任掌门不都很随意吗?”他记得师祖把位子让给师父时,只敲钟集结山门内所有弟子交代一声就完了。但见四处飘着红绸,行人络绎不绝,摆桌盘、放瓜果、挂灯笼,比过年还热闹。 王随碧随意的摆手:“顺便替二位师兄举办婚礼。” 裴回止住脚步:“什么?” 王随碧讶然:“谢师兄没有告诉您吗?” 裴回猛地回头看谢锡,后者笑道:“我想给你个惊喜。”裴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一点也不着急回山门。正是因为他们在外游玩,山门里才有时间置办东西。 谢锡:“顺道请了些人过来,我爹娘,还有师父和各位师伯都在外游历,行踪飘忽不定。要找到他们还是花费不少力气。”好在逍遥府能力如旧,没有退步。 裴回不自觉的笑起来:“你也不告诉我,我当你不在意了。” “师兄的事,怎么不在意?”谢锡笑了一下,忽地想到要见师父和各位师伯顿感头痛。听听王随碧刚才说的,那几位都知道师兄回山门就可直接继任掌门之位,说明坑他的,的的确确有他们手笔。这会儿指不定被怎么嘲笑。 甫进花厅就听到里头爽朗的谈笑声,裴回的师父和四位师伯,以及谢锡的父母都在里头。几人会面,不见生疏,依旧熟稔,还多了分多年未见的怀念。裴回分别被拉着好好聊了会儿,他倒是很有耐心的听,不时回应。有时候也会突然回头,只要一回头就能见到谢锡,他就一直在身后,没有走开。 两人只要目光一触,便相视一笑。这般默契和深情,让长辈们心里小小的隔阂全都消失殆尽,纷纷打起精神准备这场婚礼。 这可是几十年来,昆仑山门的大事啊。 终于,终于有了第一位昆仑掌门成功脱单。 有了表率,以后昆仑弟子脱单效率会更快、频率更快,几位阿爸们表示很欣慰。想必各位已仙逝的祖师爷们知道了,也倍感欣慰。 成亲当日,昆仑山门第一次染上热闹喜庆的颜色,连那鹅毛小雪也似多了分烟火气。山门来了许多客人,大多是不请自来,有些是冲着裴回和谢锡的名气,有些是因崇拜,还有些却是因心怀感恩。毕竟裴回、谢锡二人未归隐之时,救助过许多人。 客人中有杨明刀和苗英夫妇,二人成亲多年,仍是吵吵闹闹,恩爱非常,俨然是对欢喜冤家。裴回抱臂靠在栏杆上,笑望不远处跟老友相聚的谢锡。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也没回头。直到脚步声停在他身后许久也没动,他才回头看了眼,身后是个二十好几的女子,相貌明艳,看上去有些严肃不可亲近。 那女子见到裴回立刻挤出一个笑容,应是许久没笑,那笑容便显得别扭。即使如此,也可看出明艳动人之态。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裴掌门,我叫铁红澜,你、你认识我吗?”她其实更想问,你是否记得我? 裴回点头:“青阳门门主,久仰。” 铁红澜有些高兴,脸颊浮上红晕:“裴掌门知、知道我啊。”她很高兴,像少女遇见心上人那般开怀。 裴回目光闪了闪,他现在已知人事,更懂□□,自然看得分明。“铁姑娘不如和我一起到亭子里去?正好,谢师弟的朋友都在,你们应该也认识。” 提及谢锡,铁红澜的笑容黯淡下去。她突然冲动的说道:“裴掌门,我心——”悦你多年。 裴回打断她的话:“铁姑娘,请吧。” 铁红澜抬头看向裴回,撞进他黝黑冷静的眼睛里,嘴唇颤抖两下,勉强笑了笑:“不了,我还有事。先、先走。”她本来就不该开口,有些事、有些人,不是迟了才得不到,而是从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她不是谢锡和裴回那样的人物,根本走不进裴回的生命里。 铁红澜在拐角处忽然回头,看向裴回。谢锡已经走到裴回的身边,像头狼那般紧紧盯着他,警觉性强得可怕,忽然就朝她这边看了眼。 果然还是那么讨厌……但他跟裴回确实天造地设。 铁红澜笑着笑着,忽然就泪流满面。她不过是在年少时候见了裴回一面,落下一颗心,从此后再也没能拿回来。于她而言,裴回就是一辈子最美好的回忆。于裴回而言,他甚至不记得梁溪那夜,曾救过一个任性刁蛮的少女。 谢锡:“累了?” 裴回摇摇头:“事情基本都是王师弟在办,他现在越来越沉稳,早就能独当一面。待你我成亲后,我就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谢锡扣住裴回的手,拂去他鬓角间的雪花,相携走进亭子里。两人谁都没有提及铁红澜,于他们而言,已然没有必要提及。 成亲当日,天突然放晴,荧荧日光落在雪山山巅,映衬着昆仑满山门的火红色,热闹又温暖。满堂宾客中,裴回仰头望着台阶上方身着红衣的谢锡,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端方,世无其二。 谢锡对着他伸出手,裴回笑了笑,跨上台阶,于昆仑雪山、日光红绸、满堂宾客见证中将手落在谢锡的掌心里。谢锡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进大堂,双手紧握,沉稳有力,未曾松开。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万幸得遇,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第47章 嫁给男友他爸(1) 寒冬。 一辆凯迪拉克匀速开进谢氏庄园, 庄园大门关闭后不久, 阴沉的天空下起鹅毛大雪。车子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年轻男人下车走到后座打开门。 后车座的男人走出来,原本挡在他面前的年轻助理侧身, 便露出这男人的真容。只见他穿着量身定制的修身西服,身材颀长,虽瘦却不显弱。身高约莫是一米九, 腿很长。 容貌苍白而俊美,五官轮廓深邃, 组在一起却显得俊美温润,如玉君子一般。脸上带着细框眼镜,眼镜下面的眼瞳如寒潭,深不见底,眼白几乎看不到,好似全是黑色那般。虽说漂亮得像黑曜石,粗看一眼却觉妖异。 他若是遮挡住这双妖异的眼睛, 那温润如玉的气质就更被凸显出来,温和无害。谁见了都难以置信此人竟会是手段狠绝、杀伐果断的谢氏企业家主, 谢锡。 助理张开黑伞撑在谢锡头顶上, 遮住天空落下来的雪花。谢锡抬脚进屋,管家就站在门口等待。他一进屋, 管家立刻端来热水和白毛巾:“先生, 小先生还是不吃饭。” 谢锡把双手都放进热水中, 用白毛巾仔仔细细的清洗数遍。十指修长,白皙如玉,本就干干净净,他却还要再擦洗。刚想开口,喉咙便有一阵痒意,他刻意克制,仍是没忍住咳嗽。 不过是出去一趟,费了些心力,又刮了点冷风就有感冒的迹象,可见身体有多差。 海市商界都知道如今年过三十六的谢家家主从年轻时就修身养性、深居简出,因他从娘胎起就带出病根,容易生病。以那副三不五时就生病的身体竟还能活到现在,还把整个海市商界牢牢把握在掌心,只能说,老天不长眼,祸害遗千年。 管家立刻让人煮点姜汤甘草,谢锡摇摇头说道:“不必,拿杯热水过来。”他坐到沙发上,低声咳嗽几下,苍白的脸颊顿时有了些血色。“几天了?” 旁侧的佣人并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但跟随他多年的管家和助理却知道他问的是谢家唯一的少爷谢其烽。外界称谢其烽是谢锡流落在外的儿子,一岁左右认祖归宗。但曾陪同谢锡走过谢氏最困难时期的管家和助理却知道,谢其烽不是谢锡的儿子,而是他的亲外甥。 谢家一双子女极为出色,占尽海城一半灵气,可惜没有好运道。谢家父母在其长女成年后意外坠机,连尸骨也找不全。谢家长女担起谢氏企业,硬生生从群狼环伺中抗下企业,却被撕咬得鲜血淋漓。 在谢锡成年时,谢家长女失踪。一年后抱着个婴儿归来,把孩子交到亲弟手上便自杀身亡。 寻找亲姐两年,好不容易见到她却必须要接受她死在眼前的事实。即便如此,他还得抚养外甥,将谢氏企业这庞然大物从泥沼中拖出来,再把伺机从他身上撕扯肉块的狼群或打或杀,手染鲜血,却杀伐果决。 至于为何将外甥过继膝下当成亲儿来养,也是因为长姐的请求。 管家:“四天。已经四天没吃饭,先生走后,小先生虽然没有再闹,但送进去的饮食也都没有碰过。早上进去时发现小先生已经饿昏迷过去,赶紧请了家庭医生过来吊水。现在肠胃还很弱,不能进食。” 谢锡静静的望着管家,没有接话也没有问话,目光很冷。尽管细框眼镜的存在遮挡了来自于那双黑瞳的大部分威慑,管家还是抵抗不住压力:“小先生……还是不肯妥协。”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都明显感觉到谢锡的不悦,甚至是压抑怒气。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全都等着谢锡反应。 谢锡的右手时不时转动套在左手中指的玉石戒指,沉默不语。半晌后忽然起身上楼,先进浴室泡了个热水澡,换身保暖又柔软的家居服,摘下眼镜走出来。挥退助理和管家,径直朝谢其烽的院子走去。 谢其烽就躺在他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旁侧还有个吊瓶,正在输液。他脸颊青灰,眼下一圈青黑色,瘦得鹳骨凸出而两颊凹陷,像个重病患者。本来身强体壮的青年,只饿四天就能变成这样,估计暗地里没少折腾自己。 打的不就是谢锡会心疼妥协的目的?然而谢锡即便会妥协,也绝不会心疼。从他进来到坐下,只看了两眼谢其烽,那目光跟看路边野草差不多,没甚波动。 谢锡清楚谢其烽在算计自己,心里不在乎他的目的、更不在乎他有多憔悴凄惨。只要保证外甥不死,就是自己所能尽到的人道主义。他向来是冷血冷情的,父母意外去世和长姐自杀,让他产生难过的情绪,不止因为他们跟他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更因为他们是真切的爱着他、护着他。 反观谢其烽,从小被他养到大,不断惹祸,毫不顾及谢锡的身体状况。 谢锡本就冷心冷情,难以对他人产生同理心。即便是谢其烽他也不会顾及血缘关系而付诸亲情,他只是把谢其烽视为责任,无法抛弃、意味着麻烦的责任。 谢其烽早就醒了,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和那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后立刻装睡。但许久也不见父亲过来,他就悄悄睁开眼,懊恼地发现父亲坐在远离床的椅子上翻书看。他不想努力功亏一篑,于是假装醒过来,见到谢锡时愣了一下,虚弱的喊一声:“舅。” 他知道谢锡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懂事后,谢锡就告诉过他。年幼的谢其烽很难过,还玩儿离家出走,后来接受了反而庆幸谢锡是他的舅舅。至少谢其烽可以告诉自己,他的亲生父母要是还在世,一定会很疼爱他。 谢锡没回应,连个眼神也没给。 谢其烽讪讪说道:“舅,我真的是个同性恋,只爱男人。我跟乔宣真心相爱,乔宣他——我们交往的时候,乔宣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只是爱我这个人。” 谢锡抬眸,而谢其烽没勇气对上那双黑色眼瞳,尴尬的移开视线。谢锡毫不在意,基本上没多少人敢于直面他的眼睛。他合上书,冷静地指出:“你是谢家唯一的子嗣,还没成年。” 谢其烽:“现在试管婴儿技术不是很成熟吗?到时候我和乔宣去弄一个、两个都行。要实在不行,还有舅你啊。舅才三十几,男人的大好年龄,再给我要个弟弟也行啊。我现在是还没成年,可是再过一年,我就成年了。我们家跟别人又不一样,从小我见到的,就是别人可能一辈子也见识不到。该懂的,我都懂。” 他可怜的祈求着:“舅,我没有爸妈,没有真正体会过被爱的感觉。乔宣他不一样,他让我知道,什么是幸福。” 谢其烽上个月跑到谢锡面前出柜,说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谢锡对他对象和性取向都没兴趣,只是因为谢其烽未成年,作为长辈,他需要确定谢其烽不是因为一时的兴趣。 谢锡:“我可以同意。” 谢其烽正侃侃而谈:“乔宣人很温柔、成熟又稳重——啊?舅您说什么?”震惊过度,他直接就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过大,以至于正在输液的手冒出血珠。他嘶了一声,扯掉输液管,跳下来再三询问:“舅,您是不是同意我跟乔宣在一起?您真的同意了?” 谢锡右手拇指摩挲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眼神冷得像寒冰,语气却很温和:“让他搬来谢宅住,让我看看。” 谢其烽愣了一下,不敢将心里的为难流露出来。他知道自己亲舅口中的‘看看’绝不简单。但要是不答应,眼前唯一的机会就失去了。他很担心乔宣受到伤害,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点头同意。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会保护好乔宣。 谢锡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就这样。什么时候让他过来,我同意了,你们才能在一起。”脚步在门口停住,他回头,双眼冷得结冰一般:“谢其烽,别让我发现你玩花样儿。否则,你会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谢其烽吞了吞口水:“我知道,舅。”…… 谢其烽转身,冷眼望着从车上下来的裴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乔宣,我让你看的资料都记下来,别忘了。你跟乔宣长得很像,但他会弹钢琴、学习很好,气质优雅高贵。你虽然及不上他,但好在我舅——咳,我爸不是很在意你,只要你别露馅就成。” “我知道。”冷淡的声音自谢其烽背后传来,当谢其烽侧身,便露出身后被遮挡的青年。 只要是瞧见青年相貌的,都会倒吸口凉气,惊讶于他竟然这般秀美灵动。唇红齿白,眉眼却格外冰冷,挟裹了一层凛冽的剑意,锐利得好似能刮伤人。本是秀美灵隽,却因过红的唇、水墨画般的眉眼以及尖锐冰冷的气势而多了份浓墨重彩的惊艳。 谢其烽刚开始见到这张脸也很惊艳,旋即担心其凛冽锐利的冷意跟乔宣的温柔贵气相反而引起谢锡的怀疑。 一个月前,谢其烽答应谢锡的要求,却拖了一个月时间,偶然在老城区遇到一个捡破烂的青年。青年名字叫裴回,跟乔宣的长相几乎一样,就连岁数也巧合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二人气质截然相反,前者锐利,后者温柔。 谢其烽目前十七岁,就读大一。乔宣已经满二十,因曾经出国留学三年,回来后继续在大二年级就读。他在迎新晚会上对穿着小西装弹钢琴,模样温柔不已的乔宣一见钟情。 因撞见裴回,于是谢其烽在刹那之间忽然想到个好主意,就是让裴回假扮成乔宣,住进谢宅。 裴回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眸光却无比潋滟。淡淡一眼扫过,竟叫谢其烽在刹那之间屏住呼吸。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被裴回勾引,不由沉下脸瞪着裴回:“你最好乖顺点、听话点,不要妄想取代乔宣。你跟乔宣,云泥之别,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捡垃圾!记住,不要有不该有的妄想。” 裴回:“只需要活下来是吗?” 谢其烽冷笑,恶意说道:“不止如此,还得让我爸对你满意。” “好。”裴回一口应下来,并说道:“银货两讫,但你先支付一半定金。麻烦把一百万打给我。” 他扭头瞥了眼谢其烽,眼里流露出几个字儿:地主家傻儿子。 居然花两百万雇佣他假扮另一个还活着的人。 败家。 第48章 嫁给男友他爸(2) 谢宅是座中式园林别院, 占地颇广, 旁侧还能见到湖岸线达两千米的大湖。这块住宅区是海城豪门聚集的地方,环湖而建, 其中以谢宅这座中式园林别院最有韵味,同时也最贵。 园林特有的花草树木、水、桥和假山, 全被浓缩在里头,古典传统,韵味十足。 谢宅中有三个独立院子, 其中主院是谢锡在住,侧院则是谢其烽的住所。裴回住进谢宅中, 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谢锡。 谢锡身体不是很好,一般时候不会离开主院,而外人在没有经过同意也不被允许进入主院中。因而裴回仍旧住在谢其烽的侧院小房间里,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忽视裴回的存在,也不允许裴回到谢宅其他场所出现。 私心里,谢其烽认为谢宅的一切应该是乔宣来享受的, 所以他要求裴回尽量不要四处走动。这人是真大少爷,不会跟别人讲理, 只会以自己的意愿为主。现在乔宣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哪怕裴回是他自己找回来假扮乔宣、替乔宣受苦的,他也很不高兴裴回占据了本该属于乔宣的一切。 本质就是渣。 裴回看在两百万的面子上并不与谢其烽计较, 当然这要是原剧里自卑敏感的‘裴回’, 此刻恐怕是要痛苦伤心顺道自虐一遍才行了。 原剧!没错, 这是某部狗血虐.恋电视剧里的剧情。裴回是主角,剧里的小可怜贱受,历尽艰辛和各种折磨最终还是he的故事。男主就是谢其烽这渣渣,对原剧里的小可怜‘裴回’虐身虐心好几年,心里还有个处处完美的白月光乔宣,最后也不知道怎么he的。 反正裴回看得头疼,而且剧情其实也差不多忘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原先待的是哪个世界,居然能够播出这么一部渣贱狗血的bl剧。后来他莫名其妙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在‘裴回’他妈的肚子里。 原剧情里的小裴回身世挺惨,从小他妈被个渣男骗身骗心,生下小裴回之后就疯了。时不时虐待小裴回,在小裴回三岁时突然跑出去摔死了,小裴回就被他舅捡回去。他舅和他舅妈也是贪裴回他妈留下来的那栋房子,不得已才领养小裴回。 按照原剧情,小裴回是被苛刻着长大,养成了个敏感懦弱自卑又极度渴爱的性格。后来遇到谢其烽,虽然这男的很渣,但是把‘裴回’带回谢宅供他吃穿,虽然恶声恶气,可是会在‘裴回’被佣人欺负时惩罚佣人。而且还让‘裴回’去上学,虽然他其实什么都没学到还尽被欺负。 于是因为种种原因,‘裴回’就爱上谢其烽。而谢其烽在白月光乔宣那里受挫,喝了酒就把‘裴回’当成乔宣给睡了。这孽缘就那么产生,纠纠缠缠十几年,愣是没能解开,谁都难受。 至于裴回,裴回传过来后发现自己对于原世界的记忆很模糊,倒是这部电视剧剧情很清晰。当他发现自己穿成了‘裴回’后惊讶了一下,然后就继续淡定的吃喝睡直到长大,直到裴回他妈按照原剧情去世。 裴回他舅和他舅妈就想来忽悠他,但裴回扭头跑去找把他当成孙子般来疼的村长撒娇,哄得村长心软就替他把房子收着。租出去或是卖出去都好,总之裴回他舅和他舅妈就没拿到好处。而这对奇葩夫妻还想来毒打小裴回出气儿,裴回转头就收拾包袱跑到山里去拜师。 武艺学成后下山,遵照师父旨意到山下看看,顺道发扬师门再继任师门。因为囊中羞涩于是一路走到海城,实在饿得不行,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想买包子。 结果被人撞到手臂,硬币飞到垃圾桶里。于是他就去垃圾桶翻找硬币,恰好遇到谢其烽,就被误认为是捡垃圾,然后被带回来。 当时发现原剧情无可避免时,裴回是很不悦的。但当谢其烽提到两百万酬金时,就连骨气都被裴回熬成汤喂狗了。 裴回跳上房间飘窗,从窗口爬到屋顶上去观看整座谢宅。他不能住客卧,显得他跟谢其烽关系太过生疏。所以他只能和谢其烽一起住在第三楼,但谢其烽又很不乐意他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没法儿,最后就让裴回住进阁楼的杂物间。 他眺望远处湖岸线,此刻外头天空阴沉,中午的时候还下了场小雪。现在地面、马路上都有小雪,宅子里的人都去扫雪,把路面清理干净。树干上结了冰,晶莹剔透,像是开出冰花一般,意外的漂亮。 裴回从花房看到路面,再从路面看到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湖。视线从湖岸线撤回来,不经意间落到主宅的二楼书房。书房的窗帘平时都拉上,几乎没有打开过,此刻却是敞开的。 好奇之下,不由多看几秒,却瞥见有两个人进来擦洗地面。那两人的装扮不是佣人,而是谢先生的保镖。视线往下,果然在地板上看到血迹。 裴回绕着窗户看,来到书房的另一扇窗户,见到有个人走过去,恰好停下来,就停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透过玻璃窗,那个人清晰的映入眼帘,只消一眼就深刻的印在脑海里。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量修长,架着副细框眼镜,眉目极为好看。薄唇轻动,神色淡漠,对站在他身侧的助理下达命令。看上去成熟稳重,气质还挺温文尔雅,光是看皮相,必然瞧不出这是海市商圈里传出来的手段狠厉、杀伐果决的恶鬼修罗。 裴回正在心里评价这位谢先生,忽然就对上谢先生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瞳深不见底却尤为可怕。猝不及防被发现偷窥,裴回愣怔片刻,忽然想到自己所在的这栋侧院距离主院其实有好几十米的距离,按理来说应该是看不太清楚书房里的情形。 正当他思考完毕再抬头之时,书房的窗帘已经拉上,但窗户打开,应当是在散味道。 不知道谢先生会不会报复他? 裴回思忖片刻便将这担忧抛之脑后,他现在的身份是乔宣,谢其烽的真爱男友。谢先生就是看在谢其烽的面儿上也不会太为难他,但照现在这情况看来,谢先生应该会见他了吧。 挂钟敲了三下,提示已经是晚上六点钟。 没人送饭。 裴回有些惊讶,谢宅里的佣人都很有时间观念,他住了将近一星期,晚餐送餐时间都在是六点钟。他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等到晚餐,不得不开门出去。天色暗下来,这栋独立小院没有灯光,伸手不见五指。半个人也没有,安静得不像样。 裴回朝主院看过去,那儿倒是灯火通明。他直接朝主院走过去,站在门口探身往里面看,里面安静得更像鬼宅。 食物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唾液不由自主分泌。裴回咽了咽口水,端正姿态,拉直衣服便走进去。目标很坚定,朝着餐厅厨房的方向。 餐厅外面站了三个佣人、四个保镖,面无表情,目不转睛,不该看的半个眼神也没给。裴回进来的时候,有个保镖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睬,显然是认识他,更显然是得了吩咐没有阻拦。 裴回就径直进入餐厅,在餐厅里见到管家和谢锡。谢锡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条手帕捂脸低低咳嗽,好似没有发觉裴回的到来。 浓香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里头有两个厨师,正紧盯着炉子上煮的食物。裴回溜达到谢锡面前,不顾管家冷下来的眼神,扯起唇角笑了笑:“谢先生,您好。我是乔宣,您儿子谢其烽的——白月光。” 老管家脸颊抽了抽,强行忍住没把裴回抽出去。他实在不明白先生刚才为何特意吩咐不让人把晚饭送去小院,还说过如果乔宣出现就不必阻拦。瞧他说的话,什么‘白月光’?简直恬不知耻。 谢锡掌心拽着手帕,抬起头来,食指点了点桌面,吩咐道:“放进蒸锅里蒸十分钟,现在勾芡汁。注意火候。”停顿片刻,咳嗽两声后又道:“时间到了,开坛放刺参、鱼唇,封好坛口。” 裴回这才意识到谢锡是在命令厨房里的厨师做饭,他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这谢先生还懂做饭炒菜?不需要他询问就已经从厨房飘出的味道中得到答案了。里头还有个小火炉,里头全是烧红了的木炭,木炭香气还弥漫在空气中。 其中一个厨师打开酒坛坛口,里头被封存的香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裴回闻着那味道,香得头皮都炸开:“绍兴花雕、鸡鸭、羊肘子……冬笋片、嘶——火腿片、鱼翅、鲍鱼……正宗佛跳墙,还有前头那个肉香味,是东坡肉,现在是在勾调芡汁?” 老管家颇为惊讶的看向裴回,竟然光靠味道就猜出菜品,看来是个老饕。他看向谢锡,先生也是个老饕,还是个厨艺高超的老饕。可惜厨房油烟味太重,他身体那病根还在,不适合久待在厨房里。 谢锡看向裴回:“乔宣,二十岁,于柯蒂斯音乐学院读过三年,主修钢琴。家庭富裕,父亲乔建商,禾邦电商总经理。母亲张巧,知名钢琴师。”他的声音很轻,却不是有气无力的轻,声线倒是很好听。注视着裴回的眸里没有丝毫波动,像是扔进石子也不会泛起涟漪。 裴回坦白:“您调查得很清楚,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谢其烽的身份。”据谢其烽提供的信息,就是如此。至于真相如何,他却不知。 谢锡:“你不像乔宣。” 裴回很镇定:“我的确不是谢先生您想象中的乔宣。” 谢锡用帕巾擦拭嘴角,尽管嘴角很干净:“坐。” 裴回:“谢谢。谢先生,您——” 谢锡:“安静。” ——不宜吃太油腻的食物。沉默片刻,裴回乖乖坐下,垂着头目光专注的盯着十指手指甲,好似指甲上镶嵌了许多钻石那般。 谢锡本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他口味刁钻,哪怕是有一点不精心,或是味道差了些都能尝出来。幸而他家世好,有本钱让他挑剔。旁人弄出来的食物总不合胃口,自己又不能久待厨房吸油烟,只能在外头算着时间指点厨师。 他抬眸一看,却从前面的玻璃门瞧见坐在身旁不远裴回的倒影。 谢其烽为了心爱的男朋友而伪造出来的资料很尽心,再加上裴回跟乔宣又长得很像。谢锡又对谢其烽的男友没有太大兴趣,没有深入追查,因此他不知道眼前人是并非乔宣。 几天前,谢其烽把他带回来,其实谢锡就在主院的书房里看过。当时觉得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从谢其烽口中描述出来的乔宣以及照片上看到的,他应该是件漂亮的瓷器,而不是眼前这个青年所展露出来的模样。 伶俐、明锐,锋芒毕露。 虽然同样漂亮,但更吸引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长剑。眉眼凛冽锐利,当他认真起来并起了防备心理后,那份凛冽锐利就像是要化为实质的剑意般冲出眉心。 他比漂亮易碎的瓷器更吸引人,当他挑衅的时候,眼里跳跃着冰冷的火焰。背挺得很直,是一柄折不断的长剑。漂亮、明澈、凛冽,又有着不屑于理睬他人的冰冷,足以挑起男人和女人的征服欲,想要自己被那双眼睛永远的注视。 确实很勾人,怪不得谢其烽会折进去。气质干净,应该还未体验过情.欲之事。要是开了窍,会变成什么样儿? “先生,您看时间是不是快到了?”大厨眼看时间要过了,但谢锡又没有半句提示,他担心因时间超过而导致菜品失败。 谢锡在商圈中名声太盛,但对于谢宅里的大厨、佣人,甚至是公司里的员工来说,其实是个脾气温和的人,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很少发脾气。因此大厨敢于提醒谢锡,打扰他此刻的深思。 谢锡回神,点头:“嗯,端出来。” 率先端出来的东坡肉,放在一个瓷盘里,上面叠着个瓷盘当盖子。大厨掀开盖子,露出底下盘子里的肉块,像一块块红玛瑙切割而成的麻将块儿,透亮齐整。肉块看上去软而不烂,肥而不腻,但见大厨端了壶滚烫的芡汁就往肉块上浇,汁水和肉块相碰,味道更是勾人。 裴回无声吞咽着口水,主动上前一步,严肃而认真的对谢锡说道:“谢先生,我听谢其烽提过您的身体健康。我不建议您食用味道这么重的肉块,”他言辞恳切,感情真挚:“您应该吃得清淡点。” 老管家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停下来,警惕地盯着裴回:“乔先生,谁让你来主院?” 裴回:“我来看看。”他垂下眼睑,平静的陈述:“我在这里住了几天,还没正式拜访谢先生您。谢先生不见我,我总不能也躲避。我就想,找个机会见见您,我们能坐下来一起谈谈。” 老管家很排斥,直接拒绝:“没有先生吩咐,你不能擅自打扰——” “勇叔,再拿一副碗筷过来。”谢锡温声打断老管家的话,然后抬头看向裴回。 裴回以为他会对自己说什么,但很快谢锡就移开视线,表情高深莫测,一句话也没有。他倒是不觉得可怕,耸了耸肩就坐下,接过老管家递过来的碗筷并成功无视其不悦阴沉的表情。乐滋滋的,垂涎的但又隐晦的望着桌上那盘东坡肉。 餐厅很安静,这种安静感染到在场的每个人,令他们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唯一因习惯而感到自在的老管家挺惊讶的发现裴回居然也很镇定,旁人总会因外界的传闻而对谢锡心生恐惧,未见面就先害怕。再加上谢锡那双如同恶鬼眼的黑瞳,没人能在对视后不怕。 装的吗? 老管家仔细观察裴回,发现对方是真的镇定不害怕。心里隐隐有些动摇,连谢小先生都会害怕谢先生而不太敢亲近。这乔先生,看起来还不错。 裴回不怕谢锡,他又没惹他。何况谢先生也不像传闻中可怕,人还挺温和。这般想着时,肚子咕咕叫起来,吸引谢锡和老管家的目光。裴回拍拍肚子,“饿了。” 谢锡:“把菜都端出来,都给乔先生盛一份。” 裴回笑逐颜开,对谢锡真诚道谢:“谢谢谢先生,谢先生您真好。” 谢锡温和地笑了笑,也没发表任何评论。等菜都上齐了,他才坐到主位上,端起一碗米饭慢条斯理的用餐。而他面前只有一叠苍翠欲滴的青菜、一碗米饭和一碗汤,其余的菜品诸如东坡肉、佛跳墙等都放在裴回面前。 裴回惊讶:“谢先生不吃吗?” 谢锡头也没抬:“我不宜吃油腻的食物。” 这话还是裴回之前强调过的,但他只是想分杯羹,没真的独占的心思。他赶紧把菜品都往谢锡的方向推:“吃一点是可以的。” 谢锡:“做给你的,你就吃吧。” 轻巧一句话却像炸.弹投掷下来,炸得裴回猛然睁大双眼。同时也让老管家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就朝裴回那儿投以一枚同情目光。谢先生从不会无缘无故待人好,现下专门吩咐大厨给他做大餐,分明是想养肥了宰。 裴回却不作如是想,他对谢锡有莫名的亲近感。但也不是真的笨,刚才用望远镜偷窥,谢锡一定是看到了。不然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裴回用筷子夹起一块东坡肉尝了口,好吃得差点掉眼泪。这就是他梦里的味道,前二十几年吃的,真实猪饲料了。 “好吃!”裴回大力赞叹:“跟我在外面酒楼里吃的完全不一样,好吃多了。” 老管家矜持地骄傲着:“先生亲自指导,就是名厨也比不上。指导总会出现偏差,哪怕些微也会影响味道。要是先生亲自下厨,乔先生恐怕连舌头都会吃掉。” 裴回目光炯炯地看向谢锡,后者温和的微笑,像个和蔼的长辈。他轻声问:“好吃吗?”裴回点头。 谢锡放下碗筷,用餐巾擦拭嘴巴然后放下。双手合拢,说道:“再尝尝其他的,然后告诉我味道。” 裴回很配合,一一尝过桌上的菜品,不仅说出味道,还吃出每一样原材料。连佛跳墙里头十几样食物都说得出来,谈及味道,夸赞的词语从不重复。就是缺点,也能说出一二,可见确实是个老饕,舌头很刁。 谢锡问:“味道能记住吗?” 裴回迟疑一瞬:“再让我尝几口,就能。” “行,桌上的菜品都属于你。你能吃完就吃,不能就扔掉。”谢锡表现得很大方,语气也是真的温和,就是接下来说出的话不太友好。“吃完后,按照所有菜品重新做一遍,味道要一样。”顿了顿,他补充道:“你亲自动手。” 裴回愣住:“啊?” 谢锡:“乔先生也可以拒绝。” 如果他拒绝,第一时间就会被赶出谢宅并勒令从此以后不得跟谢其烽来往。当然其实只要钱到卡里,他能跑得比谁都快。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乔宣,替代对方完成谢锡所有刁难。 他的思路忽然拐到另一个极为诡异的地方上,谢先生这是身为婆婆在刁难儿媳妇吗?还要考验厨艺什么的,完全就跟师父描述的恶婆婆好像。那现在,他是要把谢先生当成婆婆,还是爸爸来看待? 猛然回神,裴回眨眨眼,发现自己正面临一个重大而艰巨的问题,他不会做饭。 他虽然和师父住在山间里,但师父也不会做饭,他们师徒一脉相承,所以他当然也绝对不会做饭。更何况师父蹭饭本事特别牛逼,本事也有,年轻时存的老本也很多。故而,除了平时练武累了些,裴回他是任何家务都没干过,俨然就是个小少爷。 这做饭……是从未有过的。 他估计乔宣也没进过厨房,那人是钢琴家,把手指当成命根子。 裴回嘴角抿紧,弧度绷紧了,陷入愁绪中。“谢先生,君子远庖厨。”他认真而严肃的强调。 谢锡反问:“你暗示我不是君子?” 裴回摇摇头:“不是。”他低头看了看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有些挣扎的解释:“谢先生超凡脱俗,是脱离俗世规矩的君子。我是普通人,还陷在俗世条条框框里的普通君子,所以不能进厨房。不如,我们换个考验?” 谢锡笑了起来,态度好像松动了一般,很好说话的模样。然而给出的是拒绝:“不行。乔先生再拒绝就离开吧。” 裴回叹气,只能答应。时不时觑一眼谢先生,后者面容平静,连吃饭的动作都格外优雅好看。明明是个挺温和的人,怎么像个恶婆婆呢? 他眉头紧锁,夹了个鲍鱼到碗里慢慢吃。同时心里想着,果然以后要把谢先生当成爸爸那样来孝顺了吗? 夜晚,老管家就白天所谓考验一事问谢锡,得到谢锡回答:“他舌头挺刁钻,却十指不沾阳春水。晚饭不送到门口就没得吃,当真是被娇惯长大的。” 明明像柄折不断的长剑,却又矛盾的娇气。 谢锡眯了眯眼,就坐在窗口。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小院里裴回所住的阁楼。 “我看着他时,就觉得不高兴,所以就让他也不高兴。” 第49章 嫁给男友他爸(3) 谢其烽大学在外住宿, 但其实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子, 等着乔宣松口好一块儿住。裴回估计自己在短时间内是等不到他回来,而当他想要借用侧院里的厨房却被佣人赶出去。 他们倒是没有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 只是冷着脸,恭敬的说道:“小先生吩咐过, 除了厨师任何人都不能进厨房碰里头的东西。” 谢其烽从小到大就是个占有欲极其强的人,厌恶别人触碰他的东西,宁愿砸烂毁掉也不会被别人抢过去。同时他也很厌恶别人闯进他的私人空间, 眼前这些佣人还是干了许多年的,非常得谢其烽青眼。他们知道谢其烽对裴回态度很轻慢, 故而也不怎么恭敬。 裴回没有跟他们争辩,转头就去主院找管家,没见着管家倒是见到一位老厨娘。老厨娘在谢宅干了三十多年,没有亲人,见到裴回倒是挺喜欢。 青年那漂亮的眉眼,很得老厨娘喜欢。最重要的是,漂亮得没有脂粉气, 倒更像是凛冽寒山,明厉澄澈, 干净又乖巧。 老厨娘问他在主院里逗留是要干什么, 裴回察觉到她的善意便很老实的告诉她,来自于‘恶婆婆’谢先生的恶劣要求。末了, 裴回叹气:“我不会做饭, 恐怕要让谢先生失望了。”他的两百万啊。 老厨娘笑眯眯地, 招手让裴回过去,用缺了牙的嘴巴说道:“婶儿这里有道独家秘制酱料,先生从小就很喜欢。要是你学会这道酱料,就算你做不出来先生要求的菜品,他也不会把你赶走。” 因为老厨娘不肯教谢锡那道秘制酱料的制作方子,她说要等到谢锡的另一半出现了,就教给谢太太。她活到八十几岁,就快要走了,实在等不到谢太太,恰好看到令她心生喜爱的裴回便改了念头。反正谢太太和谢小太太也是一样的嘛,她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太太。 所以要是裴回学会这道秘制酱料,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道秘制酱料的人。 不过目前来说,裴回并不知道老厨娘教给他的酱料方子有多珍贵,他真诚的感谢老厨娘并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老厨娘的期望。然后回房从带过来的破烂的麻布袋里头搜出几样东西作为谢礼赠送给老厨娘,那破麻布袋还是在山里头用了十几年的,刚来的时候还被谢其烽嫌弃得不行,直言要是有一颗灰尘从破麻布袋掉下来就让他滚。 裴回没鸟他,现在谢其烽需要他,就算真想赶他走也会考虑现实情况。 裴回捧了满怀的东西来找老厨娘:“婶儿,我送点东西给您。不大值钱,但是挺补身体的,就是不好吃太多。” 老厨娘拿出老花眼镜仔细瞧裴回送过来的看上去脏兮兮的几样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但感觉不是能入口的东西。不过好歹是小辈的一番心意,于是老厨娘乐呵呵的收下来,随意搁置在厨台上。接下来又偷偷从柜子里拿出秘制的夫妻肺片递给他:“还没吃饭吧?这个当零食拿去吃。” 裴回:“谢谢婶儿。” 老厨娘笑呵呵的:“啊,我记得你是叫……叫乔……哎呦,人老了,记不住事儿。” “没关系,婶儿。”裴回悄悄在老厨娘耳旁小声说道:“没人的时候,您喊我糖罐儿,那是我小名。” “糖罐儿?好名字。”听着就很甜,很有福气。老人家就喜欢有福气的,老厨娘当即问道:“糖罐儿是要见先生吗?要是想,我就腆着老脸去跟先生说声,不过他也可能不答应。” “没事儿。”裴回埋头吃着夫妻肺片,对见谢先生没甚兴趣。他摆手说道:“我要去上班了。” 老厨娘:“啊?干什么的呀?” 裴回:“老师。”顿了顿,他又说道:“兼职老师。” 老厨娘:“哦。当老师好,学富五车,品德高尚,受人尊敬。挺好、挺正当的职业。” 裴回把盘子里的夫妻肺片吃得干干净净,竖起大拇指夸赞老厨娘:“婶儿,您手艺太好了。”低头看了外边的天色,连忙起身说道:“婶儿,我要上班去了,要不然迟到。我送您那几样东西记得别吃太多,每次稔点儿放进水里喝就成。” 说完,他就匆忙跑出主院,朝着积雪被扫干净的大道跑。这里是海城有名的富人住宅区,地方大,道路四通八达,但没有公交车,因为他们都有私家车。裴回跑到没人的地方,注意避开摄像头,立刻奔跑起来。 树梢‘唰’地一声响动,一道身影飞快闪了过去,压根只能看到虚影。十分钟内跑完十公里的路程,比目前世界冠军的记录快上一倍不止。 裴回停在公交站,轻松地舒了口气,等了五分钟碰到一辆车,于是上车连续转了两辆车才到达海城大学。谢其烽和乔宣两人正是就读于海城大学,而裴回找他师父给开后门才应聘到的职位是海城附属高中武术老师,负责锻炼高三学子的身体素质。 当他下车并朝着海城大学附属高中校门口走去时,恰好有个富家公子哥陪女朋友到附近开.房。这富家公子哥恰好就跟谢其烽不太对付,而谢其烽高调追求音乐学院那位漂亮钢琴王子的事儿,整个海城大学都听说过。 不巧,这富家公子哥还就认识乔宣。本来就一直在找机会想教训谢其烽,可他不敢真动谢家,就想弄乔宣。谢其烽护乔宣护得紧,今天好不容易落单,而且还是在附属高中,就是教训了估摸他也不敢跟谢其烽告状。 于是这富家公子哥就一个电话告诉他那群狐朋狗友,一群人正往附属高中这儿赶来,意图教训意外落单的‘乔宣’。对此,裴回尚不知情,他正在教导一群高三青少年热身…… 老厨娘随后把裴回送她的东西放进厨房的柜子下面,然后起身要到外面去晒太阳。不过出去之前她喊了一名时常替她打下手的女佣进去擦洗厨房流理台,并叮嘱其余东西不要乱碰。 女佣之前就在外面听到老厨娘要把酱料秘方交给裴回而感到不满,她替这老虔婆打下手干了快一年。平时任劳任怨,而这老虔婆还格外啰嗦、苛刻,她都忍了下来。结果临到头,她宁愿把酱料秘方教给别人也不肯教给她! 她愤愤不平的想着,不过长得好看些、家世好一点而已,结果还不是个男同性恋?好端端的大男人去当同性恋,真是恶心。 女佣大力拉开橱柜,一不小心撞落里面几样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这几样东西都是裴回送给老厨娘的,黑乎乎脏兮兮,特别恶心。她面露嫌恶之态,眼珠子转了转,冷冷笑了两声便随意拾起这几样东西扔进垃圾袋里然后带走。打算要扔到外面的大垃圾桶,等待被载走、沉进垃圾堆里。 “明明那么有钱,感谢别人的时候居然送这堆破烂。真是抠门又虚伪,老虔婆真是瞎了眼。” 可也是巧合,今早老管家就出去外头采买些珍贵药材,打算继续替谢锡养着身体,争取把他那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治好。恰好撞见来扔垃圾的女佣,本也是不想理睬的,但见那女佣满脸愤怒,却在见到他时眼神闪烁,面露心虚之态。 老管家便停下来问她:“里面装的什么?” 女佣强自镇定:“垃圾,一些脏兮兮的,没什么用的垃圾。” 老管家审度女佣,冷冷哼了声,见她是越来越心虚便说道:“打开来我看看。” 女佣紧张心虚至极,慢吞吞打开垃圾袋让老管家看。老管家探头看了眼,果然是黑乎乎脏兮兮的一团东西,皱了皱眉头,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他斥责道:“既然是垃圾,你心虚什么?” 女佣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赔笑脸。 老管家正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墨绿色,眉头一皱,将那块墨绿色的木块拿起来左右翻看片刻。然后凑到鼻间嗅闻,脸色忽变,立刻又往袋子里头掏出些褐红色的枯草,仔细看完更是面色大变。继续翻找,找出一块黑色的、好似骨头的物块,摸了几下心中大约有了答案。 垃圾袋里还有两样东西,老管家也不看了,接过女佣手中的垃圾袋,目光如炬地盯了女佣半晌:“这些东西是你的?” 女佣这时候也不能说是老厨娘的,便咬紧了牙说道:“是我的!我家里人在老家挖出来的东西,不识货,以为是珍贵的东西就寄过来让我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我看着没用,就想扔了。” 老管家若有所思:“我记得你老家是……瓦屋山?” “是,瓦屋山迷魂凼那块。” 瓦屋山迷魂凼是块神秘的森林地带,那儿有着莽莽林海,一旦走进去可能就会失踪,哪怕是当地最老练的向导都不敢独自进入迷魂凼。连方向盘以及各种现代仪器到了那里都会失灵,就是放只鸽子去探路它也不敢飞进去。 要真如此,这些东西还真可能是她的。 老管家高深莫测的睨了眼女佣,意味深长地说道:“跟我去见先生。这些东西要真是你的,那你就是走了天大的好运道。” 闻言,女佣瞪大眼睛,心跳如擂鼓,差点儿就想惊喜地呼叫出声。她很快压抑住尖叫,跟随在老管家身后进入主院三楼去见谢锡。 老管家先行进去,把东西摊开来告诉谢锡:“先生,这块墨绿色的木块是奇楠,而且很可能是块几百年以上的野生白奇楠。我看这块奇楠起码有三百克,价值不可估量。” 奇楠是沉香中的极品,成因奇巧,需要是能够形成沉香的树被蚂蚁或蜜蜂蛀空,由石蜜、蜂浆、树脂结合形成特殊包浆。长年累月之下,树干被掏空断裂埋入水中或是土壤中,包浆中的真菌和树脂不断结合,历经百年或千年才被挖出来。 因其时长、巧合、难得以及稀少而极为昂贵,尤其是野生白奇楠。因奇楠中也分等级,其中品质最好就是白奇楠。奇楠不仅是珍贵的香料,更是效用极其好的药材。 宋时就有一两沉香一两金的说法,如今却比金子要贵十几倍。曾有一广粤商人将自己收藏的七十克野生奇楠手串展示人前,价格将近五百万。眼下老管家手中的那块奇楠近三百克,若是炮制出来,怕是不止五百万。 再有其他,老管家一一说道:“这是金线莲,也是很昂贵的药材,堪比黄金。还有这根骨头,我怀疑是——虎骨。” 谢锡抬眸,看向老管家。后者连忙说道:“看样子应该不是近几十年猎到的,应该有百年。”虎骨也是昂贵稀少的药材,只是如今禁止猎杀老虎而将这味药材逐出药谱。毕竟现在也有其他便宜药材能替代虎骨。 这虎骨虽于他们无用,但也实属难得。 老管家在意的是像是这样珍贵稀少的药材,那女佣家里还有多少,用什么手段获得,在哪里获得。他想知道这些只因为谢锡需要,譬如那块几百年的野生白奇楠,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谢锡:“确定是那名女佣?” 老管家沉吟片刻道:“有些疑点。” 谢锡捏住那块贵重的白奇楠,嗅闻其味。还未经过炮制,味道有些腥,但的确正品无疑。他摆弄着桌上的这堆药材,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说来听听。” 老管家这便将他的疑惑说出,并说道:“她的老家在迷魂凼,那里有莽莽林海,药材肯定不少。可是她慌慌张张,表现心虚,我也怀疑。”他其实倾向于怀疑,但神秘的林海,说不定真的有那些有价无市的药材。 “这些东西不是她的,但她知道是谁的。”谢锡抬起头,淡声说道:“去问问。” 老管家:“好。” 女佣起先死认下那些东西就是她的,直到老管家调出监控,从里头见到东西最先是在老厨娘手里才承认是自己从里面拿出来的。她就是想报复老厨娘,才想着要把东西扔掉。 “扔掉?!”老管家低吼:“你知道这几样东西值多少钱吗?” 女佣吓了一跳:“不就是堆垃圾?” 老管家冷笑:“这堆‘垃圾’价值起码千万以上,而且有市无价。只要放出话,多的是人来抢着要。” 闻言,女佣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已经晚了。老管家当即把她辞退,然后去找老厨娘问清楚这堆东西的来源。原来此刻他还不知道东西是裴回给的,因为当时裴回给老厨娘正在监控死角,没拍下来。 可命运当真本该如此曲折吧。 老厨娘健康了一辈子,却在出去晒太阳时摔了一跤昏迷过去,老管家把她送到医院去,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老管家无奈,只好回去继续查看监控以及询问在主院出入的人员,问他们老厨娘都跟些什么人来往过。 但裴回来找老厨娘都挑的没人的时候,就是遇见人了也会躲避开。对他来说,整个谢宅来去自如,没甚困难。他不想让人察觉到,自然无人察觉。 老管家满脸遗憾的将事情缘由告知谢锡,谢锡没有反应,不见失望。他早就习惯,而且沉得住气,只说道:“从监控录像上看,琴婆是今早得的药材,可见人是在谢宅。只要在宅子里,总能找到。放宽心吧。” 老管家:“也只能这样了。”…… 裴回负责的是海城附属高中重点班的学生,这帮学生身体素质是真废柴,绕着操场四百米的跑道跑完一圈都蹲在地上大喘气,死活不肯再跑。 裴回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们,这帮学生家境都挺好,学习也是整个海城排得上前两百的,个个都有傲气。身旁有个人坐下来,裴回侧首看过去,见是同校体育部的李老师。 李老师递给他一听可乐,“不好教吧?” 裴回:“还行。”反正只要保证学生们能通过体育考试就行,他们的精力主要还是集中在文化学习上。 李老师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说道:“有校外生找你。” 裴回:“我在海城没有认识的人,找茬的?” 李老师:“我开始也以为是社会人士找麻烦,他们看上去不怀好意。我再三确认后,他们是海城大学的学生,还有学生卡。” “海城大学?”裴回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跳上演讲台跺了跺脚并拍两下手掌,把所有学生都招呼过来。“你们想不想看打群架?” 学生们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但似乎很有意思。班长大声喊道:“多少人对多少人?” 裴回扭头去看李老师,李老师迟疑的说道:“大概二十几个人?” 同学们‘嚯’了一声,俱都跃跃欲试,有些兴奋。但学习委员说道:“老师,你是要我们参与群架还是去看?要是被发现,我们都会被学校扣分的。而且我们出不去啊,校门紧关着,不到下课时间不会开的。” 裴回琢磨道:“一人对二十几个人的群架,应该不会连累你们。” “我去!老师,你的意思不会是,你一个人对打二十几个社会人士吧?” 同学们都不信,要说是大学里的武术老师他们还信。毕竟大学里请的武术老师那大都真是从小习武,得过大大小小的全国武术冠军,全都是真材实料。但高中的体育老师都从体校里出来,身体素质比常人好,一人对打二十几人那就不行。 “别空口撒谎死要面子啊老师。” “就是啊老师,你以为自己是武林高手?就算是武术老师,也不可能一人对打二十几人。” 裴回:“不信我们就打个赌。” “打什么赌?” “我带你们去看,要是真的,你们就在我的课上给我面子,完完整整不偷懒地跑完一千米。” 班长怀疑地问:“老师,你不会雇佣别人设套骗我们吧?” 裴回抱臂:“去不去看?” 班长:“行呗,去就去,还怕看不出来是不是个骗局?” 裴回点头:“行。所有人都跑后山去,排队整齐跑过去。”然后又对李老师说:“老师,麻烦您把他们带到后山那块空地。” 李老师:“你真能行?” 裴回:“嗯。” 李老师:“好吧,再不济我还能报警。”言罢,他就到校门口去招呼那些想要教训裴回的二十几个人到后山空地去。 裴回领着全班学生来到后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坡。一堵围墙把学校和小山坡阻隔开,小山坡后面有块空地。裴回:“你们就趴在墙上面看,应该看得到吧?” 围墙原本有个小门,时常有学生撬开铁门溜出去,前段时间校方刚把铁门疯上,角落里还留有许多砖块。学生们就把砖块垒起来然后站上去,只露出半个头,确实能看到外面空地。 班长问:“老师,你怎么出去?” 裴回:“爬出去。”话音刚落,踩着墙面两步上墙,翻墙落地,动作简洁帅气,比跑酷还帅。 同学们好一阵哗然,“老师好帅!” 裴回挥挥手,“注意藏好自己。”然后他就等着李老师把人带过来,结果远远地只看到二十几个年轻人,没见到李老师的身影。 直到身后传来李老师的加油声,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就真的去通知一声,压根没想过参加战局,而是龟缩在学生当中。学生们嘘他,他振振有词:“裴老师说要一人打群架,我去就是侮辱他。” 刘洋就是之前带女朋友开房结果发现裴回的富二代,他跟谢其烽不对付主要还是混的圈子不同。海城大学年轻富二代们分为两个派别,一个是以谢其烽为首,另一个则以顾书为首。顾书跟谢其烽不对付,在原剧情中是男二,起初就因‘裴回’跟乔宣相貌一样而注意到他。 顾书利用和伤害‘裴回’以达到报复谢其烽的目的,不过后来就慢慢衍生出情意。 裴回背着手,垂眸思索,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剧情。他记得原剧情中,‘裴回’很羡慕乔宣,于是偷偷跑到海城大学,结果被刘洋等几个富二代撞见,于是强行将他带走,道是想尝个滋味。那时,‘裴回’差点就被轮.奸,还是顾书及时出现救了他。 ‘裴回’对顾书感激涕零,却不知道刘洋所为是他授意,而且当时顾书在场。他一直冷眼旁观,甚至是想拍下照片威胁‘裴回’,要不是巧合见到谢其烽,他也不会临时更改主意救下‘裴回’。 这些都是原剧情,场合、地点都不一样,连人数也比前世多了近两倍。裴回思索着,莫非命运十分看不惯他?否则磨难怎么会加倍。 刘洋一见裴回,靠近了看,双眼一亮,这比迎新晚会时瞧见的还漂亮,简直让人想见他哭着求饶的模样。他心痒痒的,其他人也没见好到哪里去,本来是想打一顿出气,现在一见全都精.虫上脑。 “刘哥,不如我们把他带走,尝尝谢其烽的人的滋味。” 刘洋有些犹豫,他还是有点忌惮谢其烽。 其他人怂恿他:“刘哥,怕什么?谢其烽就是玩玩他,要真的喜欢会闹得人尽皆知?他不知道自己树敌很多吗?如果真的喜欢,早就藏得严严实实不让别人知道了。” 刘洋本来下不定决心,但是觑见似笑非笑的裴回,痴迷于那极其漂亮明厉的眉眼,色胆包天:“好。”他上前,伸出手想摸裴回的脸蛋,恶狠狠地警告:“乔宣,今天你就乖乖的让我们玩个够。要是你敢把事情捅出去,我们就把你往废了,再拍个视频、照片,让全国人都来看你的sao样。” 躲在围墙后面偷看的众学生愤怒不已,他们虽比普通人经历更多,但也仍旧遵纪守法。从别人口中描述听到的,总归跟自己亲眼听到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人渣!” “轮——?!好想弄死他们!” “不管了,等下要是裴老师搞不定,我们就上。” “卧槽,他也不看看自己的丑逼样儿?要上裴老师的人也应该是我啊!”说这话的是学习委员,她满脸愤怒。 学习委员是个女孩子。 其余人包括李老师默默看向愤怒扼腕不已的学习委员,扭头再去看容色姝丽的裴回。嗯……陷入了沉默。 裴回似笑非笑,听这熟练的手段,快发展成业务了。果然是人渣,该回炉重造。他抬起手握住刘洋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掐。‘咯嘣’一声,断了。 刘洋发出惨叫,下一刻被一脚踹飞五六米远,把胆汁儿都吐了出来,半天起不来。 第50章 嫁给男友他爸(4) 一小时前, 海城大学校内。 谢其烽在钢琴室外面的走廊等待正在上课的乔宣, 引来挺多人注目。 他是海城大学的风云人物,只要是学校里的大型活动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因此有不少人认识他。不过大学里头上百个系,课程都是交错开的, 也不见得所有人都认识。谢其烽高调追求乔宣,经常跑到音乐系来,跟乔宣走得近的基本都认识他。 有人打趣:“谢少, 来找乔宣?” “乔宣还在上课,还要二十分钟才下课。要不你先到空教室里坐着等?” 谢其烽态度冷淡, 也还算客气:“不用,谢谢。” 谢其烽跟乔宣相貌好、家世一等一,个人也很优秀,所以音乐系的人都很看好他们,没有表露歧视的态度。当然可能就算看不起,也只会在心里憋着。 此时,谢其烽收到损友毕奇致来电:“你猜我刚才听到什么?” 谢其烽:“不知道。”他就要挂电话。 毕奇致:“跟顾书那小子有关, 他底下那个狗腿刘洋听说是在海城大学附属高中见到乔宣,正领着十几个人去围堵你的心肝儿。你也知道他们那群人有多人渣, 你要是真在乎, 兄弟我现在就帮你把他们拦截下来。” 谢其烽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钢琴室, 透过窗户见到正专心致志弹钢琴的乔宣。冬日的暖光透过窗户照亮乔宣那张漂亮温柔的脸蛋, 背景是扬风而起的白色窗帘, 美得像是童话中的小王子。 乔宣在这里,那么刘洋他们围堵的人是谁? 谢其烽在刹那间想起被他捡回来的裴回,眉头顿时不满的皱起来。他好端端待在谢宅里讨舅欢心就好,没事跑出来惹祸端干嘛?而且哪儿不去偏往海城大学里来?要是让乔宣看见了怎么办?乔宣误会了怎么办? 对于裴回的擅自行动,谢其烽感到不满。尤其对方恰好来到海城大学附近,更让谢其烽怀疑他的目的。如是,谢其烽已经对裴回产生一点厌恶感。 他知道被刘洋那群人渣抓住的下场,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事件的发生。更何况刘洋跟他不对付,而他又太高调的追求乔宣。裴回落到他们手中,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不听话的人就应该受点教训。 谢其烽眼神渐冷:“不用管。” “啊?什么?真不用管?我说谢大少您还真是冷硬心肠啊,我以为你真栽了……啧,挺可惜啊。乔小王子那么漂亮,被糟蹋多可惜。你说,我要是英雄救美,高傲的小美人儿会不会以身相许?” 谢其烽:“毕奇致,你肖想任何人都跟我无关,除了乔宣。你要真敢碰乔宣,咱兄弟没得做。” “啊?不是——谢其烽,你到底几个意思?” 谢其烽:“刘洋他们看到的,不是乔宣。”语毕,他立刻挂了电话。 转身去看乔宣,眼中冰霜瞬间融化,变得格外温柔。通过裴回的遭遇,谢其烽开始考虑派人保护乔宣。 谢其烽其实骨子里就是个谢家人,除了能被他看在眼里、护在心上的,其余都是路边杂草,随意任何人作践。 谢锡虽也是个冷血冷情的人,但他不像谢其烽那样自私和自大。至少他不会以为单凭两百万就能把一个人完全买下来,不会自大的认为要给‘不听话’、‘偷跑出来’的裴回教训。 裴回是个独立的人,即便他接受谢其烽的工作,他也有权自由安排自己的行动。然而在谢其烽看来,这些都是不听话、有目的的表现。 原剧情中,他就是因‘裴回’不听话、擅自行动的表现而起了厌恶之心,于是在知道他被刘洋等人带走后,明明有机会救他,却选择给他个教训。算好时间,再行救人之事。 因此,谢其烽的宿敌顾书,也就是男二才会恰巧见到他,才会突然改变主意抢先一步救下‘裴回’…… 刘洋被踹飞出去,趴在地上吐了半天也起不来。 海城大学附属高中高三重点班全体同学并李老师悄声:“嚯哦——” 躲在暗处偷看的毕奇致:“哇哦。” 其余人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因‘乔宣’的反抗而感到愤怒。在他们看来,‘乔宣’是个漂亮但没用的易碎花瓶,玩弄完他也不敢报复,现在居然敢反抗? “上去抓住他的手脚,他不是弹钢琴的吗?先把他的手指折断。” 没人认为裴回能在二十几个大男人的围攻下还能安然无恙,他们觉得刚才刘洋被踹飞纯属意外。首先是四个体育系的男生上前,他们人高马大,几乎都在一米八五以上,哪怕是大冬天穿着厚衣服也能感觉到衣服底下的肌肉。 这几人对裴回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乐于看别人受折磨,因此他们对于看到裴回哭泣求饶的场面很期待。走在前头的一个高壮男生抓住裴回的肩膀,钳制住并慢慢施加力道,要是平常人被捏住肩膀,此刻怕不得哭爹喊娘。 这高壮男生高中时候就是个恶霸,还曾经失手拍碎过一个男同学的肩胛骨。此时,面对一脸冷淡的裴回,他露出恶意的笑:“折断手指还能恢复,干脆整条手臂都捏断好了。” 裴回承受着来自于肩膀上的力道,瞬间就明白眼前这男生是个练家子。只有武者在钳制对手行动时才会选择肩膀、关节,恶毒点的话会选择人体弱点部位攻击。他毫不怀疑,假如高壮男生知道他会武,恐怕就会朝着人体最脆弱的部位攻击。 然而即便是成名已久、历经几百场打斗的武师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在攻击对手时控制力道,因为攻击那些脆弱部位很容易致残、致死。 不过捏碎一名钢琴师的肩膀也是很恶意满满了。 裴回抬手按住高壮男生的手腕,微一用力,没有按动。高壮男生得意一笑:“你以为我是刘洋那种弱鸡?” 裴回的目光越过高壮男生落在他身后另外三名同样是体育系的男生,他们见他被钳制住就要上前。电光火石之间,裴回的右脚朝着高壮男生的踝关节踢过去,动作快如闪电,在场众人几乎只能看到虚影闪过。 人的踝关节很脆弱,踢到就会产生剧痛。高壮男生反射性缩脚并收回手,而裴回则继续朝其小腿内侧连踢两下,暂时卸掉男生的行动能力。随后一脚踢中他的腹部,把他踹到跟刘洋作伴。裴回没有停下来,反而朝人群冲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比武侠剧还精彩。 海城大学附属高中高三重点班全体同学并李老师:“好帅!” 同学:“根本不是打群架,而是血.虐吧。” 班长:“想学。” 学习委员:“想上裴老师。” 其他人纷纷斜着眼睛用看情敌的目光睥睨她。李老师:同学,你们这想法很危险。 短短十分钟,二十几个男生全被裴回一人打趴下。裴回压着脑袋和手腕,手指指关节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吓得在场的人拼命往回缩。他朝刘洋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高大的男生突然站起来,拔.出一把刀就朝他刺过来。 围观的同学和毕奇致惊呼:“小心身后——” 裴回猛然旋身一个飞踢,把高大男生整个踹飞撞到树干上晕了过去。围观同学纷纷鼓掌,毕奇致长大嘴巴暂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现在总算明白谢其烽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眼前这人确实不是乔宣。 要是真正的乔宣遇到这种状况,除了挺着张高傲不屈的漂亮小脸蛋,也就只能等别人英雄救美了。眼前这人虽然跟乔宣长得几乎一样,但远比乔宣更漂亮、更有魅力。 裴回侧头看了眼毕奇致:“你也要打?” 毕奇致连忙回神摆手:“不不不,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大哥,我叫毕奇致,海城大学大一生。” 裴回回头:“新生吗?你们不是要军训?” “哪能?冰雪连天的,起码等开春或者入学的时候,一共两批。” “哦。那他们也是新生?军训没?”裴回单脚踩在刘洋侧脸上,后者瑟缩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个劲儿求饶说好话。 毕奇致讨好的说道:“他们是新生,跟我们不是同一批军训,就是开春的时候,第二批。” 裴回点了点头,蹲下去:“业务熟练,欺负过不少人?”原剧里虽然没有对刘洋这人有过多着墨,但能轻而易举想出怎么毁掉一个学生而没有半点愧疚,可见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刘洋疼得不行,但还是要挤出笑脸来:“不是,我没有。真的,乔、乔大哥,我就是想通过您教训谢其烽——不,我的意思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跟您混。您别再打我,我、我爸在单位上工作,人脉广,各处都有关系。” 裴回脚下用力:“威胁我?” 刘洋疼得嗷嗷叫唤。毕奇致小心翼翼提醒:“他家关系挺多,不好得罪。”虽然对于他们而言,想弄死也是轻而易举,但对于没有背景的人,确实麻烦。他已经知道眼前这和乔宣长得几乎一样的青年是附属高中的体育老师,想来应该没什么地位。 如果真的得罪刘洋,恐怕会被整死。 裴回默默思索几秒:“你说的有道理,不能得罪死。”然后他就弯腰扶起刘洋,在后者露出得意表情时快速折断他的手并说道:“军训的时候,再找人教你做人的道理。” 刘洋疼得哭爹喊娘,眼泪鼻涕都冒出来了。而所有人都被裴回干脆狠厉的手段震惊到,不敢起报复心思。 后山空地噤若寒蝉,裴回若无其事,回头问毕奇致:“你都认识他们?” 毕奇致咽了咽口水,默默点头。 裴回:“劳烦把他们名字都记下来给我。” 毕奇致:“你想干嘛?” 裴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给点教训。”师门有训,被得罪了,一定要狠狠教训回去。要是干不过,回去求支援。师门有的是关系。 毕奇致:“……” 裴回:“手机号码念一遍。” 毕奇致犹豫了一瞬就把手机号码念给他听,裴回转身就走:“你记得叫救护车,把他们都送医院去,应该都骨折了。回头我再找你要,别漏掉,每个人我都记住了。” 裴回这次一步上墙,回头:“听到没有?” 毕奇致一脸认真:“大哥,从今往后,您都是我大哥。” 裴回冷冷说道:“下周我就到海城大学体育部报道。” “啊?”毕奇致震惊,他就是说点场面话,还真就认了个大哥回来? 裴回没再理他,因为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收获一帮迷弟——包括李老师。几十枚老花骨朵们敬仰的齐声道:“师父在上,徒弟不便叩头,但诚心可见。” 裴回冷漠:“没有透视眼,见不到,谢谢。” 班长带头,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裴回冷眼看了片刻,拆开来咬了口,甜腻得吓人但恰好合他口味。班长很谄媚:“师父,我家还有两盒,吃完了就找代购,只要师父要求,徒弟我竭尽全力也会代购回来。” 学习委员怒瞪班长这个跟她抢男人的小贱人。 裴回准备跳下墙:“都先回去上课。”话音刚落就听到雷鸣呵斥:“你们在干什么?!想逃课吗?!” 想要拜师的一帮徒弟包括李老师纷纷作鸟兽散,毫无师徒情意,脚底抹油跑得特别快。 裴回:“……” 毗邻后山的这堵围墙本来就是逃课密集地带,所以每天都有无数保安、老师和主任,有时甚至是校长过来巡逻抓捕逃课学生。裴回,作为刚来的实习体育老师,任课不满四十分钟因涉嫌教唆学生逃课而被记大过,停课两周待查看。 作为原剧男主的谢其烽在跟乔宣约完会后姗姗来迟,却撞见刚把刘洋等人送进医院后又回来的毕奇致。谢其烽问:“他人呢?” 毕奇致望着一脸冷淡和不耐烦的谢其烽,脑海中浮现裴回矫健的身手、明锐的目光,心里涌现出奇怪的感觉。他目光怪异的望着谢其烽,“做个人吧。” 毕奇致误以为谢其烽追求不到高岭之花的乔宣,退而求其次把裴回当然替身。现在好不容易追求到乔宣就想甩掉裴回,不仅如此还想把他作为乔宣的挡箭牌。 怎么说好呢?他毕奇致再无耻也不会利用完情人,把情人当成白月光挡箭牌,在其面临危险时居然还想着要教训。这渣也渣得太没品了。 现在毕奇致鄙夷的看着谢其烽,其实主要还是出于对裴回的欣赏。因为在原剧情里,当他得知‘裴回’是谢其烽买回来的之后,也同意谢其烽把他当成乔宣的挡箭牌。 毕奇致态度转变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原剧的‘裴回’收了钱,现在他误以为裴回是替身。二是原剧的‘裴回’太自卑,毫无优点,如同尘埃般低微,自然让人看不起。现在的……毕奇致只想跪下喊‘大哥666’。 谢其烽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疯?”他再次追问,得到毕奇致简单一句‘没事’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你小叔不是开保全公司的吗?我想联系他,雇佣几个人保护乔宣。” 毕奇致震惊地瞪着谢其烽,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很渣,没有料到谢其烽此人更渣。而且乔宣出身挺好,平时在学校里有他谢其烽紧迫盯人,一出学校,出入都有专车接送,他能遇到什么危险?反观裴回,出入靠走路和公交,还因为乔宣那张脸而吸引火力。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你自己找你爸要联系,我不给。还有,人裴回今天是因为你和乔宣才遭无妄之灾。你们不该给他道歉?” 谢其烽更莫名其妙:“他自己不听话乱跑,怪我和小宣?” 毕奇致语重心长:“做个人吧。”以后千万不要跪下喊爸爸…… 老厨娘出事,裴回直到第二天去找她才知道,旁人都不知道他跟老厨娘的关系故而也没有告知。他藏在暗处偷听到佣人语带欣羡地讨论老厨娘,老管家特意吩咐一定要治好老厨娘并确保她平安无事。老管家是谢先生的人,他的态度几乎就是谢先生的态度,这就说明谢先生看重老厨娘。 裴回从他们口中得知老厨娘所在的医院,打算去探望。于是等佣人们散开,他就从隐蔽处走出来。轻巧而快速的隐藏身形,在谢宅里来去自如。 腊梅花枝轻轻颤动,一瓣梅花自枝头飘落,而裴回的身影消失在空地上。裴回没有抬头看头顶上的窗户,否则他就会发现谢锡就站在窗口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谢锡垂眸,若有所思。如他没猜错,刚才那种步法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轻功。 这时,老管家进屋,见到窗户大开连忙过来关窗:“先生,您看什么?” 谢锡回身,躺在躺椅上,拿起薄毯盖到腿上。闭目休憩片刻,侧了侧脸:“我记得乔建商不是海城人士?” 老管家正在试探房间中的暖气,闻言思索片刻便道:“确实不是。听说本来是个贫困山村里走出来的孤儿。为人踏实能干,恰好被禾邦电商老总的女儿看上,入赘当上门女婿。” 谢锡:“哪个山村?” 老管家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清楚,先生想知道的话,我现在立刻让人去查。” 谢锡忽然睁开眼:“你觉得谢宅里的这个乔宣是不是真的?” 老管家讶然:“先生怀疑?”他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觉得小先生不会干出找人假扮乔宣骗先生的事来,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三年前,我见到乔宣,当时他还没出国,显得稚气一些,但也很沉稳了。除非小先生能找出跟乔宣长相几乎一样的,然而据我所知,乔家除了乔宣就只有个常年主院的弟弟。” 谢锡:“乔宣习武?” 老管家:“先生知道?”关于乔宣习舞一事,因他后来专攻音乐,虽然也是舞艺超群但没有被放进资料中。“先生是怀疑乔宣?” 谢锡却没有因老管家的话而打消疑惑。 老管家寻思片刻,还是主动交待:“今天我擅自做主,派人跟踪乔小先生,得知有人想对乔小先生不利。但派去跟踪的人发现毕家的小儿子插手,所以没有出面相助。” 因为裴回太过敏锐,故而派去跟踪的人都远远跟着,所以在发现毕奇致插手后就没有参与进去。所以他们都没有看到裴回一人单挑二十几个人的场景,否则一定会告知老管家。 而老管家之所以派人跟踪裴回,主要还是为了老厨娘手里的那些珍稀药材。他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送给老厨娘珍稀药材的人反而是这位小先生的男朋友。 虽然觉得荒谬,但心里却有道声音告诉他,或许转机就在乔宣身上。 谢锡:“让乔宣过来。” 老管家:“我这就去。” 等他走到门口,谢锡又把他叫住:“顺便……警告谢其烽,管好他在外面闹出来的事。如果连个人都护不住,就别到我面前来谈真爱。” 老管家点点头,转身就去找裴回。此时,裴回正在签收快递,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老管家于是就跟着他一块儿到主院见谢锡。老管家不经意间回头,瞥见裴回大包小包的快递包裹就不禁抽搐脸颊,没忍住说道:“乔小先生,您想要什么东西,吩咐下面的人去买就行。谢宅……以前不收快递包裹。” 裴回惊讶:“那挺不方便。” 老管家冷漠脸:不,他们有钱人都是专人上门.服务。 裴回:“我买了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大半是送给谢先生的。” 其中一部分是网购,另一部分则是他回信通知师门,想让师父替他寄点药材过来。他跟谢锡打过照面,知道他身体根基太差,得些药材慢慢调理。可惜外面买不到药材,只能让师父从山里寄过来。不过山里面信号不通,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收到包裹。 闻言,老管家倒是有些欣慰。虽然他不太满意快递包裹往谢宅里送,让他觉得坏了格调,不过裴回这份想着先生的心意还是很不错的。他心里暗忖:倒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思及此,老管家和颜悦色,望着裴回的目光慈祥和蔼。见到谢锡的时候还特意提到礼物的事情,替裴回说了几句好话。 孝顺长辈的小辈,总能讨老人欢心。 谢锡见裴回拎着大包小包的包裹,不由轻笑道:“都是送我的?” 裴回低头把要送他的礼物都挑出来,几乎是一大半了。“这是送给谢先生您的,剩下还有一些几天后才到。”剩下的都是药材,不值钱。反倒是手里的这些网购品,花了他不少钱。他心疼,可是没办法,他要讨好谢先生。 如何讨好长辈? 送礼。 送什么礼? 投其所好。 如果不了解对方喜好,那就送恰当合适的礼。中规中矩,旨在不出差错,留点印象就成。 谢锡没有起身接过礼物,随意扫了一眼后,目光专注地落在裴回眉眼上。不自觉地,眼里带出笑意:“都送些什么?” “好东西。”裴回问老管家要了把小刀子就开始埋头拆快递,第一件快递是购买的两条裤子。他摊开来抖了两下,略带骄傲的语气:“纯棉加厚加绒,保暖修身。”正适合谢先生这年纪穿! 谢锡面色复杂的凝望着裴回手中那条丑到极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丑的裤子,悄声问老管家:“这是……睡裤?”即便是睡裤,他穿的也是私人高定。 老管家倒是对这裤子情有独钟,但他想象不到先生穿上的画面。因此,表情既复杂又扭曲:“先生,这是秋裤。” 谢锡……没听过。 有钱人的世界里,没有秋裤这种邪.物。 第51章 嫁给男友他爸(5) 裴回拆开另一个大箱子, 从里面搬出个泡脚桶, 在桶盖上拍了两下:“全自动按摩洗脚桶。”他师父一直都想要买一个,晚上睡觉泡一下脚、再按摩十几分钟, 促进血液循环,保准长命百岁。“海城天冷, 一到冬天就下雪。谢先生体虚,睡眠应该不太好。所以睡觉前泡个脚,泡脚水要放药材。” 他把泡脚桶怼到已经懵住的谢锡和老管家二人面前, 转身去拆另外一个快递:“蛋白.粉。”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这礼物送得不是太好。 蛋白.粉是补充蛋白质的, 一般来说老年人比较适合。他想了想,收回铁罐:“谢先生不适合喝冲泡的蛋白.粉,回头我弄点药材给您吧。”蛋白.粉还是送给老厨娘,她摔了一觉又住院,等醒过来就需要补补。 谢锡手指有些痒,把视线转移到旁边的书架上才勉强忍住没有把地上的一堆礼物全扔垃圾桶。他深呼吸口气:“我不需要,这些你都拿回去。” 谢锡从不觉得自己老了, 唯独在这一刻,被裴回反复强调, 猛然之间差点真的就以为自己七老八十。 裴回惊讶:“为什么?” 谢锡扶额:“你是很认真的在惊讶吗?” 裴回:明明师父和师弟们都很喜欢。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丑得难以形容的秋裤, 再看向谢锡一身轻薄柔软的丝绸常服,恍然大悟说道:“您嫌丑是吧?丑是丑了点儿, 但是保暖。很多人跟您一样, 开始的时候都很排斥, 穿上之后就知道它有多好。勇叔,您说是吧?” 老管家不由自主赞同点头,收到谢锡冷眼才迅速摇头。不不,先生穿秋裤的画面太可怕,他拒绝。 谢锡目光凌厉,轻声问:“你觉得我会冷?还是侧院没开暖气,让你觉得冷?” 裴回愣了一下,这倒是没有。谢宅的房间里都开着暖气,就是他住的小阁楼也很温暖。现在脚下待的这间书房也很温暖,他进屋的时候还脱掉大衣,只穿薄薄的长裤和长衫而已。 “出门的时候也可以穿。”裴回还在坚持:“外面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暖气,以防万一。哪怕下车走路都可能被冷风冻感冒。” 谢锡坚定拒绝,他的冬衣多是羊毛和毛呢布料,不仅高级而且保暖。至于秋裤这种邪物还是赶紧驱逐出他的世界吧。 裴回小声嘀咕:“怎么还退回了?秋裤挺好的。唉,这把年纪了还学人小年轻爱美,何必?”他也不多体谅自身身体抵抗严寒的能力。 裴回十分惆怅的叹了口气,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谢锡。 谢锡觉得自己能从那时不时瞟过来的小眼神看到一个意思——‘阿爸不听话,好别扭的性格’。他抽着嘴角,下意识审视自身,难不成是病刚好导致气势还很虚弱?不然怎么现在随便哪个人都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裴回虽然对谢锡不听话感到不满,但他习惯和长辈打交道,知道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哄’,顺着哄。“那泡脚桶就不能不要,我第一次赚钱买的第一份礼物。谢先生,您可不能再拒绝了。”裴回表情很严肃,很认真:“要知道,有很多人想要得到我人生中送出的第一份礼物。但是,为了谢其烽——”的两百万。 “我选择送给您。” 谢先生并不感动甚至很冷漠,还想把裴回扫地出门。不过还是在将要拒绝的时候,眼睛一不小心看了眼抱着泡脚桶眼神坚定的青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放着吧。” 裴回笑了起来,把泡脚桶递给老管家:“中医足疗改善血液循环,促进新陈代谢,有利于改善睡眠质量。您有先天之症,体虚体寒,睡眠质量差,容易生病,这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需要好好养——” “你怎么知道?!”老管家率先打断裴回的话,隐隐猜出些什么,有些激动又有些怀疑地望着他。 裴回迎上谢锡平静没有波澜的目光,后者即便听到或许能治好身体、延长寿命的话也没有多大反应,可见其性至冷且过于理智。他说道:“我看得出来。” 谢锡没有激动的反应,靠坐在躺椅上,有些懒散的问:“你能养好我的先天不足之症?从小到大,我遍访名医,他们只能保证我正常地活着,延长两三年的寿命,没人能拍着胸口说他一定能保证治好我。你又拿什么打包票说治好我?” 裴回:“调养就行,不是难事。” 谢锡:“说大话。” 裴回并不生气,心平气和的举例:“我七师弟也是娘胎里带病,先天不足,二十好几才拜到我师父门下。我师父采来药材替他调养身体,三五年的光景就好了。”活蹦乱跳,满世界乱跑。“谢先生遍访名医,一直都注重保养,身体机能都很好,比我七师弟好很多,所以更容易调养。” 谢锡:“你七师弟?” 裴回沉默小会儿,真挚说道:“谢先生不知道音乐家都会拜师学艺吗?我们这行都很传统,而且我师父是个养生达人。” 谢锡倒没怀疑这些,他知道乔宣的母亲张女士不仅是个著名音乐钢琴家,还是个养生达人。张女士的音乐老师更是世界著名音乐家,目前隐退多年,传闻确实是个养生专家。他兴致缺缺地说道:“名医说过我的不足之症并非没办法治疗,只是药材不好找。” “我有啊。”裴回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多惊天动地,自然又轻松的继续拆快递包裹。好像他说的那些药材,只是野地泛滥或是能够人工种植出来的那样。 老管家禁不住问:“乔小先生,大话谁都会说。但你知道需要哪些药材吗?你知道那些药材有多珍稀,基本上是有价无市,而且有些还是只存在于传说,现实中根本无法证实是否存在。” 裴回扭头,很惊讶的询问:“什么药材只存在于传说中而现实没有的?” 老管家:“‘封’,听过吗?” ‘封’是一种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生物,人形,没有脚和手指、没有血,常被人误以为是太岁肉灵芝。其实是种珍贵药材,即便奄奄一息也能被救活。 裴回有些茫然,他没有听过‘封’这种药材,就问那种药材大致模样,看看能不能让他师父找到。老管家觉得他在痴人说梦,但还是描述了一番。裴回摩挲下巴思索,他确实不知道‘封’这种来自于古籍描述的药材,不过形状倒是跟屋门口另一味伪太岁药材很像。 他说道:“我没听过你说的药材,不过你描述的,跟我一味伪太岁很像。”摇摇头,否认道:“那个不值钱,没有太岁肉灵芝值钱。” 他了解过太岁肉灵芝的市价,一直很眼馋。小的时候曾经试图种出来,每天眼巴巴瞅着它生长,就是没长出来。后来还一度误入歧途,采摘伪太岁跑出去骗人,后来被师父狠狠揍了一顿。 老管家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倒是谢锡,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兀自陷入沉思,没有发觉老管家因为跟裴回兴趣相投以及审美相似而相谈甚欢,一老一少,脑袋都快挨到一起了。 谢锡突然问道:“你的菜品学得怎么样?” “啊?”一老一少齐齐回头,满脸茫然。 老管家讪讪地起身,悄悄冲裴回说道:“等会儿把店铺名字告诉我。” 裴回:“没问题。” 叩叩叩。 谢锡不耐烦地敲桌提示。 裴回:“我不会做菜,没进过厨房。”他振振有词:“谢先生厨艺了得,不如抽时间指点我。 谢锡毫不犹豫地拒绝。 裴回感到惊讶:“为什么?我送了你很多东西。”他指着地上很多x宝上淘出来的好东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有更多时间相处,了解彼此,互相付出,才能对彼此产生好感。只有相处了解之后,谢先生才会发现我是个配得上谢其烽的人。” 谢锡盯着裴回毫无掩饰的坦白以及认真,明白他是真心想讨自己欢心。可他讨自己欢心的目的是谢其烽,这让他感到一丝不悦。从没有人将他放在谢其烽后面,更甚是连对比也未曾有过,因为根本不在同一层面,怎么对比?欺负谢其烽吗? 可在裴回这里,他就是真切的意识到,谢其烽比他谢锡这个人还重要。而向来冷心冷情的谢锡,感到一丝不悦和些微的怒意。 他以为是裴回将他跟谢其烽作为对比,并因其毫无理由、没有公平性的倾向于谢其烽而不满。却没有意识到以往他何曾因其他人的目光而产生情绪起伏。 “乔宣,我不需要了解你,你想怎么了解、如何讨好,都是你的事,我不需要配合你。”谢锡直截了当地点明,需要主动的人是裴回。他要不要配合,裴回无权决定。 裴回面无表情,气势暴涨,眸光锐利如长剑。他突然出现在谢锡面前,两手握住躺椅的扶手,俯身靠近谢锡:“谢先生,您是位成功的商人,知道要以最小的牺牲谋取最大的利益。那么,我跟您做一笔生意怎么样?” “我治好您的病,您教我做菜,我们互相了解。” 谢锡失笑,即使处于下位,气势半点也没有被压迫到。他定定与裴回对视半晌,突然点头答应:“好。” 裴回:“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每天傍晚五点钟的时候过来。”言罢,他就走了。 目送裴回离去,谢锡收起笑容,沉吟片刻:“重新调查乔宣这个人,从小到大,还有为人性格。” 老管家点头:“好。”他也察觉到‘乔宣’跟资料上的不太一样,对方三番两次提到药材,而且跟老厨娘认识。之前那些珍贵的药材很大可能就是他的,然而真正的乔宣不可能懂这些。 老管家的效率很高,傍晚的时候就将裴回的资料呈到谢锡面前。 裴回,一个来自于山沟沟的单纯无知的青年。 从小受到疯癫的亲生母亲虐待,后来又被亲舅、亲舅妈苛待着长大,好不容易逃离原生家庭来到外面打工,却碰到对白月光求而不得的富三代。富三代把他当成白月光替身,高兴时见一眼,不高兴了当成垃圾桶发泄,最后还被哄骗着当成白月光的挡箭牌。 然而青年对此一无所知,仍旧把富三代当成信仰那般全身心的热爱。 这个有钱富三代,就是谢其烽。 ——此剧本来自于毕奇致同学倾情编制。 事情还要从昨天说起,谢其烽联系毕奇致他小叔,而且为了防止被谢锡察觉真相而开始二手准备。他提出要求,重新编造裴回的身世。新的身世中,谢其烽是担心裴回身世太差,所以不得不将跟他长得相似的乔宣的身世安在他身上。 届时,他只需要将这消息散播出去,其他人只会报复裴回而不是乔宣。至于谢锡,他倒是不担心。因为谢锡不会花心思在无关人等的身上,等他察觉异样时,谢其烽已经把事情都抹平了。 毕奇致出于关心大哥而询问小叔,得知裴回新身世进而愤愤不平。于是偷偷潜入小叔安保公司里篡改资料,把自己脑补出来的虐恋替换上去。恰好,毕小叔的安保公司在圈子里挺有名,老管家就是请的这家安保公司调查。 最终结果,呈现到了谢锡面前。 老管家:“小先生这次……过分了。”谁教他可以肆意践踏他人感情? 谢锡将拿到手的资料锁到柜子里,对老管家说道:“裴回他没那么容易被骗,除非心甘情愿。就算被骗,也是他自作自受。” 老管家张口欲言,想说先生是不是对裴回偏见太大。但下一刻又听到谢锡说:“谢其烽是嫌弃没人管他,过得太逍遥才敢骗到我头上。让他提前到公司历练,从管仓库的职员做起。” ——就算要历练也不该去管仓库吧。 老管家:“那小先生每个月打零用钱的卡……” 谢锡:“停了。”…… 两室一厅温馨小住宅中,谢其烽突然接连打了数个喷嚏。乔宣关心的问:“感冒了?” 谢其烽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露出坏笑,一把抱住乔宣压在沙发上深吻:“小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住?不答应我就亲到你答应为止。”…… 谢锡摊开报纸低头看着,头也不抬的说道:“先焯水再沥干水分,准备砂锅、竹篦子。” 裴回从厨房里探出头:“焯水?” 谢锡:“……先放开水锅里煮熟,再准备调料进行下一步。” 裴回听从谢锡的指导一步步将东坡肉做出来,望着人生中做出来的第一道菜,心中的成就感无可比拟。他把肉菜端出来放到谢锡面前,有些矜持的拢了拢头发:“主要还是这道菜不算难。” 谢锡执筷:“卖相上不错,过关。”他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期间停顿片刻,然后面无表情的吞下去。放下筷子,面对裴回期待夸赞的目光,笑了笑:“尝尝。” 裴回看他这表情没问题,显然自己成功了。于是接过筷子,喜滋滋地夹了一大块放嘴里,才嚼了一下立刻皱缩起整张脸,难受得跑去吐了。 “你骗我。” 谢锡:“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难吃的肉,不让你亲自尝尝,我心里过不去。” 裴回小声:“我这辈子也没吃过那么难吃的肉。”心情颓丧。 谢锡:“色香味,除了味太差,至少色、香已经达成。第一次做饭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裴回挪到谢锡身边:“谢先生第一次做菜也这样吗?” “不是。”谢锡略冷漠:“我做的,能吃。” 言下之意,裴回做的菜就是色、香再好也不能吃。但裴回没有被打击到,他夸赞道:“谢先生果然是很厉害。” 谢锡侧首同裴回对视,见到他眼里真诚的夸赞,不由开怀:“出来后我就病倒了,从那以后,家里人严格禁止我进入厨房。可不让我进厨房,别人做出来的,让我觉得吃着没味。” 裴回右拳抵左掌,恍然大悟:“我差点忘了件事,谢先生您先等等。”说完他就跑回侧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一跑进来见到老管家还自如地打了个招呼,并让他把之前送给谢锡的洗脚桶拿出来。 老管家看向谢锡,后者侧过脸假咳。那个洗脚桶被他锁进阁楼里,打算就此落灰。 裴回:“勇叔,快点。” 谢锡睨了眼堂而皇之出入主院还敢使唤勇叔的裴回,觉得他还真不知客气为何物。但是干劲十足,连勇叔都不自觉被收买站到他那边。明明昨天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现在一口一个亲热的回回——“勇叔喊你回回?” 裴回:“我小名。”他去厨房拿了把锋利的剪刀,回来就从黑色塑料袋里面拿出一块木头背对着谢锡剪下碎屑,洒在盘子上薄薄一层,随手把木块扔进黑色塑料袋里面。等勇叔抱着洗脚桶过来便接过,直接把盘子上薄薄一层碎屑倒进洗脚桶。 勇叔闻着还有香甜的味道,好奇一问:“这是药材?” 裴回:“对。兰花结,虽然挺多人觉得它比不上莺歌绿,但其实它形成的年份比莺歌绿久远,效果也更好。” 勇叔并不知兰花结、莺歌绿为何物,倒是谢锡听完后,手背一抖,眼皮跳动两下,扶额道:“那是奇楠中的两种极品,俗称紫棋、绿棋。”价值千金。 奇楠是沉香中的极品,而兰花结、莺歌绿则是奇楠中的极品。裴回把这堆价值千金的奇楠削成碎屑给他泡脚,谢锡一时不知该叹裴回无知不识价,还是叹他豪奢浪掷。 勇叔愕然不已,掀开黑色塑料袋看到里面横切面墨绿色的木块,闻到那香甜味,确实是野生极品奇楠无疑。人工奇楠绝对养不成这般色正味醇的,但就这么一小块儿,裴回就直接切成碎末泡脚?他看向那一小桶用于泡脚的水,起码价值百万。 一百万的水,拿来泡脚。先生全身得镀金了吧?不,不够,应该是镶钻。 裴回蹲到谢锡面前,抬头说道:“谢先生,请脱鞋。” 谢锡岿然不动,俯瞰审度着裴回,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扶手。他问道:“你知道市面上野生奇楠的价格吗?” 裴回:“师父说过,有价无市。”他催促道:“赶紧脱鞋吧先生,水要凉了。” 谢锡握住裴回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他倾身靠近裴回:“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裴回疑惑:“我想对谢先生好,需要理由吗?”如果说是为了谢其烽的两百万,他倒也不至于做到眼下这种地步。“兰花结是有价无市,可主要作用还是药材。一块药材,自然要用在正当的地方。虽然珍稀,但用在谢先生身上,我并不觉得可惜。” 更何况,怀璧其罪。他在外面没有门路,却手持千金,肯定会遭来祸害。再者,买卖奇楠这种事情属于不劳而获!他要的是靠一己之力赚大钱,把师门发扬光大。 不得不说,裴小回志存高远。 他一番剖白,落在谢锡耳朵里却格外动听。如同世界上最能以甜言蜜语蛊惑人类的妖精,甜得让人不由自主退让、顺从、纵容,然后一步步踩落下陷阱,沉沦进去而无法自拔。 谢锡脱下鞋,伸进洗脚桶中,望着裴回埋头替他按摩脚底。脑子里、心口处涌起一阵轻淡的薄烟,轻烟逐渐弥漫。然而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裴回因低头而露出的白皙脖子上,那里的肤质白皙滑腻,让人忍不住幻想,若是染上胭脂会是何等绝丽的颜色? 若是……吻上去,留下痕迹,又是何等勾人的颜色? 谢锡不动声色,任由那股轻烟弥漫到眼眸里,然后慢慢地把眼里的情绪都浸染开来。却又能保持平静的,用低哑的嗓音问:“在你眼里,我比珍稀之物更重要?” “嗯。”裴回说道:“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有可以估量的价值,以谢先生的才能、智慧、相貌、家世背景……都无法估量价值。” 谢锡:“家世背景也算在内?” 裴回:“属于你的优点,为什么不能算?谢先生一人支撑起那么庞大的企业,创造出很多流动财富,或许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提供很多人工作机会,方便很多人生活习惯等等……像您这样价值无可估量的人,眼睛所能看到的是更为广阔的天地,自然不会注意到您走过的路,留下的脚步,曾帮助过无数人。谢先生儒雅谦逊、胸怀宽广,在我眼里,比任何无价之宝还要贵重。” 谢锡由轻笑转为朗声而笑,发自内心的笑意。胸腔里那股烟由淡转浓,蔓延了四肢百骸,几乎要冲出胸腔,心口处传来一阵痛意,却叫人快意。 旁侧的老管家听得一脸麻木,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到如此清新脱俗、超越天际、夸张无比的拍马屁。偏偏这马屁还拍得无比真诚,让人觉得他真的没有撒谎,就是发自肺腑说出来的,那么动听、那么真诚,谁又抵抗得住? 裴回抽空抬头瞥了眼谢锡,然后就专注于谢锡的脚。谢锡双脚干净白皙,比自己的大一些,上头有些青筋,总体而言其实很好看。他摸索着穴位,按照记忆中的用了力气按下去,听到头顶上谢先生低低的抽气声便道:“谢先生,我在替您按摩穴位,改善身体。” 谢锡那声音更为嘶哑,靠近裴回,却又注意没有相碰。他就像叠在裴回的身上,想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怀抱里去一样。那样的姿态,惹来老管家奇异的目光。 “你做这么多,就是想改善我的身体?” 裴回:“当然。” 轰——那股浓郁的烟终于冲出胸腔、冲出四肢百骸、冲出那双可怕的恶鬼眼,最终——欲.念横生。 第52章 嫁给男友他爸(6) 裴回:“有时候多多刺激穴道, 对身体有好处。可能会有点疼, 您忍住。”叮嘱完毕,他便下了力气替谢锡按摩脚部穴道, 顺着穴道来到腿肚子,并以内功温热他的筋脉。不多时就满头大汗, 他随手擦了擦:“每天来一次,时日一久,身体就会好。” 停顿片刻, 裴回抬头问:“谢先生每天都坚持锻炼吗?” 谢锡垂眸,掩住眼里的欲.念。“楼上有健身房, 除非生病,否则不会落下锻炼。” 裴回点点头:“怪不得,谢先生其实挺健康,就是底子太差,所以不怎么见成效。要是基础打牢,或许您可以选择学一些内家功夫,不仅强身健体还可以长寿。” 谢锡把脚从泡脚桶里抬起, 接过老管家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净水珠,漫不经意地问:“习武不是越小越好?” 裴回侧首盯着谢锡, 从脖子到躯干、四肢, 目光冷静像是透视仪一般。谢锡不由失笑:“你是在看我的根骨?” 裴回点头:“不过我没有师父那么厉害,看不出来。” 谢锡神色淡淡:“我不适合习武。”习武能够强身健体, 他不是没有试过。 “那可不一定。真正的武学一看悟性、二看根骨, 最后才看年纪。有些人从小习武, 最后还是武学平平,有些人四五十岁修习内家功夫终成一代武学大师。所以主要还是看悟性,根骨反倒是其次。前者属于先天,后者属于后天,可以通过日积月累的练习。” 闻言,老管家问:“根骨其次?习武之人,根骨不是最重要的吗?” 裴回:“不是。根骨其实就是人的身体素质、体能等等,年纪小,可塑空间大。年龄偏大,骨头硬了就容易受伤,但是体能方面如果一直锻炼就能保持住,而且可以选择不同的内家功夫来炼。悟性则不同,先天的,看个人。” 谢锡:“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半晌,觉得我根骨怎么样?” 裴回:“我看是看不出的,我师父才能。我得摸骨才行。” 谢锡:“摸骨?” 裴回点头,并伸手轻碰了一下谢锡的手臂:“这样摸遍全身骨头才能判断,很多成年人不太乐意,觉得受到冒犯。” 谢锡微微眯眼,唇角带上温和笑意:“我不觉得。如果习武真的能够强身健体、延长寿命,我很乐意被摸骨。” 老管家:嗯? 裴回就满意谢锡这种不矫情的人,他伸手拍着谢锡的手背说道:“我找个时间替你摸骨。” 谢锡垂眸望着盖住自己手背的那只温暖的手,唇角笑意加深:“好。” 老管家:嗯嗯??。 裴回来找谢锡借一本原文书,原文书放在书架最上面,如果要拿到就需要梯子。但梯子在阁楼里,还要跑去搬,他就嫌麻烦。于是偷偷觑了眼不远处背对自己的谢锡,单脚踩在书架的格子木板上两三步蹿到书架,快速把原文书抽出来,稳稳落地。 动作比猴子还灵巧,而且身轻如燕,在那种情况下也没有让书架倒塌。 裴回朝原文书封面弹了弹指,转身抬头正对上谢锡的双眼,顿时愣住。谢锡露出笑:“轻功?” 迟疑半晌,裴回摸着鼻子说道:“算是吧,但不是电视上演的那么厉害。” 谢锡:“过来。”裴回来到他身边,被他拉着坐到躺椅上。这张躺椅很大,一个人宽敞,两个人显得有些挤。谢锡按住裴回的肩膀,把他压在躺椅上,让他跟自己并肩躺着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原文书翻开看了两眼:“为什么看这本书?” 裴回右侧肩膀、手臂和大腿都跟谢锡的紧紧贴着,鼻间全是檀香和墨香的味道。有些迷浑,老实地回答:“想要考博士学位。” 师父要求的,不仅要有名校毕业证还得考取博士学位。海城大学现在已经考上了,但文化课成绩比较低,总归是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学习和考试。这种成绩待到毕业后拿到毕业证不难,但要继续深造就不行了。 裴回忧愁的叹气:“现在就算练武的,最低要求都得是硕士。”纵观那些国家级别武术总教练,基本都是博士学位。他一个本科毕业生的学历好意思混进去里面吗?可不得好好努力。 光耀门楣、振兴师门之路果然困难重重。 谢锡:“就捧着这本原文书生啃硬看?” 裴回:“不然?” 谢锡:“……我教你吧。” 裴回半信半疑,直到他发现经过谢锡系统归纳后,原本毫无头绪的考研计划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遇到任何难题,他都能解答,甚至是经过他高智商师弟的肯定的难题,谢锡他也能轻松解答出来,仿佛没有任何问题能够难倒他。 崇拜敬仰之心不由升起,通过逐日相处,裴回越来越能发现谢先生的魅力。他沉稳冷静、知识渊博、温文尔雅,跟他相处很愉快,因为他很会照顾人。裴回只要见到他就会全身心放松、信任他,最重要的是,谢锡还会根据他喜爱的菜品而亲自指导厨师下厨。 每天,裴回都会在傍晚五点钟来找他,先让他在旁观摩怎么做菜——虽然无论如何也学不到什么,但已经没人在意或是提醒他。之后同桌用餐,用完餐后再学习,将近九点时,裴回则雷打不动地替谢锡洗脚和按摩穴道。 今晚替谢锡按摩完,裴回起身洗手,回来后被谢锡抓着擦手。多日以来,他已经习惯被谢先生伺候,自顾自说道:“我明天有个快递包裹,麻烦谢先生留意一下,顺便帮我签收。” 谢锡擦拭的动作一顿:“快递?” 裴回:“不是上回买的,是寄过来的药材。调养身体要由内而外、全身上下,不是只泡脚就行。” 谢锡便继续替他擦手:“明天要出门?” 裴回:“我得去海城大学报道,还有海城附属高中的校长也让我明天过去一趟。”他本来就是要到海城大学体育部报道,到海城附属高中是经一位师弟托付,替他照看高中重点班的同学。 谢锡:“你不是停课两周?他还让你过去。” 裴回:“谢先生怎么知道我被停课两周?” 自然是查过,但谢锡不会傻到说出来。他说道:“你跟勇叔聊天的时候说过,我正好听到。” “哦。”裴回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谢锡帮他擦完湿漉漉的手指后就自然地坐下,跟谢锡肩并着肩,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亲近得不太像话。“我之前惹了点事儿,他们家长找上门要个交代。校长没办法,所以找我过去。我想大不了就辞职走人,没什么的。” 谢锡拍了拍裴回的脑袋:“出事了记得找我。”心里思忖着,被打伤的二十几个人也是罪有应得,其中有几个人家世背景虽还可以,但确实不足为惧,没什么大不了。 倒是刘家……心大了,盲目地没看清自己地位,总爱惹麻烦。 裴回应了声就又拿起书本看起来,直到接近十点钟的时候才想要回侧院。谢锡就送他下楼,结果就在楼下撞见刚进门来的谢其烽。 这当真是巧合,谢其烽直到今天才发现账号被冻结,想要打电话问却想起谢锡在宅子里从不接电话。外人想要联系他,一般是通过助理。别人以为谢锡有私人号,其实也没有,就算是他也要通过管家。而管家站在谢锡那边,但凡发现谢其烽是来烦扰先生的,一律不会转告。 谢其烽没法儿,只好回宅子来找谢锡,结果刚进门就见到他名义上的爸跟名义上的男友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心头浮现一抹怪异之感,但未想太多就抛诸脑后,担心裴回露馅便赶紧上去,顺手搂住裴回的肩膀,随即赶到手背一股灼烫。 他诧异抬头,却见到谢锡平静没有波澜的表情,以为是错觉。于是低头道:“小宣,你别总是打扰我爸休息。” 不分青红皂白兜头就是批,裴回是佩服谢其烽的,但看在两百万的份儿上他还是露出歉意的笑:“我正要离开。” 谢锡眼皮不自觉一跳,觉得裴回面对谢其烽时的笑和那小心翼翼地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因为太重视、喜欢,所以把自己放得很低,于是显得卑微和小心翼翼。 “回来了?”谢锡瞥了眼裴回,后者目光根本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他忽然想起来,裴回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其烽。“到我书房来。” “好的,爸。我先跟小宣说几句话。”谢其烽冲着谢锡讨好的笑笑,然后把裴回拉扯到门口低吼:“我警告你别生出其他不该有的心思!做好你的本分,否则我不仅能让你大冷天滚到街上街垃圾,还能把你滚回那个小山沟!” 啧,甲方爸爸跟传闻中一样难伺候。忍辱负重,果然就是成年人世界的圭臬。 心里把谢其烽揍成猪头,面上还是要和和气气地说:“我在讨好谢先生,本分已经尽力做到。至于谢其烽同学,请你别把泡小情儿时下降的智商带到我面前。惹恼我,你不会好受的。”看,连他也好脾气的相劝,换成以前不懂事的自己,可能已经打断他两条腿了吧。 裴回感叹,果然这就是经历过社会残酷无情洗礼的成年人。 谢其烽:“……”脸颊抽搐,面对自以为和气实则冷厉不已的裴回。那股强悍慑人的剑气直冲脑门,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正面对发怒的谢锡。“总之,你最好别自作聪明。我爸很聪明,跟他走太近会被发现。保守秘密是工作条件之一,要是你被我爸发现,我只能请你离开。” 裴回很自信:“放心吧,至今也没人发现我身份上的不对。” ——其实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 谢其烽脸色缓和不少:“那就好,你安守本份,等事情了结,我立刻打钱给你。甚至你要是想找份好工作,我也能拖关系帮你。” 裴回:“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善始善终。” 谢其烽露出赞同的笑意:“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你先回去吧,如果有需要,告诉我一声。”对于听话的人,他向来大方。 说实在,除了渣,谢其烽优点是不少的,要不然原剧情里也不会那么多人喜欢他。不管是卑微的‘裴回’还是优秀如乔宣,纠缠十几年都没能放下,足见他本人还是挺有魅力的。 就是在更成熟稳重更有魅力的谢锡对比下,似乎被秒成渣了。 裴回笑了笑:“那我先回去。”言罢,朝谢锡的方向挥挥手就离开了。 而站在谢锡的角度来看,他见到谢其烽冷着脸对裴回恶语相向,而裴回小心翼翼陪着笑脸。深情又专注地望着谢其烽,明知被利用也心甘情愿。 谢锡心口不舒服,待见到裴回和谢其烽相视一笑的画面时,窒息般的痛楚从心脏处传达到神经处。他看着走近的谢其烽,头一次觉得这个外甥……很碍眼。 谢其烽回头见到谢锡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住,眼中露出抹惊惧。谢锡孤身一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上,灯光在他头顶上洒下来,却让谢其烽在刹那产生错觉,仿佛看到谢锡身后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蔓延开来。 “爸?” 谢锡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被那一眼盯了下,谢其烽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现下终于能确信他亲舅此刻心情不愉。一时之间竟有些后悔不该回来,谁知道会正巧撞到枪口上。然后思及裴回,每天面对高深莫测吓死人的亲舅还要努力讨好,可能还很不巧的撞到枪口 即便是这种情况还是不放弃,坚持讨好,看来还是很敬业的。这般想着,谢其烽就决定等下回侧院奖励裴回一个愿望,同时提醒他注意安全不要再乱跑吧。 安排得和和美美的谢其烽并没有考虑到自己很可能回不到侧院的可能,因为他的亲舅、名义上十几年的老父亲不会让他回侧院继续纠缠裴回…… 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雪,今早起来,天地白茫茫一片。裴回以前在山里,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于是兴奋的跑到雪地里堆雪人。 谢锡就在二楼的窗户上望着他,而裴回在下面冲他招手:“谢先生,您要下来吗?” 谢锡笑了笑,摇摇头,低头继续看公司里发过来的文件。过了半晌又抬头,目光专注的望着裴回,不自觉流露出柔和。 老管家进来送热茶,突然见到先生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顺着先生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楼下的裴回,不由发起愁来。要是先生和裴回互生情愫在一起,他也是乐意,但裴回跟小先生的关系也是不清不楚。 这甥舅一块儿跟同一人纠缠,到底不太好。 谢锡突然回头,阴冷的目光令老管家惊骇不已。谢锡见来人是管家,收回目光:“放下吧。先去准备热水和姜茶,等……回回进来让他驱寒。” 老管家抖了抖满是褶皱的老脸,这喊回回小名儿的,明明是回回他亲口告诉他老人家的,结果转头就被先生抢过去。一旦他当着先生的面喊回回,先生就眼睛不是眼睛的,气量狭小至极。 老管家离开后,谢锡便强迫自己专心致志地处理文件,不知不觉时间流逝。良久后,耳旁传来‘叩叩’的脆响,回头一看,发现是裴回在敲窗。谢锡打开窗户,握住裴回的手腕想把他拉进来:“这里是二楼,小心别摔下去。” 裴回单手背在背后,说道:“我没事。”他专门踩着安全稳固的地方,就是掉下去也不怕。下面雪堆得那么厚,他也懂得保护自己。“就是摔下去也不会有事。” 谢锡:“那就可以不走正门了?找我有事?” 裴回背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枝白梅:“送给您,谢先生。” 谢锡愣住:“你爬窗就为了送给我一枝梅花。”他接过梅花,清幽暗香盈满怀。 裴回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进去,闻言说道:“梅花开在庭院里,洁白美丽,香气也好闻。我转头向上看又见到先生姿容,当时就想,一定要送一枝梅花给先生。先生手捧梅花,肯定很好看。” 想到就做到,果然是很好看。 裴回喜滋滋地:“证明我眼光好。” 谢锡失笑,朝裴回额头弹了一把,见他满身都是雪花就赶他进浴室洗澡:“姜汤已经备好,等你出来就能喝。衣服都在浴室里面,你换上就行。” 目送裴回进入浴室,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谢锡眸光幽幽的盯着手里的白梅。白梅孤傲高洁,却又暗香扑鼻,在裴回眼中,或许他就是白梅一样的品质高洁。但实际情况相反,他并非高洁之人,无情无心亦是自私霸道。 裴回一定很信任他,但他想要打碎这份信任。 谢锡隐隐能够察觉到,心里最深处、最阴暗的地方囚禁着的蛰伏许久的那头野兽,已经蠢蠢欲动。 从木柜上寻了个昂贵的古董花瓶,将普通的白梅插.进去,然后摆在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动作间,几枚白梅花瓣落下,谢锡一一捡起放好,珍视之情跃然而出。 不多时,裴回盯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中走出,身上穿着大了一号的家居服。那套家居服是丝质的,衣领和后背被头发落下的水珠沾湿一大片。身上的水珠没有擦干净,也在不同程度上沾湿衣服。 水汽扑面而来,湿漉漉的黑色的头发,沾了水之后更显得白皙的皮肤,眉眼入画,唇红齿白,平时的好颜色在此刻添到十分。蚕丝衣物沾湿后紧紧贴在身体上,逐渐透明,那样半遮半掩的风情,更是把何谓无意勾引却更要人命诠释得淋漓尽致。 明明极致诱人,明明就在勾引人,表情却天真无辜,毫无所觉,还当自己凛冽明锐无人敢靠近。对自己的魅力毫无所觉,坦然得过分。 他是不是认为自己真的是君子?还是真的把自己当成父亲来看待,所以没有生出丝毫旖旎心思?如果真要这么想,那他就错了,错得离谱。他应该要对别人有设防之心,不能全心地信任,不然一定会被骗。 ——所以,即使被骗,也是必然的事情吧。 反正是会被骗的,不如让他亲自教导。教他,要防备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女人,除了他谢锡。 谢锡缓缓露出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对裴回说道:“过来,我替你擦头发。” 表面上是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人物,撕下外皮却是阴暗至极,欲.念横生、为满足那份贪婪的欲而不择手段的恶鬼。 谢锡很温柔,不管是擦拭头发还是按摩头皮的动作都恰到好处,裴回差点舒服得睡着。他眯着眼睛,敞着肚皮,毫无设防的将自己完全放在觊觎他的野兽面前,而且毫无自觉的想着,这大概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爸爸了。 以前,师父和几位大师弟照顾他,但都是些粗糙的、没老婆的汉子,压根做不到细心关怀。后来师父收了师妹,但男女有防,而且跟他想要的父亲也不一样。 谢先生真的满足了他对父亲的所有完美设想,真好啊。 要是谢先生真是他爸就好了。 这么想着,裴回也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然而得到的回应是按摩头皮的动作停下来。裴回习惯被宠着,于是直接按住谢锡的手说道:“谢先生,别停啊。” 接下来他就听到谢锡略低沉的回答:“我一点都不想当你父亲。” 裴回愣住,犹疑着抬头看谢锡,后者面色平静,眸光冷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谢先生身份上的天差地别,刹那间明白自己提到不应该的妄想。他这话说出来,听在别人耳朵里,不正跟谢其烽三番两次警告他别妄想搭上谢家那样吗? 虽然心里有点小失落,不过裴回还是很懂事明理的。他当即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谢先生别误会。只是——” 谢锡的靠近打断裴回将要说出口的话,他怔怔然的望着靠得很近,几乎要亲在一块儿的谢先生。“谢先生……”您能不能别靠太近? 谢锡戏谑道:“当我干儿子倒是可以。” 床上受不住的时候这么喊一声,也够刺激了。 裴回不知道现在干爹还包含其他含义,讷讷道:“哦……那也可以。” 谢锡轻笑:“开玩笑而已,别当真。”要有关系也得是谢太太,不是干儿子。他收起笑容,拍了拍裴回肩膀:“回去吧,别再玩雪。” 再不走,他就冷静不下来了。 第53章 嫁给男友他爸(7) 水雾氤氲, 水声淋淋, 人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受到蛊惑一般,不由自主想要靠近那个人影, 但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他面前。 水雾越浓,人影却清晰不少。水声哗哗, 水珠砸落到身上又弹了出去,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玉珠。 他身上穿着件蚕丝白衬衫,明显是比较大的号码, 不太合身,因为沾上水而紧紧贴着身体。透明的衬衫贴着曼妙的曲线, 水珠顺着躯体缓缓流下。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于是转头,露出那张漂亮明澈的脸,眉眼原本是锐利凛冽的寒冷,如今却像是被水汽暖了一般,眼角也被染红,透出天真纯稚的媚态。他好像认识偷看的人, 警惕一闪而过,然后是瞬间的诧异, 最后就是完全信任的绽放着笑容。 他对来人喊了声:“谢先生。” 无比信任, 毫无设防,却不知道在其他人眼中, 他是引颈献祭的白天鹅。他最信任的人觊觎着他, 心里头有着最为肮脏的念头, 想把他按压在盥洗台上、浴缸里,甚至是淋浴头下的地砖上,肆意妄为。 他脸上露出诧异、不解和惊讶:“谢先生?” 然后被狠狠地压制在地砖上,接受来自于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他想要反抗,但无力反抗,修长的脖子昂起来,像天鹅临死之时长鸣哀啼的模样。看在他人眼里,却格外美丽,像只从水里爬出来的魅妖,即使要勾得他变成昏君,也是甘之如饴。 双手被钳制住,水珠砸落在背上,滴滴串串,如落玉盘,美丽至极。曲线弧度很完美,从颈部到背部再到腰窝处。 目光所及之处,一一逡巡,最后落在可怜可爱的腰窝处。 狠戾地、不留半点情面的开启他的掠夺之旅,任凭其怒骂、求饶到哀泣,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他多无辜啊,哭得那么可怜,但那也是他的错,谁让他要故意诱惑?如果他没有故意诱惑,就不会让自己心里头的恶鬼放了出来。这恶鬼因他而生,名为欲.念,自然是他的错。故而,只是要他来偿还、安抚这只恶鬼,也属理所应当啊。 男人好整以暇的想着,然后理所当然地告诉身下的人,明明语气温柔得能滴出甜蜜的水来,动作却狠戾至极。心口不一,厚颜无耻,还要把错都怪到身下人的身上。然而那被欺负的人却也无法,哀哀求泣,奈何不得。 “回回……” 谢锡猛然惊醒,面色难看。打开床头灯,见到身下狼藉,即便不敢置信也不得不确信他入了魔怔。哪怕是在梦里强迫裴回,醒来后却更为回味那种滋味。 清心寡欲三十多年,一朝栽在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青年身上,欲.念还重到在梦中强迫青年,这种经历从未有过。开始委实难以接受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以谢锡的控制欲,他无法对此事产生欢喜感。 谢锡打开水龙头,温度适宜的热水从淋浴头洒下来,而他本人则是慢吞吞的回忆着梦里的每一个情景。从水雾里的裴回,到将他压在地砖上时,对方脸上似是痛苦似是愉悦的表情,犹如品味一道美味珍馐,细细剥开,一点点的品尝。 回忆结束的时候,谢锡餍足的舔了舔唇角,虽然无法控制的感觉不太好,但如果对象是裴回那就另当别论。 洗完澡后,谢锡站在窗户口望着侧院阁楼,也就是裴回所居住的地方,静静地凝望许久。于寒夜中低低呢喃:“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跑不掉的话,就不要怪我了。” 假惺惺的,根本没有给裴回选择机会的所谓大度。其实还不是在心里谋划着怎么弄个大网,好把裴回给捕进怀里。 谢锡低低笑着,承认自己心黑得无药可医…… 裴回上次把二十几个人都打进医院,闹出不小的事儿。那二十几个人里面有好几个家世背景不差的,自家儿子被打得骨折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就这么过了。他们率先调查过裴回的身世,确定没有背景,于是就想着出手教训他。 刘洋和高强的父母第一时间动身来到海城大附属高中找校方要个交代,刘洋的父母在单位机关上的关系人脉很广,倒是让校方有些忌惮,当然也是因为裴回不值得他们为此得罪刘洋父母。至于高强,他就是当初除了刘洋之外第一个想要掐断裴回手臂的体育生,家里开武馆,父母是普通人,但性格跋扈。 这次,刘洋和高强也在校长室。裴回刚到校长室就听到里头刘洋父母威胁校方,让校方别多管闲事,他们这亏是必然要讨回的。狠话倒是没有放,但言下之意确实要整治裴回,以往得罪他们的人都被整治得离开海城。 至于高强父母,直言要裴回也断一只脚。自己家儿子以后是要考进国家武术队,夺得全国乃至世界武术冠军,以方便接任武馆。所以高强父母对自己儿子寄以厚望,然而裴回竟敢打断儿子的腿,自然叫他们恨上了。 班长和学习委员拦下裴回:“我回家跟我爸妈他们说一声,虽然不一定能让你继续在海城待下去,但至少可以安全离开。” 裴回拒绝并表示:“回去学习。” 学习委员痛心疾首:“都到这地步了还跟我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干啥?”美人要是受苦,她得多心痛啊。“裴老师,您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不会让那两个人渣欺负你!” 她说得义愤填膺,内心打着小九九:如果裴老师要报恩,她也会拒绝的,她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但是如果裴老师坚持要报恩,她推拒不过只好接受裴老师以身相许那也是没办法。她已经拒绝过了,再拒绝就伤了裴老师的心。毕竟她真的不是觊觎裴老师肉.体的那种人。 裴回:“我明白你的心意,一定不会报恩。” 学习委员花容失色:“我说出心里话了吗?” 班长心情很复杂,果然是心里话。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同学竟然是这种人! 学习委员:好扼腕哦。 班长:……心里话就放心里别说出来了禽兽。 裴回推门进去,刘洋和高强见到她,被打断的骨头还隐隐作痛,立刻喊自己家长:“爸妈,他就是裴回。” 刘父还没有动作,刘母率先站起来,踩着恨天高趾高气昂的冲到裴回面前,扬起手掌就要打下去。裴回矮身闪过去,未料身后那高父眼中闪过一道狠辣的光芒,竟趁他不注意偷袭。手段阴狠无耻,直接朝着他后背脊骨的寰枢关节踢过去。 裴回险险躲过去,立刻沉下脸来,对上高父狠辣的目光,心中难得起了怒意以及一抹杀意。难怪高强当初在误以为他是学钢琴的乔宣时竟还恶毒的要捏断他整只胳膊,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对父子一脉相承,手段狠辣至极。儿子想打断人家胳膊,父亲则是直接偷袭,朝别人脊柱上的寰枢关节踢。要知道,脊柱是人体很重要的支柱,哪怕是摔伤都可能导致全身瘫痪。而脊柱上的寰枢关节更是脆弱,一旦被踢碎,以现如今医学水平根本无法修复。 如果下手再重点,当场毙命都有可能。不过高父那一脚无论是出力还是角度都很有分寸,应该顶多是让他半身瘫痪而不会丧命。他也没有蠢到当着其他人的面儿杀人,毕竟杀人犯法,但若是打断脊柱就另当别论。 只要操作得当,只需要赔点钱就可以了。尤其是对裴回这种山沟沟里出来的,或许连钱都不用赔。果然是手段阴毒,这般熟练,恐怕不是第一次了。 高父那一脚落空,却将椅子踢碎,阴沉说道:“躲得了一次,第二次就不一定了。你打断我儿子的脚,毁了我高家一个国家级别的武术冠军,我就要你一双腿!” 裴回面无表情:“我躲得了一次,就能躲第二次。但你第二次要是没能打断我的腿,我就会要你儿子一双腿。” 比狠而已,谁怕谁? 高父怒:“你!” 刘父:“好大口气。裴回,你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无权无势,胆量却不小。可惜,有勇无谋。”他冷下脸说道:“我听说你想考进海城大学体育系?不——已经考上了吧?可惜,你进不去了。” 裴回:“什么意思?” 刘父得意:“弄掉一个学籍而已,对我来说不难。” 正巧裴回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就是海城大学体育系系主任打过来的,通知他当初的录取通知书作废。裴回询问原因,却只被搪塞一句‘人品问题’,因为有人将他打断二十多个人的手脚的事情举报到学校里去,尤其那二十几个人还是海城大新生。所以,对于裴回这种有问题的学生,他们是绝对不会招收的。 来电虽然不是外放,但看裴回脸色难看,刘洋、高强以及各自父母都猜到是怎么回事,颇为快意。然后刘母还不肯放过裴回:“现在你工作丢了、学位也丢了,滋味怎么样?我告诉你,海城你是别想再继续待下去,滚回你的山沟沟里去。” 裴回看向校长,校长叹口气,表示很无奈。他同意裴回教任高三重点班同学是因为学校里的特级老师的请求,但裴回得罪刘洋这些人,他也没办法。因为有些人把裴回打群架的事情举报到教育局,还说他带着学生打群架,有暴力倾向,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教师资格证。 好在裴回还没有编制,只是来带班了一节课,学校只是被批评了而已。倒是学生家长对此非常不满,就差没有联名举报了。 裴回陷入沉默,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无奈的妥协,刘洋等人得意洋洋。殊不知裴回是在思考是否要找关系了,他虽然在大山里长大,但关系还是挺多的。譬如几位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师弟、师妹们,只是一旦开口,他的行踪就会被知道,自力更生就不太容易了。 高父走到裴回面前,小声威胁:“我保证你不能全须全尾的离开海城!”说到底,他就没想过要放过裴回,势必要将他打断双腿才罢休。 高父此人年轻时逞凶斗狠,还曾经上过格斗场,打过黑.拳。年轻时在国外酒吧里因为跟别人闹矛盾而一脚踢死人,因为当时是个较为混乱的酒吧,所以踢死人之后趁乱逃走回国,至今无人知道。他□□拳的时候也总爱朝别人关节上打,输在他手上的,大半致残。 高强身为他唯一的儿子,其狠性完全是家庭教育的缘故。 裴回眼眸覆上一抹冷光,他不想深究,也是因为这是个法制社会,私刑总归是犯法。既然高父不把律法放在眼里,那就让他尝尝社会主义铁拳的厉害吧。 裴回:“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校长,我就先走了。” 校长还未回应,高母‘蹭’地一声站起,声音尖利地大喊:“不准走!你必须跟我儿子赔礼道歉。” 裴回感到好笑,这对奇葩父母既然没有打算要放过他,竟然还想要他道歉?什么样的脑回路啊。然而这提议得到刘父刘母的点头同意。 刘母抬着下巴,好似纡尊降贵般勉强说道:“你就下跪道歉,必须我儿子原谅才行。” 学习委员开始撸袖子:“我日她个仙人板板,有这么欺负人的?啊?敢这么欺负我裴老师?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班长:“……这种时候就别用歇后语了。” 学习委员:“这种时候就别跟我较真了。赶紧进去,我骂死他们,再不济还有我爸呢。我软磨硬泡的,非把我爸磨得同意帮忙才行。” 班长沉默片刻:“还有我,我找我叔帮忙。” 学习委员感动:“班长仗义,我代替我家裴老师感谢你。” 班长:……能不能收敛点? “同学,纠正一点,回回不是你家的。” 班长很满意,哪位英雄好汉说出他的心声?二人猛然回头,却见身后站着一个儒雅且气度不凡的男人,而他身旁还跟着位出色的老管家。 学习委员愣愣地问:“你是谁?”话音刚落,班长就把她拉到一旁,让开道来并冲着男人讨好的笑笑。 男人——正是谢锡,他瞟了眼班长和学习委员二人,然后推开门进去:“刘主任好威风,欺负我们家小朋友不会告家长?” 小朋友?学习委员张大嘴巴,心里浮现不好的预感。 老管家朝着两个小孩露出友好和蔼的笑意:“原来是傅大队家的千金,沈上校的侄儿,多谢你们对我们家小先生的关照。” 老管家老奸巨猾,特意强调‘我们家’几个字,明显在跟学习委员强调裴回的归属权。学习委员当即挎下脸,心中不详预感果然应验。 至于班长,在被喊出名字的那刻起就知道不必他们出手,裴老师自有靠山,而且还是座天大的靠山。学习委员充满怨念:“那个跟我抢裴老师的老男人是谁?” 班长:“海城,谢先生。” 海城谢先生,除了谢氏企业的那位还有谁被尊称先生就能确定其身份的呢?学习委员表情一肃,随即更伤心了。没有办法英雄救美,等不到以身相许的机会,好难过哦。 高强的父母尚且不认识谢锡,而以刘洋夫妇的身份其实也应该是不认识的,但他们懂钻研、也会经营人脉。曾经靠着七拐八弯的关系进入一次晚会,在那次晚会里,远远瞧见人群拥趸中的谢锡,因此至今也还记得。 刘洋夫妇愣怔原地,高强夫妇把谢锡当成是来替裴回撑腰的人,虽因对方气势而谨慎,但也没多放在心上。 高父:“你是什么人?” 谢锡走到裴回身侧,后者仰头,有些不好意思:“谢先生,我耽误您时间了吗?” 谢锡拍拍他的脑袋,轻声道了句:“不是。”然后把他拉到身后,直面高父,却是越过他看向刘洋夫妇:“刘太太刚才的话怎么说?让我家小朋友下跪道歉?” 刘父不停抹着冷汗,赶紧赔笑道:“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怎么、怎么会——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真不知道小、小少爷跟谢先生您的关系……要是我们知道,肯定不会为难裴先生。刘洋,快过来跟裴少爷道歉。” 刘洋惊恐于裴回跟谢锡的关系,他自然知道谢家在海城的势力,更知道传闻中谢家家主的可怕,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厌恶谢其烽的情况下还不敢真的得罪他。即便是当初想要教训乔宣也是误以为谢其烽只是玩玩而已,再者还有顾书相助,他才敢明目张胆得罪谢其烽。 但这不代表他敢真的得罪谢锡! 要是早点知道裴回跟谢先生的关系,他就是被打断双腿也得当只缩头乌龟。同时心里也埋怨裴回,既然能劳动谢先生出面护他,为什么还真的把自己当山沟沟里出来的穷酸?狗屁的山沟沟里的穷酸! “谢先生,我真不知道裴少跟您的关系,这都是一场误会、误会。裴少,对不起,求您原谅我无知愚蠢。我给您道歉下跪磕头——”言罢,刘洋还真的下跪磕头。 裴回震惊于他的能屈能伸,然后一脚跳开并不接受其道歉磕头。他摇着头说道:“本来我以为你做过最坏的事情也就是勒索威胁,所以给个小小教训。现在看来,不尽然。” 刘洋这人其实还算聪明,能屈能伸,明明被打折手可是说跪下磕头就跪下磕头,半点含糊也没有。但他之前还打算将他轮了、还想整得他滚回山沟沟里,这样阴狠恶毒、欺软怕硬,恐怕干过不少坏事。 “你不用向我磕头道歉,有没有错,法律会判断。”反正他也是有人脉的,追查刘洋一家有没有犯法也不是件难事。 刘洋被其父母拽起来,看向谢锡,后者看不出深浅,从其平静的表情上也看不出赞同或反对。他们手里并不干净,如果谢锡真的要整他们不是没办法,但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刘父朝谢锡说道:“谢先生,您知道我人脉广。说句不好听的,靠这些人脉,我就是块牛皮糖,要真想把我撕下来,恐怕得扯掉您一层皮。” 闻言,谢锡似笑非笑地睨了刘父一眼:“刘主任大概是听多外界传言,以为我吃素就信佛,心慈手软了。” 刘父勉强一笑:“谢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想大家能和气生财。” 谢锡淡淡地笑了声,左手向后,像是长了眼睛般掐住裴回的后脖子。倒也不令人难受,更像是对待个宠溺的小辈那般。 他说道:“所以我说刘主任是听信谣言了。”才会蠢得跟他谈和气生财。谢锡冷眼直视刘父,语气温和:“我的小朋友,宠都来不及。在外面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要是不给他撑腰,那以后不是所有人都能欺负他?对了,”他看向尽力减少存在感的高强夫妇,“你们还想要我家小朋友的两条腿?而刘太太是要把我家小朋友赶出海城?” 谢锡叹口气,更是温和地说道:“你们看,要是今天我不替我家小朋友撑腰,以后不得出现更多像你们这样的,来欺负他?那我可得心疼了。” 刘洋夫妇和高强夫妇脸色极其难看,他们都知道自己踢到铁板。更可怕的是这铁板没有要轻拿轻放的意思,摆明要深究。 小朋友?我家小朋友? 裴回讷讷地,忽然两手捧颊,第一次被这么亲昵地喊,感觉好特别。他抬眸望着谢先生可靠的背影,突然福至心灵,不由感叹:这就是‘有爸的孩子像个宝’的幸福感吗? 观望这一幕的学习委员用自己的大脑门哐哐撞大墙:“呜呜呜老贱人好手段,把我裴老师的魂儿都勾没了呜呜呜……” ——‘老’?这种时候还要抠字眼打击情敌真是够了! 班长表情冷漠甚至想抓住学习委员的头发用她的大脑门哐哐撞大墙。 裴回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乖巧又幸福的笑容,时不时瞥一眼谢锡的小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仰孺慕之情。谢锡不知,只当他吓坏了,安慰他几句并说道:“不管是继续留在这里任教,还是到海城大体育系都随你。” 裴回乖巧:“我知道了。” 谢锡笑了笑:“欺负你的人,本身就不干净。如你所说,法律会教他们做人。”说完,他抬头看了眼裴回身后的一男一女:“去跟他们说句话。” “好。”裴回应下后便转身去见班长和学习委员:“我没事儿,谢谢你们。” 学习委员嘤咛一声,不胜柔弱的想要倒在裴回怀里:“人家吓死了。”中途被班长一拐子顺了出去,但还是坚强的爬了回来。 裴回失笑:“替我跟你们爸爸和叔叔问声好。” 班长一顿,看向裴回:“裴老师认识我叔叔和傅大队?”此时,连学习委员也收起玩闹的心思。 裴回爽朗一笑:“当然认识,我是他们师兄。” 此言一出,如投下炸.弹炸得班长和学习委员好阵头晕眼花,纷纷张大嘴巴瞪着裴回——山沟沟里跑出来的无权无势的小子。 ——狗屁啊! 先是名扬海城的谢先生,然后是傅大队和沈上校,这是商、政、军都有关系了好吗?区区一个刘主任算个屁,只要他说句话,纷纷能把他搞死。可笑那刘主任和高强夫妇居然还想让裴回在海城混不下去。 说起来,班长和学习委员都知道他们的小叔\\爸爸曾经到某个山林里拜了某个隐世高人为师,听说各自的师兄弟都是很优秀的人。而他们共同的大师兄,听说成熟稳重、端庄严肃。 然而,裴回目前二十岁。而他们的小叔\\爸爸拜师学艺到下山的时候,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的裴回似乎才六七岁。 嗯……好成熟稳重、端庄严肃哦。 第54章 嫁给男友他爸(8) 不出两日, 刘洋夫妇和高强夫妇就因涉刑事案件人被捕。刘主任夫妇本身就不干净, 收受贿赂,经常利用职权和人脉关系打压他人。而刘洋在高中时候曾经强.暴过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遭受严重的精神创伤,在刘洋无罪释放后跳楼自杀。 当时刘洋已经成年, 本该接受刑事责任。但刘主任夫妇暗地里操作,使其未满十八不受刑事责任,判决赔钱了事。可是离开法院, 刘主任夫妇不但没有赔钱,反而利用人脉关系将女孩一家逼迫得走投无路, 在女孩自杀后不得不离开海城。却在途中出车祸,女孩父母当场死亡,留下女孩的哥哥。 刘主任夫妇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堵住,女孩的哥哥伺机报复想要杀死刘主任夫妇。警察及时制止他,没让对方犯下杀人罪,反倒是刘主任夫妇在惊恐之下相互推搡摔下楼梯折断脖子。 当时在场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包括记者全都怔住,随即心里浮现一个念头:报应。 至于高父曾经杀过人、因争执而致他人终身残疾的事情重新被翻案定罪, 锒铛入狱的情况下,武馆遭仇家报复, 无法经营而倒闭。高强也被曾经的仇家寻仇, 不得不带高母离开海城。 得知后续的裴回只是惊讶于处理案件的效率高,对这几人的遭遇没甚同情。既然追求法律越线的快感, 就要承担被发现的后果。 现在, 裴回冷静下来, 发现自己处于掉马的状态,处境不太妙。 谢先生替他撑腰是好事儿,但当时所有人要么喊他裴少、要么喊裴老师,而且他好端端一个乔家小少爷跑去附属高中担任体育老师怎么也说不过去。码打得太薄,敲一敲就掉,可怕的是谢先生态度依旧没甚变化。 这不应该啊。 裴回悄悄试探老管家,老管家不配合,说三答四还笑眯眯的。一老一少对视半天,裴回先败下阵来:“您不觉得奇怪?不认为我居心叵测,不生气的吗?” 老管家叹气,望着裴回的目光更是慈祥,充满怜爱:“别怕,没事。勇叔罩你,一切都是小先生的错,跟你没关系。勇叔知道你是好孩子,也知道你受的苦,现在你不用担惊受怕了。” 裴回:“……哦。”谢家人都这么善良的吗?除了谢其烽。 晚上,裴回替谢锡按摩脚部穴道完毕后,踌躇半晌,主动交代:“我不是乔宣。” 谢锡:“嗯。” 裴回绕到谢锡面前:“我叫裴回。” 谢锡抽空瞟了他一眼:“知道了。” 裴回蹲下来仰望谢锡,讶然说道:“为什么您一点都不惊讶?谢其烽交代我千万不能被您发现,他说您最讨厌别人欺骗。我现在欺骗您,您不仅没有生气还打算原谅我吗?” 谢锡眼神暗了下来,唇角带笑,直视裴回:“真正想要欺骗我的人是谢其烽而不是你,我怎么会迁怒于你?何况其烽是我一手养大,他秉性品格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是被他哄骗……不用自责。” 裴回挺羞愧,低着头不好意思再看谢锡。谢先生那么相信他,他却为了区区两百万欺骗他,想想实在良心难安。明明谢其烽才是谢先生的儿子,然而谢先生帮理不帮亲,仍旧选择相信他,这份信任令裴回感动。 同时他觉得谢先生人品是更加高洁,相比起谢其烽,真的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了。裴回深感愧疚,心中也更为崇敬谢锡,同时还对欺骗谢先生的谢其烽有些异样的感觉。谢先生这么好的人,谢其烽怎么能欺骗他呢? 而且还在他面前诋毁谢先生,谢先生人好,即便是真正的乔宣出现在他面前应该也会受到优待。可是谢其烽却把谢先生当成洪水猛兽那样防备着,谢先生还是把他从小养到大的父亲,这回报实在令人寒心。 不知不觉中,谢锡在裴回心目中的高度拔高到只能仰望的地步,至于谢其烽这个渣渣,地位已经堕落到坑底。哪怕是作为甲方爸爸这样的身份也不能挽回一二。 裴回握住谢锡的手,感动说道:“谢先生,您真是太好心了。您不能总这么善良,该狠下心来教训的,就一定要狠下心来。孩子,不打不成材。”他严肃而又委婉地提醒,千万不要对谢其烽心软。 对谢其烽毫不心软的谢锡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回头就把谢其烽另外一张卡给冻结了,实习锻炼的时长增加了一个月。 裴回叹息,继续抓着谢锡的手促膝长谈:“谢先生您放心,您这么善良、这么高洁的人一定能够长命百岁。我拖师父寄过来的药材已经收到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从足浴换到药浴,从按摩脚底和腿部穴道换成全身穴道。” 谢锡一顿,不动声色:“药浴?”裸.裎相对么? 裴回点头。 谢锡温和一笑,如春风拂面:“麻烦回回了。” 裴回脸颊一烫:“咳,没事儿,应该的。”他想了想,补充道:“您是谢其烽的爸爸嘛。”甲方爸爸的爸爸,四舍五入就是祖宗了,不得供着捧着? 谢锡笑容一滞,缓缓消失,面无表情的,眼眸中的暗色染透眼底。 还是因为谢其烽啊…… “你刚才似乎被一个难题困住了?” 裴回转头:“嗯?”惊讶不已,“谢先生注意到了吗?我确实遇到一个难题,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 谢锡:“我教你。”他教导裴回的时候并非直接告知答案,而是循循善诱,引导裴回对题目理解透彻并学以致用,做到能够举一反三为止。不得不说,假如他去当老师,能够教育出很多优秀的人才。 可惜不是随便任何人就能得到他的悉心教导。 灯光下,谢锡眉眼温润,懒散倚靠在躺椅上的模样不自觉就让裴回联想到古代儒雅的先生。小窗银屏暗烛光,先生长夜默坐数更鼓,握着书卷的手指如白玉,慢慢伸到了眼前——裴回瞪大眼睛,望着点在额头上的手指:“谢先生?” 谢锡:“发什么呆?” 裴回忽然回神,陡然发觉哪来的银屏烛光书卷?谢锡手里拿的是他用于测试的试卷。裴回摸摸鼻子,讪讪一笑:“没有。” 谢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倾身凑过来低声询问:“我好看吗?” 裴回吞了吞口水,只觉得谢先生笑得跟往常很不一样,有点、有点非良家妇女的味道。他说:“好、好看。谢先生特别好看。” 谢锡似笑非笑:“跟谢其烽相比呢?” 裴回:“谢其烽怎么能跟先生比?” 不是他偏见或是故意欺负谢其烽,单论皮相不谈气质,谢其烽其实真的很好看,要不然也不会成为原剧情很多人都为他要生要死的男主。但要是跟谢锡相比,差的不是一丁半点儿,谢锡的好看是皮相、骨相俱佳,让人一见就觉得应该是水墨、玉石、兰芝玉树那般的。 再谈到气质,谢其烽是偏向于外露的霸道,锋芒毕露,如骄阳当空、又如刮杂烈火,处于人群当中就是耀眼的聚焦点。相对来说,其实也很吸引人。而谢锡,则是内敛的,如月光照耀着寒潭,并非其中之一而是两者结合。 远看是月光般温润飘然,近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但被月光笼罩的寒潭依然有它特别的温柔,并非冷得令人不敢靠近。而且谢锡比谢其烽大了将近二十岁,岁月未曾苛待反而十分厚待他,没有让他有一丝苍老,反而添了分无人可及的优雅和从容。 裴回的话令谢锡欢喜,但一想到即便他比谢其烽好,裴回喜欢的还是谢其烽就让他不开心。忽喜忽哀,维系在裴回一句话而已,这让谢锡深刻意识到他是真栽了。 栽在这么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青年身上,牵动着他的欲和喜怒哀乐,没法挣脱,也不打算挣脱。人生短短几十年,好不容易出现个能牵动爱.欲之人,怎会因恐惧而退缩远离? 谢锡不是胆小鬼,他骨子里是个优秀的冒险家和猎人。 谢锡笑着,拂过裴回的鬓角,在后者还未察觉异样之时便退开,反倒让裴回陡生怅然。他说道:“谢其烽很少回侧院去住,而你每天都要过来,大半时间也是在主院度过。这样来回也是麻烦,不如就搬来主院住下?” 裴回:“可以吗?谢其烽说您喜静,不爱外人打扰。” 谢锡:“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小朋友。” 裴回眼神亮晶晶地,突然问道:“谢先生,您之前说过的认我当干儿子还算不算数?”突然就好想叫爸爸,不过名正言顺一些的好。 谢锡停顿片刻,在裴回期待的小眼神里不留痕迹的转移话题。心里思忖着,往后在床上,总有他认干爹喊爸爸的机会。 裴回尚且不知,高高兴兴地在谢锡的指导下学习,第二天又在老管家效率极高的帮助下搬到主院住下。房间原本是在谢锡旁边,但在老管家的暗箱操作下,搬到了谢锡房间楼下的那间房。 书房里,谢锡静静望着老管家。老管家眼观鼻鼻观心,镇定自若地装老糊涂。 谢锡嗤笑,隔空点了点老管家,气笑:“你行。” 老管家忠心护主的态度:“先生宜静养。裴小先生年轻好动,会打扰先生平日的休息。” 谢锡挥手:“出去吧。” 老管家立刻转身离开,到门口握住玄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先生的话:“勇叔,这是最后一次。”他第一次的擅作主张,也是最后一次谢锡的容忍。 老管家关上门后,不由流露些许愁绪。先生自幼让他看着长大,其聪慧令他欣慰和敬服,其体质又让他同情可惜。先生半辈子也没遇到个可心人,他也从期盼到失望,最后平静。现下终于出现个可心人,可是不适合啊。 先说年纪,相差太大。再说这关系,实在复杂。最后就是裴回明显把先生当长辈看待,他就没那个心思。 老管家是喜欢裴回这个小辈,但心里更偏向于谢锡。可是谢锡亲口警告,他也不好再阻止,只能顺其自然。要是……真有缘分也是不错的。 裴回在房间里头给他师父写信发邮件,虽然他们是住在没有信号的山沟沟里,但是该懂的现代电器设施还是懂的,该有的也都有,就是用到的时候需要出山。而他们一般一两个月出趟山,估摸这封邮件被他师父看到也该是一个月之后了。 他在信中描述了自己艰苦的创业史以及甲方爸爸如同传闻中那般苛刻和奇葩,并用大篇幅和优美词句赞叹甲方爸爸的爸爸——谢先生。最后,以一句话作为结尾: “师父,我替您认回个兄弟,别谢我。”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他要认谢先生当干爹,四舍五入那就是替师父认回个兄弟。这兄弟如此优秀,师父真是赚大了。 好在裴回很大度,表示不用师父感谢,他只是做到徒弟应该做的事情。 时隔两个月,好不容易出山一趟的师父收到这封邮件,得知刚认的‘兄弟’已经降辈成了徒婿,那心情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这也是两个月后的事了,目前裴回除了继续在海城大附属高中任教,就是正式到海城大体育系武术专业报道。上回私自取缔裴回名额的体育系主任已经被辞职,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以莫须有罪名取缔学生名额并将他们赶出海城大。 因为海城大体育系武术专业不受校方重视,所以几乎成了主任的一言堂,要不是他踩到裴回头上,可能至今也没人发现。 班长和学习委员得知裴回身份后,回去就跟他们的小叔\\爸爸提了句。当天晚上,海城大校长就接到海城总刑警大队以及军区沈上校的敲打电话,还没缓口气的时候又接到谢锡的电话,差点没厥过去。第二天就直接把体育系主任给踢出海城大,并亲自把裴回请回来。 裴回知道有几个人在帮助他,于是用自己的薪水特意网购礼物分别送给他们。依旧是独特的审美,但除了谢锡,其他人都很欣赏这些贴心而且符合他们审美的礼物。 傅大队\\沈上校:小师兄依旧懂他们的审美…… 裴回到体育系报道,在大二年级师兄的带领下领回文化课课本,最后是到宿舍。体育系武术专业在海城大不受重视,几乎是边缘化的存在,今年甚至出现取消这个专业的声音。故而其各方面资源可想而知不会太好,就是宿舍楼也是海城大最差的老宿舍楼。 带裴回的师兄姓徐,徐师兄隐晦说道:“宿舍楼环境不太好,大部分学生都会跟学校审批在校外另租房子。这里不止有武术专业,还有考古系,咳,这些都不是太受欢迎。” 裴回点头:“理解。” 当他到达宿舍楼见过里面的环境,觉得徐师兄是美化过了。但对于他来说,其实也还好,再差的环境他也住过。不过,裴回也没打算住校,就是他想,谢锡也不同意。 再者,他需要帮助谢锡调理身体,后者则帮他巩固学习,住校很不方便。所以裴回提到不住校时,徐师兄并无奇怪,带他到宿管那里登记后就对他说:“我帮你申请,到时候把申请单给你保管。” 裴回很感谢:“谢谢徐师兄。” 徐师兄是个挺爽朗的人,当即说道:“不用,你是师弟嘛。再说,我们这专业今年统共也就招了不到一百个学生。因为这数字,校方决定明年取消武术专业。” 武术专业,说实话确实都是来混文凭的。除非是专业的、国家级别的选手能给学校带来荣誉,但这些人自有国家级体校培训。武术,本来就立于较为尴尬的地位,远远比不上篮球、足球等体育专业受追捧。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还得是从小练到大,期间少不得碰刀剑。刀剑无眼,容易受伤。故而能够坚持下来并有所成就的,少之又少。 徐师兄:“走吧,师兄请你吃饭。” 海城大是海城最富盛名的大学,教育资金等等把并不缺乏,光是食堂就有五六个。徐师兄带裴回到最大的食堂,因是饭点,所以食堂很拥挤。他们干脆就到三楼,三楼人也挺多,但比起一楼和二楼清静许多。 裴回在排队,突然察觉到几股灼热的视线,扭头顺着视线回望过去,正巧跟一张精致的脸蛋对上。双方俱是一愣,裴回率先回神,扫了眼围着中间那人的几个年轻男女就收回视线。 接下来就听到他们那边兴奋且惊讶的讨论:“真的好像,是不是?” “乔宣,他真不是你同胞兄弟?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乔宣,你要不要回家问问你爸妈有没有个走失多年的兄弟?” 刚才专注偷看裴回的人正是乔宣和他的同学,他原先也是被人拉过来看,说是有人长得跟他几乎一模一样。他本来不信,过来一看,震惊不已,心情复杂的同时脸色不是太好看。 有人推了把其他兴奋讨论的人:“行了,说完没?说完赶紧吃饭去,饿死了。”其余人纷纷看向乔宣,见他脸色难看就都讪讪闭嘴并向他道歉。 徐师兄疑惑端着两个饭盘,其中一个递给裴回,并好奇询问:“你跟音乐学院钢琴系的乔小王子是亲戚?” 裴回坐下:“不是啊。” 徐师兄:“你们长得很像。” 裴回:“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徐师兄想了想,觉得也是,以前还看过报道,说是在不同国家出生的两个人相貌相似如同亲兄弟。更何况,即使裴回跟那位乔小王子有什么关系也跟他无关。 裴回没想到的是乔宣会亲自来找他,半道上就堵在他面前,说是想要亲自跟他谈谈。徐师兄知趣地先走,林道上就只剩下裴回和乔宣。 林道上没几个人,乔宣应该是挑的这时间来堵他。裴回在林道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抬头问乔宣:“找我有事吗?” 乔宣沉默不语地望着他,目光带着审视,越看越是受伤一般,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裴回觉得有点怪,乔宣现在就像是遭受天大的背叛,受到重大打击却还要故作坚强那样。可是,谁背叛他了?该不会是脑补出奇奇怪怪的剧情吧? 乔宣深吸口气,“我可以确定,我跟你不是双胞胎兄弟。” 裴回:“……我知道。”同父异母,乔宣的母亲是张巧,他的母亲是被乔建商欺骗的疯女人。 他心里早有准备,既然是狗血剧,当然不会少了同父异母兄弟设定。 乔宣冷静地说:“但我们有血缘关系。” 裴回:“不需要亲子鉴定就确定?” 乔宣以为他在讽刺,冷笑一声,他清楚自己父亲的花心风流。要不是公司股份都在母亲手里,现在外头早就一堆私生子了。 “用不着讽刺我——听说你叫裴回?原来住在一个山沟沟里,本来没办法上大学,但是因为救了人。所以得到能够上大学的机会,而你偏偏选择海城大学……乔家就在海城,我也在海城大学,你心里的盘算我看得一清二楚。” 裴回慢吞吞的,“纠正一点,虽然我得到这个机会,但也是需要经过考试的。文化课成绩通过才被录取,请不要说得我完全走后门,更不要趁机贬低海城大学。” 乔宣:“我没有趁机贬低海城大学!”意识到自己好像失控,他深吸几口气,恢复冷静说道:“我知道你的目的,不过你孤身一人,没必要把未来赔上去。这样吧,我给你钱,你离开海城,到其他大学去。” 裴回眼神古怪的看着乔宣:“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乔宣不耐烦:“你要多少钱?” 不知为何,看见裴回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就感到浓烈的不安,恨不得裴回赶紧消失。他不吝以最大恶意猜测他,如果能够用钱打发,多少钱都可以。 裴回起身:“除此之外还有话说吗?没有的话,那我先走了。”言罢,他真的转身离开了。 乔宣:“站住!” 裴回头也不回地挥手:“再见。” 乔宣从小到大就是被捧着顺着的,就连高傲的谢其烽都会哄他。即便出国,遇到的人多半彬彬有礼,不像裴回那样没礼貌! 一阵头晕眼花,乔宣差点站不稳,跌坐在长椅上,低垂着头半晌不言不语。良久后,他起身回宿舍,宿舍里有两个舍友见到他打了声招呼。 乔宣没回应,径自上床躺下睡,一睡就睡到半夜。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时间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差别。他下床跑到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路灯,愣怔半晌后回床上,慢慢露出跟平时的纯良截然相反的笑容。 重生啊? 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会落到他身上,真是幸运。 乔宣回想前世的悲戚和落寞,不由狠狠闭上眼,既然重来一次就绝对不会再失败! 如他这样优秀的人,要不是因为太骄傲怎么会输得一塌糊涂?!如果输给旗鼓相当的对手,或许他不会如此意难平,可是偏偏是裴回。 偏偏是那种人! 乔宣只要想起裴回,心里就泛恶心,前世让他放不开手并跟谢其烽纠缠十几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甘心。他不甘心输给裴回,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裴回 横插进他和谢其烽之间,成为他们感情的第三者。明明已经把谢其烽抢走,最终却跟谢锡纠缠在一起! 简直是恶心! 第55章 嫁给男友他爸(9) 裴回收到药材, 将其中一味形似太岁肉灵芝的药材递给老管家看:“这是不是你说的‘封’?” 老管家递过来看, 形似人,没有双脚、手指和血, 确实是古籍描述中的‘封’的模样。他拿给谢锡看:“先生您看。” 谢锡接过来一看,确实跟古籍中描述的一样, 同样也跟伪太岁肉灵芝很相像。怪不得裴回一直称这是伪太岁。他把药材放到桌上,抬头问裴回:“你不知道这药材,你师父也不知道?” 裴回也不是傻的, 早从老管家和谢锡的态度中猜出这是味珍贵药材,或许比伪太岁肉灵芝还昂贵。至于说师父知不知道……那必须是知道! “师父老奸巨猾, 肯定知道。”裴回把脸皱缩起来,倏而张开,对于得知手中药材的昂贵后也并无紧张震惊,而是态度坦然。“不过他不肯拿这东西去卖,还告诉我,如果有人想知道这东西,就让我说是伪太岁。再如果, 有人认出来,就让我赶紧走。” 谢锡笑了一下:“听这话也知道师父为人谨慎, 你带珍贵药材为我治病时, 他就没说什么?” 闻言,裴回还未有反应, 老管家先斜着眼睛瞥他:这师父都叫上了, 还真是快…… 裴回没觉着不对, 正切药材,头也没回就说:“以前师父就告诉我们,人的品格最为重要,交到品格高洁之士等同于幸运。相反就很不幸,因此第一次学的,不是武功,而是如何看人。要是看错了人,被背叛、伤害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所以,师父不会对我们耳提命面,因为不管对错,结果如何,都是要我们自己承担的。” 谢锡沉思片刻,倒是对裴回的师父推崇不已。“师父有大智慧。” 裴回嘀咕:“就是个贪吃的老头儿。”他转而提高音量说道:“其实山里的药材很多,年份也久,灵芝、野人参是最普遍的东西。师父说那是山里的东西,而且也不是用不完的,可以拿给别人用,但弄去卖就不行。” 钱财露白不仅遭人妒,还会招来祸患。他在外头是没有门路但师父有啊,可是有门路不代表就不会招来祸端。无论是价值百万的极品奇楠,还是有价无市只记载于古籍中的药材,露得多了就会引来注目。一旦知道这不过是山林里常有的,甚至根本就不独属于谁,那就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挖掘。 届时,不仅莽莽林海会被提前破坏,连师父都可能会有血光之灾。这些,可不就是祸端? 这是个简单的道理,但不是任何人都能抵抗住这份诱惑。故而,谢锡和老管家都是真心敬佩裴回的师父。 老管家感叹:“真正的隐世高人。”而不是沽名钓誉。 谢锡忍不住逗裴回:“那你就相信我没有坏心?” 裴回理所应当:“谢先生是高洁之士。” 老管家一滞,无声叹气,师父有大智慧,怎就没教出个眼光准的徒弟?先生富甲一方,也不需要靠那些药材笼络关系,确实不会觊觎那些山林里的药材。但,先生他真没多高洁! 老管家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没敢在裴回面前直说。其实哪怕直说,裴回也不信。他这人喜恶分明,为人其实也很固执,认定是好的,那就一定都是好的。 裴回将切好的药材放进一小木桶里,提起木桶就说道:“今天先弄少量药材泡澡,谢先生,我跟勇叔先去浴室准备好。您就自个儿脱光衣服——啊不,不用全脱光,要是您害羞,那就穿浴袍也可以。” 老管家:先生一定很乐意脱光。 言罢,裴回跟老管家就进入浴室准备热水,然后倒进药材。裴回伸手试探水温:“稍微烫一点比较好。” 老管家便听他所指挥,热水烫了些,很快热水就注满浴缸。浴缸上面漂浮着薄薄一层药材,一股浓郁的药香味瞬间弥漫在浴室中。准备好之后,老管家就先出去:“我在这里帮不上忙,刚巧琴婆醒了,我去医院看望她。” 琴婆就是老厨娘,裴回这几日都有去看望她,因此也知道她在医院醒了过来,目前度过安全期。于是他点头:“晚点我也过去。” 老管家离开时见到还穿着家居服的先生,愣怔一瞬,露出‘欲擒故纵’的表情。本来就要进浴室的谢锡顿住脚步,扭头看向老管家:“勇叔,你最近很闲?” 闻言,老管家立即摇头:“不不不,先生,我每天忙到两三点才睡。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先生您就慢慢泡药浴——”脚底抹油,老当益壮。 谢锡哼笑一声,打开门,见到水雾弥漫、水声淋淋以及水雾中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正躬身脱下长裤——眼前一幕,赫然是梦中旖旎美景! 咕咚——是吞咽口水的声音、也是心脏快速搏动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清晰地放大。欲.念凝聚而成的黑雾逐渐在瞳孔里蔓延开,而这爱装的男人还强自镇定地、平静地询问:“回回……也要泡药浴?” 那声音和呼吸都近在咫尺,裴回腰间陡然一酸,差点儿就摔倒在浴缸里。好在谢锡及时扶住他,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腰,也让裴回在此刻忽然意识到身后的人是个成年男人,虽身体病弱容易生病但仍旧有力。那力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灼热而滚烫。 裴回一站稳,禁锢住自身的力道悄然离去,让他忽生怅然。眨了眨眼,将心中突如其至的悸动和怅然挥散,回头,一如既往坦荡自如:“谢先生,我不是要泡药浴,而是要替您按摩穴位。” 然后他就牵着谢锡跨进浴缸中,落在谢锡眼里就是只邀请他的妖魅。这妖魅站在水中央,湿润的雾气环绕在他的周围,他却笑意盈盈,勾住自己的尾指牵引着他也跨进水中央。他伸出手,握住自己的肩膀,然后说道:“脱衣服吧。” 谢锡眼皮一跳:“什么?” 裴回:“谢先生,难道您要我隔着衣服寻找穴位然后按摩吗?这会给我带来很大阻碍和困难。”明明之前已经告诉谢先生要换轻薄点的衣服,结果还穿着家居服。 裴回转过身去拿药油涂满双手并说道:“谢先生,麻烦您快点儿。时间拖长一些,药材会失效。”手里的这瓶药油是用药材榨出来的,涂抹在手上再进行穴位按摩,药油能通过皮肤渗透进去,效果事半功倍。 涂抹完毕,转身恰好直面脱衣服的谢锡——光滑的皮肤,线条完美的身段,腹部竟然还有好几块腹肌。明明穿上衣服的时候偏高偏瘦,一脱下来居然也充满力量。 裴回咕咚一下,没忍住上手摸了几把。刚把衣服扔进衣篓子的谢锡额头冒青筋,低头凝视作死尤不自知的青年,他用那种灼热饥渴的眼神看还不够,居然沉迷地来回摸。要不是他自制力惊人,早就出糗了。 “摸够了没?” “啊?嗯……”裴回抬头,双手还停留在谢锡的腹部上,半晌后默默缩回手。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摸回来,还说道:“大不了我让你摸嘛,我也有腹肌。” 这是……邀请?的确是邀请吧。 等谢锡蠢蠢欲动正要抬手之际,裴回突然退开,拍着脑袋恍然大悟:“差点忘了正事儿,赶紧躺下泡澡,按摩穴位。” 谢锡:“……”叹气,不到时候。 于是坐下来,在极其暧昧的气氛中、暗昧模糊的环境下,充满水雾的浴室里,几乎赤.身裸.体相对的两个人心无旁骛地泡澡和按摩穴位。 “……”不得不说,谢锡有些挫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得最多的就是强行在裴回心口落下烙印。从开始的逐步侵占、温水煮青蛙,再在重要时刻侵入其心防,必要时候不介意动用手段,只要能彻底将裴回拥有,并把谢其烽从他心中驱逐出去就行。 唯独有一点没料到,裴回对他没有欲.望。 欲是所有情感萌发的基础,爱恨喜恶、贪婪无餍,皆是由欲而生。无欲则刚,任由他祈求到死,恐怕都得不来所爱之人的一瞥。 谢锡侧身靠在浴缸边沿上,专注地望着裴回,而后者亦是心无旁骛地替他按摩穴位,额头上沾满汗珠。黑发已经被水雾沾湿,脸颊因热气而酡红。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呼吸有些不畅。 按摩需要很大的力道,故而即便是裴回,此刻也是腰酸背痛、精疲力尽。谢锡突然抬手轻抚裴回的脸颊,后者诧异,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和疑惑,唯独没有情.欲。 干干净净,纯稚无暇。 谢锡按着裴回的头颅,不让他有后退的机会,然后自己俯身在其唇上亲吻。嘴唇对着嘴唇,轻轻贴着罢了,没有深入。 期间,谢锡直勾勾盯着裴回的双眼,想要从中找到其他情绪。可是除了惊讶和不敢置信之外,别无其他。这让谢锡心中浮现一缕暴.虐和黑暗,但他压制下这股不该在此刻爆发的黑暗,正要退开时,浴室门被打开。 两人齐齐回头,和谢其烽震惊到几乎失语的表情对上——“你们……在干嘛?!” 两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共同泡在浴缸里,不仅搂搂抱抱还在亲嘴——能是清白的吗?还能漂白吗?答案肯定是不能…… 两个小时前,乔宣找到谢其烽并质问裴回的存在。谢其烽草草解释完毕,误以为裴回耍心机,于是怒气冲冲跑回来找裴回算账。 进阁楼后发现人不在,一问才知道裴回搬到主院住了。谢其烽满脸古怪之色,他是让裴回假扮乔宣讨好谢锡,实际真没抱希望。 他以为,裴回至多在侧院里住一两个月,可能连谢锡的面都见不到。谢锡性格冷淡,喜好清静,说是让他把乔宣接回来看看,很大可能是暗中看看,要是能入眼才见一面,好决定下一步走向。 谢其烽觉得,裴回肯定入不了谢锡的眼,于是放心的让他住在侧院阁楼里,起初几天还会做个情侣样子。后来被谢锡以历练名义遣走,谢其烽还挺乐意。 忙是真忙,但也不是一点空闲时间也没有。不过谢宅这边一直没消息,他就放心地沉迷于乔宣的温柔乡中。 等他跟乔宣感情稳固下来,再悄悄把人替换回来,相较于裴回,乔宣明显更为优秀。爸肯定会更喜欢乔宣。 一路竟然畅通无阻来到谢锡的房间,没有见到人却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他站在外面听了半晌,没有声音,隔着门也只能见到被水雾覆盖的模糊画面。于是他大着胆子悄悄打开门,就见到刷新他世界观、惊得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名义上的爸,跟他名义上的男朋友,在浴室里纠缠不清。 一瞬间,哪怕是对裴回无意的谢其烽都恍惚间看到青青草原牛羊奔跑的场景。头上绿云罩顶的恐惧吓得谢其烽赶紧回神,把那种古怪感觉驱散。 太可怕了。 那种仿佛被绿色汪洋包围的恐惧感,这辈子都绝对不要体会。 谢其烽忽然觉得冷,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冷,他生生打了个冷颤,回过神后就对上谢锡那双黑瞳多过眼白的漆黑双眼。 谢锡冷冷道:“出去。” 谢其烽反射性关门,同手同脚回到客厅,这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儿。震惊过后就是异样的感觉,既是对裴回的阳奉阴违而愤怒,又是对他居然能勾得向来清心寡欲甚至冷情冷心的父亲动心的佩服。 他是让裴回讨好他爸,没料到人还讨好到了床上。 谢其烽摸了摸头,莫名觉得头发绿了点。 另一头,被抓包的裴回在刹那间意识到不对,理智统统回笼。事关创业基金,所有阻碍全被踢飞,此刻他在心里编织出上百个理由向甲方爸爸解释。 谢锡面无表情地望着裴回紧皱的眉头,染上忧愁的双眼,以及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模样。刚才眼里全是他一人,谢其烽一来,他的心魂都跟着走了。 ‘哗啦’,水声轻响。谢锡把裴回扣在浴缸边缘,单手捏住裴回的下巴,让他面朝自己,然后温柔询问:“回回担心其烽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裴回愣愣地,他现在有些乱。刚才谢锡突然吻了他,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好像太过亲近了,亲近得暧昧。如果谢其烽没有突然出现,他一定会冷静下来思考谢锡突如其来的吻的意思,但现在不能——因为甲方爸爸更重要!创业基金更重要! 于是,裴回说:“谢先生,您先起来。我得先跟谢其烽解释清楚,这是个意外。” 这句话就是点燃导.火.索的火把,火星四溅,火舌飞速吞噬理智和循序渐进的温柔,彻底打开牢笼,放出心中贪欲而成的恶鬼。谢锡忽然轻笑,退开,望着裴回,笑容是古怪的温柔,掺杂了裴回看不懂的恶意。 谢锡说:“去吧,去解释清楚。”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机会!从此以后,不要妄想、再也没有机会从他身边逃离了! 裴回犹豫半晌,仍是不解谢先生为何突然变得奇怪。但谢锡在他心中形象太过于高大,总以为会永远包容和温柔以待。他只是犹豫了一瞬,然后起身跨出浴室,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去,来到客厅打算跟谢其烽好好解释。 单独被留下的谢锡发现水冷了,大冬天的,虽然室内有暖气,可是对于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来说足以发烧生病。然而裴回没有发现,更没有提醒他赶紧出来。 谢锡轻笑着,笑声冰冷,慢吞吞起身穿衣,哪怕是恼怒难过嫉妒,他也不会蠢到去伤害自己的身体。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温柔低语如蛇信嘶鸣:“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要招惹我的。” ——放不开手,只好抓回来锁在身边了。 谢其烽嘲讽的看着裴回:“看不出来你好手段,连我爸都能勾搭上。厉害,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人看走眼。”他拊掌,露出讽笑:“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不要有其他心思。” 裴回绷着脸,“你误会了,我跟谢先生没有关系。我刚才只是在帮谢先生调理身体,至于——”所谓讨好谢先生似乎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谢锡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讨好也没有用。不如商量着换个内容,就算不同意,但定金已给,要退也只能退一半。 谢其烽冷眼看他表演——如今裴回作何反应,在他眼里都是惺惺作态。“你说再多都没用。” 裴回:“你对我有任何误解,我无所谓,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我跟谢先生清清白白,没有你想的那些关系。” 谢其烽却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说道:“滚出谢宅,否则,我能弄死你。” 想说什么,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对方已经下达战书,身为武者,裴回得接:“欢迎之至,不胜荣幸。” 谢其烽:“你!” “谢其烽。” 谢其烽回头:“爸。” 谢锡越过他,看了眼裴回,然后坐在他经常坐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燃后吸了口:“没人教你进门要敲门?” 谢其烽讽笑:“我敲了门,爸您没听见而已。” 谢锡抬眸,定定的看着他,喜怒不知。“没人应的情况下就能闯进去?” 谢其烽张了张口,侧首看向蹙眉不知在疑惑什么的裴回,冲动之下就开口讽刺:“那是不是也没人教爸您不要碰儿子的男朋友?” 即使裴回不是他的男朋友,但名义上,他是乔宣,就是他的男朋友!如果当初没让裴回当乔宣的替身,而是真正的乔宣。那么,现在他就不是平静的嘲讽,而早就冲上去和亲舅拼命了吧。 谢其烽朝着裴回竖起大拇指:“你可真好样儿!” 谢锡沉声:“谢其烽!” 谢其烽:“爸觉得是我的错?” 谢锡忽然一笑:“回回又不是你男朋友,我跟他就算再亲密,你生什么气?” 谢其烽猛地瞪大眼睛,迅速扭头瞪着裴回。 裴回摸了摸鼻子,低声说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你总打断我,不听我解释。”希望还能合作愉快。 谢其烽狠狠地:“呵!” 谢锡捏着烟,白烟袅袅,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说道:“谢其烽,怎么跟你小妈说话?” 这句话像是炸.弹一样,差点没把谢其烽炸得神志不清。他身体晃动了一下,表情全是恍惚的,目光在谢锡和裴回之间来回数次:“你、你们——”他怎么就觉得绿云罩顶? 谢其烽从不敢置信和恍惚中成功过度,意识到谢锡不仅知道他雇佣裴回假扮乔宣糊弄他的事儿,现在还当众承认裴回的地位。这小妈都叫上了,那就是认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以前他这名义上的爸、实际血缘关系是小舅的男人,冷心冷情得不像个人,更像是冰雕成的。现在看来,原来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口味独特。 谢其烽:“爸,您不知道他底细。我跟您实话说了,他的确不是乔宣,而是山沟沟里出来的穷酸。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就是为了钱才进谢宅,讨好您、对您好都是为了钱。不管他做什么,肯定都有目的。” 转头又冲裴回恶声恶气道:“你对我爸做什么了?” 听起来像是他强迫谢先生一般……裴回抹了把脸:“我说过,我跟谢先生很清白。谢先生,您跟他解释清楚。”他显然忘了刚才是谁让儿子喊他‘小妈’。 谢锡:“我跟回回还没捅破窗户纸,其烽,你别误会他。还有,对他客气点。” 谢其烽刚冷静下去的怒气又涌上脑门:“爸,他欺骗了我们!对了,你是不是想报复我们?”恍然大悟,裴回可不就是在通过报复他进而报复乔宣?明明长相一样,境遇、地位天差地别,说不定就是嫉妒。“爸,他心怀不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 “我用得着你来教?”谢锡至始至终都很冷静,对比谢其烽愤怒失态的模样,当真是显得冷酷无情。“谢其烽,我告诉过你,对回回客气点。我跟他的关系,告诉你一声不是让你来反对,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反对和同意,你没有权利置喙!” “现在,滚出去!” 谢其烽气得大口喘气,怒红了眼睛。瞪着谢锡,总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可实际上裴回也跟他没有关系。人家清清白白各自单身,两情相悦,就是真结了婚也不是他说反对就能阻止的事儿。 但他此刻脑子乱哄哄的,一会儿觉得裴回到底是他名义上的男友,他爸这招釜底抽薪就是给他戴绿帽,没把他当回事儿。一会儿觉得裴回没好心,都是为了报复,他不能让他爸陷进去。 再者,裴回跟乔宣长得那么相似。看他顶着跟心里白月光那么相像的脸,还得喊声小妈,亏得心理素质强。不然以后还硬得起来? 现在谢其烽太年轻,斗不过谢锡,沉不下气。要是年纪大点,能够沉住气,历练再多一些,恐怕不会贸贸然跟谢锡作对,还当着他的面儿指责裴回的不是。 然而他历练的不够,也是真心把谢锡当成亲爸对待,所以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再加上被骂,转头就往外跑。 裴回想了想,觉得他需要跟谢其烽解释一句。哪怕甲方爸爸不听,他也得提醒对方,定金给了就不能全退。 “你想去哪?” 谢锡阴沉冷淡的声音喊住裴回的脚步,裴回于是回头,正面对上谢锡。谢锡心情不太好,烟抽得凶,这才一小会儿就已经烟雾弥漫。 烟雾袅袅,裴回没能看清谢锡表情,也无法判断他此刻的心情。抬手挥散烟雾,忍不住叮嘱:“谢先生,您还是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烟抽多了,泡再多药浴也无济于事。” 闻言,谢锡倒是笑了声:“没抽。”他就是刚才心情烦闷抽了两口,余下全搁在指缝自燃,闻着烟.草味道刺激脑子以保持清醒。“你听清我刚才的话了?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当然是没想了。刚才那话不是只炸了谢其烽一个人,裴回自己也懵逼很久。谢锡的轻吻,以及宣誓主权的话,在在表明他是动了情。 裴回心中只有创业基金和振兴师门,压根没想过其他。再者,他把谢其烽当甲方爸爸,谢锡在他心里的地位就得往上数个台阶,地位跟佛爷差不多,本来就是好声好气供着。不再平等地位看待的人,怎么可能会产生那些旖旎情思? 犹豫半晌,裴回直截了当说道:“谢先生,我对您没意思。” 谢锡:“那是对谢其烽有意思?” “啊?”裴回惊讶于这事儿扯到谢其烽身上,接着赶紧摆手说道:“跟他没关系。” 他在撇清自己跟谢其烽的关系,可是看在谢锡眼里,就是害怕他迁怒谢其烽、赶紧替谢其烽撇开罪名的意思。 谢锡抬手,把烟掐熄,抬头就对裴回说道:“刚才的话,主要是对你说。”他站起身,走到裴回面前,低下头,抬掌轻抚着裴回的脸颊:“以前不能多动,出去一趟或是耗费心神就会生场大病。病痛折磨之下,我就懒得动心。无论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外界的好奇、事业上的成功,甚至是男女之间的爱恋、情.欲,全都提不起兴趣。” 实际上他就是太聪明,太过于轻而易举的得到,一眼就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失去好奇心和挑战性才万事都提不起兴趣。可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是因为体质差容易生病的缘故,这样一来,反而让人起同情心。 裴回果然露出同情和怜惜的目光。 第56章 嫁给男友他爸(10) “孤寡半生, 潦草病亡。母亲在世时, 曾为我请高僧批命。”谢锡笑了笑:“我没想过自己能活到四十岁。” 裴回满心不忍:“谢先生,有我在, 您绝对能够长命百岁。”这句话,他已经保证不下三次。 谢锡抬眸:“没有遇见你之前, 生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现在,我想要活得长长久久,只有你能让我长命百岁。回回, 你说我能不对你动心吗?” 裴回有些苦恼:“或许是错觉?因为我对谢先生您好,尽心尽力, 所以您感动但误以为是感情。” 谢锡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裴回心虚说不出话来。他才开口:“回回觉得我连感动和感情都分不出?” 裴回轻咳:“那说不定。” 谢锡就在他耳边低语:“如果只是感动,我就绝对不会对你产生情.欲。” 然后他就见到白玉染上红霞,还轻轻颤抖,格外可爱。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怀里的青年抖得更加厉害。他是想继续欺负的,往死里欺负才好, 可是不到时候,见好就得收。 “以前不是没人对我尽心尽力的照顾, 要是全都把感动混淆成感情, 那我现在的名声估计要换成风流浪荡。”他轻笑两声:“我见到你,就想让你在我身下死去活来。你现在跟我说说, 这还是感动?” 裴回没法儿说, 他向来以为谢先生是文雅人, 高贵却不高傲,出身好脾气更好。为人温柔有耐心,聪明且学识渊博,如果家中有作为榜样的长辈,那一定得是谢先生这样的。可是这样被视为长辈爱戴崇敬的人,突然有一天亲了他,对他谈情说爱,还在他耳边说……对他起了情.欲。 那种冲击力绝不是随意两三句就能描述出来的。此刻,裴回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反应。要说动情也没有,只是突如其来一剑劈开此前的印象和伪装,半点掩饰推托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直接撕开长辈和小辈之间的关系,让裴回正式谢锡。 让他正式一个男人浓烈的感情,爱和贪.欲,无法逃避的水乳.交融,像是烈火碰上火油,轰然烧开。燎原烈火,刮刮杂杂、熯天炽地,一发不可收拾。 虽则一时会令他受到惊吓,进而逃避,可心中还是留下谢锡的影子。只要住了进去,谢锡就能保证常驻。 他清楚知道裴回对自己没有情.欲,干干净净,真的把他当长辈看。所以第一步就是以一个男人的贪.欲撕扯掉长幼之别的关系,裴回必须要清楚意识到,他是个对他怀有欲.望的男人。 当然这是个冒险之举,假如因此吓跑裴回,他可能没地方找人。 所以,要松弛有度。 谢锡稍稍退后一步:“怕了?” 裴回是有些怕了,谢锡在他耳边低语的时候,他突然心生恐惧,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牢笼困住一般。他想逃,却连跑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谢锡又笑:“别怕,我暂时不会对你怎么样。” 暂时?裴回现在想远离谢锡,冷静一下。 谢锡笑道:“回回,你的学业在海城,落脚地方在谢宅,应该不会吓跑了吧。” 裴回回过神,踌躇半晌说道:“我不会跑,我说过要调理谢先生的身体。没有彻底治好谢先生之前,我不会撒手不管。”调理到中途,突然撇下,很容易导致反扑,让谢锡身体变得更差。他还做不到那样不负责任。 闻言,谢锡深深地看了眼裴回:“你第一天到谢宅,从车上下来时,我就在这里的窗户看。”他伸出手指隔空描摹裴回的眉眼:“我见到你,就想到雪山山巅的长剑。” 裴回:“嗯?”这是什么诡异的想象力? “白茫茫一片,风雪永不停止,山巅之上万里之内没有活物。只有一把长剑,插在山巅上,直指天空。明锐、锋利、凛冽。”他以为会是个跟他一样冷情的人,所以开始的印象除了惊艳再无其他。“相处过后,我才知道你原来那么好,有原则又善良,凛冽而不缺软和。” 最重要的是,像糖一样甜。尝过那样的甜之后,谁还乐意去过原先无滋无味的日子? 记吃不记打的裴回此时被敬仰的人夸赞得有些脸红,连害怕震惊的情绪都被冲淡不少。他好不容易镇静下来,虽然不能及时处理突如其来的告白,但已经能够正常应对:“谢先生,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回应您的感情。我……我需要点时间想想。” 谢锡:“好。” 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裴回还以为他会趁机继续剖白情思,不过想想以谢先生的性格,当着他的面告白已经能说明他相当重视自己。 谢锡恢复平常禁欲冷静的表情,往后退了三四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克制得好像之前被情所困而不择手段、贪得无厌的男人不是他一般,抬起头就朝裴回说道:“左右没事,不如复习功课。” 裴回:“……哦。” 完全被带着节奏走,要是不沦陷,那谢锡能去跳河自杀了。 从一开始,缱绻温柔一吻,被谢其烽突然撞破,他就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的,以强硬态度宣誓主权,不容拒绝。等谢其烽一走,他立刻示弱,以病根深埋的身体为饵,引起裴回同情心。之后是层层深入的表白,时不时夸赞裴回,让他深刻意识到谢锡是个对他有欲.望的男人。 时而温柔时而强硬,搅乱一湖春.水不说,还要把裴回弄得晕乎乎的,完全是被带着走的。本来应该好好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理清谢锡的情意和自己对他的感觉,却又被复习功课的节奏打乱,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时间思索。 复习功课期间,裴回又被博学·特会装逼·关键时刻营销包装自个儿·的谢锡深深吸引,原先震惊不已想要远离的心思又变成敬仰崇拜,哪里还记得要疏离谢锡的事儿? 临走的时候,裴回还拉着谢锡的手殷殷叮嘱:“谢先生,不要总是站在窗口吹冷风,不要吸烟——点燃不抽只闻也不行,那吸的叫二手烟。” 谢锡:“回回的叮嘱,我都听。” 裴回忍不住吹:“……谢先生真见多识广,我有几个师弟跟您年纪也差不多,还说是博士生,结果连我小学作业都答不出来。果然还是谢先生聪明,我看谢先生书房里堆满书,基本都有翻过的痕迹,想必谢先生是全都看过了。博览全书,说的大概就是谢先生这样的人了吧。” 谢锡很谦虚的贬低自己,然而似是不经意般地提起:“一楼还有个更大的书房,年幼时不能出门,就把那个书房里的书看完……不算读得多深,顶多是囫囵看过一遍。那时还要学其他东西,每天时间安排得很满。” 裴回崇敬的小眼神快要化为实质扑到谢锡大腿上了,他毫不犹豫再次吹了一遍,吹得天花乱坠。这要是春天,估计百花都会被吹得受不了全盛开。 吹完一波又一波,心满意足之后,裴回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将将入睡时忽然忆起谢锡的告白。猛然一个惊醒,瞪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到深夜。 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就很容易把其他感情混淆。裴回还算清醒,没把对长辈的如慕之情当成男女情爱的那种感情。但今天谢锡把长辈的形象撕碎,硬是以一个对他有念想的男人的形象入驻心中,导致他在崇拜的时候,无法再以长辈形象来崇拜。 在明明白白对方是个跟自己同等级并有情.欲的男人,崇拜、仰慕就很容易滋生出好感。当这种好感从长辈降到平辈之间,就会进化出感情。 裴回目前还不懂情,但谢锡的做法是有效的,至少前者已经在考虑这份感情了。 上半夜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最终昏昏欲睡之际,裴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好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儿了…… 重要的事——两百万创业基金——甲方爸爸——谢其烽——解释——裴回忘了,满脑子都是谢锡的事儿,连个犄角旮旯都没给谢其烽留。 而谢其烽本来想离开谢宅到乔宣那儿求安慰,顺便控诉他名义上的爸跟名义上的男友搞上了。但想想又觉得不甘心,还是留在侧院客厅等裴回解释。 目前他爸已经知道裴回真实身份,看那样子的确是看上了,只是这份感情能维持多久不好说。 本来这跟他没多大关系,更甚者因为雇佣裴回且提前给了定金的缘故,他们也算合作伙伴。只要跟裴回搞好关系,让裴回对着他爸吹吹耳边风,说不定他爸就不为难乔宣。 这是一本万利的做法,可谢其烽只要想到裴回跟乔宣那张相像的脸,他就膈应难受。 谢其烽等着裴回过来解释,顺便赶走他。现在裴回在他心里的形象就是一朵勾引人的白莲花,估计是用可怜兮兮的模样和那悲惨身世勾引的他爸。 虽然谢锡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应该更高尚一点,但他爸三十几年身边都没个人,说不定就好这口。 谢其烽一边偏激且满带恶意的想着谢锡和裴回两人,另一边又想着用些手段弄走裴回,或者让谢锡看清裴回真面目。 想得很快乐,但他等到半夜,裴回也没回来解释。他冲到门口,看着主院房间灯火全熄了,傻逼兮兮等了半夜的谢其烽暴怒:“裴回!!” 第二天,裴回被两个大黑眼圈的谢其烽拦下来时还吓了一跳,得知谢其烽竟然等了他大半夜的解释时,心情颇为复杂。昨天晚上谢其烽就差捂着耳朵大喊‘我不听’,他还以为谢其烽真的不听解释呢。 谢其烽脸色阴沉:“我爸什么时候知道你身份?” 裴回:“前两天。” 谢其烽提高音量:“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裴回拿眼睛横他:“联系不上。”一没他手机号码,二他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就算是在同个学校,不在同一个专业不知道课表和上课班级,更不知道谢其烽他朋友,想要堵他也找不着方向。 谢其烽自知理亏,转而质问:“你为什么勾引我爸?” 裴回拒绝承认此罪名,“我跟你爸清清白白。” 谢其烽:“亲吻、共浴,小妈都喊上了,清白?” 果然漂不白了。裴回叹气:“随便你怎么想,我们的合作还算数吗?” 谢其烽刚想回答再也不算让他退钱时,裴回立刻开口:“定金只能退一半,毕竟主要问题还是你这边。即使你不在谢宅,至少该留给我一个联系方式。目前方向有所偏离,可本质没变。” “亲吻是意外,我也很懵。共浴那是因为谢先生在泡药浴,我替他按摩穴位、促进血液循环,调理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这事你可以问勇叔,我要真是勾搭谢先生的小妖精,勇叔能答应?” 谢其烽单手捂住眼睛,昨天吹了整晚的冷风,现在有点发烧。好在他清醒冷静许多,昨晚上的事实在太突然,一下子受到冲击导致失去理智。 冷静下来,想想别说有勇叔拦着,他爸本人就是座活生生柳下惠雕像。以往不少出色男女前扑后拥,一副飞蛾扑火不惧生死爱惨谢锡的样儿,到最后无一不是中途折翼摔死。 裴回长相漂亮,气质也是干净,干不出勾搭人的事。故而,裴回是朵白莲花,试图勾引谢锡的可能性基本上能够排除。 即使如此,谢其烽还是有些意难平:“你们还是背着我搞上了。” “我还没被搞上。”裴回维护自己清白:“说话注意点……你还要不要合作?” 谢其烽一拍脑袋:“我爸自己上梁不正,没理说我跟乔宣。合作中断,结束。定金退一半,早点退。”蚊子肉再少也是肉,不能放过。 裴回:“下午转账。”说完就想走,眼角余光却瞥见谢其烽身形一晃,差点就往雪地里扑。转身接住谢其烽,见他面红耳赤就摸了把额头,特别烫。“你发烧了?” 谢其烽声音都开始沙哑:“吹了一晚上冷风,发烧也正常。” 裴回‘啧’了声,一把将谢其烽扛起来就往他侧院走:“生病还跑出去吹风?你就不能跟谢先生学学?他在窗边吹风却很少生病……你身体还比谢先生强健呢。” 谢其烽愣了一瞬,暴躁怒吼:“裴回,放我下来!” 他反抗没用,全被镇压,然后当着佣人的面被扛回房间里。而这一幕,全被对面的谢锡看在眼里。 谢锡面无表情的望着裴回背影,直到背影在眼前消失,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知道自己习惯站在窗前看,以前都会回头冲他打招呼。刚才,一个招呼都没有,注意力全在谢其烽身上。 窗前的身影久久不动,等到雪化了,雪水顺着屋檐留下来后,谢锡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转身拉上窗帘。 幽幽叹息低不可闻:“真嫉妒。” 裴回照顾了谢其烽一个上午,替他盖被子、量温度、煮药和贴降热帖。忙活完就坐在床边对他说:“等会有人送热粥和药上来,你先吃完再睡一觉,醒过来就能退烧。” 谢其烽心情复杂,低低说道:“从没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对我这么好过。” 闻言,裴回抽了抽眼角,这么恶俗的桥段难道就是原剧情里的情节?说起来,他好像快忘了原剧情什么样子了?好像自从揍了刘洋,把本就偏离的剧情拉跑到另一个方向,所有的轨迹全都发生变化。 现在原剧情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依稀记得他是穿进某个电视剧里,情节很狗血。再多就没了。裴回扶额,真奇怪,感觉昨天应该知道更多……更多什么?算了,应该不重要。 裴回不知道的是,每当发生重大事件偏移原剧情时,关于原剧情的相关会逐渐消失。五岁时,他没有被舅舅和舅妈收养,性格发生改变,于是只记得大概剧情。昨天晚上,谢锡向裴回告白,剧情发生重大偏移,导致此刻他只记得自己是穿书的,大概有过这么个剧情。 裴回赶紧回道:“我听佣人说那是因为你生病时乱发脾气,要是脾气好点,很多人都会对你好。” 谢其烽瞟了他一眼:“我也对你发脾气,你怎么没跑?” 裴回:“你打不过我。”反过来还被揍了一顿。 谢其烽被哽了一下,到底是没发脾气。“算了算了,看你这样也不像是能勾引人的。”随后嘀咕:“我爸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裴回:“我先走了。” “等等。”谢其烽喊住他,有些别扭地说道:“我刚才那话不是开玩笑,我妈很早就走了,我舅……我爸身体差,我生病的时候更不可能让他靠近。所以……你刚才照顾我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像个妈。” 特像个妈?怎么说话呢?裴回瞪着谢其烽。 谢其烽尤不自觉:“所以,如果是你的话,我同意你当我小妈。但是——”话锋一转,颇为苦恼:“你跟乔宣长得那么像,我喊你声小妈太奇怪了。总觉得我被我爸ntr,又觉得我爸被我ntr,好别扭。” 裴回冷漠:“放心,你一定不会有这种烦恼。”说完就出门,前脚跟后脚落在门口,突然抬头满心疑惑:“好像忘记什么了?” 谢其烽认可裴回跟谢锡的关系,彻底偏离原剧情,形成一个全新而独立的平行世界。裴回有关于所谓前世原剧情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裴回拍了拍脑袋,跟勇叔打了声招呼就被司机送到海城大附属高中,跟学委和班长见了一面。中途发现乔宣跟一个陌生男生行为亲密,不由好奇多看了两眼,班长恰巧见到就替他解答疑惑:“那是顾书,据说跟谢其烽很不对付,两个圈子的人。” 海城附属高中高三大部分人会选择直升海城大,故而班长知道顾书和谢其烽不对付的事情。 裴回:“谢其烽被撬墙角了?” 按理来说,乔宣跟谢其烽关系挺好,不至于要到绿他的地步吧。裴回想着要提醒谢其烽,可是估计对方不会相信他。现在看乔宣跟顾书是挺亲密的样子,具体情况也不清楚,除非证据确凿。 裴回想了想,就对班长和学委说:“我们走吧。” 他也没想着要拍个照片当证据然后兴冲冲跑去告诉谢其烽,那是别人的感□□,他可不掺和。 远处,乔宣在裴回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回头,露出抹嘲讽的笑。 顾书问他:“看什么?” 乔宣摇摇头:“谢谢你帮忙。” 顾书:“那请我吃饭吧。” 乔宣:“好。” 低头隐去笑容,就让裴回回去告诉谢其烽。只要谢其烽来找他发问,却被告知自己不过是找顾书参考买礼物。届时,谢其烽反过来会更厌恶裴回。 至于顾书跟谢其烽交恶……反正他现在又不知道。乔宣隐晦的看了眼身旁的顾书一样,前世他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受人追捧。不太甘心只守着谢其烽一人,在同样优秀却更体贴的顾书陪衬下,偷偷出轨…… 若是没有裴回,谢其烽不会跟他闹翻,之后也不会发现他出轨。谢其烽跟他闹翻后,他才发现顾书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和谢其烽作对。谢其烽一走,顾书也走了。 乔宣觉得,一切都是裴回的错,要是没他,他就能继续当耀眼的钢琴王子,被顾书和谢其烽这两个优秀的人继续捧在手心。 至于谢锡……乔宣其实不是没想过接近谢锡,但是前世对方给他留下过太深刻的印象,让他感到恐惧和害怕。其实前世最开始,乔宣真的住进谢宅,可是一次目睹谢锡处理背叛他的人,被那双阴冷的恶鬼眼瞥了眼,他就冻在原地。 本来见血就令他恐惧不已,谢锡还命人把他拖到跟前近距离观摩血肉模糊的一幕,吓得他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怎么也不肯住在谢宅,谢其烽才找到裴回当他的替身。 尽管谢锡样貌过分好看,连他有时都会不自觉看入迷,可是只要想起当时昏倒在地,谢锡瞟过来的冰冷目光,他就禁不住颤抖。 乔宣嫉妒憎恨裴回,却也幸灾乐祸于他的遭遇。前世他可是从谢其烽那里听说,裴回是被谢锡看上,强行绑在身边。裴回不愿意,差点得病,就这样了,谢锡也没肯放手。说是死也得把裴回拉进坟墓里陪葬。 真是可怜,遇上那么可怕的人物。 学习委员:“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人看裴老师的眼神怪渗人的?”扭头问班长:“他谁?” 班长:“乔宣,谢其烽的男朋友。圈子里都传开了,他为了乔宣跟谢先生出柜……还记得谢先生吧?” “老狗贼。” 班长:“……” “厚厚厚……”学习委员捂嘴笑得双眼弯弯:“这就是跟我抢裴老师的报应,儿子戴绿帽。” 班长:疯了。 第57章 嫁给男友他爸(11) 裴回跟班长、学习委员见面主要还是想问候他的师弟们, 但师弟们都忙工作, 暂时没时间跟他见面。倒是嘱咐班长跟学习委员好好照顾他,顺道问一句:创业基金有着落了吗? 裴回被这句话打击到, 略显丧气,跟他们分别后就去上课。武术专业是混日子的, 课程轻松简单,每次上课只是讲些专业知识以及热身运动。通常热身就是一堂课,接着再跑步, 最后才是教习。路数是个花架子,看起来漂亮, 实际上没有多大杀伤力。 上完一堂课,裴回有些失望又觉得意料之中,好在他只是为了学位证书,本来也没抱多大期待。这是现如今武术专业的常态,先拿学位证书,一边比赛拿奖一边进修。 下课后回谢宅,日常生活步骤基本跟平常没有差别——错了, 还是有差别的。 当裴回准备好药浴,转过身时就发现谢锡已经穿了件薄薄的浴衣淌进热水中。空气中满是水汽, 温度本来就偏高, 裴回感到空间逼仄,呼吸有些不畅。乍见湿发、湿.身的谢锡, 差点就被刺激得窒息了。 直勾勾盯着水汽、热水中的谢锡, 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 头发根部牢牢贴着脖颈,往下滴着水珠。平时冷静禁欲的形象在此刻全被打破,变得性感惑人。胳膊靠在浴缸边沿,慵懒乜过来的一眼充满戏谑的笑意。热水浸湿浴衣,薄薄的浴衣贴在身上,由胸膛到腹部,勾勒出紧绷流畅的线条,简直是只……妖孽。 裴回忽觉鼻子有些痒,忍不住捂住嘴巴吞了吞口水:“谢、谢先生——” 谢锡抬眸:“怎么?” 裴回结结巴巴:“您、您怎么穿这衣服?”掐着手心令自己清醒,感觉怪怪的,有种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你害羞?”谢锡挑着眉,沉吟片刻说道:“上次不是还摸我腹肌?”他轻笑着说道:“我对你有意思、有欲.望,我们泡药浴的时候,你又要按摩穴道,也算是摸遍我全身。我本来就对你有情.欲,要是不穿衣服你就直接摸上来,我受大刺激克制不了,冲动之下做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我也是为你着想。” 循循善诱,良善无害,坦诚无比,裴回都被他正派的行事感动,心里暗暗为自己起了不该有的肮脏念头而唾弃不已。于是静下心来替谢锡按摩穴道,可是按摩穴道需要全心全意,期间心神难免会被掌心触及的细腻皮肤所吸引。 裴回吞咽着口水,抬头看了眼谢锡,后者笑容温柔并无异样,好似十分信任他一般。裴回低垂下头,夹紧双腿,默念心经的同时不断忏悔。 谢先生是正派人士的做法,即便心动也会克制自己,处处为他着想。可他却受不了诱惑,起了亵渎之心,裴回觉得自己太坏了。 谢锡乜着裴回,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动作,唇角勾起,笑如春风。温暖和煦的表面之下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之欲,可是为了达到目的,硬生生忍下这股贪婪野望装作无意间碰触到裴回。适时面露惊讶:“你——” 哗啦——水声巨响,浴缸的水被掀翻大半,水花四溅。裴回全身湿透,背部紧贴着墙壁,惊恐地望着谢锡:“谢、谢先生,您听我解释——我、我不是对您有非分之想。它不听话,不关我的事。”这话说得有推脱之嫌,于是他换了个方式说:“我的意思是说,它违背我的本心、我的意志,属于生理冲动——对!生理冲动,我本意不是要这样对您,我是很尊敬您的,没有要亵玩的意思。” 急得都快哭了,跟他梦中的美味那么相像,甚至要更为美味。谢锡眸光沉了沉,说道:“我知道是生理冲动,你着急什么?” 他矮着身来到裴回面前,然后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的双眼,笑容有些暗昧。罩住裴回的命门,捏了两下,听到裴回的抽气声,还带了点哭腔。 “还挺精神。”谢锡把住了他的命门,让他动弹不得。关注他脸上的表情,细心安抚,精心伺候。还贴在裴回的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性感又低沉的描述着:“……真的很可爱,特别精神、活泼。” “……怕什么?不好意思?你有的我也有,不如发扬互帮互助精神……”谢锡另一只手拉过裴回的手按到自己身上:“也帮帮我?” 热水和秽物的灼热温度烫得裴回立刻缩回手,泪珠儿漫上眼眶,死活不敢去碰,可是又贪图享乐地挺腰。自己不肯帮回去,却又不让谢锡走,倒是挺自私。右手背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用手背堵住嘴巴泄出的声音,那声音连他听着都觉得羞耻。 左手紧紧拽住谢锡的衣襟,到了这地步还硬是挤出几个字来反驳谢锡的话。他说:“不、不小。” 谢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显然很愉悦。裴回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感觉到那震动,眼神逐渐失焦,竟莫名觉得很有安全感,很想依偎进去。 水雾笼罩着整个浴室,洁白的墙砖上挂着水雾凝结成的水珠,水珠滑下来,留下一道湿淋淋的痕迹。黑色的头颅猛地往后仰,湿漉漉的发丝甩到湿淋淋的痕迹上,立刻破坏那些痕迹进而留下新的水痕。头颅高高仰起,露出修长的脖子和喉结,如同濒死的天鹅对天鸣泣。 谢锡就着喉结啃咬数下,最后在裴回爆发之际猛地扯开他的衣襟往肩膀上下了力气的咬一口,直到见血才收回那狠厉的兽性。慢吞吞地,恢复无害温顺的模样舔干净那血痕。 裴回失神许久,完全沉浸在未尽的余韵中,哪怕是肩膀被咬出血来,他也仅仅是浑身颤抖着缩进谢锡怀里。过了许久,他是被谢锡抱着走出浴室的,身上的衣服被脱下来,重新换上对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裴回突然之间回神,瞪着谢锡久久无言。 谢锡凑到他面前,轻飘飘地说道:“现在你该懂我对你的欲.望了吧?如你对我而生的,但我是因爱你、想要拥有你、占有你。而你,只是看见了我的身体就产生欲.望。回回,你挺色的啊。” 色?他很色?裴回现在很乱,脑子里一会儿是这句不断循环放大的指控,一会儿又是浴室中谢锡的模样。他悲哀的发现,一旦想起浴室中的谢锡,他就口干舌燥,有些蠢蠢欲动。所以,他果然如谢先生的指控那般好色,并且还对谢先生大不敬。 裴回吓得手脚并用跳下床,匆忙道歉后开门跑出去。在走廊时撞到老管家更是狠狠吓了一跳,急匆匆道歉就冲回房间里锁上门,跳到床上裹起被单。从头到脚,连头发丝也没露出去。 虽只匆匆一瞥,但也足够老管家瞧见漂亮的青年那向来凛冽的眉眼在那一瞬间柔化,眼角眉梢俱是春.情。身为过来人的老管家无语半晌,进入谢锡的房间里收拾残局,顺道隐晦提醒:“回回待人以诚,先生应该回以真诚。” 他看着谢锡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行事手段。心里只要起了欲.念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得到,这还是谢锡头一次对某个人起了欲.念。但人不同于以往那些或仅仅是荣誉、财富的死物,有时候那些过于激烈的手段和工于心计的算计反而会伤害到心爱的人。 老管家希望谢锡能够再慢一点,不要急切地逼迫双方,避免那些伤害。 谢锡全身放松并且很愉快地说道:“我已经足够真诚。”至少目前来说,他并没有欺骗裴回。只不过有些话说一半藏一半,会不会误会就是裴回的事情。这些应该也算不上是误导。“如果我不是过于珍惜,不舍得伤害他,现在他就应该在我的床上。” 老管家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脸红或羞耻。只是说道:“他还小,您不该以诱导的方式领导他去爱您。” “成年了,他成年了。”谢锡感到有些冷,于是起身准备换掉身上的湿衣服。他还对老管家说:“他懂得分辨男人之间情.事正常和不正常之间的区别,如果他是不成熟的少年,对于性和□□并没有充分的认识。那么尚可指责是我引诱了他,是我的错,而他不一定爱我。可事实相反,他懂这些,更知道男人之间、男女之间勃发的欲.望的区别。他还是对我产生了情.欲,不可否认我有诱导的居心,也不可否认他对我动心。” 谢锡意识到这一点时,很兴奋也很激动。要不是过于常人的制止力令他克制住自己,现下裴回就躺在他房间中的大床哀泣啼哭,哪来的机会逃回自己房中忏悔冷静? 现在,谢锡心情很愉悦,尽管老管家说了很多违逆他心意的话,他也没有生气。 谢锡放柔了声音,那般说道:“我比谢其烽更好,他会爱我。古语也有言,后来居上。” 声音很小,连老管家也没有听到。否则他就会震惊地发现谢锡竟然已经将他儿子当成了对手,要知道他年少时也遇到过惊才绝艳的同龄人,却也未曾将他们放在眼里。如今,反倒把稚嫩的谢其烽当成对手,他何时这么不自信过? 要是老管家听到那句话,估计不得不感叹情之一字的魔力…… 裴回经昨夜一事,认真思考半宿,终于下定决心要找谢锡摊牌。过去时才发现,谢锡生病了。 原因就是昨天晚上那场胡闹,过后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还吹了冷风。便是寻常人的健康身体都可能会着凉生病,何况是体质较常人差许多的谢锡? 谢锡躺在病床上闭目休憩,脸色青白疲惫,老管家在旁摆弄吊瓶,回头见到裴回站在门口就抬手招呼他过来。裴回走过去,低垂着头,深感抱歉,他不该抛下谢先生一个人就跑回房间里的。 谢锡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回回来了?” 裴回也顾不得诧异他怎么光听脚步声就知道他来了,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别起来,继续躺着。”转而看谢锡手背上的吊针,没偏移位置才放心。 谢锡抬起眼皮,冷淡的目光跟老管家的视线对上。后者一愣,摇摇头走出房间,内心叹气:先生难道连生病都要利用? 裴回沮丧说道:“我本来想治好谢先生的病,反而害谢先生生病。” 谢锡刚开口就是一阵咳嗽,缓下来后便说道:“别靠我太近,免得传染给你。”剧烈的咳嗽过后换来短暂的舒适,他便坐起身背靠床头,笑望着裴回,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关你的事,别把错往身上揽。普通人不会吹吹风就生病。” 他的身体自己掌握了三十几年,昨晚上那么胡闹会有的结果自然也猜得到。半夜发高烧,烧到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还能撑住按下急救按钮不过是事先料到以及……习惯了。 有舍有得,既然得到了开怀的结果,那么舍弃掉一时的健康、痛苦一阵又如何?得到的,远比病痛要痛快许多。 老管家料错了一点,谢锡虽心机深沉,却也不至于利用生病来让裴回愧疚或是让他负责。 裴回直勾勾盯着谢锡,突然开口:“我仔细想过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要否认你控诉我的一点。”他竖起食指,严肃说道:“我不是好色。” 昨天晚上,谢锡说裴回是瞧见他的身体才起了情.欲,他说他好色。裴回要反驳这一点:“我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人,男人女人都有,裸.体。但我没动过情.欲,我只是对您,谢先生。” 裴回是住在山林里,可他师父、几个师弟时不时出去外面打个比赛、出个任务,有时候也把他带出国顺便旅游。他压岁钱也很多,全都存起来打算开个武馆,所以平时吃穿很省,才会被谢其烽误以为是搜垃圾桶的乞丐。 海边沙滩度假遇到不少身材火辣的男女,未成年前和成年后都接过不少隐晦暗示或邀请。裴回没有心动过,看他们时也是纯欣赏的目光,却被湿.身的谢锡勾得神魂颠倒,情.潮迭起。 谢锡此时凝望裴回的眼神已经变了,古怪得让裴回见了觉得奇怪,有一点点害怕和紧张。裴回抿着唇,吞咽口水说道:“我知道,情.欲不一定是爱情的开始,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冲动必然是有不同寻常的感情。或许是好感——” “已经足够。”谢锡打断他的话,向前倾身想让裴回来到他面前,但很快打消主意。他确实不想让裴回因为自己而感冒发烧,于是确定忍着咳嗽的欲.望说道:“你就站在原地,不用过来,听我说就行。你对我有好感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我会主动。” “你还小,我比你大,理应我来主动。我会教你。” 裴回迟疑:“或许只是单纯的情.欲,人有时候就是会被欲.望主宰。”他对谢锡有好感,因其强势的感情冲击而失去方向,还因为突如其来的情.欲而彻底迷茫。目前来说,他不确定自己对谢锡是否有同等的情感。 “我觉得对谢先生不公平。” 不管是让谢锡主动或是付出,甚至像很多人在祈求爱情时会说的一句‘不如试试’,都让裴回觉得不公平。如果他习惯了谢锡的主动和付出并不以为然,那太伤害谢先生了。哪怕谢先生再坚强,可人心是软的,刀子轻戳一下都能疼得去掉半条命。 若是‘试试’,那试到最后还是不懂不愿意,他可以潇洒抽身离去,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裴回:“我没谈过恋爱,没有动过心,但是知道感情不是件草率的事情。不能总是谢先生来主动付出,这不公平。” 谢锡失笑:“谁告诉你可以在爱情里面谈公平?感情是最不可控也最不能讲究公平的,即便是亲情都会有偏心的时候。何况是更为复杂的爱情,没有血缘和利益,就没有牢靠稳固可言。” 裴回:“谢先生在告诉我爱情不能信吗?” 谢锡回望裴回,当着他的面重重叹气表示可惜:“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可以放心地抱你了。”他真是想碰裴回,想触摸他。“我不能保证爱情可不可信,我只能保证你可以信任我。” 爱情这东西虚无缥缈,千篇一律却又变化多端,他不能保证爱情可信可靠。谢锡只能对裴回保证,可以信任他。 “其实说起来,你不懂情,我也不懂,都是头一遭,也算公平。”谢锡温声细语地分析,目光从头到尾都放在裴回身上没有移开过。说到最后,停顿下来,望着他:“回回?” 裴回摇了摇头:“我不太认可。” 谢锡心头有些凉,低语:“那回回怎么想?” “你我都是头一遭,没道理总让谢先生付出。感情里也不该以年龄大小来分主动权,我是成年人,不玩那套只管享受被宠爱的感觉。”裴回来到谢锡的面前,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头靠了上去:“抱吧,你不是想抱吗?” 谢锡难得真的愣住了,双手虚虚环抱住怀中温热的身躯:“我会把病传染给你。” “传呗,又不是会死人的大病。”裴回还朝着谢锡唇角亲了一口,非常快速也特别响亮的一口,亲完就缩回去。耳朵根到脖子锁骨处全都红了,还故作镇定:“咳咳,不是说共患难是感情升温最快的时候吗?” “要是我生病了,那我们就是共患难了。” 谢锡被逗笑:“哪有你这么算的。”虚虚环抱住的双手落了下去,然后慢慢用力,紧紧箍抱住。叫嚣着的、不安又狂躁的灵魂似乎在瞬间得到平静,发出满足的喟叹。 裴回:“我对谢先生做出那种事,得是要负责的。”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谢先生喜欢我,我开始很惊讶、慌张、不知所措,但并没有恐惧和厌恶。当那些繁杂的情绪褪去后,剩下的是悄悄冒出头来的欢喜雀跃。” “谢先生是那么优秀的人啊,我想任何人会被如此优秀的人看上都会虚荣心爆棚吧。谢先生比我大很多,走过我未曾走过的,布满荆棘的道路。您已经取得王冠,荣誉加身,而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连博士学位也没有,还要努力赚钱开武馆。相比较来说,谢先生就是王座之上加冕的王,而我是远在王城之外正要上路的小学徒。谢先生喜欢我,我很惊讶、也很荣幸。” “以谢先生这样优秀出众的人物,我很难不会喜欢上。” “我一定会喜欢上您的,谢先生。” 裴回无比肯定,如果年龄、辈分、地位和阶级的屏障被打破,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爱上谢锡。毕竟他是那么优秀,不止源于外界加诸其身的荣耀、财富和地位,更主要是因其人博闻强识、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待人真诚而温柔。 “跟您相处,我很愉快。受您教导,如沐春风。”裴回把脸蛋都往谢锡的颈项间埋,埋得特别深,瓮声瓮气说道:“谢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交往吧。” 谢锡冁然而笑,裴回总能给他惊喜。他以为要等裴回动心至少需要时间,然后再等他认清感情、主动抛却犹豫,还要等他主动靠近,来到身边。谢锡已经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一个优秀的猎手不会在乎花费时间等待,可裴回还是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居然直接跨越了前面所有的步骤,主动将他赤诚的心捧到面前对自己说,他也会努力去主动的付出。小心翼翼,青涩而赤诚地,扑进他的怀里,也在试图将他背起。 怎么,那么可爱呢? 怎么会甜到心坎里去呢? 谢锡满足的抱紧了裴回,眯着眼睛问:“那么谢其烽呢?”他还没有忘记裴回心中有个谢其烽。话一问出来,他就发现怀中的身躯绷紧。谢锡一顿,搂得更是温柔:“没关系,终有一天,住进你心里的人会有我。”只有我一个。 裴回:“关谢其烽什么事?” 谢锡放开裴回,仔细注意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发现除了迷茫和疑惑之外再无其他。原本被嫉妒蒙蔽双眼以至于吃了很多干醋,甚至是连谢其烽也嫉妒上了,但是此刻裴回的疑惑如利剑划破迷雾,让他意识他自己或许——误会了。 谢锡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说起来,你跟其烽怎么认识的?” 裴回毫无所觉,一股脑倒出来,他跟谢其烽合作终止,并且全都认为谢锡已经知道真相故而没有隐瞒。 “……事情就是这样。” 谢其烽面无表情听完全过程,所以他之前查到的虐.恋情深版本谁弄出来的?关键是他居然信了,不断嫉妒、迁怒谢其烽,差点就想过……把怀里的人囚锁起来,别人看不到,而裴回逃不走,永远都在他身边。 那是他心底里最隐秘的想法,不为人知,更不能为人所知。 幸好,裴回救了他。 裴回:“谢先生以为我喜欢谢其烽?” 谢锡在此刻释然,因释然而坦然:“是。”随后低低笑起来,误以为裴回喜欢谢其烽的那段时间,嫉妒如虫毒时刻啃噬心脏。 冷情冷心三十多年,结果有朝一日要受情苦嫉恨,好在都是误会一场。要是求不得,他一定会变成一个冷静的疯子。不肯放手,不会放下执着,死都要尸骸埋在一起。 裴回对谢锡心中的黑暗无所知,惊讶地说道:“谢先生怎么会以为我喜欢谢其烽?” 谢其烽那么败家,金钱观念不同,怎么会钟情呢? “如果会喜欢上谁,那也一定是谢先生才对。” 第58章 嫁给男友他爸(12) 裴回和谢锡确定恋爱关系, 替对方调理身体时就变得格外殷勤, 同时给村里打电话,让村人通知山里的师父以便要来更多药材。他这头, 一边陪着谢锡调理身体,一边学习, 相处还跟以前一样,没多大差别。 唯一感到不自在的是老管家,尽忠职守·孤寡老人·管家表示狗眼已瞎, 最后当他们共处一室时,老管家都会选择带上门离开。不愧是素养非常高的管家, 这种时候也不会留在原地当电灯泡。 浴室中水声哗哗,按照步骤先是按摩穴道,所以开始的时候总是很平静。约莫半个小时过去,里头就会有剧烈的响动,也是持续挺长一段时间才停止。裴回喘息着走出来,脸颊酡红,小腿腿肚微微颤抖, 快感过于激烈,余韵留长, 尚未平复。 谢锡留在浴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显得不会太乱,不然管家带人来收拾的时候, 裴回会尴尬。不过这行为也是欲盖弥彰, 至少老管家心里门清。 裴回瘫坐在沙发上, 仰头看天花板,他觉得自己最近太纵情声色。虽然没有上全垒,但是谢先生蠢蠢欲动,而且技术太好,差点就松口同意。叹了口气,往左边来个咸鱼翻身,一不小心碰落个小瓶子。好奇捡起来一看,全是英文。 得亏他这段时间哪怕纵情声色也没忘记学习,这段英文基本上全看懂,自然知道这蓝色小瓶子的作用。 “人体润.滑液……”裴回扭头看着沙发,目光如临大敌。试探性往沙发缝隙里探究着寻摸,还真摸出包冈本。好奇之下竟然在床头、窗前和书桌上都搜出这些小物件出来,裴回完全给震惊了。 在沙发、床头、窗前和书桌上藏这些东西的心思昭然若揭,这是要每个地方都试一遍?裴回捂着脸,太色了。 谢锡带着满身清爽的水雾出来,见裴回背对着自己正捂着脸,还当他害羞。于是过去从背后搂住裴回:“接下来继续学习?”抬眸时,就看见桌上好几个小蓝瓶和小套.套。 各个牌子、口味和形状的都有,谢锡表情怪异:“回回……是要都试一次?” 裴回:“乱说!全都是从你的房间里搜出来。”他把藏过这些东西的地方一一指出来并说道:“谢先生,虽然情侣之间做这种事情很正当,可是应该要节制才对。” 几乎房间里可以y的地方都没有放过,这也太淫.乱了吧。 谢锡半晌无言以对,随后才说道:“不是我放的。” 裴回不信,他便将管家喊进来,管家一本正经的表情在见到桌上那堆搜出来的东西后瞬间散发出一种只会在准婆婆脸上出现的光芒,略带点八卦、慈祥、欣慰、和蔼。不用问了,真正‘淫.乱’的人已经抓到了。 裴回:“勇叔,你——” 老管家充满慈爱:“便宜行事。”本来想说行房,但还是含蓄一点好。 裴回:“……” 老管家来回看裴回和谢锡,前者捂着眼睛没说话,后者悄悄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但看此态,应是还没上垒。尽忠职守老管家沉默片刻,提出建议:“我有个盘,120bsp; 这下连谢锡都稍稍惊讶:“勇叔,老当益壮。” 老管家谦虚:“三代累积下来,种类应有尽有。”从谢锡爷爷辈到谢锡,可不是经历了三代嘛。身为一名十分具有职业操守的老管家,不仅要操心家里内外事,有时候还要提供先生120个bsp; 裴回乜着他俩:“有个什么盘?” 谢锡:“没有,我跟勇叔说两声。我们两个还不到那种地步,先谈着,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顺道拍了拍裴回手背,回头背着他就叮嘱老管家:“藏得深一点,地点告诉我。”顿了顿说道:“其实地毯也可以。” 老管家回以了然眼神 呵,狗男人啊。 把老管家送走,谢锡回来对裴回交代,并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走锁起来:“这些东西以后都不会随便乱放了。”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乱放。 裴回眼神飘忽,在接下来的教习中频繁出神。谢锡见状,干脆停下讲课,拿走他手上的纸笔:“在想什么?” 裴回坐立难安,犹豫许久才悄悄问他:“那种事情……舒服吗?” 谢锡眸色暗下来,喉结上下滚动着:“因人而异吧。” 裴回:“什么意思?” 谢锡:“意思就是说,要看技术。一个男人的技术好与坏,就是舒服和不舒服的体现。按理来说,没有经验的男人技术都不太行,但也不排除天赋异凛……回回,这种事情还是以后再讨论。我不是嫌弃你技术的意思——” 裴回打断他:“你觉得我不行?!”回想每次都是谢锡帮他解决,他是快乐得飞起,神魂出窍了都。可是轮到他替谢锡弄的时候,谢锡表情隐忍,还有些痛苦之色,虽然每每性感得让他着迷。 这些似乎就说明了他的技术确实不太行。裴回不满,哪个男人能接受被说不行呢?哪怕他不太清楚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也知道被说不行是奇耻大辱。 谢锡观察着裴回的表情,说道:“你别多想。” 裴回突然抓住谢锡的手:“我们试试吧。” “确定?”谢锡轻飘飘的问。 裴回重重点头:“反正我们已经裸.裎相对那么长的时间,再亲密一点又何妨?快点吧,我们现在开始。”他说完就爬起来要坐到谢锡身上。 谢锡此时正假装君子,于是推拒道:“你现在是被刺激到,不太理智,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不如先背诵马哲?” 裴回抓过马哲往一旁扔,扒开谢锡衣服:“我够冷静了,而且考虑好了。再者有什么事我都自己承担,我成年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先生是为我好,怕我年轻冲动,我心领了。但是现在,谢先生,请干点非礼之事吧。” 谢锡推拒的手停顿下来,露出笑容,眸光诡谲不已:“真的想好了?” 裴回肯定:“嗯。” 谢锡:“一旦开始,中途就不能喊停。” 裴回信誓旦旦:“我肯定不会喊停。” 就算你想喊停也由不得你了。谢锡钳住裴回的肩膀,翻了个身,两人便换了位置。谢锡伏在裴回上面,此时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跑出来,动作明明慢条斯理、十分文雅,可裴回就是觉察到危险。 裴回有点怕了,他想起身,但被谢锡压住肩膀。谢锡还轻声细语的说:“回回,现在可是开始了。后悔、喊停都没有用。” 裴回嘴硬:“我、我当然知道。”然后他说出让自己接下来整晚上都后悔不迭的话:“我迫不及待。” 谢锡居高临下的俯视裴回,背着光,表情有些看不清,却有危险如影随形。裴回紧张的吞咽着口水,发现谢锡修长的手指拨弄开他的衣领,顺着脖子铁触到皮肤。 冰冷冷地,刺激得表皮起一层层小颗粒。 他觉得自己像道珍馐,摆在饕餮食客面前,先是被目光仔细地、怜爱地逡巡而过,然后是手和唇。珍馐被剥开摆放在表面用以添加颜色的调料,露出里头的细皮嫩肉,食客一口一口的,又是舔又是啃咬,哪个角落都没有被放下,仔仔细细全都尝过一遍后才开始准备吃他的大餐。 如同一条鱼一般被翻来覆去地啃食干净,从沙发、书桌、常坐的躺椅,要不是哭得太惨,攀在谢锡的身上一遍遍求饶认错,可能地毯也不会被放过。没办法,谢锡以为自己不会心软的,结果估错裴回的影响力,还是心软地放过他。 可惜,还有那么多地方没试过。谢锡遗憾的目光一一光临过地上那片大红色地毯、落地窗、大床还有浴室。浴室里也有很多地方能够试一试,浴缸、地砖、盥洗台……啧,身体还是差了点。 裴回哭得可惨了,悔得肠子也青了,想耍脾气的时候想起是自己主动,而且谢锡劝过他却被堵了回去就不好意思耍脾气。委委屈屈地抽噎,抽了半晌累了、困了,身上也清理干净了,于是就爬到谢锡怀里沉沉睡去…… 谢锡搂着他,觉得人生原来可以如此圆满。 月明星稀,寒雪飘零,冷风呜呜地刮着。一辆车闯进安静的谢宅,惊醒了几个人出来看,一见是喝得醉醺醺的谢其烽便赶紧将他从车里背出来。 老管家指使其他人给谢其烽灌下醒酒汤,给他换身干净衣服,等他好不容易有些清醒了,留下碗热汤就让其他人都离开。谢其烽发了很久的呆,突然回过神就问:“裴回人呢?” 老管家:“在主院。” 谢其烽:“……勇叔,我看人眼光是不是很差?” 老管家:“您还小,总会一不小心就看错人。” 谢其烽捂着脸苦笑,“勇叔,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老管家起身离开:“有事您可以喊我。” 房间中独留谢其烽一人,埋头忍着心里刀割般的难受。乔宣出轨了,被他抓到。之前有朋友跟他说,曾经看见乔宣和顾书走得很近,他玩笑般的问起乔宣。乔宣解释清楚,也让他感动不已,更为相信他。 哪怕乔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裴回居心叵测,谢其烽还是告诉他,裴回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谢其烽亲眼看到乔宣跟顾书在车里接吻,而那时他还傻逼透顶的,顶着漫天大雪去替乔宣买他爱吃的蛋糕。 他想要给乔宣一个惊喜,结果乔宣反手就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惊喜。什么人不好,偏偏跟顾书搞上,整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跟顾书针锋相对。顾书明摆着撬他墙角,乔宣知道,还跟他搞上,打他的脸。 他对乔宣不好吗?为什么背叛他? 谢其烽难过得不行,一个电话就把好友毕奇致叫过来。毕奇致听完故事始末,深深感叹:“可能翻车了吧。” 谢其烽满脸迷茫:“什么?” 毕奇致目前还活在之前虐.恋情深剧本中没有更新,要不是谢其烽被仇敌戴绿帽,他肯定拿出电脑开始码字。还别说,当他把谢其烽、裴回和乔宣三人之间的虐.恋渣.贱故事写成发表在某绿色文学网上面,数据真挺好。 毕奇致就想着,哪天自己拿出零花钱投资这拍成电视剧。同性、替身和三角恋,还有同父异母兄弟,渣父渣攻白莲花出轨配角受,狗血元素多全。 火,肯定火啊! 第59章 嫁给男友他爸(13) 裴回悠悠转醒, 旁侧没有谢锡的身影, 起床打了个哈欠扒拉头发进浴室梳洗。梳洗完毕后才下楼,往餐桌上一坐, 老管家立刻端了一盆红鸡蛋过来。 面貌慈祥,把红鸡蛋推到裴回面前, 笑而不语。裴回和老管家对视半天,想说他句为老不尊,老管家肯定就能回业务范围内、规矩历来如是。两片嘴唇上下一碰, 不说话了,刚巧肚子饿, 顺手拿起红鸡蛋磕开狠狠一口咬下去。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大门大开,谢锡站在门口,带着满身寒气。老管家过去,刚要把门关上却见谢其烽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谢锡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谢其烽的头瞬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裴回走到谢锡面前, 握住他冰冷的大手,顿时蹙眉:“大冷天的怎么跑出去了?感冒才好, 别又着凉。先喝点热水。” 谢锡心里一暖, 反手握住裴回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别冻到你。” 裴回笑了笑,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侧过头去看, 发现是谢其烽震惊以及难以置信的目光。顿了顿, 裴回忽然想起之前他还对谢其烽解释过,他跟谢锡是清白的,结果不到一周时间,他俩不仅在一起还滚了床单。 这就尴尬了。 裴回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谢锡捏了捏他的手:“没事。”回头对谢其烽说道:“如果你满脑子都是那些情情爱爱,现在就可以滚出谢氏企业,不用在里面工作。” 谢其烽不忿:“爸,顾书他往我头上抹绿,还故意挑衅、激怒我。” 谢锡:“所以你就能谈合作谈生意的时候突然出手揍你的合作伙伴?你知道这项目是多少人耗费多少心力好不容易才谈成的吗?但是被你一时意气毁掉会带来多少损失你又知道吗?你知道!知道还控制不住情绪,以往学的都吞进狗肚子里去了?!” 质问的时候仍旧是冰冷的表情和语气,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像是在描述事实却更让谢其烽感到难堪。谢其烽昨天发现自己被绿了,绿他的对象是死敌顾书,今天一大早又得作为小助理陪同前去参与顾家和谢家的合作案。 将将要签约之际,顾书用言语激怒他,谢其烽怒而暴起,结果破坏合作案。合作案当然不会那么轻易作废,只是之前谈定的条件要重新商议,谢氏必然吃亏,还是个巨亏。 谢锡:“公事、私事要分开,私人感情不能带到公司事务里,看来你学的都忘得差不多。要么重新学起,要么滚。”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他离开现在好不容易拼搏起来的岗位,下调到其他位置。谢其烽知自己没有理,错在于他,谢锡这样的处置已经是网开一面。换作旁人,此刻早就被炒鱿鱼。别说他是谢氏太子爷,在谢锡面前没个顶用。 所以对于谢锡的处理,他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除此之外好似没有其他要惩罚的。他偷偷觑了眼谢锡,却见裴回靠在谢锡身边耳语几句,原本冷脸的谢锡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隐隐露出个笑容。 谢其烽瞪大眼睛,威力不会那么牛逼吧?俗言温柔乡、床头风,尤其老少配的床头风威力可说势不可挡,那么他就可以…… 裴回在谢锡耳边低语:“先去喝点热水驱寒,再吃点东西暖胃。” 谢锡微微一笑,听他的话到厨房去。裴回留下来好奇地问谢其烽:“乔宣跟顾书真联手把你绿了?” 谢其烽:“你知道?” 裴回:“有一次意外看到他俩走到一起,挺亲密。但怕是误会就没告诉你。” 谢其烽可不笨,也是个聪明人,被乔宣耍是因为他曾经对乔宣一见钟情。白月光留在心底,在没有彻底了解彼此之前就会一直都是白月光,故而面对乔宣时,谢其烽从不怀疑。现在白月光烂了,变成白饭粒,很多曾被忽视的问题就全都浮出水面。 譬如乔宣曾在他面前三番四次贬低裴回,他似乎认定自己会爱上裴回,而裴回居心叵测想要抢走他。要不是裴回跟他爸是一对儿,谢其烽或许真就信了乔宣的话,进而对裴回产生恶感。 谢其烽:“你和乔宣认识?” 裴回耸肩:“见过一面。” 谢其烽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什么,裴回是他爸的人,就算乔宣想做些不利于裴回的事,还有他爸护着。于是他伸长脖子看了眼餐桌的方向,猫着腰缩到裴回身边悄声询问:“你跟我爸成了?” 裴回笑了笑,拍拍谢其烽肩膀:“乖儿,喊爸爸。” 谢其烽撇开他的手:“喊声小妈就算便宜你,还爸爸——嗷!” 裴回抓住谢其烽的手腕反手掰到后面,谢其烽冷不丁疼得嗷嗷叫,嘴里不停喊求饶。裴回轻飘飘地说:“乖儿,爸爸要教训你不用藤条木棍就能让你跪下求饶。”说完便松开,不易察觉的露出微妙的表情——闪到腰了。 谢其烽觉得他越来越像谢锡,这夫夫相,未来他要是闯祸,不得被混合双打? 裴回僵着身体朝谢锡那儿走去,挺直腰背坐在他旁边。谢锡侧首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碗筷扶住他的腰背轻轻按揉:“运动过后,动作幅度不宜太大。” 裴回想埋怨是他的错,可一思及昨晚自己主动的,就怎么也不好意思埋怨。一时之间把自己难住了,满脸苦大仇深,苦水倒不出的憋闷。 谢锡:“以后都替你揉腰捏背,保证过后动作幅度再大也不会有事。”安抚完裴回,扭头就把谢其烽喊进来:“去扫雪。” 屁颠颠滚进来的谢其烽当场就愣住,半晌后满脸痛苦,觉得自己真是傻,太傻了。他单就以为有个小妈能吹耳边风,却忘了有后妈就等同于有个后爸——亲舅一样。 谢锡的命令不容置喙,谢其烽灰溜溜滚去扫雪。整个谢宅庭院里的雪堆了薄薄一层,扫起来也是很困难的,尤其天气还冷。 裴回好奇:“为什么罚谢其烽去扫雪?”他可不觉得谢锡是在为他出气,那种为了情人息怒毫无理由惩罚亲人的,是昏君。 他的谢先生才不是昏君,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谢锡正在剥蛋壳,红色的蛋壳在手指间被剥开,红白二色极为好看。裴回看着看着,忽然就闪现过几个片段,那手在他身上一一抚过,好像解开了身体深处名为快乐的密码。身体交叠,汗水涔涔,喘息和呻.吟纠缠不清。 忽然一颗剥壳的鸡蛋抵在唇边,裴回抬眸,撞进谢锡戏谑的笑眸中,好似他此刻脑海中的画面都在谢锡的笑眼中无所遁形。果然,谢锡凑到他耳边低语:“回回好色啊。” 裴回脸比红鸡蛋还红,缩着脑袋讷讷吃鸡蛋,推了推谢锡:“谢先生……” 谢锡笑了笑就没再逗他,撇开目光从容说道:“让他冷静。”余下倒是没有再说。 天空灰沉沉,一望无际。目之所及,全是被薄雪覆盖的天地。天气很冷,寒风刮过来冻得手脚都僵硬了,但思绪却无比清明。谢其烽机械的扫着雪地,什么也没有想,倒是心里郁结、烦闷和痛苦在一点点消散殆尽。 相比起被乔宣背叛的痛苦,他更难以接受被死敌压了一头的挫败感。说到底,谢其烽爱上乔宣是因为两年前惊鸿一瞥下的一见钟情,乔宣干净得如同一束白月光,直接就照进他的心里。相处后,乔宣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还是有感情的。 如果他们历经磨难走到一起,或许感情会更为深厚、难以分割。那么乔宣的背叛才会对谢其烽造成重大打击,可现在他俩顺风顺水,没有遭遇多大的挫折,谢其烽对乔宣也就没有多深重的感情。 譬如乔宣重生而来的那一世,他先是白月光,后是相濡以沫的爱人,最后为求刺激出轨谢其烽的仇敌。那才对谢其烽造成重大打击,可惜这一世相反,没有打击,倒是挫败不少。 故而,当他扫完雪之后已经能够冷静面对乔宣的背叛,并燃起熊熊战意,决定想方设法弄死顾书这个死敌…… 周日假期,裴回背靠着谢锡生啃原文书,耳力灵敏的他突然听到警笛的声音。本来没有太在意,但发觉警笛声停在谢宅门口,不由有些好奇的起身。 裴回的动静引来谢锡注意,他低头问:“怎么?” 裴回:“有警车停在门口。” 闻言,谢锡起身到门口,拨开窗帘一角,果然见到警车停在谢宅门口,两个便衣警察正跟佣人沟通。老管家已经过去,聊了一阵后请两人进宅子里。 谢锡转身:“走吧,到楼下去看看。” 裴回点头,下楼时却见到熟悉的身影,兴高采烈的跳下楼:“三师弟!” 便衣警察之一,就是裴回的三师弟,海城刑侦大队,也是学习委员的父亲傅大队。傅大队见到小师兄也很高兴,但他是来处理案件而不是聊家常,所以草草聊了几句便对谢锡说道:“谢宅帮佣二十多年的老厨娘琴婆在今早八点二十分左右窒息死亡,可以确定是他杀。” 裴回震惊:“琴婆被杀了?”前天他还去医院看望醒过来的老人家,还赠送昂贵的药材,对方也默写下酱料方子给他。两人约好等琴婆出院就去钓鱼,结果现在出现这种情况,让人猝不及防。 琴婆没有亲人,年轻时就在谢宅帮佣,因着一手好酱料而被留下来。只要琴婆不犯大错,谢宅肯定会养着她直到她寿终就寝。哪怕是摔倒,也是谢宅出钱出力让她住院,没想过让她还钱。这样无钱财傍身更没有关系的琴婆,怎么会招来祸患? 谢锡握住裴回的手,无声安慰了一下,抬头就问傅大队:“你们找到谢宅来,恐怕不止因琴婆是我谢宅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傅大队身上,了然道:“跟回回有关?” 傅大队点头:“医院护士、医生和监控录像录到一个跟小师兄相貌相似的人在死者死亡相近时间出入病房,而他留下的名字正是裴回。” 裴回:“我?整个上午我都在谢宅,没有出去过。” 谢锡:“我能作证。回回跟我在一起,整个上午。” 傅大队先是对裴回和颜悦色说道:“小师兄放心,我清楚小师兄为人,而且已经调查到相关嫌疑人。这次来主要是例行查问,顺便来见见小师兄。”毕竟他在海城生活那么多年,见过乔家人、查出乔家跟裴回的关系也不难。 和颜悦色过后,他立刻就换了副面孔看向谢锡:“谢先生跟我们小师兄是什么关系?” 谢锡没说话,裴回先回答:“恋人关系。”他大大方方地,满心欢喜地把谢锡介绍给傅大队:“三师弟,这是我男朋友!我们已经交往三周以上了,三师弟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连师父也不知道。” 傅大队笑容逐渐消失,连皮笑肉不笑也做不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跟自己差不了多大岁数的谢锡,突然就想对自家女儿说声对不起。自家女儿天天在家里吐槽谢先生,张口闭口谢狗贼,还被斥责一番。 如今看来,女儿是对的。 傅大队深吸口气:“谢先生,我们单独聊聊。” 谢锡点头。裴回背着手,在师弟面前习惯性端起严肃的架子,他问:“聊什么?” 傅大队挤出个微笑:“中年男人的问题。” 秃顶、肾亏、早.泄?裴回差点脱口而出,好在还记得严肃的架子,低头咳了两声:“去吧。” 傅大队就和谢锡到房间里聊,谢宅房间墙壁的隔音效果都不错,以裴回的耳力也没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知道两人出来的时候,三师弟闷闷不乐,望着他的目光充满愧疚和自责。至于谢先生,笑容有些狠。 傅大队颓丧不已,临走的时候对裴回说:“小师兄,我这就回去搬救兵。” 裴回:“……”更好奇聊天内容了。 谢锡站在裴回身侧,目送傅大队离去的背影:“聊天内容?”他瞥了眼满脸好奇的裴回,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是推测乔宣陷害你的原因。” 裴回:“确定是他?” 谢锡:“明天应该就能结案,等傅大队送消息来,你就知道了。” 裴回也不纠结这点,倒是对于琴婆被杀而有些伤感。谢锡不闹他,在他身侧静静坐着,无声陪伴。 深夜,谢其烽得到消息匆忙赶回谢宅见裴回,得知警察已经找过他但只是问话才放心。随即更为清晰地意识到真正的凶手,当下有些沮丧:“我想不到他会杀人。” 裴回安慰几句,有些好奇地问:“他跟琴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谢其烽摇头:“不知道。” 答案在乔宣被逮捕后,询问出来并由傅大队转告,因为乔宣想要从琴婆那里得到酱料方子的做法。琴婆不答应,他一怒之下用枕头闷死了她。 这个理由简直是鬼扯,谁都不相信,但乔宣一口咬定就是如此。后来,乔宣的父亲来找裴回,想通过他求谢锡救乔宣。裴回根本不见乔建商,二十年不认,如今自然没有见面的必要。 乔宣被判入狱,乔建商则因乔宣一事被妻子记恨,失去公司地位,落魄失意。 此事告一段落。 谢其烽在低沉一段时间后,受不了裴回和谢锡天天在他跟前撒狗粮,怒而搬出谢宅。重新燃起斗志,每天都在跟顾书继续作对的路上奋斗。 第60章 番外·现实(14) 世界由原子组成, 无数原子碰撞造成不同的结果。宇宙中存在无限多个小世界, 世界中的动植物、人或许重叠,或许因为根源发展不同而发生改变。 星际联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谢博士通过捕捉波函数获取小世界数据而构建出无限多个虚拟的平行小世界, 耗费多年终于令这些虚拟的平行小世界得以运行。 每两颗原子碰撞都会造成无限多种可能性,每一个可能性都是一个蝴蝶效应, 足以引发不同且反响巨大的结果。譬如两个平行世界中由于某些微小的原因导致时代发展产生误差,一个已经发展到电力时代,一个还停留在煤油时代。 举个具体例子, a分别在两个平行世界中出生,因时代的不同而拥有不同的人生。尽管他们长相相同, 却拥有不同的际遇、人生,甚至连父母兄弟都可能不同。 实际上这只是个例子,真正的平行世界是无数多个,因此就会衍生出无数多个a的人生。简单以神学解释,就是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可以说是同一个人,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过数据都有相似性, 即两个世界、不同时代的人本质是一样的。 以神学解释,即灵魂是同一个。 如今谢博士搭建出无数个虚拟的平行小世界, 政府可以从小世界中获取其他文明。人们则可以从这些平行小世界中挑选符合心意的, 然后进去享受另一段恣意人生。 当然也可以通过虚拟平行小世界寻找到伴侣——前世今生的伴侣,听起来很浪漫。 不过并非所有人在所有的平行世界中都会是同一个伴侣, 毕竟可能性无法控制, 拥有无限多个可能。 跟随谢博士左右的众人惊讶于提取出来的数据, 有关于谢博士的‘前世今生’,其伴侣竟然都是同一个人。据闻,谢博士的伴侣曾是战友遗孤,战友去世托孤。谢博士把战友遗孤养大,成年后就把战友遗孤睡成伴侣。 嗯……这么描述对谢博士似乎不太友好。那么换成日久生情、两情相悦,于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睡了吧。 谢博士和伴侣结婚至今已经有十年,感情和睦,而谢博士更是为了伴侣虚构出无数虚拟的平行小世界。据他说,他是想送给伴侣一个永世难忘的蜜月旅行。 ‘前世今生’,生生世世相遇、相恋的蜜月之旅,真是浪漫啊。 “谢博士性格冷淡,看人的时候,那目光凉薄得能冻伤人。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爱上谁,没想到居然能浪漫成这样。” “你们是没遇到谢博士跟伴侣一块儿的时候,我见过,嘶——谢博士笑得那叫个春风拂面,温润如玉。不过谢博士的伴侣特别好看,眉眼精致漂亮,看上去有种很安静的感觉。凛冽、明锐,其实脾气很好。” “安静?明锐?谢博士的伴侣应该近三十了吧?我记得他跟谢博士结婚十年,这次的蜜月旅行就是十周年纪念。” “别聊了,快来稳定数据——出现数据错误,其中有两个世界发生数据乱流的情况。几串数据编制跟平行世界的模拟数据发生交错,虚拟世界中出现意外——必须赶紧修复,不然等谢博士醒来,我们不好交代。” “这些错误会导致什么情况发生?” “第二个世界有谢博士力挽狂澜,出现的差错不大,第三个世界轨迹发生偏离,形成一个脱离于原平行世界数据的虚拟世界。尤其注意第三个虚拟世界的数据,必须全都记录下来。” “差错……我看看,得取个代号……等等,他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重生、穿书、穿电视剧,整得跟网络似的。” “数据出错,嫁接的时候为防止出现虚拟而导致崩溃的情况,系统自动补足剧情。剧情就从网络中捉取,现在看第三个原平行世界的数据,记录对比。” “嚯!第三个世界有一段数据没有出错。” “什么数据?” “哈哈哈……就是这个叫毕什么、毕奇致,这位毕奇致同学在原平行世界和虚拟平行世界中都根据谢博士、谢博士的伴侣写出一部虐恋狗血,还拍成电视剧。最搞笑的是他写的里,谢博士变成伴侣的爸!” “这个啊,我记得当初抽取出数据的时候,谢博士看完脸都黑了。吓得研究室里的实习生大气不敢喘一口,好险没把她吓哭。” “说得好像你当时没怂。” “嘿嘿,不是后来谢博士的伴侣过来了嘛。他一来,谢博士就熄火,还陪他看了完整的狗血剧。” “谢博士的伴侣是谁?” “锡回科技总裁裴回。” “啊啊啊啊我男神!我超喜欢他,粉了他好多年!等等——男神原来结婚了?对象是博士?突然觉得对不起博士,因为我感觉男神被糟蹋……” 有人幽幽提醒:“我们研究室里都开着监听器,当心你说过的话被监听下来,哪天博士蜜月回来,心血来潮打开监听……哼哼,你就惨了。” “……我先去处理监听器,你们忙。” “话说回来,裴先生真的脾气好好。当时看着以自己为名的狗血虐恋剧情还笑得出来,谢博士生气想要抹掉这段数据的时候还被劝下。” “欸?查到数据异常的原因了吗?” “查到了,我想我们不用记录也没关系,博士不会怪我们。” “为什么?” “因为,”谢博士的助理满脸无奈的说道:“这段数据异常就是博士自己插.进去的。” 众人惊讶,纷纷询问:“为什么?博士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既然是前世今生,生生世世的恋情,博士为什么还要插手修改数据?” 博士助理:“大概……是因为想要弥补一些遗憾。以及,不忍心伤害吧。” 那些平行世界里的人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开始总会因为偏见而错过,或因误会而有了伤害。虽然结局没有改变,依旧甜蜜he。可对于谢博士来说,那些开始的偏见、误会都有可能会伤害到心爱的伴侣。 所以,宁可修改掉数据,也不愿意伤害到伴侣,可能更无法接受本人伤害伴侣吧。或许,修改虚拟平行世界的数据也是其他真实平行世界中谢博士的愿望也说不定。 “不过后面的数据就没有修改了,都打起精神继续工作吧。”博士助理鼓励完毕后,转身小声嘀咕:“奇怪,后面世界中的数据倒是没有修改了。难道是因为没有伤害的缘故?” “啧啧,想不到冰冷得像机器人一样的谢博士,原来也是个深情浪漫的人啊。” 第61章 平行世界的ntr(15) 窗帘大开, 温暖和煦的阳光投照下一大片, 穿过玻璃,最终到达屋内地毯。阳光中飘荡无数灰尘, 明明是脏的,却像无数小精灵在飞舞。 落地窗面对着一大片花园, 园子里种着玫瑰。花园尽头有个暖房,暖房里也种着玫瑰,一旦培育成功, 那些玫瑰就会被移栽到花园的坛子里。平时会有花匠在照顾园子里的玫瑰,底下倒的确有个人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玫瑰花园。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他不厌其烦地照顾着每一朵花,细心而温柔。当他转过身抬起头时,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可以让人清楚的看见那耀眼漂亮的脸。 他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简单的穿着打扮,但是很适合他。衣服也不是普通的地摊货,而是私定, 故而哪怕是普通款式也很有质感。 一周前就已经看到他出现在花园里,隔天出现, 相同的打扮, 漂亮的容貌,像是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 勾引匠人蠢蠢欲动的心。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先生, 该喝药了。” 谢锡——海城谢氏企业掌权人, 被尊称为海城的谢先生。头也不回地询问:“他是谁?” 老管家身为谢宅的贴身管家,服务三代谢家人,其细心、贴心和专业程度无人可及。早在一周前,谢锡站在落地窗超过平时时间,他就注意到底下的人。先生不问,他就不说。先生开口,他自然会回答:“先生,他是乔先生。” 谢锡:“谁?”他早就不记得谢其烽那个小情人了。 老管家:“乔宣,小先生的男朋友。” “是他?”谢锡流露一丝诧异,淡笑:“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一年前,谢其烽到他面前出柜。谢锡同意他跟男人在一起,要求是让那个男人到谢家住段时间,让他看看。他本来以为谢其烽至少是他养大的,眼光不至于太差。结果带回来个空有其表的花瓶,漂亮是漂亮,未免过于骄傲。 没有足以匹配的能力时,骄傲就会成为笑话。 自以为可以恃美行凶,耀武扬威,没有半点危机意识,擅自闯进他的书房结果看到他在处理背叛者的时候居然吓得腿软。既然他爱擅闯偷看,就应当让他看个够,于是谢锡干脆命令旁人把他抓到跟前,让他近距离观看血肉模糊的一幕。 吓破了胆的求饶,跪地磕头,狼狈又难看,最后吓晕过去。谢锡觉得索然无味,把人扔回侧院,通知谢其烽一声,他不满意这个男人。此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花瓶。 谢锡好奇问道:“他没走?” 老管家沉默一瞬,随后说道:“乔先生醒过来后哭闹着要离开,听说还送到医院去,说是受到惊吓。一个月之后,小先生亲自把乔先生送回来。乔先生安静许多,大半时候都在侧院,近来才出来走动。” 谢锡轻声说道:“谢其烽三个月前就搬出谢宅,没把他带走?” 老管家:“没有。” 谢锡:“看来是变心了。”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七情六欲,简单陈述事实一般。 一年前,谢其烽带回乔宣,为他而敢于顶撞谢锡,完成谢锡提出来的那些难于登天的要求。乔宣在谢宅住不到一周就被吓跑,后来又带回来。谢其烽在三个月前搬出谢宅,跟谢锡说了声,却没有带走心爱的男友。 所有人都肯定谢其烽是变心了,他们可是见过谢其烽对宅子里那个漂亮男人有多温柔体贴,甚至还愿意为了他而抗拒谢先生。结果不到一年时间,就被抛弃了,真是可怜啊。 话又说回来,好端端一个男人,不去跟女人结婚生子非要当个不正经的人,被抛弃也是在所难免的吧。将近一年时间都在院子里住,也不知道要出去找工作,明明是个男人却委身另一个男人,比吃女人软饭的男人还没用。 这些话不停的出现在裴回的耳边,自从谢其烽搬出谢家没有再回来后,院子里的佣人就再也无法控制他们的鄙夷和轻视之心。往常,谢其烽在,他们还会克制一下,现在,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裴回摆弄着花草,侧脸精致漂亮却不柔软,而是带了点凛冽寒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是唯有靠近的人才知道,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主院厨房里帮忙的小少年悄悄绕过花丛,来到窗前,直愣愣地望着他,看得入迷。裴回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伺弄手中那盆花:“小广,琴婆找我?” 名字叫小广的少年挠挠头,从树丛中走出来,跳到窗台上说道:“琴婆说你有两天没去看她啦。她担心你,就让我来看看——裴哥,你怎么不去主院看我们?” 裴回:“我去不太适合。” 小广:“怎么会?小先生很喜欢你,你又是小先生带回来的,怎么会不合适?”他恍然大悟:“你是怕先生怪罪?没关系的,我们虽然是在主院厨房帮工,但不住主院。” 裴回放下铲子:“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可能要离开这里。” 小广惊讶:“为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裴回摇头:“不是。只是,名不正言不顺,该走了。” 在谢宅多赖了三个月也只是想知道谢其烽会不会回来,现在看来,确实不会回来了。裴回自幼家贫,父母双亡,养于舅舅、舅母身边,后来却被故意丢弃到福利院。长大后,离开福利院,学习栽培植物、插花等技术,在花店中遇到谢其烽。 谢其烽追求他,花了半年时间。裴回没有心动的感觉,却习惯那种被珍视、被温柔对待的温暖。后来,谢其烽消失两个月,再出现时告诉他,他已经向家里人出柜,只要裴回点头,他立刻就把裴回带回家里去,让长辈认可。 裴回同意了,他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有温暖就不想再错过,但他坦诚的告诉谢其烽,后者不介意。他们想试一试,双方都同意了。谢其烽为人很温柔绅士,对他也很体贴,不会强迫他做什么,裴回也默认了这种相处方式。 可是,三个月前,谢其烽搬出去,他说让彼此都冷静,重新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 小广:“裴哥要放弃小先生了吗?” 裴回微笑:“不是,我想去找他,告诉我,我想清楚了一些事。” 这次,他真的会努力去爱上谢其烽。 小广沮丧:“可是他们都说小先生变心了。” “不会。”裴回抬头,眸光坚定而耀眼:“他不会。”…… 他一如既往的伺弄着花园里的玫瑰,谢锡也在落地窗上面看着,偶尔看个十几分钟,偶尔瞥一眼。但凡他忙完一阵再转头时,总会看到那个忙碌的身影。 谢锡面无表情,拉上窗帘,思绪完全陷入工作中,等他从忙碌中抽身,下意识来到窗前。发现窗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娇艳的花朵被狂风骤雨打得蔫了美丽的花瓣,有一大片的花杆几乎断裂。而那道身影居然还在下面,抱起花盆跑到屋檐下,来回数十次,没有停歇也没有放弃。 他在救那些玫瑰花。 谢锡眸色深沉的凝望着,背在身后的手忽然握紧成拳,露出厌恶恶意的表情。脚步却凝在原地,静静看着大雨中忙碌的身影。 老管家进来,脚步比平常匆忙,他询问道:“先生,乔先生在搬花园下面的玫瑰花,需要让人去帮忙吗?” “不用。”谢锡冰冷地说道:“他爱搬,就让他搬个够。” 演戏吗? 演给谁看? 裴回爱花,小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疯,她会把外面快要死掉的花带回来种植。经过母亲的巧手,那些濒死的花都会重绽生命力,缤纷灿烂,一如明艳的母亲。母亲最后死掉了,裴回却只记得她最美的模样,一如那些开至糜烂的花。 暴雨来临时,裴回愣了几秒,立刻就跑去搬走露天下的玫瑰。好在那些花都种植在盆子里,抢救起来比较容易。期间不小心摔倒,好在花没事,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花,像护着珍贵的宝贝。 最后一盆花救了下来,裴回瘫坐在泥泞的土地上,绽放出笑容。笑容明丽至极,融化此前凛冽的冰雪,好似雪巅之上初升的日光,照耀整片白茫茫的天地。 任是谁见了,此生都忘不掉。 谢其烽举着黑伞挡住裴回头上的暴雨,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裴回转头,看见是他倒有些惊喜:“你回来了?” 谢其烽只是回来向谢锡交代工作,三个月前搬出去是因为乔宣回心转意答应和他在一起。原本他也想过就这样,裴回已经很好了,他比乔宣更好也更值得。可他心动的人是乔宣,只要乔宣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激动不已。 那才是爱。 四年前,谢其烽对舞台上如同小王子般矜贵的乔宣一见钟情,对方后来出国两年。回来后,谢其烽高调追求他,愿意为了他向家里人出柜。乔宣被谢锡吓到,起了退缩之心,跟他分手。谢其烽失意之时遇见裴回,被其外表冰冷实际温柔的性格所吸引,进而追求,最后发了疯一般将他接近谢宅,默许旁人将他误以为是乔宣…… 知道乔宣的人以为他是乔宣,不知道乔宣的人却不知真相。再加上裴回本人喜静,不常出侧院走动,而谢其烽有意引导。 故此,至今也没人拆开这误会。 谢其烽有些不敢面对裴回灿烂的笑颜,目光闪烁不定,避而不谈:“花很多,你没必要这样。” 裴回笑容淡了些,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钟爱,所幸他并不强求别人的理解。裴回轻声问:“你来找谢先生?” 谢其烽点头:“我先去见我爸,你……赶紧换身干衣服,免得着凉。” 裴回:“你晚上留下来吗?” 谢其烽:“不了,我还有事。” 裴回:“我想走了。” “走?”谢其烽不解:“去哪?” “不知道,离开谢宅。”裴回抬头,表情认真,不是开玩笑或者威胁他的意思。 谢其烽顿时心慌:“不准走。” 裴回疑惑:“为什么?这里不是我的家。”他是真的疑惑,搬来谢宅是因为谢其烽。谢其烽搬走,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谢其烽很烦躁,他说不清理由,只是觉得裴回不能走。一想到他要是走了,就彻底跟自己没有瓜葛,心里就慌。他看了眼裴回,目光出现瞬间的恍惚,下意识撇开目光。可是被雨淋湿的裴回还是留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裴回跟乔宣长得一样,但他比乔宣更好看。谢其烽知道这一点,以往他不为所动,近来却越来越被吸引。这是他搬出谢宅的原因之一。 “再多住几天吧。”谢其烽放轻声音说道:“我爸可能要见你。” 是的,父亲提过要再次见一见乔宣。乔宣一定会被吓到,裴回却不会。裴回比乔宣勇敢,所以,就让他去见父亲吧。反正,父亲不会伤害裴回的。 他却没想过,裴回不是乔宣,这是个轻易就能戳破的谎言。一旦见面对话,谎言立刻就能戳破,到那时,裴回又该如何面对谢锡的怒火? 谢其烽安慰着自己,渐渐定下心来,越来越镇定:“裴回,等我爸见过你,你再搬走好不好?” 裴回定定地望着谢其烽,半晌后颔首:“好。” 谢其烽便露出笑容来,送他回侧院,然后才到谢锡的书房去见他。汇报完毕,接到乔宣的电话,电话里头的乔宣在撒娇,提出无理的要求。但谢其烽露出宠溺的笑容:“好,我这就去给你买蛋糕,你等我。” 他匆匆忙忙的回来,又匆匆忙忙的离开,甚至没想过去见裴回一面。 这一切,全被谢锡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袖手旁观,心里的想法不为人知。 裴回还是跟往常那样,有时去花园照看那些花,有时去看望琴婆,大部分时候留在侧院不出门。谢锡却开始观察他,得知向来孤僻固执、把酱料方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琴婆竟然愿意传他秘方,也知道被佣人视为吃男人软饭的裴回,其实在网上开了家花店。 他买了种子,在侧院种植花朵,卖出去的花价格很贵,销量很好。即便不住在谢宅也能生活得很好,他是为了谢其烽才留在此处受人诟病。 可惜,谢其烽变心了。 裴回跟谢锡第一次相遇是在途经花园到暖房之间的小石子路,裴回以为是意外,实际上是谢锡精心策划的偶遇。 第一次见到谢锡时,裴回愣住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最出色的人物。男人、女人都比不上,风华无双。 谢锡睨着他,背后是烂漫的花丛,有些懒散的开口:“乔宣?”慢条斯理,优雅从容,声如金玉敲击,有些华丽,悦耳动听。 裴回:“您认错人了,先生。” 他猜这人,应该就是谢其烽的父亲,那位海城上层圈子传遍了的、神秘的谢先生。超乎他的想象,而且更为年轻,拥有那个年纪该有的醇厚雍容,却没有该有的苍老。 裴回说道:“我叫裴回。” 谢锡:“谢其烽的男朋友?” 裴回沉默片刻,点头:“是。”他们开诚布公,说是试一试,确实也算交往。 谢锡扬起温柔的笑,眼中的光深沉、恶意。他说:“你知道他曾为了一个男人向我出柜,而那个人就叫乔宣吗?”他还长得跟你一样。 裴回点头:“他跟我说过。”彼此孤独,所以渴望温暖,但可能也因此而无法在短时间内靠近。 谢锡声音轻柔:“不在乎?” 裴回:“我会等。” 谢锡顿时觉得无趣:“花园里的花自有花匠打理,不用你去。” 裴回顿了顿,没有为自己辩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先生。” 此后,谢锡把裴回抛之脑后,曾经的悸动和好奇被压在无趣底下,又或者仅仅是被刻意的遗忘、压制,等待哪天突然爆发出洪流淹没彼此。 再次相遇时,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谢其烽喝得烂醉如泥,在院子里撒酒疯,佣人都不敢靠近。他还差点强迫裴回,被拦了下来。勇叔找上谢锡,谢锡过去,冷冷地扫了眼瘫倒在地上含糊不清呢语的谢其烽,看向紧紧抱着胳膊的裴回。 裴回背对着他,穿了件长衬衫,到大腿处,上头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锁骨和肩膀。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一边是红的,神情却很冷静。应该说是过于冷静,凛冽明锐的气势,让他现在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耀眼动人。 他差点被醉酒的谢其烽强迫,反抗不成被打,周围的佣人只是看笑话,甚至是用轻视的眼神、轻蔑侮辱的语言对待他。他却挺直背部,冷漠而坚强的面对,比柔弱可怜的祈求要更令人心折不已。 谢其烽头发和脸都是湿漉漉的,缩在地毯上冷得瑟瑟发抖,即便如此也没醒,显然醉得够呛。 谢锡冷声问:“谁泼的?” 没人回答,半晌,清冷的声音应道:“我。” 谢锡循声而去,裴回侧首对上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泼的。” 空气仿佛在此刻胶着、冻结,所有人都以为谢锡会动怒,没料到他仅是笑了声:“茶水泼不醒装醉的人。”然后命令两个人架起谢其烽:“扔进泳池里,他敢上岸就踢回去,直到酒醒了。” 侧院的佣人不敢动,主院的佣人倒是敢,主动出来,其中一人还是小广。小广想替裴回出气,于是跟另一人架起谢其烽朝泳池走去,谢锡转身走了几步,回身对裴回说道:“跟上。” 谢锡:“扔下去。” 小广和另一人把谢其烽扔了下去,谢其烽呛到水,又感到刺骨的冷,于是挣扎着朝岸边过来。然而谢锡吩咐过:“他上来,就踢回去。” 于是,谢其烽被一遍又一遍的踢回去,无论他想从哪个方向上来,都会被准确无误的踢回去。 裴回站在谢锡身旁,苍白着脸色看这荒诞的一幕。 谢锡微笑:“不求情吗?” 裴回有点毛骨悚然,此时,他竟有些怕谢锡。稍稍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眼狼狈的谢其烽,摇摇头低语:“我求情也没用。” 真有自知之明,怪不得他会喜欢。谢锡这般漫不经心的想着,然后听到谢其烽在求饶。他没有表示,于是岸上听令的人也就没有停。直到谢其烽喊出:“我酒醒了!我真的醒了,爸!” 谢锡这才让人停下来,垂眸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岸边的谢其烽,慢条斯理说道:“我教过你在外头受气就回来对其他人借酒撒疯?这么懦弱的行为,亏你干得出来。” 谢其烽面色惨白,低垂着头,谁都不敢看:“我错了,爸。” 谢锡:“滚出谢宅,半年内不准回来。” 谢其烽:“……我知道了,爸。” 谢锡转身就走,裴回目送他,直到他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谢其烽对他道歉:“裴回,对不起。我——” 裴回:“我明天就走。” 谢其烽猛地抬头看他,裴回的眼睛干净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太过干净,显得冷漠无情。哪怕他刚才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他也能无动于衷。 ——不,不算无动于衷。将近一年培养起来的情分在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谢其烽颓然在原地,捂着脸,既愧疚又难受,到底也没说什么。他以为裴回很好哄,还能哄回来,因为他是脾气那么好,又那么温柔的人,心软得厉害。 他是发现乔宣跟死敌顾书出轨,一时难受跑去喝酒,回来见到裴回就撒酒疯。此刻清醒了也没想过弥补,总以为裴回会原谅他,于是起身毫不犹豫离开谢宅去找乔宣。 谢其烽不知道裴回此人,心软,也心硬。入眼的,百般迁就,温柔以待。不再入眼了,就是路边野草,管他生死也冷眼旁观。 裴回回到侧院,却被通知搬到主院去住。他好奇便问出来,那人说道:“先生吩咐的,我们听令行事。” 裴回沉默片刻,便跟着去了。 主院一切都已舒适为主,即便是卧室也点着助眠的檀香,裴回一夜无梦,不受谢其烽困扰。 反观谢锡,却困囿在梦中,沉沦深陷,心中恶欲被勾引出来,迫不及待的放肆、破坏。 梦里是穿着白衬衣的裴回,领子上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锁骨和肩膀,表情是那样锋利、刺骨,后背挺直如折不断的长剑。谢锡在梦里被深深的刺激到,他想要折断这柄剑,想要撕开那锋利、刺骨的表面,露出里头的归顺、依赖、信任和爱慕。 他的占有欲比之谢其烽要更甚,不仅仅要独占裴回,还要他全身心的爱慕和信赖。 他在梦里对裴回为所欲为,打破了裴回坚固、锋利的表面,让他求饶、哭泣。那样明锐的眉眼软成一池春水,任是谁见了,都愿意死在他身上。 谢锡醒过来,接受了这份恶欲。 他这人顺风顺水惯了,一出生就站在万千人之上,真正的天之骄子。娘胎里带出的病根只能让他比常人更容易生病,可是万贯家财足以替他寻来最优秀的医生和最昂贵的药材,让他活得比常人要久一些。 家世的优越就算了,偏还聪明,手到擒来的顺逐让他未曾尝到挫败感、嫉妒和珍惜的滋味,于是想要便径直掠夺。以其强硬的姿态,和那诡谲的手段,去获取引起他恶欲的人,然后来满足自身的贪婪。 可惜,每个人一生总有个劫难。谁也料不准这劫难哪天就来了,或是以何种方式猝不及防的闯到面前。 认不出来,还要大意地招惹,就栽了。 一辈子都爬不出。 第62章 平行世界的ntr(16) 裴回收拾行李要离开, 走到客厅时看见老管家和谢锡。谢锡背对着他在饮茶,裴回想了想,来到他面前打了声招呼。 谢锡扫了眼他手中的行李:“要走?” 裴回点头:“早前就有计划要搬走,想在市里开一家花店。留在谢宅,既是名不正言不顺, 也不方便。” 谢锡:“侧院种的花也不要了?” 裴回皱眉:“那是我的。” 谢锡微笑:“谁说的?谢宅的东西, 全都是我的。谁能证明那些花是你种的?”裴回刚想开口,立刻就被他打断:“就算是你种的,花种子、花盆、泥土、花肥……都是我谢宅的东西。你总要付点佣金。” 裴回瞪大眼:“我替您照顾花圃,而且花种子是我自己买的,其他东西是经过谢其烽同意我才用的。卖出花之后, 我也扣下些钱按照市场价还给他。我没有占您的便宜!” “我说过,谢宅的东西都属于我。谢其烽同意,我没同意。你把钱还给他,却没有给我, 还是欠我的。你不还,我可不能让你走。”谢锡轻声细语,说话客客气气的,好商好量一般。实际话里的内容半点也不客气,甚至很无赖、很过分。 裴回冷下脸:“谢先生,您是故意为难我?大不了我赔钱。” 谢锡:“要怎么赔, 你说了不算。” 裴回恼怒:“谢先生!” “小点声, 声大不代表你就有气势。冷静点, 坐下来喝杯茶, 我们聊聊。”谢锡没有半点自己苛刻的自觉,好声好气地邀请他坐下一道品茶。等裴回坐下喝完茶,看上去冷静了些后便说道:“先留下住几天。” 裴回直截了当拒绝,谢锡便说道:“你是花农,懂花爱花之人。我想请你帮个忙,过两天我要参加一场晚会。晚会其实是场赏花会,办晚会的主人酷爱兰花,届时会出现很多名贵兰花。我需要你帮我鉴定兰花真假,酬金丰厚,不会亏待你。” “生意上门,你也要凭喜好拒绝?” 裴回的犹豫不决在听到这句话后定下主意,抬眸:“好。我答应您。” 谢锡露出笑容:“乖,识时务。” 裴回有些防备谢锡,心里警惕着他。别看谢锡在他面前笑得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仿佛商量一般,实则下决定时根本不容置喙。软硬兼施,容不得别人拒绝。海城谢先生之名,从来都是名副其实。 他不敢小觑谢锡,打着保持距离小心为上的主意。安分地在谢宅住了将近一年,不出侧院也不靠近主院,也是怕不小心撞见他以至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回起身:“我先回去放行李。” “不必,你就在我身边。从现在开始,我雇佣你,没有要求的话就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谢锡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态度压根就没给他反抗拒绝的机会,或许通知他一声已经是仁慈和耐心的体现了。 他转头就让勇叔帮忙把裴回的行李送回房间,裴回一开始僵着不肯,后来没办法,只好妥协。“谢先生,我只对养花有研究,您让我待在您身边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谢锡似笑非笑地乜着他,半句话也没说。裴回却在这目光下慢慢闭嘴,坐在他身侧垂头不语。谢锡便又说了声:“乖。” 裴回背脊好阵寒凉,心里忌惮又恐惧,抿紧唇、蹙紧眉头,也跟着不说话。倒不是故意晾着谢锡,而是他本身就话不多,跟谢锡又实在不熟,现下心里还有着忌惮和防备,便更是无话可说。 气氛安静得尴尬,裴回满心不自在。反观谢锡,泰然自若,从容优雅地划着平板处理公事。那认真工作的模样可说魅力非凡,极为好看。裴回偷偷打量,心里在偷偷对比他和谢其烽两人,最后得出结论,谢其烽年轻气盛,少了份沉淀下来的雍容 裴回的目光落在地毯瑰丽的图案上,默默出神。反正只待个几天,还能多赚点外快,谢先生出手总不会小气到哪里去。花店的装修也可以好一点,还有一些昂贵的种子可以入货。新的花盆、泥土、花肥……算下来真是好大一笔花销。 不知不觉,他的注意力就从谢锡转移到开花店所需一切消费,警惕的心神慢慢放松,甚至是盘腿背靠着沙发自动寻找最为舒适的姿势。谢锡瞥了眼,勾起唇角。 时间就在两人各忙各的事情中静悄悄流逝,直到晌午来临,裴回吃到谢锡亲自指导厨师做出来的饭菜时,看向他的目光发生微妙的变化。 裴回:“谢先生厨艺当真了得。” 谢锡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就起身回房午睡。裴回犹豫一瞬,思及他说过的寸步不离便也跟上去,却在谢锡卧房外被拦下来。老管家告诉他说:“工作时间八个小时制,现在是午休时间。裴先生不用上班。” 裴回闻言,乐得轻松。 午休睡了一阵,于是起来陪同在谢锡身边,跟着他一起到书房。书房中四面墙全都是书,密密麻麻,恍如置身书海,裴回见之震惊不已,回头又见谢锡捧着本不知哪国文字的原文书看。裴回见状,对谢锡的感官顿起了变化。他没有读过大学,因此对于学习好、文凭高的人总有种敬佩。 他们还是没怎么聊天,裴回逐渐习惯这种相处模式,渐渐觉得很自在。有时伸个懒腰才会偶然间意识到谢锡还在旁边,但也仅此而已,神经很难紧张和警惕。 有天,谢锡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来。裴回听到动静便下床出来,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向下看,发现一身霜寒并且冷着脸的谢锡走了进来。他在客厅前停下,忽然抬头对上裴回。 裴回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当做是打了个招呼。谢锡冷淡地收回目光,然后上楼,路过裴回身边时没有停留,径直朝卧房走去。 裴回想着没自己的事,于是回到房间里,结果刚睡下就听到隔壁传来剧烈的声响。他一惊,连忙起身开门,犹豫着便先去找老管家说明事情。老管家却道不必管,裴回惊讶:“为什么?” 老管家:“先生喝了酒,不准别人靠近。” 裴回半信半疑,却也无法,于是回房,打定主意不管闲事。可是隔壁的声响越来越大,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许多醉酒摔倒磕破头、或是淹死自己的新闻。叹口气,起身下床来到隔壁敲了敲门:“谢先生?” 半晌后,门突然打开。裴回差点儿撞上面前宽阔的胸膛,幸好及时稳住自己,他抬头:“谢先生。” 谢锡面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往回走:“进来。” 裴回进去时顺便带上门,转身瞧见谢锡还穿着合身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领带扯开显得有些落拓。金丝边眼镜还挂在脸上,双眼冷如寒潭、又似毒蛇猛兽牢牢攫住裴回的身影。 裴回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逐渐被麻痹,以为谢锡是个讲理的人。并没有任何危机感,温声询问谢锡存放蜂蜜热水的地方。 谢锡告诉他,然后冷眼望着他来回忙活。单薄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日思夜想,那梦里依赖信任的人出现在面前对他百般温柔。谢锡心里的恶欲苏醒过来,逐渐蔓延,酒精只是让他迟钝了一些,并没有完全麻痹神经。至少他不会让酒精控制自己的理智,他理智还在,只是放任恶欲肆.虐罢了。 裴回端着泡好的蜂蜜热水递给谢锡:“谢先生,喝下感觉会好一点。” 谢锡接过喝了口,而裴回转身进浴室拧干一条热毛巾,回来替他擦脸颊和脖子。以前谢其烽也喝醉过,难受得吐个不停,还差点把头磕到浴缸出血。那以后,裴回就会替他冲泡蜂蜜热水以及擦脸,所以照顾醉酒的人很熟练。 谢锡垂眸,望着半跪在地上的裴回,他在替自己擦着手指。模样很认真,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眼温柔又精致,极为好看。谢锡右手食指微动,然后就着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眼睛微微眯起,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裴回。 脑海里,却在想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对裴回,这个儿子的男友产生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谢锡俯身,凑近裴回,看着他逐渐露出不自在、惊讶和略带警惕的表情,忽然笑了声:“没人告诉你,不要轻易靠近一个假意醉酒的男人,更不要对他温柔吗?” 裴回:“什么?”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冷下脸说道:“谢先生,您是让我现在就走的意思吗?”好心照顾还要被挑刺,谁还乐意伺候不成? 谢锡:“生气了?”他轻笑着,哄了哄:“别生气。” 他全身心放松,哪怕恶欲蒙了良心,也能不带半点欲.色的、正常的聊天。谢锡想要裴回的信赖、爱慕,而不是贪一晌之欢。故而,需徐徐图之。 裴回顿了顿,终还是替伺候着谢锡换上干净衣裳,擦了他的手和脚,然后又换了条毛巾拧干热水回来替他擦脸和脖子。最后,谢锡躺上床,他还替他掖被角。 在他要走时,谢锡睁开眼忽然说道:“你就那么相信我?” 裴回转身:“谢先生,我并不多疑。” 谢锡:“我不是好人,你对我好,可能会被恩将仇报。” 裴回不当回事,懒懒应了声便回身离开。房间内留下谢锡一人,说完最后一句话:“我对你,可是有贪.欲的。”…… 数天后,裴回和谢锡来到晚会,晚会上宾客云集,不少人将目光落在谢锡身后的裴回。裴回相貌精致漂亮,再加上气质冷而锐利,最能勾起人心心底最深处的破坏欲和征服欲。 他们对裴回起了好奇之心,并非没有觊觎,但他身旁的人是谢锡,那份觊觎还未升起就被忌惮和恐惧粉碎得干净。因此他们只是观察着,看谢锡对裴回的态度。 不像是对小情儿的态度,更不像是助理,不够爱惜热情甚至是有些冷淡的,但谢锡没让裴回离开过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这种态度不好分辨,旁人就也不敢随便对裴回下定论。 接下来他们却愕然发现谢其烽带来的男伴,竟和裴回相貌一样!而且他们相遇了,四个人相碰,谢其烽和他的男伴露出惊愕不敢置信的表情。而谢锡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只在看到乔宣时,眸里闪过一道暗光。 反观裴回,开始微愕,后来全程冷静自若跟随在谢锡身侧,没有出糗。谢其烽身边的男伴乔宣却控制不住面部表情,落了下乘。 四人全都是晚会众人的焦点,有人认出乔宣,却都不认识裴回。可是谢家父子二人身边带的男伴居然相貌一样,疑是双胞胎。那谢其烽时不时回头看其父身边的男伴,时常走神的态度非比寻常。 种种说明,故事很精彩。 谢其烽的朋友毕奇致对他、乔宣和裴回三人之间有些了解,多少也知道点关于裴回的事情。开始他是支持乔宣而不欢迎冒牌货的,但后来乔宣脚踩两条船的白莲样让他反感,现在见到裴回本人,心中天平立刻倾斜。 毕奇致摇摇头:“真是鱼目混珍珠,瞎了狗眼挑次的当宝贝。” 谢其烽全程关注裴回,心里火烧火燎的,既是焦急、愤怒,又有些难言的酸楚。他不喜欢裴回对自己的无视,更厌恶他陪同在自己父亲身边的姿态。类似于这种晚会,作为男伴要么是助理,要么是就是情人、伴侣,他陪在父亲身边又是以什么身份? 内心受着煎熬的谢其烽终于逮着机会,堵住落单的裴回,将他带到安静无人的阳台询问:“你怎么跟我爸认识的?为什么陪在他身边?你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出现在晚会——” 裴回按着太阳穴:“停,你问那么多我回答不上来。” 谢其烽忍下焦灼心情,深吸口气缓和道:“好,那你先回答……你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雇佣。” 谢其烽:“什么意思?” “你爸雇佣我,报酬不菲,我答应了。”裴回低着头按摩太阳穴,从见到乔宣那一刻起,他的头就有些疼,目前还在嗡嗡作响。他干脆开口堵住谢其烽的问题:“他就是乔宣?” 谢其烽脸部表情僵硬了一瞬,微不可闻的说:“是。” 裴回:“你心里的人是他,以前是拿我当替身,对不对?” 谢其烽嘴唇嚅动着,说不出肯定的回答。 裴回见状,心中明了:“我先走了。” “等等。”谢其烽心中慌乱,知道要是不说清楚,他可能就真的会失去裴回。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泳池边,裴回干净的眼神。于是他慌乱的说道:“我开始的确是把你当乔宣的替身,可是后来的相处中,我分得清你们两个,真的。我……我没有跟乔宣在一起,他跟我分手了,我们还没复合。” 裴回:“那是他找你复合?” 谢其烽点头。 裴回:“三个月前?” 谢其烽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怪不得你会搬走,心里犹豫了。”裴回的目光越过谢其烽看向外面闪着灯光的喷泉,继续说道:“你想跟他复合,又担心分手。或者是出于什么考虑没有直接跟我分手,你说你在考虑,的确在考虑。可是,没有拒绝乔宣。” 全都被说中心事,谢其烽却避而不谈,只说道:“我一时理不清,想出去冷静一下。裴回,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处理好。你、你不要跟我爸走太近,他心思深沉,你斗不过。” “我没想过要跟谢先生斗,谢先生人挺好。”裴回转身朝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他说:“我们这一年都在试感情,结果不太如意。我们当初都坦白过,你却隐瞒乔宣的事,算你不厚道。” 谢其烽苦笑,遇到被当成替身,他居然能够理清这盈亏关系,轻飘飘道他一句不厚道,连再尖锐的话语也没脱口而出。并非爱到骨子里显得卑微,而是半点儿也不爱,所以不难过不愤怒。 这一年里,试来试去,好像就他一人纠结犹豫深陷其中,裴回至始至终都清醒。谢其烽不甘心,拉住裴回的手:“对不起,裴回。但是拜托你一定要给我点时间,就当做是看在我们这一年相处的情分上,给我处理改过的机会。” 裴回还未开口,便有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裴回,过来。” 裴回回头,谢锡就站在阳台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挣脱谢其烽的手:“抱歉,谢先生,我不该玩忽职守。” 谢锡:“走吧。” 谢其烽喊住他:“爸,您让我跟裴回说清楚。” “没那时间。”谢锡头也不回地说道:“先处理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大情圣。” 谢其烽一愣,随即发现乔宣竟然也在,看他表情,应该是听完全程。 裴回侧首对谢锡道:“谢谢您,谢先生。” 谢锡冷瞥了他一眼:“优柔寡断。” 裴回被堵了一口,憋闷得也不想解释,静静跟随在谢锡身侧,看他以巧妙的话术同人聊天并挡下不少敬过来的酒。心中颇为敬服,到最后竟是有些被折服。人群中的谢锡比平常要更为耀眼,好像是会发光,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 他并不常说话,但一开口就令人信服。这不仅仅是地位带来的权威,还因为有理有据。果然,书房里那么多书不是白看的。 晚会将要退场之时,裴回去趟洗手间,再回来时不见谢锡踪影。而且还被谢其烽纠缠,话没多说就接到谢锡的来电,电话中谢锡气息有些不稳:“我在停车场,快点过来。” 裴回觉得谢锡有点不太对劲,匆忙挂断电话就撇下谢其烽和乔宣两人朝停车场走去,顺利找到谢锡那辆凯迪拉克。敲了敲窗,车窗打开,谢锡的后脑勺对着自己:“谢先生,您没事吧?” 谢锡语气隐忍:“去驾驶座。” 裴回便到驾驶座,启动车子踩下油门后听到后车座上的谢锡说道:“我被下了药,你送我回谢宅,管家会喊家庭医生。其他事情不用管。” 裴回听他声音冷静,心里还有些佩服他的自制力,被下了药竟然还能思维理智清晰也是了不得。于是他便专心开车,听着后车座逐渐粗重的喘息也渐渐红了脸,到中途较为安静的地方忽然听到后车座似乎没了声音。 他便担心的问:“谢先生?谢先生您还醒着吗?能听到我的话吗?听到的话请应一声。” 谢锡开口,却极力忍耐着,让他专心开车不必管他。可是声音太小,裴回听不到。 裴回忽然想到谢锡身体不好,似乎比较常人更容易生病,对某些药物也有过敏症状。而有些过敏是会导致人猝死的,他不知道谢先生被下了什么药,可是说不定就恰好会过敏。现在要是晕倒,没有急救的话,可能就会猝死。 担心之下,裴回开车到前方的小树林,停在公路旁熄火转头:“谢先生?” 前后车座中间有道坚固的玻璃隔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后车座一团阴影蜷缩着,裴回心里一惊,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来到后车座试探性地问:“谢先生您还醒着吗?” 谢锡没有回应,裴回想了想便爬了进去,单脚膝盖刚跪在后车座的真皮沙发上,手腕便叫人用力一扯。整个人都被扯进车里,而车门也在瞬间关闭。裴回受到惊吓,连忙回身试图打开车门,可这是高级定制的豪车,没有特殊命令单凭人力无法打开。 身后的呼吸声更为沉重,裴回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他转身,背部紧紧贴着车窗:“谢先生,您应该能够保持冷静的,对吧?您刚才还特别冷静的吩咐我,让我带您回谢宅的,您得冷静,您可得保持冷静呀……” 他那般又惊又怕的,反倒是刺激了谢锡的恶欲。 裴回缩在车座的一端,尽量远离谢锡,又惊又吓,紧张不已,喃喃说道:“谢先生,您得保持冷静,您可不能伤害我呀。” 他怕得不行,想打开车门,却怎么也开不了。原来这车门能从外面打开,甩上去后触碰警戒线,在没有特殊口令的情况下却无法打开。黑暗中,谢锡静静凝望着他,远处的路灯透了些光亮过来,大概能看清个轮廓。 谢锡安静不动,倒让裴回渐渐安心下来,发觉脸颊上有些冰凉,伸手一摸才觉满头冷汗。他紧张不已,虽慢慢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小心翼翼地喊了声:“谢先生?” 这回,谢锡有了动静,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怕我伤害你?” 闻言,裴回手脚缩了回去。 然后他听到谢锡低语一句,语意听不清。‘咔蹬’一声,身后的车门开了。裴回连滚带爬的跑下车,正要跑得远远的,便听到身后传来撞击声。他回头一看,正好一辆车路过,灯光穿过树林照亮车内情形,便见谢锡用钥匙扣在手臂上划出好几道血痕。 裴回瞳孔一缩,下意识回去:“谢先生——” 谢锡隐隐透出丝癫狂,却又努力克制着,单手掐住裴回的下巴,用力得掐疼了裴回。他咬着牙:“我放过你,一次又一次。” 黑暗中,谢锡好整以暇的望着眼前被困一室的猎物,他想念了许久也没有下嘴的猎物。反倒是三番两次主动地跑到他面前来,之前就说过,不要太过于相信他。 他可是,对他心怀贪欲的啊。 第63章 平行世界的ntr(17) 凌晨三四点钟时, 老管家出来开门迎接,见到谢锡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裴回,眉心便是一跳,倒也没说什么。好在本就没多少人起来看见,有两三个都是在谢宅待挺长时间的, 被老管家敲打警告一顿也不会出去瞎说。 老管家沉默着准备了热水、膏药, 回头看了看浴室,寻思片刻就回房拿了自己那装120个g的盘放到谢锡卧室里。其实管家私藏不止120g,因为他还有好几个盘,不过这些事情总得慢慢来,时日还长。 虽说裴回跟谢其烽还有那么些扯不清的关系, 但为人不错,要是跟谢其烽他们纠缠在一块儿也太糟蹋人,好在他很清醒。谢锡三十几年来身边没个体己人,好不容易看上人, 管家必然是要当回助攻发挥他真正的作用。 浴室里,谢锡替裴回清洗身体,后者满脸疲惫,有着纵欲过度的痕迹、也有春情残余的魅惑。裴回蹙着眉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浑身疲惫很想入睡。然而再疲累, 身体被摆弄时也无法安然入睡。他心里时刻警惕着, 就怕谢锡忽然兴起。 谢锡也非禽兽, 更已是餍足, 故而只是单纯清洗裴回的身体而没有亵玩之意。清洗完毕,将裴回抱出来放到床上,低声说道:“睡吧。” 触及柔软的床被,睡意如潮水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谢锡俯身亲吻裴回的额头,然后才起身去处理昨天晚上的事情。卧室门打开,老管家就站在门口,垂眸敛眉,直面那严冷肃杀之气:“先生。” 谢锡:“把谢其烽叫回来。” 老管家应声,便给谢其烽去了个电话。谢其烽刚处理完乔宣的事情,那厢顾书还来嘲讽挑衅,怒火中烧过后平静下来便觉满身疲惫,管家来电话后,他沉默几许就答应下来。然后又问:“勇叔,裴回他回去了吗?” 老管家:“裴先生睡下了。” “睡……睡了?”谢其烽语气古怪。他竟然睡得下,当真对他半点感觉也没有? 老管家简单回应一声后就挂断电话,独留那厢谢其烽喜怒难分。 谢锡雷厉风行,在召回谢其烽商量一番后立刻制定好回敬计划。胆敢算计到他头上,可说是在海城活腻了。谢其烽听完吩咐,心中也是惊骇,这番动作下去,海城怕是要动荡不安。可若是成功,谢家地位更上层楼。 谢其烽:“爸,我知道了。” 谢锡:“下去吧。” 谢其烽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听到身后谢锡冰冷的提醒:“如果不是特殊时候,两年内不必回谢宅。” 谢其烽猛然回头,触及谢锡眼底冰封起来的寒冷,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爸,我这次又做错什么?”不是才半年,怎会增加到两年? 谢锡:“我不插手你的感□□,但我也跟你说过,不要将你的感情生活牵扯到公事上来。要不要我带你去听听,昨晚宴会上传出个什么样的笑话?” 谢其烽心一缩,思及昨晚谢锡和裴回走后,乔宣拉着他闹出个怎样的笑话就心凉。此刻知道是自己的错,当下颓然不已,没有再多话便就离开。他想过要去见见裴回,但勇叔一直在他身侧,送他到门口也没让他在谢宅里停留。 裴回说过他就要离开谢宅,也好,只要能再见面就行。谢其烽定下心来,他考虑清楚也明白自己对裴回的感情,接下来一定会全心全意对待裴回。 离开时,谢其烽脚步轻快,斗志昂扬,满脸是预见未来幸福的模样。等到他处理完这次的大事,重振旗鼓准备追求裴回却发现见不到人时才茫然不已,想要回谢宅,回不了。反而因为纠缠而逼得裴回不出谢宅,倒让谢锡近水楼台先得了这轮明月。 两年后,终于解禁回到谢宅却发现昔日心上人变成小妈,谢其烽震惊失语许久,奈何木已成舟,他和裴回注定没有结果…… 裴回在傍晚时分醒过来,压根还没反应过来,茫茫然坐起身。卧室内很昏暗,窗帘紧紧拉起来,密不透光。忽然身旁传来声音:“醒了?” 裴回一惊,转身的同时后退,一不小心坐空差点掉下床。幸好身后的人把他捞起来,还拍了把他的腰身:“坐稳点。” “谢先生……!!”昨晚上的记忆猛然回笼,裴回立刻推开谢锡:“别过来。” 谢锡:“想起来了?”看他醒过来的时候东张西望、眼神迷茫就知道是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隔了几分钟才想起也是够迟钝的。 裴回想走,谢锡猛地扑上去压住他:“跑哪儿去?” 裴回使劲挣扎,费了很大劲也挣不开。半晌后,气馁的不动了。妥协一般闷声说道:“谢先生,您还想怎么样?” 谢锡轻笑:“应该是我问你,你想怎么样?主动权在你手上。” 裴回:“什么主动权?” “我对你负责,或者你对我负责。” 裴回瞪大双眼,不敢置信于谢锡的无赖:“有区别吗?” “你可以选择。”谢锡抚摸着裴回肩膀上的咬痕,漫不经心地说道:“选择哪个,就是谁主动。主动权不就在你手上了吗?” 裴回久久无言:“……谢先生,您睁眼说瞎话的故意坑我吗?” 谢锡:“没有。”既然是睁眼说瞎话,那否定回答也算在其中吧。 裴回冷静下来:“谢先生,您是强迫我吗?” “我说了,你可以选择。” 裴回:“有得选?” “有。”谢锡捧起裴回的脸:“留下来,还住在原来的房间里,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开花店,种花、卖花,我不会干涉你的事业。唯独一点,你要留在谢宅,要在我能看见、能触碰到的地方。” 裴回眼神冷下来:“从强迫变成禁脔,谢先生您真有意思,抢走自己儿子的男朋友,冠冕堂皇说给我机会选择,说是不干涉,却禁锢我来去的自由。” 谢锡:“你跟谢其烽分手了,哪怕没有我,你也不会再跟他。所以,不用拿谢其烽来当挡箭牌。”停顿片刻,他又说道:“就算你们没分又如何?你可知,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裴回悚然一惊,此时才发现谢锡这人不是霸道蛮横,而是偏执。偏执到枉顾人伦,执意为之的地步,偏他还有实力能够任性。裴回忽然庆幸他没有爱上谢其烽,及时跟他分手,否则会酿成什么样的悲剧,他也不敢随意猜测。 “吓到了?我不会伤害你。”谢锡笑了笑:“既然你不选,那就我来选择——我对你负责,我会给你时间慢慢适应、接受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你有足够的自由和权利,自由行动并拒绝接受我的示好、求欢、告白。作为交换,你不能离开谢宅。可以拒绝接受但不能拒绝我追求你。” 谢锡俯身,凑到裴回耳边轻轻说了句话。裴回慢慢瞠大眼睛:“你——” “所以要是你拒绝,就是个负心人。” 良久,裴回无奈:“我没有拒绝的……”本想说‘权利’,瞟了眼谢锡,他便改口换成:“理由。” “乖孩子,真聪明。”谢锡亲吻着裴回的眉心、眼皮,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浅尝辄止,并不令人反感。 裴回叹气,下床洗漱。睡了整天也饿了,吃饱才好养精神应付谢锡。结果下楼在餐桌上吃到老管家给准备的红鸡蛋,差点没让他羞死…… 在谢锡的看管下,尽管裴回兴过数次想要逃跑的念头都被打压下去,久而久之被静养得松懈懒散,慢慢倒觉得这样也不错。于是渐渐软化、妥协,被谢锡的糖衣炮弹腐蚀得彻底堕落下去,再也兴不起要逃跑的念头 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迷迷糊糊睡在谢锡怀里的裴回突然惊醒,瞪着天花板心想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未免太没骨气、太没有坚持了。 谢锡闭着眼问他:“这么晚还想折腾你那些花草?” 裴回立刻反驳:“那叫养护,怎么能说折腾?” 谢锡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三更半夜跑去开灯关灯,整天泡在花房里不叫折腾?” “我是培育新花种,开灯关灯是在模拟日出日落。你不懂——” 谢锡扒起被子把裴回从头裹到脚,不由分说:“睡。” 裴回扭来扭去,不让谢锡睡安生,把自己弄累了才喘着气慢慢入睡。谢锡又把他搂得更紧了,低声叹气:“越大越不听话。” 还不是被宠的?…… 谢其烽到三十岁,身边还是没人。以前招惹乔宣,乔宣又是个被宠着长大的,不知珍惜,有一点不顺心就提分手。分分合合、吵吵闹闹,直到出轨被谢其烽撞见,那时谢其烽还有些犹豫,直到确定心里住进了裴回才真正要跟乔宣断了。 乔宣难缠,缠了他近两年。谢其烽一边忙着要处理事务,磨炼自己好接任谢氏,另一边还要被乔宣纠缠。即便这样了,他也还是没忘追裴回,可惜十次有九次见不到人。哪怕见到人,谢锡也在旁边,他开不了口说缠绵话。 后来终于跟乔宣断干净了,正式追求裴回时,谢锡把他喊回家,说是要介绍个小妈给他。谢其烽真心祝福他爸,他爸孤家寡人到现在,终于有了知心人是件幸事。同时他对收服谢锡的‘小妈’极为敬佩。 等到见了人,发现‘小妈’者,裴回也。晴天霹雳不外乎如是,那时他才知道近两年不被允许回谢宅,甚至时不时还被外派离开海城的原因——方便他老子截胡! 老子截儿子的胡,说出去谁信?就是两人站一块儿,谢其烽底气不足勉强胜在年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而且裴回跟谢锡在一起,明显要开心幸福得多。 谢其烽后来才知道,裴回在谢锡的亲自教导下考上大学。而这些,他从未想过要替裴回去做。根本上,他就输了。 陆陆续续好几年过去,谢其烽看开了,终于祝福裴回和他爸——虽然这辈子都不可能喊小妈。后来还去看了毕奇致投资拍摄的那部狗血耽美剧,全程笑着看完,看到he结局时突然就哭了。 后悔吗?怎么可能不后悔?夜里辗转难眠,心里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疼得不行。幸福就在他手里,被作没了。 年轻气盛,多简单的字儿,可有千斤重啊。 毕奇致还跟他说:“哥们儿够义气吧?书里、剧里都让你们he了。” 谢其烽吐槽回去:“剧里主角那么渣,he还不如be。” 遭遇那么惨的人不会是裴回,剧里那么卑微,甚至委曲求全的人不可能是裴回。真正的裴回,被谢锡宠坏了。 第64章 以下犯上(1) 剑光寒芒笼天, 破开层层雷云,巨响轰鸣过后,雷云散开,霞光万丈。紫云峰笼罩在万丈霞光中恍如仙山,山上一仙人御剑半空, 来到与紫云峰相望的雁荡山。 雁荡山山巅有群殿, 是修真界剑宗之祖缥缈宗所在的主峰。那御剑破空而来之人正是缥缈宗掌门首徒裴回,年纪不过二十便已臻至融合境。天赋可谓不同一般,而他也在修真界七十二仙门数万修仙者中的天骄榜排行前十。 此次突破融合境,裴回便打算向掌门师父请求将小师妹许给自己。话本里说过,大师兄和小师妹是天生一对。大师兄的使命, 就是教导弟子、努力修炼替师门长脸,等到时机成熟就迎娶小师妹,担任掌门。 话本里还说过,大师兄和小师妹是青梅竹马, 所以两情相悦。 恰好,小师妹是掌门之女,确实跟裴回青梅竹马。思及小师妹,裴回便露出温柔的笑容,但是转瞬即逝。因为作为大师兄,需要时刻保持庄重的外表, 不能嬉皮笑脸。 裴回落在缥缈宗演武场上, 跨过演武场、走上百级台阶, 途中遇到打招呼的师弟师妹们便都冷冷点头回应。来到含光大殿, 见到掌门师父便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师父。” 掌门若拙真人欣慰点头:“为师要闭关些时日,近日山下有妖邪作祟,你带领几个弟子去历练。” “是。师父。”裴回应完,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开口求掌门把小师妹许配给他,结果还未开口,小师妹欢脱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爹,我带谢师弟过来啦!大师兄?啊——大师兄你突破啦?!” 裴回侧身,眼里含笑的看向欢喜的小师妹严霜雪。严霜雪恭喜一番后就迫不及待拉着身后的弟子缠若拙真人,语气骄傲地说道:“爹,您快看谢师弟——他突破到筑基中期了!” 掌门微微露出诧异的表情,发现眼前这刚收进门中的弟子竟真的突破到筑基中期——三个月前还是个凡人,现在却已经是筑基中期,这修炼速度堪称一日千里。可惜他看不出其根骨,不过也知定然不凡。 掌门颇为欣慰:“不错。争取突破筑基,在下月的比赛中夺得魁首便可成为缥缈宗内门弟子。” 严霜雪撒娇:“爹,谢师弟天赋奇高,还参加什么选拔赛?不如直接收为内门弟子。” “规矩不可废。裴回,过来见见你谢师弟。”掌门将新收的天赋超绝的弟子介绍给首徒:“他是三个月前收入缥缈宗门下,天赋奇佳,比起你也毫不逊色。” 裴回看向那新来的弟子,身材比他好、样貌比他俊俏、天赋也比他高,是个非常出色的师弟。他颔首:“师弟。” 谢锡微笑,如春风拂过般舒适温暖。“我叫谢锡,久仰灵鹿仙人之名。” 裴回称号灵鹿仙人,盖因当年天骄榜大赛中,于灵山中骑白鹿自瀑布山泉里一跃而出,灵姿秀韵,真如个神仙中人。 裴回冷着脸,点了点头。心里却道,笑得真是温柔好看,估摸要令修真界不少仙子芳心砰动。就是看起来有些没脾气,不够威严,这可是容易受人欺负。罢了,往后多提拔些就行。 他却不知,外表冷酷的表现让人以为他很不喜欢谢锡。严霜雪一颗心落在谢锡身上,没注意到裴回的冷脸。掌门真人却是熟知首徒秉性,可惜太过熟悉就以为旁人也知道,于是没解释。 谢锡垂眸,倒不意外裴回对他的不喜。 掌门真人:“裴回,谢锡就先由你照顾一阵。” 裴回点头,转身,雷厉风行,干脆利落:“走。” 谢锡眸光一暗,笑容更是温柔,跟随在他身后。一路通过演武场,遇到门内弟子,无一不是笑容满面地同谢锡打招呼。态度热情、亲近,甚至是邀请他同玩,转头面见裴回时立刻变得恭谨,却显得疏离。 裴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锡,等到无人处便说道:“谢师弟很受欢迎。” 说明谢师弟是个好人。不错,修仙者天赋倒在其次,其心必正,行正事、走正道,才能走得长久。裴回心中暗暗点头,对于谢师弟的印象是越来越好。 谢锡低头垂眸,模样谦逊:“不及大师兄风采。” 裴回瞟了他一眼,忍不住训道:“为人可谦逊,却不可妄自菲薄,切记。” 谢锡:“大师兄所言甚是。”唇角笑意加深,眸里全是嘲讽的意味。 裴回对此不知情,尽心尽力也十分公允,把他带到自己的洞府:“掌门师父安排太过突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地方,你先跟我住一段时间。等空出位置,你进入内门,我再请示师叔划个洞府给你。” 进入内门,选址作洞府的事情却是要随峰主而定。裴回是掌门一脉,而他却不定要选择哪脉,总归不会是同座山峰。届时,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请示划洞府。心中不肯,何苦假装大度? 谢锡觉得无趣,道这灵鹿仙人风采原也是世人吹捧,天赋不过尔尔,心胸狭窄还愚蠢。心中定下缥缈峰掌门首徒的印象后,谢锡便对裴回失去兴趣,面上倒还乐意装个样子,不至于蠢到立即翻脸。 裴回带他到洞府,洞府内有乾坤,里面还有许多小洞府。他便让谢锡自选个小洞府住进去。 谢锡到了地方,见其简陋脏乱得连凡间懒汉所居的房屋也自叹不如。心中对裴回的印象一降再降,最后跌落谷底,连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他看向裴回,后者面无表情却满眼坦荡,这般小人行事还如此坦荡,看来是无药可救。 裴回心中坦荡得很,他自幼就是天之骄子,修真界七十二仙门之首的缥缈宗掌门首徒,怎会自己动手做家务?他的人生中除了修炼、监督弟子、维护山门名声便可,诸如收拾洞府自该道童来。 于是裴·缥缈宗掌门首徒·大师兄·回理直气壮、坦荡无比面对谢师弟,并让他住进可说是垃圾堆、杂物间的洞府。他当然以为会有道童来替谢锡收拾。 “谢师弟有疑惑?” 谢锡扬起唇角,眸色冷了两分:“没有,多谢大师兄悉心安排。” 裴回:“不必,师兄该做的。有事喊师兄,无事最好别打扰。”言罢,钻入洞府。 谢锡独自面对满地脏污和杂物,掐了个法诀,转瞬消失进入洞天福地。若是缥缈宗掌门见到这一幕必然要诚惶诚恐,恭迎一声道祖——哪怕谢锡不是宗门之人。 因他竟有洞天福地!传言仙人便可辟出空间,修成洞天福地,洞天福地里头灵芝仙草、传承秘籍数不胜数。灵气充裕,修炼亦可百倍增长——最重要的是,洞天福地不可传承。 换句话说,谢锡并非传承仙人的洞天福地,他就是仙人,才有这洞天福地。仙人若是陨落,洞天福地仍会存在,遇时机而开,便成为修真界的秘境。 却不知,他是何方仙人,因何扮成凡人入缥缈宗,对于缥缈宗来说是机缘抑或祸端了。 裴回的洞府就不是其他小洞府那样脏乱,他每天都会让道童来打扫,因此格外干净。 小洞府看上去很是朴素,实际每样都是珍品。譬如石床是南海千年玄冰,被子是大踵东蚕女吐丝所织黄金丝……诸如此类珍品,不一而足。 裴回开始修炼,睁开眼时已是两日后,盯着桌上琉璃盏陷入深思。他仿佛忘记很重要的事情,却始终想不起来。思考良久未果,便走出洞府,见到倚树而坐、风姿无双的谢锡,猛然思及忘记的重要事情——向掌门师父提亲迎娶小师妹! 谢锡侧首,见到裴回,微笑道:“大师兄可算出关了。” 裴回:“谢师弟在等我?” 谢锡轻声道:“我还未辟谷,不会御剑飞行,师兄闭关两日,我却下不了山。” 饿了两天?裴回表情沉凝:“谢师弟应提醒我。”怎能忍着饿两天?该当提醒他。 谢锡沉默片刻,说道:“不敢打扰大师兄。” 那洞府没有本人同意如何打开禁制?以他如今不过璇照境的修为怎么提醒?分明知道却故意说这些话,小小年纪就阳奉阴违、虚情假意,还不是想给他个下马威?手段幼稚,心性劣不可堪。 裴回并非故意,他的洞府虽下了禁制却不会伤人,只要试图破坏禁制就能够提醒他。门内师弟和道童都知晓,他便以为谢锡也应该知道。万万没想到谢锡竟良善到这种程度,因不敢打扰而没有动禁制,反让自己挨饿两天。 唉,这性格虽说良善,却也良善过头,反倒容易委屈自己。 思及此,裴回也不好责怪他,缓和语气:“师兄带你下山吃饭。” 第65章 以下犯上(2) 裴回先到谢锡到符箓一脉领取符箓:“缥缈宗有许多尚未到融合境无法御剑的弟子, 他们会到丹书阁购买符箓。这种隔空传送符价钱低廉好用,最受欢迎。你现在住在我的洞府,上下山都不方便,用符箓最好。” 丹书阁是符修在修仙界用于售卖符箓的商店,里头符箓应有尽有, 最受欢迎的当属隔空传送的符箓。其中还有驭剑符, 更有仙鹤、鸾凤等用于飞行的仙禽,不过价格昂贵,普通弟子购买不起。 “师父交代我带领弟子下山历练,谢师弟你才入门三个月便已臻至璇照境,想来不必担忧修炼天赋, 剩下实践巩固心境。这样,你就随我下山历练。” 谢锡:“听师兄吩咐。” 裴回点头,用符箓召集需要下山历练的师弟师妹们,然后来到汇集地点。山脚空地, 严霜雪已在原地等候多时,见到二人高兴非常,先是喊声师兄便自如地走到谢锡身边:“谢师弟,两天没见你下山,别是乐不思蜀忘记我了?” 谢锡笑了笑,推辞两句却也没说挨饿的事情, 要不然严霜雪肯定会怪罪裴回。以裴回狭窄的心胸, 必然也记一账到他头上。虽然不怕, 却也烦这小人行径。 裴回确定人数, 扭头就道:“小师妹,谢师弟,出发吧。” 语毕,众人身形一闪,转瞬即逝。修仙之人非金丹不可驭剑飞行,若要驭剑飞行也可在剑身上施以阵法或符箓。裴回此前驭剑飞行正是在剑身上施了阵法。他们都不会驭剑飞行,到底是修真仙人,脚程也是极快。 没有停歇的赶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掌门师父指定的小镇。小镇中近来出现妖邪害人案件,百姓告之仙盟,仙盟发布此案,便叫缥缈宗接下。 裴回走在最前头,一身靛青色宽袖长袍,轻飘柔软如仙人,面貌俊秀不堕威严,俨然是仙家气度。小镇显然是见过仙人的,虽早就见怪不怪,却也是头次见到这般俊秀的,因而裴回一行人惹来无数注目,尤以女子居多。 严霜雪缠着谢锡说话,看似和乐融融、相谈甚欢,实则一路全是她自己滔滔不绝的讲话。谢锡偶尔应一两声,笑一笑,抛出话题来引得严霜雪接下。旁人看来就以为他们相处好,连严霜雪也没有察觉到异样,进入小镇还觉意犹未尽。 严霜雪:“不知道爹让我们来小镇处理什么案件?”她左右看看,再次说道:“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愁闷烦忧,镇里也没有邪气,怎么就说是妖邪作祟?” 谢锡温声回应:“我也不知。” 严霜雪转了转眼珠子,抿唇一笑:“我去问师兄。”说完,果真跑去询问裴回,不到一刻钟又跑回来:“我知道情况了,听说是小镇里的富户,半个月前替家中亲子办了门亲事,结果半夜那亲子被新娘子吃得只剩下个脑壳。” 话音刚落,旁侧听着的众弟子七嘴八舌纷纷讨论起来,有人猜测吃人肉的妖邪,有人说小镇没有邪气,不该有妖邪。 严霜雪问谢锡:“谢师弟,你说是不是妖邪作祟?” 谢锡:“新郎半夜被吃剩个脑壳,可能是人为吗?邪修手段残忍,少有食人者,何况若真是邪修,怎会只吃新郎一个?” 严霜雪:“说的也是,邪修一向爱斩草除根,要真是他们所为,新郎官全家都会被灭门。难道真是妖邪所为?哪些妖邪会扮成新娘子吃掉新郎?谢师弟,你觉得会是什么妖邪?” 此时,裴回突然插话:“到了。”他瞟了眼谢锡,然后看向严霜雪,对众人说道:“还未到现场看过,不必胡乱猜测。假如心里猜出妖邪,容易先入为主导致判断错误,这是出外历练的大忌。” 众人低头,被教训得有些羞愧。有人偷偷觑了眼开口猜测是妖邪而引众人‘先入为主’的谢锡,纷纷意识到大师兄不喜新入门的谢锡。当众驳斥,丝毫不给面子,等于直接打脸…… 不过也是,缥缈宗众人都知道大师兄和小师姐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大师兄面对小师姐时还会微笑,谢锡一来却直接抢走小师姐的所有注意力,难怪大师兄会针对谢锡。 严霜雪吐吐舌头,“师兄教训得是。” 裴回脸色缓和许多,然后看向谢锡:“谢师弟?” 谢锡笑容不变,颔首,垂眸。 堂堂七十二仙门之首缥缈宗首徒竟这般沉不住气,心胸狭窄不说还囿于儿女之情,眼界也狭小,不堪为首徒之位。 对于谢锡谦逊的态度,裴回心中慰藉。他正是担心谢师弟恃才傲物,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真之士越是天赋高就越要脚踏实地、虚心求教。 哪怕是凡间小镇一食人妖邪也要小心谨慎,切记不要光靠描述和传言就妄下定论。判断失误,可是会招来莫大祸患的。 裴回对于谢锡是非常欣赏的,然而所有人都觉得他在针对谢锡。 小镇富户姓蔡,本是外地人,搬来住不到两年。半年前,蔡夫人到城外庙里上香,路上崴了脚,遇到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那姑娘替蔡夫人治好脚,又亲自把她送回家。 蔡夫人感念她的恩情,请她在家里住下。那姑娘无父无母,盛情难却之下就住下来,一住便是半年。她勤快聪敏而且孝顺,帮助蔡夫人将蔡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蔡氏夫妇越看她就越喜欢,于是想将她许给自己儿子。 姑娘同意了,于是蔡家举行成亲仪式。一个月前,成亲夜里,蔡少爷被吃得只剩下头骨,而新娘子消失不见。曾有仆人夜里起身,说是偶然见到院里有红影闪过,仔细回想,可不正是那新娘子? 蔡夫人受刺激过大,病倒在床。接待裴回众人的是蔡富户,他难掩悲伤,恳请裴回:“众位仙长如能替我儿报仇,蔡某愿把身家尽数奉上。” 裴回:“不必。斩妖除魔是我们的职责,麻烦您详细描述当夜情形以及失踪的新娘子。” 蔡富户说道:“她自称苑娘,模样是顶漂亮,聪慧孝顺,乖巧懂事,样样精通。说是世家妇也担得起,我们夫妻还有犬子都极喜欢她。未曾强迫,她也答应嫁娶,却在洞房花烛夜吃掉我儿——分明是吃人的妖邪!诓骗我夫妻二人,亲自把儿子送到她嘴里!” 严霜雪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是哪些妖邪。吃人的妖邪不少,可是要先靠近、诓骗、相处半年时间然后成亲,结果在成亲当晚吃掉新郎——“更像是在报复。成亲之日,众人喜气洋洋的时候让你们瞬间跌落地狱。” “蔡老爷,你是不是曾经得罪过谁?是否仇家报复?” “仇家?”蔡富户茫然说道:“我们行商在外,不可能未曾得罪过人,但说到断人香火、杀人害命的仇恨却没有。我知道凡事留一线的道理,良性抢走有,从来没有恶意逼死过人。更何况,那吃人的分明是妖邪,难道我还得罪过妖邪不成?” 蔡富户这话倒让众人无言以对,严霜雪问裴回:“大师兄,你想到了吗?” 裴回:“如果没猜错,你们招来的是一只怨怅。” “怨怅?!” 严霜雪:“大师兄,怨怅是什么?” 裴回:“旧时沿海曾有富户女,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众口称赞。遇人不淑,所嫁非人,受尽虐待而死。死后怨气冲天,化为没有神智的怨怅,凡间称为鬼新娘。她们终日徘徊山林,无法进入城镇里,但会化身为美丽贤淑的女子勾引他人。” 他对蔡富户说道:“想必是怨怅化为美丽女子欺骗蔡夫人,蔡夫人将她带进府中住下来。你们称赞她的贤淑,聘她为媳,她自然会应下来,然后在新婚之夜吃掉新郎。” 蔡富户满心不解:“我们待她如亲女,没有对不起她。她为什么恨我们?” “怅者,迷茫无神智。怨者,怨恨之气凝结。那是妖邪,不是人。怨怅是生前凄苦死去的新娘子的怨恨凝聚而成,这些新娘生前未嫁时无一不是贤淑女子,夫家对她又敬又爱。嫁过去后,操持内外,不得休憩还会被责怪虐待。夫家态度前后不一,逼死新娘,因而怨气深重。你们对她越好,她就越恨。” 蔡富户想不通为何平白遭这罪,听完裴回的话,又悔又恨。可是悔恨也晚了,唯一的儿子已经被吃掉,救不回来。他叹口气,还是请求仙长抓住那怨怅:“但愿不会再有人受害。” 裴回答应下来,众人先留在蔡府住下。严霜雪询问裴回:“大师兄,我们去哪里抓那只怨怅?” 裴回:“她还在府中。” 严霜雪一惊:“什么?!那还不赶紧抓住她?” 裴回转身,严肃说道:“怨怅还在府中,她只有在成亲当晚,作为新娘子才会杀人。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出潜藏在府中的怨怅,防止她勾引其他人被带出府。” 严霜雪并众人立即应道:“是!” 裴回:“散。”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连严霜雪都兴致勃勃要去寻找怨怅,抛下谢锡跑了。裴回有些好奇:“谢师弟不去找怨怅?” 谢锡:“我不熟悉这些,找也不知去哪里找。” 裴回:“我倒是忘记你才入门不到半年,不过正是因为不熟悉才该跟着其他人一起。”想了想,便又说道:“算了,你跟在我身边。” 怨怅狡猾多端而且手段凶残,不是新入门的年轻弟子能应付的。谢锡什么规矩都不懂,难免遭到欺负,若是因此落下阴影影响心境种下心魔,就是他的罪过。 “每次试炼成功,都会根据弟子们完成试炼任务的程度进行加分。分数可以换取在修真界使用的流通货币,用以购买符箓、飞剑、仙禽等等。 谢锡:“我知道这些。” 裴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便好。”踏上阶梯,走了两三步,还是没忍住回头对他说:“谢师弟,你先前吃饭和购买符箓的花费,都是我先替你垫付。分数不好赚,师兄也没存下多少,那些……是借你的。” 他内心是十分窘迫的,但思及为数不多的分数,还有炼器阁的新剑,处处都要花费。裴回抹掉脸面跟谢锡要回那些花出去的,须知他虽是缥缈宗首徒,每月发给的俸禄和自己接任务积累下来的分数是很多,但架不住开销大。 无人知道裴大师兄大手大脚,见猎心喜,尤爱收藏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洞府中全是对于修炼没多大用处的黄金被、琉璃盏等等,几乎是他身家的大半。 外人自然不知晓内情,但听得这话也要对裴回降下印象分。堂堂仙门大派首徒扣扣搜搜,不嫌惹人笑话。 此时,谢锡对于裴回的不满达到顶点,想着恢复身份后就废掉裴回首徒的身份并将他赶出缥缈宗。此类心术不正、眼高手低之人,难堪大任。 裴回:“谢师弟,你就同我住一间房吧。” 谢锡:“好。” 二人便就同住一间房,白天夜里,谢锡都会出府,也不知他是去哪里。裴回叮嘱他不要留恋凡尘人间,谢锡好脾气的应下来,却也没有听,只是出去得隐蔽没让他发现。 即便同住一屋,两人也少有交流的时候。谢锡从不主动开口,裴回也不是多话的人,虽然他以为谢锡是个好脾气的,同他住应当不会无聊。谁知谢锡也不说话,多少让裴回觉得寂寞。 偶然一日途径雕花长廊,见到远处花园凉亭中,众人围着谢锡,后者笑语宴宴。裴回见状愣了一下,便上前去打招呼,众人见到他也都高兴,反观谢锡却闭上嘴不再说话。 裴回疑惑,想着谢师弟莫非是讨厌他? 当然,裴回直接问:“谢师弟是否不喜我?” 谢锡回身,笑道:“大师兄怎么会这么想?” 裴回:“你一见我就寡言少语,不是不喜欢又会是什么?” 谢锡:“大师兄喜静不爱动,我怕叨扰。” 裴回恍然大悟,摆手道:“无碍,我不怕热闹。你有问题尽可来问我。” 谢锡定定看了裴回几瞬,笑了笑:“好。” 应了好,却还是我行我素,不怎么同他说话,好在遇见的时候会点头问好,倒不至于让人觉得是故意冷落针对。裴回又是不善于揣度人心,以为师兄弟之间的误会尽数融解,依旧亲密无间。 裴回给众弟子的时间是两天,两天时间内找到怨怅。最后一天时间里,严霜雪使计抓住那只怨怅,众人才发现那怨怅原来就一直藏在庭中央那棵繁茂的古树树身里。庭中央每日人来人往,怨怅就在众人眼皮底子下,还真是猖狂。 严霜雪美滋滋地说道:“谢师弟果然聪明,提醒我们注意府中男子,如果精血亏损大可利用他引出怨怅。大师兄,你不知道,府中竟有男仆被勾引,差点就让他把怨怅带出府放跑了。” 裴回点头:“那得记一功,谢师弟人呢?” 严霜雪:“说是出去办事,好像是要采买些东西。” 裴回:“你们先回宗门复命,我在此等他。” 严霜雪便带着剩下的人回宗门复命领取分数,裴回则留在蔡府等待谢锡,等到日落也未见人回来,心中担忧便动身出去寻找。日落后,街道也没多少人,酒馆正关门。裴回上前询问是否见过谢锡,因谢锡是缥缈宗装扮,故而酒馆店小二有些印象。 “似乎往城外走去,近两日总见到那位仙长出城。” 裴回不解谢锡出城的目的,但城镇之外多是山野。日落后,山野多鬼魅妖邪,凭谢锡不过璇照境的修为恐会被啃成白骨。心下担忧,脚步不停的跑到城外山野寻找谢锡。 途中也遇到一些鬼怪妖邪挑衅,统统被一剑解决。不知不觉中,裴回发现自己竟然深入到山林中。此时,天色已晚,鬼魅妖邪闻生人之气蜂拥而来。 速战速决才行。 裴回从百宝乾坤袋中掏出从百宝阁里头买来的寻人专用罗盘,然后拿出丹书阁购买的符箓放进罗盘中间,把谢锡的名字和头发放进去。旁人总道买这些东西等于买回一堆垃圾,那是他们不知妙用。 每回带弟子下山历练,总有人不听劝告擅自行动,一旦失踪便可用这方法寻人,百分百能找到。故而裴回每次都会提前收集每个弟子的头发,之前收集不到谢锡的,便同他睡一床。 谁知谢锡竟无脱发,半根也没有! 裴回那时心里滋味如何暂且不说,反正是半夜偷偷剪断一根藏了起来。至于他的所作所为全被谢锡看在眼里,再次降低印象分就不必多说,反正裴回也不知道。 循着罗盘来到一棵老树旁,忽听得女子低泣,一阵接一阵,十分凄厉。裴回绕过老树见到一女子背对着自己正把脖子伸进一个老旧的绳套中,未及多思,立刻救下女子。 女子拼命挣扎,一心求死。裴回喝止她:“世间不平有千万,你又何苦寻死?” 女子果真不动,低垂着脑袋,长发密密地盖住脸,幽幽说道:“既然不想奴家死,那公子替奴家死吧。” 老旧绳套猛地套进裴回的脖子里,但裴回早有防备,早便用剑柄抵住老旧绳套,拔剑劈裂绳子。而那女子猛然暴起,露出一张青紫恐怖的脸,舌头长至胸前,獠牙尖锐。 裴回蹙眉:“吊死鬼?” 山野中时常有人来此上吊,久而久之怨气凝聚,形成名为吊死鬼的妖邪,引诱残害无辜过路的人。既是妖邪,理当灭杀 裴回毫不犹豫杀死眼前的吊死鬼,继续寻找谢锡。一路上遇到不少假扮成孩童、老人的妖邪,他仿佛全都上套,但也没让这群妖邪得逞。 裴回一心寻找谢锡,殊不知谢锡就在他头顶云层中看他,先是嗤笑,后是觉得他愚蠢,山野中哪来那么多老弱妇孺?偏偏上当无数次。再后来就知道裴回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故意上前试探,若沾人命者便杀,若还未沾人命就超度。 放在旁人眼里,就是裴回慈悲,但在对他心存偏见的谢锡看来,却变成妇人之仁。谢锡看了许久才离开,来到一处瀑布前等待裴回。 半个时辰后,裴回果然找到瀑布来,头发和衣衫有些凌乱,见到谢锡时微微蹙眉:“谢师弟,你出城进山做什么?” 谢锡:“我来找寻东西。” 裴回:“找什么?” 谢锡:“事关隐私。” 裴回眉头紧皱,瞪着他看了半晌,说道:“夜里不要独自一人进山,山中鬼魅众多,你独身一人容易出事。”言罢,便再无责怪。 谢锡倒是有些诧异,他以为裴回进山找他是因为责任,见到人肯定要责骂一顿,再不济也会诉苦,把自己的功劳摆出来。料不到他轻飘飘揭过,而且半句不提刚才一路找寻的艰辛。 这心性……看来不是无可救药。 裴回背对着谢锡环顾四周:“此处还算干净。罢了,现在夜已深,就是要出去还得穿过山林。不如在此将就一夜,谢师弟可有受伤?” 谢锡:“没有。” 裴回:“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可有异议?” 谢锡:“无。” 裴回便去拾捡枯枝回来点燃,然后寻到块干净的大石头躺下闭目休憩。睡姿端正,五官灵隽,若说品行有待考证,容貌倒像个仙人。 谢锡收回目光,拨弄火堆。 罢了,看着心性还可救,届时捋掉首徒之位就可。观他资质、品性、心性,内门弟子已是足够。 夜色月华银辉,山野寂静,林中黑暗深处却藏着无数妖邪鬼魅,本是寻生气而来,欲要饱食一顿。却在十里之内察觉到撼天动地般的压制,恐惧心起,连忙转身想要逃跑,谁知抬起脚就发现全身动弹不得。 不过一瞬,这群素日里残害无数人命的妖邪鬼魅尽数魂飞魄散。 小城镇之外的山野,数十年来头一次干净至斯…… 谢锡突然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凑到眼前快要贴上来的裴回。 裴回起身:“谢师弟,你睡得太熟了。我喊过你几次,你也没反应。” 谢锡:“我睡觉一向睡得死。” 对裴回笑了笑,等裴回背过身后立刻沉下脸,伸出两指搭在手腕探脉象。脸色平静,眼中波澜不显,哪怕探得死脉亦无惊无惧。 三年前探到天人五衰的死脉,遍访八方秘境,无一所获。寻到命宫,窥伺天命,却道生机在缥缈。 故而,谢锡来到缥缈宗。 第66章 以下犯上(3) 回到缥缈宗, 裴回忙于宗门外门弟子的选拔,好不容易有所空闲便赶紧抓紧时间修炼,争取能够突破融合境到达金丹境。因此错过跟谢锡的相处,即便同住一个洞府,竟然有两个月没见面。 当然这也有谢锡不耐见他, 故意避开的缘故。大能之人, 哪怕历天人五衰死劫,也有能力触及因果。若是不想见谁,那么此人就算有心寻找也会阴差阳错遇不到。 正因如此,裴回也不知道谢锡如今在宗门中风头正劲,俨然要盖过他。宗门大比之日, 谢锡夺得魁首,于试炼台上坐地窥破心境,稳固璇照境界。窥破心境于修真之士来说是难得的机缘,谢锡不仅天赋出众, 还有天道机缘。 缥缈宗门九峰峰主心中都明了,此子未来不可估量。得之,是宗门之幸。 故而,九峰峰主都抛出橄榄枝邀请谢锡入内门,而谢锡婉拒其他八峰,进入卦门, 即以阵法为主的修仙之道。众人无不惋惜, 并非卦门阵法不好, 只是较其他修士更难以碰触大道。卦门阵法讲究因果缘分, 如得天道喜爱,自然万事如意、屡有奇遇,直接接触天道法则,得证大道。 可是因果缘法飘忽不定,难分难辨更难得。 旁人不知,只以为谢锡选择了修仙最难走的道路,却不知他正需要从天道因果中寻找出一线生机。天命所言,生机在缥缈。最接近天道的,自然是卦门阵法的因果缘法。 至于宗门大比当日坐地窥破心境,实际不是机缘,而是灾祸。所谓心境,实为心劫,如能堪破,心境和实力都会稳固。然而对于已成大能的谢锡来说,这些小小心劫却是无孔不入,故意寻找机会钻进来意图种下心魔,让他早日崩亡。 且不说这些,谢锡成为内门弟子,分配到洞府就需要搬走。他同裴回说了声,裴回习以为常,回应一声并交代几句就继续修炼。 这两个月来,裴回一直在找机会向掌门师父求娶小师妹,后来某天偶然想通。区区融合境如何让掌门师父放心地把小师妹嫁给他?于是他决定突破到金丹境再说。 闭门不出,满心是修炼金丹大业,浑然不知洞府外、宗门里,谢锡天才之名传遍修真界七十二仙门。而且因其天赋出众却拜入卦门,宗门实觉可惜,便请太上长老出山,破例收为弟子。 严霜雪更是常随谢锡身后,然而随着声名愈显,谢锡一年到头都在外历练。 谢锡去过最凶险的地方,猎杀最凶残的妖邪,逐渐成为仙盟分数榜最高的人。分数等同于人间银钱,那积分榜大概类似于财富榜。 天赋绝佳,相貌出众,财富堆山积海,可不得招惹许多桃花?可惜妾有意郎无情,谢锡独来独往,身边从没有人相伴。唯独严霜雪和修真界的芙蕖仙子同他走得近些,恰好二姝齐名并排为修真界美人榜第一,便有人道谢锡是收了二姝,坐享齐人之福。 总而言之,谢锡就是如今修真界冉冉升起的星辰。只待瀛洲秘境开,就能重新排天骄榜,谢锡上榜已是不争之实…… 裴回闭关修炼两年,出来已是融合境巅峰,半只脚跨进金丹境。如此修炼速度在修真界中可说数一数二,然而谢锡也已经是融合境巅峰。 相较来说,谢锡甚至才踏入仙门不足三年。而裴回十三岁左右就已踏入仙门,修炼十余年才到融合境巅峰。 虽说金丹之后才算真正踏上修仙大道,然而前期稳固修为的境界也没那么容易修炼出来。谢锡这修炼速度着实惹来修真界不少人侧目,更有觊觎者无数次截杀,然而谢锡依旧安然无恙,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身怀大机缘。 不是没人眼红他身上的大机缘,但肆意掠夺他人机缘容易引来天道惩戒,而且谢锡身后还有缥缈宗门。 七十二仙门之首,无人敢轻易得罪。 裴回出关后,首先听闻谢锡的事迹,作为宗门大师兄,自然是要以宗门利益和门面着想。门中弟子出色,长的是宗门的脸面。裴回自然是欣慰的,这是宗门的大幸。 缥缈宗掌门对首徒性格脾气都了解,知他性单纯、心胸宽广,绝不会嫉恨谢锡。宗门其他峰主多少也了解裴回性格,故而都没有怀疑。 然而门内大半弟子却都不这么想,盖因裴回热衷于修炼,不怎么亲近底下弟子。再者大宗门之间难免会因天赋、资源而出现相互倾轧的情况,因嫉恨而同门相残的例子比比皆是。 谢锡一来,抢走裴回作为大师兄的风头、名声,甚至是严霜雪。没人觉得裴回不会嫉恨谢锡。 事实上,裴回在听到谢锡的名字时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能怪他把谢锡忘了,缥缈宗门人众多,内门弟子也众多,当初照顾跟谢锡相处也不过两个月,那两个月的时间里,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要不是谢锡天赋出众,估摸裴回连他模样也想不起。 掌门叮嘱他:“瀛洲秘境十年开一次,七天之内就会关闭秘境,三年后再开。机缘难得,若是能入秘境获得传承,再出来时或可越过金丹成就元婴之能。” 裴回拱手说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前头便说过,大能可从空间出辟出天地,自成一个洞天福地。洞天福地集天地灵气,仙草灵药无数,是修炼的最佳场所。大能陨落,洞天福地也会陨落。此方世界,洞天福地陨落之地就在瀛洲秘境。 十年开一次,关闭三年后再开,下个十年便又是另一个洞天福地。故而,十年一次的瀛洲秘境是修真界的大事,无数修士赶往瀛洲等待秘境打开,期待能在里面得到机缘。 上个十年,裴回刚入仙门没有多久,无缘进入秘境。这次是第一次进入秘境,同行的人除了谢锡和严霜雪,还有同宗门其他二十位优秀的弟子。 这是分别两年后,裴回头次见到谢锡。 模样没有变化,一身靛青色柔软长袍,广袖宽衣,飘飘如仙。回眸瞥过来的一眼,威严凛然。裴回愣怔片刻:“两年不见,竟有这般气势。” 内心突然有点羡慕,他偷偷学掌门的模样,只见严肃不见威严。裴回抿唇暗自想着,或许要找个机会向谢师弟请教。 一路自缥缈宗到瀛洲秘境,愣是没找到机会请教。他们忙着赶路,中途不是没有休息,但遇到许多人。那些人都会过来同谢锡打招呼,裴回实在找不到空闲时间,没法私下请教。 瀛洲秘境大开还有三天时间,众修士却已经来到瀛洲。瀛洲是东海仙山,常年笼罩在雾气中,岸边有座城池,名为北城。 北城跟瀛洲遥相对望,修士们在瀛洲秘境未开时便都借住北城。北城城主也是个分神期大修士,故而进入北城的修士无敢闹事。 裴回众人也都在北城客栈住下,原本客栈全都住满,好在中途和他们同行的芙蕖仙子出面,空出整层房间给他们住。原来芙蕖仙子是修真界最富有门派玉京十二楼门主的女儿,这客栈本也是他们的产业。 芙蕖仙子出手相助,自然是看在谢锡的面子上。人家愿意相助,裴回等人也不好腆着脸收下,照平时的价格翻了两倍还给芙蕖仙子。 说实话,这番操作是正确的。好歹是名门大派,难道还要靠门内弟子美色为自己挣来一床一被不成?说出去不得成了个大笑话。 裴回做法没错,但看在有意献殷勤的芙蕖仙子眼里就是大错。她心里不满至极,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悻悻然收下银两没再说话。 整层房间都空出来也不够住人,换成两人一间则恰好。于是裴回做主抽签,抽到相同的签文就住同一间,当然如果双方都愿意住同一间也可 裴回和谢锡都选择抽签,伸出来一瞧,竹签上是同个字。两人同住一间房。 严霜雪和芙蕖仙子见状,俱都松了口气。下一刻又觉好笑,即便不是裴回,也会是其他仙长,总归不会是女子。 裴回:“谢师弟,好久不见。” 谢锡也从记忆中扒出裴回此人,别说裴回忘记他,他也差不多忘记裴回。如今一见,依稀记得是个品性不怎样且心胸狭窄的人。 不值得深交。 谢锡垂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同门弟子看不过眼提醒道:“大师兄,你该喊十三师叔。十三师叔在入卦门时因天赋出众,掌门师叔不忍其天赋埋没,请太上长老出山。太上长老破例收师叔为内门弟子,排行十三。故而,辈分在我们之上。” 闻言,裴回瞳孔微微睁大,看向谢锡的眼神中有了些许不同。万万没料到晋级速度竟然比他还快!好在担任掌门者多为首徒,谢锡被太上长老收为徒弟便是无缘掌门之位,不是他的竞争对手。 否则,裴回便要对谢锡产生敌意了。 裴回重新拱手拜道:“十三师叔。” 谢锡:“嗯。”停顿片刻又道:“回房吧。” 裴回目送谢锡回房,先是留下来叮嘱其余弟子小心谨慎,不要惹是生非。毕竟北城如今修士云集,说不定就误惹到哪方大能。叮嘱完毕,便在严霜雪单独一人时找到她,送给她一支珠钗。 “途中瞧见,虽是凡物,但精致漂亮,十分适合师妹。” 那珠钗确实漂亮,严霜雪很是喜欢。接过来戴在头上转了转:“好看吗?” 裴回眼中全是欣赏,并无情意,真心说道:“师妹不施粉黛也好看,戴上珠钗后更好看。” 严霜雪顿时笑靥如花,同裴回分别后便高高兴兴回房间。她跟芙蕖仙子同住一房,但因谢锡之故,关系不是很好。方才那一幕全叫芙蕖仙子揽入眼底,她讽笑道:“这边吊着个大师兄当情郎,那头还看着个小师叔,霜华仙子好不风流。” 严霜雪冷下脸:“我同师兄只有兄妹情谊,芙蕖仙子慎言。” 裴回跟她青梅竹马,虽有心求娶,实则完全将她当成亲妹相待。平时下山也会习惯性买玩具、珠钗等送给她。故而赠送珠钗时,二人心中坦荡,并无暧昧,但在其他人看来,就有些说不清了。 到底是凡尘俗世的规矩,裴回和严霜雪一个常年修真,一个自幼长于缥缈宗,哪里会知道这些个规矩?即使心里明白,但经芙蕖仙子嘲讽,严霜雪还是摘下珠钗不再佩戴…… 房间中,谢锡再次将右手搭在左手脉搏。他这身体看似年轻如茁壮大树,实则内里如海啸山崩,溃不成军。原有的修为退败,夜里倒有几个时辰能恢复实力巅峰,白日大半时候都是融合境。 没料到当年留下的伤口会在经年后成为决堤隐患。天命所言,生机在缥缈,可惜过于空泛。这两年里,他循着当年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既是为了压住隐患,也是为了寻找更多关于生机的线索。 然而一无所获。 前段时间又去了趟命宫,付出较为巨大的代价获得新线索。生机是一个人,系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人就在缥缈宗。 经过多次推算,谢锡也只能勉强得出此人就内门弟子中,而且跟此次秘境有关系。他从洞天福地中拿出一样物事,却是个贝壳模样的铜盏,中心有颗静止不动的铜珠。 此物名为因缘盏。如是因缘牵扯很深,一里之内,铜珠滚动发出珠落玉盘的脆响。因缘盏从拿出来的那一刻就未曾响过,同行二十多名缥缈宗弟子,无一人与他有因缘。 命宫天机和卦象都表明缥缈宗内门弟子同此次秘境相关,偏偏因缘盏一次也没响。因果缘法,天机命道,果然玄妙深奥。 谢锡收起因缘盏,盘腿闭目掐剑诀。 裴回推门进来,见状放轻脚步,上床歇息。日升月落,于修士而言,日月春秋不过是闭眼数过的数字而已。再睁眼时,已是天明。侧头一看,果然没有谢锡的身影。 裴回起身,双脚正在穿鞋时便听到‘吱呀’声响,抬头,正见谢锡推门而入。“十三师叔。”裴回喊了声。 谢锡点头,笑了笑,坐下来倒茶水喝,不曾言语。 裴回穿好鞋,寻思片刻绕到谢锡面前说道:“你第一次进瀛洲秘境,听说之前在外历练两年,有些该注意的,可能不知道。”他从乾坤袋里翻找出几样物事,推到谢锡面前:“同门弟子都有这些,你应当没有。” 谢锡扫了眼,倒有些好奇他拿出这些东西作甚:“有什么用?” 裴回:“避水丹,定风珠,驱虫草……要进瀛洲秘境必须过海,海中巨兽、食人鱼无数。避水丹实则还有驱除海兽、食人鱼的作用。瀛洲秘境附近有深渊,名为归墟。越是靠近瀛洲,风和海浪就越大,即便是修士也会被带进归墟深渊。至于驱虫草,却是因秘境中有无数毒虫,戴这些可防止毒虫叮咬。” 谢锡表情有些古怪,目光在裴回和桌上这堆物事徘徊:“现在的修士都这么娇弱?” 裴回讶然:“什么?” 谢锡默然,不过飞升万年,底下的修真界就娇惯成这样,怪不得近千年来也才寥寥几个飞升。须知万年前的修真界,单是那东海仙山秘境就有五座。其中四座被归墟深渊吞噬,剩下如今的瀛洲秘境。 那时候的海兽、食人鱼比之现在不知凶残多少倍。至于归墟,更是常年电闪雷鸣、风暴海浪不曾停歇。便就是凶险至此,他们也不曾用避水丹、定风珠此类偷工减料之物。若是连区区秘境都进不去,何苦走修仙大道? 裴回把东西推给他:“收着吧,这些东西都很贵,其他人早早备下了。”沉默片刻,他敲着桌面,目光游移:“这些东西是我去买的,那个……赊欠的,我身无分文。你看……我没想让你还的意思,就想请教一些事。” 裴回觉得很不好意思,堂堂首徒替自家师叔买点装备还要提要求,怎么看都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反观谢锡,丝毫不惊讶,无事献殷勤罢了。他面带笑容的望着裴回,眼中却无笑意:“请教什么?” 裴回整理衣衫,站起来对谢锡作揖鞠躬:“倒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待从瀛洲秘境出来后,我再行讨教。” 谢锡淡淡应了声,从头到尾没有松口答应他。裴回想要讨教,他却不愿教。不说他根本不需要这堆东西,即便需要,用这堆不值钱的东西换他所谓的请教,未免没诚心。 裴回对谢锡露出友好笑容,现在满心是请教过后,一身威严气势的自己。天知道他有多欣羡谢锡的气度,以前不能向掌门请教,还好有个谢师弟。 笑起来倒显得纯稚无害……可惜越是无害的人,背后下手最狠辣。 谢锡收回目光,平静从容…… 瀛洲秘境大开之日,天空乌云密布,海浪狂风如万鬼哭嚎,海中巨兽和食人鱼潜伏四周,只待哪个修士不注意便将他们拖入海底。 裴回控制着白玉舟,舟上载同门弟子,驶向瀛洲秘境。因他们佩戴避水丹和定风珠,故而一路还算平安。但大部分修士其实付不起钱财购买避水丹和定风珠等物,对于修为高一些的修士只要注意不被归墟吞噬就可,巨兽和食人鱼倒不是大事。 不过也有修为不够又没有避水丹和定风珠的修士,很快葬身鱼腹,或被归墟吞噬。 众修士习以为常,修真大道本就是条血肉白骨铺就的路,生死由命。 白玉舟靠近白雾,裴回按住白玉舟两端,低声道:“做好准备,进入白雾中心就等于来到秘境入口。所有人都会被分散,送到何处去、跟谁一起都无法预料。记得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斗转星移,目光所及处已是处鸟语花香之地。静谧、安逸,就是此处给人的第一印象。 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无数野花随处可见,远处有波光粼粼的小河和湖泊。岸边两三头灵鹿食草饮水,左侧还有大片花海。若是严霜雪被传送到这里,一定会兴奋得又蹦又跳。 思及此,裴回会心一笑,却没敢放下心来。秘境宝物多,陷阱更多,机缘总跟危险相伴。眼前这安逸平和的表面下,恐怕极为凶险。 “镜花水月?” 裴回转身,发现谢锡就在身后,两人竟是被传送到秘境的同一个地方。他正要开口说法,却又听到一行人的说话声朝他们这方向而来。 五个人,俱是玉京十二楼门人。玉京十二楼,仙人之所居,可见此门派的狂傲,当然他们也有狂傲的资本。 玉京十二楼修真奇才众多,门人也是七十二仙门中最多的,同时是最富有的仙门。芙蕖仙子就在最前,一见谢锡,惊喜非常。 “谢锡?!你也被传送到这里?”芙蕖仙子惊喜不已的说道:“我们先前是在丛林里面,一路过来畅通无阻。这里太平静,不像秘境之地,反而像是世外桃源。我们该不会好运的来到前辈居所吧?” 裴回仔细观察半晌,发现芙蕖仙子果然把他忽略了。不过从她话中可知,此地暂时没有危险。至于前辈居所,恐怕没那么好运。而且方才若他没听错,谢锡脱口而出的是……‘镜花水月’? 芙蕖仙子续道:“不若我们结伴而行?” 谢锡婉拒:“我同师侄一起,两个门派同行不方便。何况此地平静没有危险,更不必同行。” 言罢颔首,不等芙蕖仙子挽留,他就拉起正在沉思的裴回往前走。人是来邀请谢锡的,拒绝或者同意都不关裴回的事,故而他没有异议。只是在向前走了百步远,不经意间回首却见身后空空如也。 震惊之余,失声说道:“不见了?!” 谢锡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镜花水月,虚实难辨。或许上一刻风平浪静,往前走一步就来到火山地狱口。你没听她刚才说他们从‘丛林’走出来?但你仔细回想,四周围可有丛林?” 确实没有。 裴回蹙眉:“你是说芙蕖仙子众人都是假的?” 谢锡:“真的。” 裴回:“那就是他们走过的丛林和我们看到的平原都是假的?”怎会是假的?触摸到的,何其真实。 谢锡:“真假皆有。此地套了连环阵法,名为镜花水月。虚实皆有,分辨不清。找到阵眼就能出去。”他回头看了眼裴回:“你跟在我身后十步之内,我带你出去。” 虽对裴回不喜,好歹是他缥缈宗掌门首徒,自会保他无恙。 第67章 以下犯上(4) 十步之内一方小世界, 百步之外斗转星移。此方镜花水月阵法玄妙无穷,若不是有谢锡在前牵引破阵,恐怕三年内都不一定能走出阵法。 裴回惊叹不已,往前踏两步,眼前景象再次转换。二人竟来到一处亭台水榭、楼阁无数的仙境, 庭中仙草无数, 地砖铺以白玉,珊瑚为红柱。仙草奇葩灵气葱郁,顶端包裹一层淡淡薄雾,便是灵气过于葱郁凝结成雾状。 他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察, 谢锡已在十步之远。裴回连忙跟上去,好在没有出现异状。他不禁询问:“这里也是虚假的空间?” 灵气饱满,仙草无数,亭台楼阁装饰之物莫说凡间, 便就是在修真界也是独一份的大手笔。修士对灵气最为敏感,当他的衣摆拂过花叶,灵气散开,沾在皮肤上立刻游走进全身经脉。裴回通体舒泰,倒不觉得此地是虚假的,毕竟灵气做不得假。 谢锡:“空间阵法, 这里应该是秘境主人的住所。” 裴回讶然:“我们竟这般好运?!” 秘境本就是大能的藏宝之处, 除了诸多陷阱和机缘并存的地方, 剩余就是大能居所传承机缘最多而且危险最少。但居住之地本就极为隐私, 故而套了许多层阵法,藏在秘境最深处,除非身负大机缘者,否则进不去。 裴回的目光落在谢锡身上,果然如传闻那般身负大机缘…… 谢锡心思都落在此处亭台楼阁,处处觉察不出异样,但总觉得古怪。停顿片刻,举步向前:“走吧。” 裴回跟上去,穿过前面满园姹紫嫣红、雕花珊瑚长廊,来到一处巍峨壮观的白玉宫殿。两人刚踏上台阶便有仙乐奏起,数十个美貌女子鱼贯而出,簇拥两人进入白玉宫殿。宫殿里面更是豪奢,拳头大的明珠镶嵌墙壁上,千年鲛人油脂作灯油……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但见白玉宫殿之上有一王座,座上女子容貌之美堪比玄女,艳丽倾城极为慑人。便是严霜雪和芙蕖仙子在此,怕也是要被遮蔽光辉,显得黯淡无光。 女子自称花神,乃秘境中一株牡丹集天地灵气所化,感念主人恩德,承其仁爱之志,便在此安逸之地庇佑秘境中众多心性良善的小妖。 牡丹花神:“今日两位仙长驾临,花神宫蓬荜生辉。我等宴请二位仙长,万望赏脸。” 裴回抬头盯着花神的脸看,那牡丹花神察觉到目光便对他嫣然一笑,刹那间恍如牡丹花开,艳煞人心。忽有一道铿锵之语在耳边炸开,令原先的心荡神驰如裂开的镜面,陡然回神。 谢锡瞟了他一眼:“清心明志。” 裴回心中一凛,灵台清明,再不敢看那牡丹花神。心里却明了这牡丹花神绝非善类,正道修仙者,不论人还是妖,都不会修这类迷惑他人心智的功法。 谢锡和裴回两人同时入席,耳边听着靡靡之音,眼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缓歌缦舞,心中清明未曾入套。但闻得靡靡之音中掺杂无数女子娇笑,笑声重叠,逐渐变得尖利,眼前出现无数重影,晃得人头晕眼花。 心脏仿佛被死死拽住,血液逆流,呼吸困难,裴回试图动用法术,却发现丹田凝滞,使用的法力大打折扣。干脆拔剑一把劈裂桌子,轰鸣声响,跳舞的小妖惊叫,纷纷四下逃散。 唯独那牡丹花神站在上首,笑意盈盈,毫不慌张:“我这花神宫里头的物事,样样是精品,却也不是谁都有命享用。既然你们享用这歌舞酒菜,不妨把内丹留下——” 话音未落,忽然暴起,一张美貌面孔从中裂开,变作血盆大口。口中两排利齿交错,朝裴回二人袭来。这却是一朵硕大牡丹妖花,生出神智却已修士血肉为食,变异成如今恐怖模样,向来爱幻作貌美女子以歌舞诱引修士。 平日绝不会如此着急,盖因渡劫在即,怕那九天神雷,心急之下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修士内丹助她避过雷劫。而谢锡、裴回二人俱是融合境巅峰,于牡丹花妖而言就是大补之物,而且不是她的对手,故而掉以轻心。 谢锡抬起手指正要击杀牡丹花妖,不料一道身影伫立眼前,定睛一看,却是裴回。裴回已是强弩之末,宫殿中的歌舞、花香都有凝滞法力和经脉的作用,纵他是融合境巅峰,此刻也只能发挥出筑基期的功力。 裴回呼吸沉重,警惕不已却毫无恐惧之心,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走,我来拖住她。” 谢锡动作一顿,语气古怪:“你让我先走?” 莫不是还有阴谋? 裴回:“谢……师叔,虽然你没有拜入掌门一脉,如今也是我师叔,但我好歹当过你半年师兄。师兄保护师弟,理所应当。” 手腕一抖,掐起手决,摆出天罡剑法,长剑幻化为三十六把,辅以阵法。齐齐对准牡丹花妖,倒是有毁天灭地的气势。但不过是唬人的花架子,若裴回现如今是化神修为,此天罡剑法确实有毁天灭地之能。 谢锡微微眯起眼睛,半信半疑,裴回所为动摇他对他那些糟糕的、根深蒂固的坏印象。但烙印在骨子里的教训,且那教训带来的恶果还在,又令他对裴回产生怀疑。 “我是你师叔,要护也是我护你。”谢锡向前一步,淡淡说道。他不会不管缥缈宗掌门首徒,但对方要是想作死,他也拦不住。“我用阵法助你,她是牡丹花妖,原身就在宫殿里。” 裴回:“我吸引她注意,你去找牡丹花妖原身。如果我拦不住,别管我,你先跑。” 牡丹花妖的目标是谢锡,直觉吞噬掉他能让自己突破。可是裴回挡在她面前,让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谢锡。她愤怒不已,转而盯上裴回,决意先弄死他再去吃掉谢锡。 裴回修为降至筑基期,但那三十六剑天罡剑阵仍旧缠住牡丹花妖。谢锡从旁观看,时不时辅以阵法协助。 此地古怪,既是大能居所,却随处都是陷阱。若不是他自身对洞天福地很熟悉,而且熟知阵法,恐怕也会陷在里面。裴回和牡丹花妖斗得如火如荼,谢锡却只是冷眼旁观,知裴回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便绕过牡丹花妖来到宫殿深处。 裴回胸口被击中,落地,喉咙口腥甜,张口便吐出鲜血,抬脚想动,浑身一软倒在地上。手脚无力,却原来是宫殿中燃烧的香并没有熄灭,裴回动用真气过后反而吸入更多香,如今是半点修为也没有。 牡丹花妖见他终于软倒在地,怒极反笑:“你拼死救同门,可知那同门早趁你我缠斗之时就跑了?”嘲笑一番,再不废话,张开大口,满嘴腥气,朝裴回扑过来。 下一刻,上百个阵法同时启动,瑰丽光芒笼罩整座宫殿,并将牡丹花妖牢牢束缚住。天摇地动,白玉宫殿左右摇晃,如雪崩一般迅速倾塌。底下冒出一株巨大牡丹花枝,而牡丹花妖双腿化为根茎连接花心。 却原来花妖真身在宫殿底下,除非挖出整座宫殿,否则找不到她。更何况这白玉宫殿是大能居所之一,下了禁制保护。估摸花妖就是因此才有恃无恐,却不料谢锡竟然猜出她的真身在宫殿底下,还大手笔的用了百来个阵法破坏宫殿禁制。 谢锡出现在白玉高台,高高在上的俯视下方巨大的花妖真身,浑然不觉自己那般阵仗破坏力有多大。须知万年前,便是捅破秘境天地也有过。 牡丹花妖惊恐:“怎么可能?!区区融合境修士怎么可能破坏我主的禁制阵法?!” 裴回冷笑:“谢师叔天赋异凛,阵法大成。你一个陨落上万年的修士禁制阵法真以为牢不可破?” 闻言,谢锡终于舍得对裴回投过来一瞥,倒是会说话。 他竖起手决,念道:“剑来!三十六天罡剑阵——” 三十六把剑不知何时竟以花妖为中心,团团围住,蓄势待发。 “去!” 三十六把剑齐发,将牡丹花妖及其真身捅了个对穿,死得不能再死。 谢锡:“不错。将修为注入剑阵,趁其不备诛杀妖邪。” 裴回中了陷阱,本是力竭,但在跟花妖对阵的时候悄悄将修为法力注入长剑中。剑中有灵,可以驱使,若无谢锡那百来个可怕的阵法套住花妖,破坏大能禁制阵法,那么单凭裴回那玉石俱焚的一击约莫也能杀得花妖元气大伤。 话语一转,夸赞变成呵斥:“耍的小聪明。剑修刚直不屈、锋芒毕露,一往无前却非有勇无谋,若是打不过,跑就是。跟人家玩玉石俱焚要么确定能弄死她,弄不死就是白送死。蠢!” 裴回摸摸鼻子,听这训斥也不生气,笑了笑没反驳。玉石俱焚没有跑是因为想拖住花妖,让谢锡有时间跑。倒不是他有多善良,换成其他门派,他肯定跑。但是保护同门弟子,却是身为大师兄的职责。 谢锡定定看了裴回半晌,转身:“跟上,底下还有处宫殿。” 裴回轻咳两声,爬起身跟在谢锡身后,走得有些慢,很快就被落下。谢锡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背对着矮下身说道:“上来,我背你。” 裴回道谢,然后趴上去。刚才宫殿倾塌,不过一瞬就成为断壁残垣,二人有阵法护身才没有被掩埋。宫殿倒塌后,露出玉台后面的阶梯,阶梯下则是一处地宫。地宫两旁镶嵌南海明珠,整个地宫亮如白昼。 地宫两侧墙壁绘满飞天菩萨画像,越往里头走,墙壁上的飞天菩萨画像越是古怪,前面是坦胸露乳,后面要么不着一物,要么姿势古怪。到得里头,却见有一男一女相拥,姿势极其古怪,表情似痛苦似欢愉。 因实在古怪,裴回便伸长脖子去看,心里猜测莫非是什么修炼功法?委实古怪。 背上的人稍有动作,谢锡就知道,他还以为裴回少年心性禁不住诱惑。便道:“修真之士,须戒色戒欲。” 裴回疑惑:“谢师叔知道画像中的人物在做什么?” 谢锡:“你不知道?” 果真是知道。裴回凑到谢锡耳边问:“他们是在练什么功法吗?” 谢锡沉下脸:“不适合你。” 裴回到底是还年轻,难免有些少年心性。他实在好奇画像中的人在干什么,便说是功法,可缥缈宗藏书阁里汇集修真界几千万的功法,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让人看了身热脸红。 “这招叫什么?” 谢锡不耐烦他问东问西,回头就想呵斥,但见裴回双眸清澈干净,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心思。顿时有些失神,倒是与他印象中的……不同。不知不觉,顺着裴回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画壁上男女交缠一幕,鬼使神差:“观音坐莲。” 裴回微微瞪大双眼:“这是什么招式?莫非此秘境是西方佛修?”思及此,倒有些可惜了。他们是中原道修,与那西方佛修功法相悖,即便有传承也是无用。 谢锡黑脸,根本不是西方佛修,怕是个合欢魔修! 如今合欢宗是个末流小宗门,不是正道仙门,也被魔修排斥。但在万年前,合欢宗却是个鼎盛门派,门派上下多以双修修炼。 怪不得一进入这镜花水月便觉古怪,原是合欢宗大能的秘境。诸多陷阱,至今没有中招,还算幸运。谢锡脸色稍缓,对裴回说道:“你且小心,地宫陷阱会更多。” 合欢宗最喜用药,尤其是淫.邪之药。他能抵抗住,裴回却不一定。若是抵抗不住……好在外头还有不少女妖。 谢锡意味深长说道:“若是扛不住中了招,外面百来只女妖任你挑选……艳福不浅。” 裴回:“???” 谢锡背着裴回继续往下,而画壁上的画像越来越裸.露,甚至能见到那些关键部位的器官……看得裴回面红耳赤,总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理智和好奇在拔河,一方面觉得不该过多关注,一方面实在好奇。 前头那个面对面拥抱的,叫观音坐莲。后面那个背后握腰的,该叫什么?这些都是双修的功法吧。 裴回偷偷觑两眼墙壁上的画,看完面红耳赤把脸埋进谢锡脖子上。这频繁的动作惹来谢锡不耐,“你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裴回不好意思说道:“修士该当清心寡欲。” 谢锡:“你六根不净,何来清心寡欲?倒不如看个够,看腻了,反而静得下心。”言罢,真将他放下来,让他仔细看。 裴回此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到地宫,地宫中央是块空地,空地中间铺以黑玉砖,发出粼粼冷光。谢锡跳下空地,站在那片黑玉砖中间,背对着裴回。身上是缥缈宗的靛青色长袍,宽袖长摆,乌发逶地,君子如玉。 恍惚间,好似还能见到他背负长剑,意气风发的一幕。猛然间回神,谢锡背上空空如也,垂首观察地砖好似在寻找些什么。 裴回站在上方问:“谢师叔,你的本命法器是什么?” 谢锡:“刀。” 裴回:“刀?我以为会是剑。” 君子当如剑,他以为契合谢锡本命法器的应该是剑。 谢锡冷淡的声音传来:“曾经是剑,后来弃用。” 裴回:“为什么?” 本名法器是一辈子的事情,从选中的那一刻起,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不会换。 谢锡漫不经心地回答:“走错道,换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上前数步,蹲下去以血为引启动法阵。霎时,整个黑玉地面浮现瑰丽的光芒,复杂神秘的符文布满整个空地并逐渐向墙壁蔓延。 竟然是连环阵法?谢锡起身,顺着阵法符文看向所有被启动的阵法。整个地宫都被描绘了无数阵法,只要其中一个阵法被启动,就会触发余下所有阵法。 却不知是这连环阵法妙用为何。 裴回被这阵仗惊到,连连后退数步,招呼谢锡:“快点上来,我们先退出地宫。” “晚了。”谢锡转身,看着他极为冷静地说道:“地宫入口关闭了。” 裴回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的地道,但其实看不到入口。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瞥见墙壁上的人像好似笑了一下。揉揉眼睛,差点以为眼花了的裴回仔细盯着那名裸.身女子,但见那女子含羞带怯,忽地就笑了起来。 恍惚中,好似还听到女子的娇笑声。裴回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去找谢锡:“谢师叔,你有听到女子笑声吗?” 谢锡沉下脸,他当然听到了,不仅听到还看到。整个墙壁上的画像全都活了过来一般,声音、动作,欢乐……活似个淫.窟! 裴回脸红红的,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疑惑的询问谢锡:“谢师叔,怎么回事?” 缥缈宗首徒,一心修道,别说是未经人事,便是那等事也不知道。突然遇到这么大阵仗,自然是半点抵抗力也没有。更何况这是阵法,施加了法力,引诱出每个人心中的色.欲。裴回现如今没了修为,还能撑到现在可说心性坚定,当然也是因为他未经人事。 谢锡想法破掉阵法,头也不回地说道:“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还有,待在原地,不准过来。” 这套连环阵法起码有百来个,而且没有主阵辅阵的区别。换句话说,阵眼也有上百来个,代表了无限的麻烦。万年前,谢锡独闯过合欢宗都没有着道,现如今不过是个陨落大能设下的阵法,更不可能会着道。 但裴回是个麻烦,地宫入口关闭,抓不到女妖。若是裴回敢蹭过来,他会忍不住拍死他所以那句告诫不是害怕,而是警告,为了裴回好。 裴回此刻却不太好,难受得紧,身体很热,好似置身火海,烧得血管都是滚烫的。他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可是那些妖魅似的笑声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化身成一条虫子,沿着血管经脉钻进心脏里。 心口痒痒的,想搔一搔,奈何怎么也止不住痒意。 裴回又喊了声:“师叔……十三师叔……我难受……” 声音软软的,卸去平日里的伪装和木讷,比墙壁上的女妖还勾人。 谢锡正忙着破坏阵眼,一方面要抵抗阵法骚扰,一方面还得被裴回骚扰,当真是起了丝烦躁之意。不耐烦的回头正要训斥不听话的裴回,但触及那双软糯水润的双眼和无辜莫名的表情,却怔住了。 说实在的,活了那么多年的谢锡什么美人没见过?可他一心求道,并不耽于情爱。万年前的修真大道凶险激烈,稍一不慎就会身死道消,便是所谓的情爱也带着利益考量。 修真者之间,从来都不存在真情和信任。 故而,从未有人能拨动谢锡的心弦。 但此刻,他看着裴回,那灵隽秀美却爱板着脸装严肃显得格外木讷的青年忽然之间露出情涩的一面,竟是如此勾人。茫然无措,不解自身的变化,下意识寻求依赖,还无辜的问他怎么办,好像是要找他替他解决那些波澜起伏的欲望一般…… 无心勾引,却比墙壁上搔首弄姿的画像还要牵动人心。 万年来,谢锡那平静的心湖落下一颗石子,有波澜悄悄荡漾开来。 “我不是……让你闭上眼睛别看吗?”声音低哑压抑得厉害,那是连谢锡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波动。 裴回很难受:“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 他勉力起身,来到空地,脚心触及黑玉地砖,冰凉缓解灼热,极为舒服。于是他坐下,慢慢变成躺下去,最后滚来滚去的,还发出舒服的喟叹。 谢锡背对裴回,加快寻找阵眼的速度,还差十几个阵眼就能解开。届时,把身后那小子扔进女妖堆里,省得他在这里勾人。 可惜,动了心的,根本不可能回到之前的心如止水。而且,正因为他动了念,叫那藏在阵法中的阵灵寻到破绽,悄悄换了合欢图案。本是男女,此刻变成两个男人。 叫声更为雄浑激昂,充满了欲和力量,回荡在整个地宫里,无处不在,无处不勾魂。 裴回讶然:“男的?”许久,喃喃自语:“男人……也可以?” 他迷茫了,被攫住神志,而原本用以缓解灼热的黑玉地砖也在刹那之间吐出火舌。裴回被烫得尖叫,难受得掉金豆子,翻滚来翻滚去,突然坐起身来。愣怔半晌,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谢锡那厢走去。 谢锡适才发现阵灵存在,转而捕捉那阵灵,忽闻裴回那越来越近的声音:“师叔,我可难受了,你救救我。” 谢锡僵硬着转身,裴回近在咫尺,慢慢贴了过来。谢锡蹙眉,伸手想把他推开,手一摸上去就跟沾上了似的,甩不开。 谢锡厉声呵斥:“裴回,你清醒点!” 裴回懵懵地看着谢锡,然后低头盯着搭在自己腰间没离开过的手,谢锡的手。想了想,他便握住谢锡的手贴到脸颊上,眼神一亮,果然冰冰凉凉很舒服。 谢锡惊得推开裴回,连忙找寻下一个阵眼,额角竟有冷汗渗出。裴回可不愿离开舒服的地方,于是扑了上去,到处作怪。 谢锡划着破阵符文的手指一抖,阵法毁了。握住往自己怀里钻的裴回,硬是把他扯出来:“裴回,你敢以下犯上?!” “本尊是你太师叔祖,你敢冒犯!!” “太……师叔祖?”裴回迷茫的念了句,然后撇了撇嘴,继续扑腾,学着墙壁上的图案啃谢锡的嘴巴。边啃边说道:“嗯……那、那就以上犯下,不算冒犯。” 谢锡无言以对。 裴回伸出舌头,舔着谢锡的耳朵,理所当然,毫无羞耻的说:“……帮帮我……好不好?” 微微荡漾开的波纹遭遇强风,瞬间惊涛骇浪,汹涌澎湃,淹没这本就不坚定的理智。 以下犯上,以上犯下,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不过是太师叔祖和重了不知多少辈的师侄搅和在一起罢了。 第68章 以下犯上(5) 情酣至深处时, 地宫陡然倾覆,原先上百来个阵法两两合二为一,最后形成两个阴阳阵法盘旋于裴回和谢锡两人上方。随着二人水乳交融,竟也相互重叠嬉戏,刹那间光芒万丈, 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原先的淫声秽语也消失于光芒中, 地宫墙壁上的欢喜佛图案失去生命一般,静止不动。唯独上方阴阳阵法重叠后化为两尊小人,看不出性别特征,却在光团中相互拥抱,好似在传授某种功法。 裴回此刻清醒, 依偎在谢锡怀中,尚且来不及思索他和谢锡的关系就被头顶上的光华吸走目光,惊讶失神:“这是……秘境传承?” 他们竟然幸运到恰巧得到秘境传承!下一刻,裴回思及此处好似为西方佛修大能秘境, 便就是有传承,于他们道修也无益。这般想着,裴回就泄了气,对上方的传承失去兴趣。 裴回不知,谢锡却是知道所谓传承实则为一套仙品级别的双修功法。双修功法日行千里,又是仙品级别, 确实是顶好的传承。只是—— 于他无益。 谢锡:“起身吧, 待我破开地宫阵法就可出去。” 裴回此刻才意识到他跟谢锡还赤|身|裸|体贴在一块儿, 当即涨红脸迅速分开, 随意抓了件袍子披在身上。散着黑发,把脸埋进袍子里,半晌没说话。 谢锡眼角余光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裴回,瞥见那袍子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浊液,思及方才的抵死缠绵竟有些口干舌燥。 这般木讷无趣之人,原也可以美味如斯。 裴回悄悄抬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谢锡以指为笔,于半空中画阵法,指尖划过之处泛起金黄色光芒。绚丽耀眼,风采无双。霎时,裴回想起之前,谢锡自称太师叔祖。 缥缈宗自创立门派以来已有万年光阴,期间也曾出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故而裴回的太师叔祖还真挺多。但真正要论起唯一一位被尊称为太师叔的,应是万年前的清霄帝君。 清霄帝君实为龙神后裔,本就实力强悍,天生仙骨。后拜入缥缈宗门下,修为日进千里而修真界无人可及,一时风头无两。期间不知何故,曾与同门师兄割袍断义,虽说师门惩戒二人,并不徇私。可帝君还是与缥缈宗们也有了些龃龉,不愿再回缥缈宗。百岁后飞升,倒也没有否认自己缥缈宗弟子的身份。 故而,清霄帝君仍旧是裴回的太师叔祖。 方才欢愉之时,神智有些不清,沉迷了些,但好似也闻听到龙吟粗喘。若没有猜错,谢师叔该是妖修。原型是龙,可是真龙早已灭绝,剩下盘踞四海的,都是些蛟龙。而起,清霄帝君早已飞升上界,怎么也没可能回来。 胡思乱想间,眼前一道身影扑过来,满腔是熟悉的气息。裴回抬头,扑过来拥住他的人正是谢锡:“师叔?” 谢锡将裴回的头按到胸前:“趴下。” 然而裴回已经越过谢锡瞧见头顶上两个小人化为两团光,如流星坠落般朝二人方向而来。谢锡回身,指尖迅疾至极,快到只剩下虚影,重重阵法也只能抵抗住小半晌。两个小人还是融进他们身体,缠在丹田,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融入丹田中。 丹田一团虚影高速运转,逐渐凝成实体,隐有结丹之兆。 裴回双手攀在谢锡肩膀上,脸色苍白,额渗冷汗,似乎就要走火入魔。恰时,谢锡冷声呵斥:“清心,静气!” 一道清冷的气息注入经脉,游走到丹田,减缓虚影高速运转,将那一缕缕的灵气导顺摆正,部分纳入丹田,部分扔回经脉。分工明确,减缓疼痛和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裴回揪着谢锡的衣襟:“师叔祖,那是什么?” 谢锡一边为他注入灵气,一边内视丹田,小心观察进入丹田的小人对自身的影响 “不是好东西,专心。” “哦。”裴回赶紧起身,盘腿而坐,炼化丹田中的灵气。 谢锡在旁护持,不忘分心注意进入丹田的东西,确定于修为有益,但并非完全无害。那是双修之物,于旁人而言,那是大造化,于他而言却无太大益处。 他本身就是大能,跟裴回哪怕再双修几百回也无多大益处。垂首间,发丝落下,尾端呈现黑白二色。谢锡顿住,凝眸而望。 所谓天人五衰,衣乱、发白、身有污垢,修为倒退,最后兵解。如今头发一半苍白,说明离兵解也不会太远。 地宫上面忽然传来阵阵雷鸣,在谢锡看不到的地宫上空,雷云密布,重重雷云不时闪过电光。雷鸣传入地宫隐隐能听见一二,谢锡抬头:“渡劫?”然后侧首看向身侧的裴回,对方隐有金丹凝成之兆。 不暇多思,当即为他步下抵挡雷劫的阵法。地宫上空,水桶般粗壮的雷电猛然劈下,被地宫禁制阵法挡住。但这也不过是天道的试探罢了,接下来连连砸下的雷劫似要毁天灭地才甘休一般,竟直接把地宫禁制阵法劈开。连续九道天雷砸落裴回头上,幸而有谢锡的阵法抵挡。 天雷砸下的速度极快,让人目不暇接,谢锡布置阵法的速度更是快,争分夺秒一般,帮助裴回抗下天雷。最后一刻,天雷停止,但还未渡劫。头顶的雷云更是密集,天道正在蓄最后一道九天雷。 谢锡未作停歇,足足布置三百来道阵法护住裴回,同时从洞天福地中搜寻能够躲避天雷的法宝。他这般费尽心力,倒也不是因睡了那一觉就突然有深刻情意,原因有两个。 其一,裴回不过结丹,寻常天雷不会有如此不把人劈死不罢休的毅力。盖因天道察觉到他的所在,故而劈下的天雷几乎是化神修士渡劫天雷。 若无他相助,裴回必死无疑。 其二,那撞进他们丹田中的小人是双修功法,恐怕还绑定同生共死。 故而,不得不救。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整个地宫夷为平地。其阵势令得千里之内万妖恐惧,肝胆欲裂,恨不得就此死去。即便远在秘境其他角落的修士也闻听这般阵仗,差点以为是哪位化神期修士渡劫。 原本散落丹田各处的灵气汇聚,凝结成一个金黄色的珠子,逐渐凝实。裴回盯着那金丹,灵气充盈经脉,喜不自胜之时却发现那金丹陡生变故。金丹重新被灵气包围,从中生出四肢、五官,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已是元婴大成。 裴回震惊得欣喜也来不及要表现,本以为是金丹,未料越阶成为元婴。怎会如此神速?难、难道真是双修之效? 谢锡也微露诧异,“倒是因祸得福。” 他把散落地宫各地的法宝收拾起来,放进洞天福地中时,无意看到因缘盏盏心中央的铜珠移了位置。当即心一动,将那因缘盏拿出来,中心铜珠躁动不已,最后倾向某个方向。 谢锡顺着方向看过去,和裴回对视。他一怔,换了个方向,铜珠也跟着换了方向,还是指着裴回。停顿片刻,谢锡收起铜盏,开始算卦,原先藏头露尾连一星半点都舍不得吐的命卦迫不及待跑出来,给了一大堆提示。 无论是铜盏还是命卦,在在表明他的生机就是裴回。 裴回…… 谢锡看向裴回,面无表情,实难相信。两年前他就跟裴回相识,没有半点迹象表明他会跟裴回深交。甚至于因为他掌门首徒的身份,令得谢锡极为不喜。 其性格、心性,谢锡也是很看不惯。至如今,他也是觉得裴回心胸狭窄,不堪造就,如同万年前的掌门首徒那般,毕竟缥缈宗掌门看人眼光向来差得很。 可是,恰恰是这种人跟他命中交缠,难解难分。甚至是他的一线生机,实在荒谬。 莫非连天道也要戏耍他不成? 真龙为天道忌讳,万年前就绝了真龙传承,连他这唯一的真龙血脉也不肯放过。万年前令那缥缈宗掌门首徒设下陷阱,万年后,天人五衰,唯一生机竟还是缥缈宗掌门首徒。 若不是地宫意外之行,别说发现裴回是他一线生机,怕不是哪天真恼极了将他打杀。那当真是亲手绝了生机,谢锡冷笑,天道当真好算计。 裴回起身,看向身侧不远处的谢锡,渡劫期间知道是他尽心保护自己,故而感激不已。拱手道谢:“太师叔祖的恩情,裴回铭记于心。” 谢锡边走边说:“你真信我说的话?” 裴回有些赧然,小声说道:“方才……咳,我听到龙吟,而、而且真龙全身是宝物,那个时候就有灵气进入经脉和丹田。所以——” “既然知道真龙全身是宝,你想不想要?”谢锡捏住裴回的下颔,俯身同他对视:“龙鳞刀枪不入,可为铠甲。龙肉、龙血俱是灵气,食之大补,可让你在十年之内,跃身为化神,百年之内,到渡劫期。龙骨则是煅冶神兵仙器的好材料,你就不想要?” 裴回讶然:“难道我要了这些,太师叔祖不会有事?” 谢锡冷了眸色,那声音是愈发的轻和淡,他说道:“剥皮拆骨,你觉得呢?” 裴回:“那不就结了。” 谢锡:“嗯?” 裴回:“不要。于我也无用处,我有阵法相互,不需铠甲。我敢说整个修真界也没人的修炼速度比我快,无需龙血龙肉。至于神兵仙器,除非龙骨能够冶炼出一百零八把剑——足够我用于三十六天罡阵和七十二地煞阵。否则也没有太大用处。” 谢锡直勾勾盯着裴回的双眼看,忽然松手,撇开目光:“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我现在双修一体,荣辱与共。” 干净、澄澈,看不出撒谎的痕迹。难道,竟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他误会了? 裴回脸颊一红,踌躇半晌问道:“太师叔祖,那双修一体可有办法解开?” 谢锡回头:“为何?你嫌弃我?” 裴回摇头:“不是……男子雌伏,终非正道。此前那次是错误,并非出于本心,无意为之。双修之道,还需阴阳和合才行。何况……我也有中意的道侣——” “道侣?你既与我双修,还想要道侣?”谢锡要笑不笑的打断裴回的话。他本意是想嘲笑,只是表现出来的效果不太如意,笑容和目光冷得结冰一般,冻得裴回也觉得自己做错了。 谢锡继续说道:“你缠着我不肯放的时候,怎不觉得是无意为之?这厢同我双修,那厢却要去追求女修结为道侣?坐享齐人之美……是否太贪心?” 裴回很失落:“你说得对,我不该再追求其他女修结为道侣。” 谢锡:“知道便好。” 裴回:“但与你双修也不可,于礼不合。太师叔祖,你可是有办法解开?” “如果是巅峰时期的我,这种阵法不是大问题。现如今我无能为力,唯有寻到阵灵,命它解开落在我们身上的双修阵法。” 可惜刚才天雷降落,地宫倾塌,而他忙于抵抗天雷忽略阵灵,导致那阵灵趁机逃跑。双修一体暂时无法解开,裴回还需跟在他身侧,正好他也想知道为何裴回会是他一线生机。 裴回:“阵灵何在?” 谢锡:“白玉宫殿和地宫全都隶属于镜花水月,镜花水月则是有上万个阵法连环叠套在一起。那阵灵却是此方镜花水月衍生出来的,就藏身在上万阵法中的其中一个。” 裴回:“那得找到何年何月?” 谢锡:“你我丹田中有那双修阵法,与阵灵同出一辙。五里之内,可以感应到。” 言罢,率先离开地宫。裴回也跟了上去,到得外头,日光明亮,落在二人衣襟头发上。银白发色反光,吸引裴回注意,这才惊讶地发现谢锡头发已有一半发白。 修士若是筑基,衰老变慢,若是元婴,便可常驻青春。万年前的太师叔祖,不过百年便已飞升,可想而知其必然保留青年样貌。如今这头发半白,恐怕是天人五衰之兆。 怪不得早已飞升的太师叔祖会重返修真界,而且修为降至融合境。 “太师叔祖……”裴回剩下的话全都终结在谢锡冰冷的目光中,心口一滞,不知如何说好。 谢锡:“天人五衰,如果你要动手,融合期打不过元婴期。”那是对常人而言,对他来说,便是化神期也可一战。 裴回蹙眉,不解谢锡为何总以为他会趁机偷袭。于是他直接问出心中的不解,并说道:“你我本就无冤仇,你还是我的太师叔祖,按理来说,我当供奉你。刚才我也说过不屑于真龙之躯,难道太师叔祖对自己的龙躯很自傲吗?” 他实在不解,很是郁闷的说道:“我为何要打杀你?莫非是觉得刚才我在占你便宜吗?太师叔祖,修真之人不耽于情.欲,更不会被所谓凡间礼法束缚。既是无意促成的鱼水之欢,恐也是命数,不必放在心上。” 失身的裴回反过来劝解谢·万年处男·太师叔祖·锡,半点儿不被两人之间的肉体关系牵绊,看得特别开,而且没有想要负责甚至想撇清关系的意思。 这让谢锡安下心的同时,好笑又好气,堂堂清霄帝君,万年前可是无数女仙、女妖自荐枕席的人物。眼下这小东西睡完不认账还迫不及待撇清关系,生怕跟他牵扯上,倒叫他感到不爽。 谢锡:“不屑于我这真龙之躯?”他轻笑着,低声说道:“方才在地宫里,你缠着我,吃着我的东西,绞得死紧,可贪心着呢。吃了那么多龙精,肚子都鼓起来,全吃得干净,没有露出来。现下,你倒好意思说不屑?” 裴回白玉般的脸霎时红艳欲滴,染了胭脂,诱人得紧。偏那眉眼的春情残留,嗔怒瞥过来的一眼,叫这冷情冷性的万年老龙也酥了心。 “那是……命数……命数如此,当不得真。”裴回吭吭哧哧地说道:“地宫里的阵法,那些秽物诱我失去神智才……才变得那样,非我本心。” 谢锡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也不说话。 裴回不死心地替摘掉他赖在自己身上的罪名:“……当不得真,那不是我,我未到化神、未经飞升,六根斩不净很正常。那阵法勾我未净六根,迷我心智,才会缠着你那般行事……当不得真,可不是我,你可不能冤我……” 谢锡逗他:“你一时说‘于礼不合’,一时说不能被凡间礼法束缚,到底是要如何?” 裴回费力解释:“前头的礼,指的是天纲伦常,阴阳和合为为天道之礼。那些守贞、守节……负责任、咳,便是迂腐。” 修真界不少人看上眼就睡一觉,露水姻缘遍地都是。他们有着漫长的生命,追寻大道,不耽于情爱,更不为人间礼法所缚。可是谢锡毕竟是万年前的太师叔祖,难免会有些迂腐想法,若是要他负责,或因此负责,那可就糟了。 裴回实不愿因一夜露水姻缘,就要同男人结为道侣。且不说他原本一心属意小师妹,哪怕道侣不是小师妹,也该是哪个仙子才对。 太师叔祖……委实老了些。 ——不、不对,说错了。两人都是男子,到底不是长久之事。 裴回单手捂住半边脸,无比肯定,若要结道侣,必得是哪位同龄仙子。 谢锡泠泠冷笑:“你以为我会缠着你?连九天玄女我都见过,以为我会对你动心?走吧,尽快找到阵灵,解开这双修阵法。” 信誓旦旦,就差指天起誓,压根就没发现吐出来的话是咬着牙根说的。双眼也是恶狠狠地盯着裴回,好似只要他再说些惹人恼的话,就弄得他说不了话…… 事实上,他们很快就被打脸。 阵灵太过于狡猾,上万个阵法来去自如,镜花水月完全就是阵灵的庇佑之所。而他们仅仅能感应到一里之内的阵灵所在,偏巧那东西也知道,躲得极深,有时还故意催动二人体内的双修阵法,令得他们时常行那颠鸾|倒凤之事。 谢锡白日里卜卦寻找阵灵所在,追赶到它的行踪,将要捕捉到之时,双修阵法被催动。虽然他被影响了些许,却还能保持神智。反观裴回,完全化身成妖魅之物,夭夭袅袅的贴过来。 看他前两日还义正言辞拒绝负责,道男子与男子交合并非正道,还说要寻个仙子作道侣。谢锡冷笑,看他这发|浪的模样,如何寻道侣? ‘啪’地一声,谢锡一巴掌拍到裴回挺翘的两瓣软肉上,严声呵斥:“别乱动,坐好。” 裴回抬起头来,眼角处红红的,俨然是被情域折服的模样。扒着谢锡的衣服,往他怀里钻,主动得要命。被打了之后,颇为不悦的扭着身体,好似在抗议。 谢锡:“长进了,不听话?” 裴回不动,不言不语,低下头去,默默生气。 谢锡捏着他的脖子:“生气了?”掀开他的衣领,里头全是这几日里留下来的痕迹,尤其是肩膀那处,咬痕颇深。他低头便就着那吻痕咬下去,有些狠。 “难受。”裴回疼得蹙眉,要求道:“太师叔祖亲亲。” 嘶——太师叔祖倒吸口凉气,被勾得定力全然是没了。一把将他推倒,发了狠般地掠夺。直弄至深夜,裴回昏了过去,才堪堪停下。 此时,修为暴涨,从融合境到金丹、元婴……化神、渡劫,最后越过渡劫,俨然是神灵之境。体内灵气浩瀚如烟波大海,无穷无尽,属于神灵的威压瞬间充满整个镜花水月之境,其中所有生灵惧怕得瑟瑟发抖。 这般威压,却比前任主人还令他们从骨子到心都臣服。 谢锡拎起衣袍盖住疲累得昏倒过去的裴回,抬头冷然道:“出来。” 虚空之中便有道影子出现,却是个两三岁小儿,此时正瑟瑟发抖缩成一团。这东西便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阵灵,逗弄戏耍二人多日,此刻才知踢到铁板。 阵灵跪趴在地求饶:“神君饶命,小人不识好歹瞎了眼的对您二位下手,求神君饶小人一命。” 谢锡抬起手指,动了动,便就废掉阵灵一半修为。 便是万年前也无人敢如此戏耍于他,飞升成为神君后,所过之处无不恭敬以待。凭清霄帝君那小心眼的程度,固然不会轻易放过阵灵。只废一半修为已是法外开恩。 故而阵灵感激不已。 谢锡:“我问你,秘境中除了此处传承,还有哪几处?” 阵灵小心翼翼回答:“此为北,还有四处。分别于东南西中方位,只万年来,也都衍生出意识,不太好对付。” 谢锡:“明日,你传送我——”停顿几秒,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复说道:“我二人到东方位的秘境。” 阵灵:“是。” 谢锡:“下去。” 阵灵小心翼翼地偷觑二人,建议道:“神君可需我解开双修阵法?” 谢锡厉眼扫过来,断然拒绝:“不必。” 裴回是他一线生机,目前尚不知如何用这一线生机,且先留下这双修阵法确保二人之间的联系。 第69章 以下犯上(6) 东方位的秘境传承是座海岛龙宫, 四面环海,海生大雾,雾中有怪。五处传承阵法相辅相成,启动阵法就能相互传送,而外来修士除非有机缘否则进不来。 因谢锡的命令, 镜花水月传承处的阵灵开启阵法将他和裴回传送到海岛龙宫。裴回不知道, 误以为是不慎触发阵法才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眼前是座庞大的海岛,海水清澈、天空蔚蓝,但这只是近处的风景。海面平线处完全被雾气笼罩,不知为何,裴回感觉到危险, 仿佛那雾气会吞噬掉一切活物。 一只飞鸟撞进雾气中,失去踪影,许久也没有见它飞回来。有出无进,海岛是被封锁起来的存在。 裴回蹙眉, 回头问谢锡:“太师叔祖,我们还能找到阵灵解开双修阵法吗?” 谢锡回头:“想了那么久,你就关注这个?” 裴回微微睁大眼睛:“难道不重要吗?秘境传承本来就需要机缘才能进去,现在我们不知道被传送到什么地方,更加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原来的传承之地。回不去,等于找不到阵灵, 等于双修阵法会一直存在。” 近段时日, 同谢锡发生过几次关系, 总是不受控制地沉迷其中。虽说修为大涨, 但这般淫|乱实在不像样! 裴回嘀咕:“那双修阵法影响力实在太多,原先半个月发作一次,慢慢变成七天一次,三天一次,近来可实在太过分,竟是入夜就会发作。倘若再不加以制止,往后不得是连白天都得胡闹?” 耳朵听到裴回的嘀咕,谢锡回头乜了眼裴回,眼中全是笑意。 你道为何双修阵法发作时日缩减?还入夜就发作?不就是谢锡兴头上来,命那阵灵引动阵法。这双修阵法又不是春|药,哪来定时发作的效用?本来就是部顶级功法,在双修之时促进修为,增添点乐趣罢了。 若是不愿,阵法自然不会启动。 可怜裴回对阵法不熟,白白让一条万年老龙占尽便宜尤不自知。 谢锡:“嘀咕什么?赶紧过来。” 裴回连忙跑到谢锡身边,跟在他身侧问道:“这里又是哪里?” 谢锡:“海岛龙宫。” 裴回讶然:“龙宫不是在海底?” 谢锡:“所以我们要找到入口,应该就是海岛某处。” “不能直接下海吗?”裴回提出疑问,毕竟谢锡真身是龙,若是要到龙宫,直接变化真身下海不就行了。 谢锡似笑非笑:“海底有无数个漩涡,漩涡里的罡风能把一头海兽削成片状。龙族鳞甲坚硬,确实能够穿过罡风,但你不行。” 裴回:“我不去不行吗?” 谢锡:“传送阵法应该就在龙宫,不去龙宫,你一辈子都得在这里。更何况,”他压低嗓音:“我不在,那双修阵法发作,你找谁帮忙?” 裴回垮下肩膀:“果然该早点找到阵灵解除阵法。”下一刻,抓住谢锡的衣袖问道:“太师叔祖,你学的是卦门阵法,对这阵法也无济于事?” 谢锡轻飘飘地说:“那是万年前大能留下的阵法。” 裴回跳上台阶,闻言疑问:“太师叔祖不也是万年前的大能?” “万年前的阵法,我没有研究过,不清楚。还是需要时间——到了。”谢锡停下来,伫立大树旁边。 裴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底下有一繁华城镇,城镇中心伫立着一座高塔。高塔之上,飞龙盘旋,奇伟雄壮。 “秘境之中竟还有百姓?”裴回惊奇不已,头次碰到这种情况。 秘境本是大能开辟出来的洞天福地,一般来说都很隐私。除了年日过久而有灵物诞生灵识之外,绝无可能有凡人生存。 裴回:“难道是幻境?” 谢锡:“下去看看。” 裴回跟随在谢锡身侧,眨眼间来到繁华城镇的城门口。城门有一石柱,上书龙城二字。没有士兵看守,来去自如。但百姓走出城门口,两人一进去就引来无数人围观。 感觉很奇怪,那种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的感觉,令人很不自在。他们还围着两人窃窃私语,突然所有人在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分开,让出条路来。中间走出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突然很激动的跪在地上:“龙神大人在上,我等恭迎龙神大人。” 老人一跪下,其余人也跟着跪下,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激动又狂热,呼喊着:“龙神大人在上!” 他们跪下去就露出身后的建筑,上面全都雕刻着龙,就连柱子、牌坊必定也雕刻龙。可见他们对于龙的狂热和崇拜,但又是如何认出谢锡是神龙? 谢锡:“起来吧。” 老人起来,退到一旁,恭敬说道:“老朽恭迎龙神大人回神殿。” 谢锡:“带路。” 老人立即高兴地带路,而百姓自动让出道路,既狂热又保持尊敬,不敢靠得太近害怕冒犯他们一般。 裴回保持谨慎,不敢轻易信任这个城镇里面的人。反观谢锡,竟是毫不犹豫,难道不怕是个陷阱?于是他扯着谢锡的衣袖小声说道:“太师叔祖,他们怎么会认出你的真身?连我都看不出来,凡人怎会知道?何况大能秘境中存在凡人实在古怪,其中必然有诈。” 谢锡反手握住裴回作怪的手,十指交缠不放过,低声回道:“我们可以从神殿到达龙宫。” 裴回:“有诈怎么办?” 谢锡目光薄凉:“诈不到你我身上。” 裴回见他似乎胸有成算,便也不多话。海岛、居民以及海面的雾气都很古怪,若能早点离开也是好事。 他们一进入神殿就收到热烈迎接,几乎是所有人都出来见神龙真颜,那狂热的模样比裴回以前见过的邪教还令人胆寒。无论狂热对象是谁,只要是那样的态度就让裴回觉得不正常。 老人:“龙神大人就住在正宫大殿,神殿中有数千侍者,大人可随意差遣他们。”随后又指着高塔说道:“那是神龙塔,是龙冢。真龙遗骸存放之地,是我们护龙一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圣地。” 裴回:“你们是什么?” 老人这才注意到裴回所在,发现他连蛟龙也不是后便有些失望。但看在他是龙神的客人,才露出恭敬表情回答道:“我们是护龙一族,曾居于东海岸边。天地不仁,暴风雷雨、海兽盘踞,我等族民苦不堪言,差点灭族。幸遇龙神怜悯,赐我们桃花源,以雾气挡住海兽和暴风雷雨,使我们能够安居乐业的生活繁衍。所以,龙神大人是我们的神灵,世世代代供奉。” 裴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怪不得对龙那么狂热,生活处处可见龙的影子。 老人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几乎要趴伏在地上,对谢锡恭敬的说道:“幸得龙神垂帘,让我们再见龙神一面。龙神大人尽管住下,若有吩咐,举族倾囊相助。” 于龙神而言,可能不过举手之劳,难为这些人还能记得恩情。裴回略有动容,看向谢锡。 谢锡面无表情,俯视老人:“难为你们还记得。”话语一转,问道:“那座高塔是龙冢?” 老人:“是。” 谢锡:“可是通往龙宫?” 老人更为激动:“是。当年龙神怜悯我等,又担心我等为妖邪所欺,便干脆修以高塔,连通龙宫和护龙城。” 原来这所城镇全名为护龙城,想来是外头的石柱风吹雨打被磨去了一个字。 谢锡盯着那高塔看了半晌,收回目光,淡淡扫了眼老人:“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无须人来伺候,不要打扰本尊。” 老人:“是。” 应声后,他弓着腰退出去。真的是恭敬至极,哪怕是对着真正的大罗神仙,恐也未有如他这般狂热尊敬。 殿中只剩下谢锡和裴回二人,谢锡寻了个位置坐下,问裴回:“可看出问题?” 裴回:“他们确实是凡人。” 谢锡:“然后?” 裴回表情凝重:“而每个人的年龄都超过百岁,尤其是方才的老人,恐怕不止百岁。凡人,失去真龙庇佑、无法修仙的凡人,如何能活过百岁?” 谢锡笑了笑,“原来这么聪明。” 裴回有些不满:“我每次出关都会离开宗门独自外出历练,见过的妖邪不知凡凡。有时候是整座城的百姓都联合起来欺骗,你道我至今安然无恙是幸运不成?” 谢锡现如今有了个小小的恶趣味,他爱惹恼裴回,看他微恼的模样,然后再慢慢哄。 这过程着实有趣。 故而,他说道:“莫恼,是我小瞧了你,你远比我想的要聪明。” 裴回脸色稍霁:“你早就看出不对劲了吧,这护龙城里的,到底是人是鬼?” 谢锡:“不是护龙城,准确来说应该叫屠龙城。” 裴回:“不会是吃了龙血龙肉才活那么久的吧?” 谢锡笑道:“刚才那老头说的半真半假,现在真龙已经灭绝,估计吃的也是蛟龙肉。” “万年前,真龙一族就差不多死绝,到我飞升后,世间再无真龙。飞升之前,倒是听闻过东海沿岸有一族,曾受过真龙恩惠。却有一条由蛟化龙的,受伤坠落当地。那一族的人藏起这条受伤的龙,因曾见真龙翻云覆雨之能,兼之传闻吃了龙肉可飞升成仙。故此,全族人吃了那条龙。” 虽说早已猜到,裴回还是不自觉倒抽口凉气。 谢锡续道:“虽然没有真的白日飞升,但普通人吃到龙肉自也得到好处。尝到好处的人,便就滋生出贪婪,于是全族自称为护龙族。实则是诱捕、屠杀龙、吃龙肉的魔,到底是普通人,时日不久被揭发,惹怒真龙一族。举族被杀,魂魄更是被束缚在一个海岛里面,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裴回:“所以,整个护龙城的人包括刚才的老人其实已经死了。但是以为自己还还活着,于是被困在这里等着捕杀龙——这起码得是万年前的事了,这群人岂不是等待了万年?” 他大概知道所谓惩罚是什么了,这个屠龙族因贪婪滋生欲望,便让他们在无尽的等待中绝望疯狂。困在海面的雾气估计不是阻拦海兽保护海岛上的族民,而是困住屠龙族人。 裴回:“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秘境里?” 谢锡:“大概是因为龙冢吧。” 裴回不解,但谢锡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双方沉默,直到夜晚来临。夜色之下,月光明亮,在秘境中,月亮永远都是圆的。 城中族民兴奋的进行篝火晚宴,准备迎接龙神的节目。而那些年轻强壮的男人则是磨砺刀戟,火光中,猪狗恐惧地嘶鸣,而妇女和小孩开心地跳舞。 空旷的神殿里,细碎的声音此起彼伏,较为细和较为重的两道声音彼此交织,彼此不甘示弱。殿中温度逐渐攀高,同殿外欢悦的气氛交汇,颇为诡异。 许久过后,清亮啼鸣陡然响起,婉转哀鸣,达到顶点后骤然歇下,如天鹅临死的哀鸣。 如泣如诉,极为动听…… 谢锡下床,捡起随意扔到地上的两件衣袍,一件披在裴回肩膀上,另一件披在自己身上。裴回打了个哈欠,颇为困倦地说道:“外面好像很吵,他们在庆祝?” “应该是。”谢锡抓起裴回的长发,弄到衣袍外面,梳拢数下才松开 裴回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他们要开始吃你了?” 谢锡:“大概。”俯身就着裴回的脖子落下一串湿热的轻吻,顺道啃了把肩膀。 裴回把他拍开,跟拍苍蝇似的,“累不累啊你?走开,要睡了。” 谢锡无言地瞪着他,瞪了半晌,他反而睡着了。谢锡突然不忿于只有自己沉迷,而裴回始终把两人关系当成双修阵法引诱的缘故,明明白白摆出副‘我不兴得搭理你,睡完就没关系’的态度。猛地用了力气咬下去,尝到腥甜的血液,莫名感到满足。 裴回疼得连困意都跑了,连忙坐起来:“太师叔祖,你又发什么疯?好痛的。”他简直要气坏了,不仅要满足太师叔祖的欲|望,还得被咬。 前者尚可忍受,后者不可以忍受!动不动就咬,很痛的啊。又不像巫山云雨的时候,开始痛,起码后面还能觉得快乐。 谢锡冷哼一声,见他醒了,满眼都是自己的身影便觉得满足,心情大好。 “刚开始的时候不是挺尊敬我?”伸出苍白好看的手指,指向神殿之外,谢锡说道:“现在外面围满了人,都在庆祝怎么吃掉我。你还睡得着?” 裴回很郁闷:“如果太师叔祖你都没办法对付他们,那我也对付不了,不是白着急吗?” 再说尊敬,那是对着长辈,油然而生。他们都睡过多少回了,深入交流多少次了,再谈论这些尊敬崇拜还有意思吗?现在跟他摆长辈架子,谈尊敬,有本事睡的时候别顶那么深。 谢锡:“我现在是融合境,比不得你元婴期。” 裴回扭扭身体,把屁股对着谢锡,抓起衣袍蒙住头闷声说道:“他们都是凡人,就算化为鬼怪,应也是凡人。你虽是融合境,本体却是真龙,本身就强悍……你不要打扰我睡觉,有事再喊我。” 谢锡刚想开口接话,却听裴回喊道:“走开!” 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裴回悄悄往后看,身后空空如也。估摸谢锡是出去独自对付那些凡人了,终于能得个清静,裴回赶紧睡觉。 只是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忽然坐起,疑惑不已:“外头怎么没声音?” 难不成真出了事? 说到底太师叔祖有天人五衰之兆,那些凡人曾经吃过龙肉,不知发生何种变化。再加上他们在此度过晚年之久,若是修成鬼修,对付起来可真是麻烦了。 越想越是慌张,裴回起身离开神殿,御剑飞行来到城中,却见城中百姓分为好几拨人,举着火把搜寻全城。老头带领的队伍朝神殿走去,应该是去逮他。 仔细瞧他们,全都显露恶鬼之相,果然入了鬼道。 裴回寻找不到谢锡,担心他出了意外,干脆回神殿去寻找。隐藏起身形,跟随在屠龙族民身后。而那些屠龙族族民已是恶鬼,可闻得生人气息,于是循着气息朝裴回隐身之处过来。 裴回竖起剑诀,冷眼看那屠龙族恶鬼靠近,正要动手之际,横空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闻到那熟悉的气息,裴回没有反抗就被带走,来到高塔之下。转身,身后的人果然是谢锡。 谢锡唇角带血丝,说道:“那些都是万年恶魂,会生啃你我的魂魄。现在不适合跟他们正面对上,先进高塔,到龙宫去。” 裴回:“你受伤了?”检查谢锡心脉,发觉有些损伤,便输入灵气,陪同他进入高塔龙冢内。 高塔大门是阵法维持,屠龙恶鬼族追了过来,正好在阵法消失后到达。二人顺利逃脱,进入塔内。 谢锡垂眸,擦掉唇角血丝:“他们在万年的执念里,学会很多捕龙的方法。” 裴回:“他们应该进不来吧?” 谢锡:“如果这里是货真价实的龙冢的话,除了龙族,其他生物进不来” “我是怎么进来的?” 谢锡垂眸瞥他,唇角扬起抹笑。裴回见状,有不详预感,便想阻止。可惜来不及,只听谢锡暧昧的说道:“你吃了我那么多龙精,里里外外都染上我的气味,龙冢承认你龙族家眷的身份。” 裴回:“……”无言以对。 谢锡:“不多说,走吧。我们上塔,这是座空间倒置的高塔。越是往上走,实际深入海底。至于外面的屠龙族,他们已是恶鬼,到时再来收拾。” 裴回搀扶着谢锡:“走吧。” 谢锡整个人都依偎在裴回背上,从后面看,反倒像是把裴回整个人都搂进怀里似的。他忽然侧过脸,看了眼通往高塔外面的阵法,勾唇诡谲地笑了笑。 屠龙族所有已成恶鬼的族人团团围住高塔,怒吼咆哮,甚至企图爬上高塔闯进去。然而这是座龙冢,龙骨本身就是最好的兵器,更是摆阵最佳材料。其存在就是个阵法禁制,莫说这帮不过万年的恶鬼,就是真龙在此,恐也得拼尽全力才能摧毁整座高塔。 因此,屠龙族全员恶鬼咆哮半夜也无济于事,悻悻然要放弃的时候,整座护龙城瞬间笼罩在光亮中。成千上百个符文布满城中每个角落,倾泻而出的光芒团团包围住恶鬼族人,恶鬼触及到光芒,瞬间灰飞烟灭。 龙族可都是锱铢必较的种族,极为小气,占有欲重。得罪他们,别想全身而退。这屠龙族万年前贪心吃掉一条受伤的龙,便叫真龙杀死,摄取魂魄扔进此处,万年不得投胎转世。如今还惦记上谢锡,更是直接被弄得灰飞烟灭。 龙族小气,一条万年老龙就更是记仇…… 裴回不知外面的护龙城包括屠龙族全都被毁,震惊于眼前所见。高塔每一层都布满了龙骨,庞大的、充满灵气的龙骨,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比世间任何玉石、珊瑚都来得美丽。 这些美丽又强大的骸骨,正是万年前美丽强大的生物曾经存在的痕迹。 谢锡:“果真是龙冢。” 裴回回神:“听说龙族都很小气,即便是骨头也不会给别人。所以龙冢通常会藏在很隐蔽的地方,连下许多禁制。为什么这处龙冢会出现在秘境里?” 秘境就是大能的家,把人家的坟墓挖到自家里,放进后花园中,想想这位大能也是挺任性。 谢锡冷哼,本就觉得不爽。此刻就说道:“龙冢禁制随龙的血统而定,通常而言,由蛟、虫、鱼修炼而成,化形为龙,这些算不得真龙,其骨骼不是很强大,故而禁制也不是很强。这些,都不是真龙骸骨。” “真龙骸骨,整座高塔也不一定放得下。” 而且,天道容不得真龙继续存于世间,便要真龙一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遗骸也不再有。 谢锡扫了眼就不再关注,催促裴回:“继续走,看看有没有龙族留下来的传承。” 身体里涌动的血脉告诉他,他所渴望的东西,能够在龙宫里寻找到。这么强烈的感应,只能说明一点,高塔之上的海底龙宫曾是真龙居所。而真龙留下的传承,应该有能够解决他天人五衰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一个合欢大能的秘境里会出现真龙、龙宫和龙冢?啧,龙性本淫。鬼知道哪个老不死的泡了个合欢大能,把家搬过来,顺便把龙冢当然礼物送出手也不一定。 第70章 以下犯上(7) 高塔共有十层, 底下九层全是龙冢。高塔设置上下颠倒的阵法,当裴回和谢锡来到最高一层,其实已经到达深海。 推开第十层的门,裴回见到空旷的塔内中央有一个布满灰尘的阵法,应该就是传送到龙宫的阵法。他走过去, 试图找到启动阵法的办法。可惜他对阵法不精通, 再加上脚底下的阵法十分精妙。 故而,一无所获后不得不问身后的谢锡:“太师叔祖,我们怎么启动阵法?” 谢锡瞟了他一眼:“注入法力,强行启动。” 裴回:“你我的法力足够吗?” 谢锡:“渡劫期便可。” 裴回:“那您不行。” 谢锡挑眉,转身就朝他招手:“过来。” 裴回正看着塔内的壁画, 壁画画了许多图案,连起来好像是个故事。于是漫不经心的回应:“有什么事?” 谢锡沉下脸:“过来。” 裴回到底是有些怕他真生气,于是走了过去。谢锡捏着他的肩膀咬了口,“下次再说我不行, 本尊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行。” 裴回苦着脸,觉得太师叔祖实在难伺候,喜怒不定的,说不定哪个词就触发到他敏感脆弱的心灵。虽说上了年纪的,都爱乱发脾气,但师父也没他这般难伺候。 裴回转念一想, 太师叔祖那是老祖宗的辈分, 年纪那么大, 爱乱发脾气倒也正常。他看上去比师父年轻, 芯子底下可老了,怨不得喜怒无常。 思及此,裴回倒是消气了。 谢锡看他好像没认识到自己错在哪里,真给气笑了。这小孩儿不怕他,即便知道他是太师叔祖,已经飞升的神君、真龙,他也不怕。 不知道谁给的胆敢在他面前放肆成这样,哪怕是万年前的师父都会忌惮他的真龙之躯,轻易不敢惹怒他。这小孩儿蹬鼻子上脸,不教训两下就真骑到头上撒野了。 裴回温软态度,握着谢锡的衣袖说道:“太师叔祖,墙壁上有画。” 现在转移话题有用?谢锡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无声叹气。罢了,教训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现在也不是时候。 “哪里?” 裴回把谢锡拉到墙边,指着壁画说道:“这幅画一龙一人,好像是初遇的时候。旁边这幅画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能看出是第一幅画的龙的人形。下面的画就是一龙一人相识相恋的过程,我猜应该就是秘境里的大能跟龙宫主人。” 谢锡顺着那些画看过去,发现确实和裴回所猜测的差不多。这一龙一人相识于远古的修仙时期,彼时真龙一族兴盛,而龙族传承未曾断绝。 可惜好景不长,龙族接二连三陨落,命宫推测出天道已经容不下真龙一族。秘境大能的那位真龙伴侣躲不过陨落的命运,大能寻找各种方法终究没能挽回伴侣的性命,追随伴侣陨落了。 裴回看完后,久久无言,心情颇为复杂。 修真界很少有人耽于情爱,便是结为道侣也有各方考量。如这般同生共死,却叫人心神向往。只是落得这般结局,到底意难平。 谢锡:“难过了?” 裴回摇摇头:“觉得可惜。” “没什么值得可惜,生死与共,各自的选择罢了。”谢锡只扫了两眼,心神并无多大波动,同时也不解裴回的感动。于他而言,选择跟伴侣同生共死似乎是必然的事情,并无特别。“如果换成大能陨落,真龙也会随他而去。” 龙族本来就是风流和坚贞深情共一体的生物,没有遇到命中人的时候,他们四处留情,风流不已。一旦遇到命中人,就是生同衾死同穴。 裴回撇开目光转移注意力,驱散惆怅的心情,转而说道:“看看大能有没有留下可以阻止真龙陨落的秘法。” 闻言,谢锡倒是惊讶于裴回这份心,不管是否真心,此刻记挂着便能见诚心。他心下稍暖,面色缓和许多:“秘法没有,双修之法倒是记录不少。其中还有种在你我身上的双修阵法,原来当真是套顶级仙法。” 裴回也看见了留下来的壁画,第一时间是找解开阵法的办法,结果没有记载。他很遗憾:“怎么没有解开阵法的办法?” 仔仔细细看遍墙壁的角落,裴回忽然说道:“咦?这阵法……好像是情动时才会启动,且只起到助兴之用。本是辅助修炼的,怎么到我们两个身上就反客为主了?”他回头,看向谢锡:“太师叔祖,你快来看看怎么回事?” 谢锡装模作样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遗憾又可惜的说道:“可能是因秘境大能与其真龙伴侣都是渡劫期,故而能压制阵法。如今你我最高不过元婴,压制不住被反客为主罢了。” 裴回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谢锡面不改色说道:“又或许,那阵法经万年时光,出了些差错也不一定。总而言之,对你我并无害处,你到不必如此排斥。” 裴回奇怪的瞟了眼谢锡,小声嘟囔:“太师叔祖当然觉得没有害处,我可要被吸干了。” 谢锡差点被口水呛到喉咙,轻咳两声,冷睨裴回:“力气全是我在出,你只管享受,却是我在劳累。要说到吸干,也当是我。我可曾吃过你的阳晶?可是我每次把龙精让给你吃?可是每次双修后,你修为大涨,而我增长缓慢?” 接二连三的质问,叫裴回无话可说。他讷讷望着谢锡,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当他仔细回想谢锡说的话,分析那话里面的深意便越觉有道理。于是他也不反驳不抱怨了,毕竟实在是他没理。 每次过后腰身虽累,睡一觉过后便也格外精神,而且修为大涨。反观谢锡,每次过后好似都挺疲惫。修真之人,元阳泄太多,确实有碍身体。 裴回便小声道歉:“辛苦太师叔祖。” 谢·太师叔祖·锡云淡风轻:“谁让本尊是你太师叔祖?辛苦点无妨。” 裴回:“倒也不能总让太师叔祖辛苦,不若下回我主动——” “不必。”谢锡快速回绝,冷冷睨着裴回,万万没料到这小孩儿还真想爬到他头上来。“爱护小辈是职责,你年纪小经验少,说不得就贪欢享乐忘记修炼。” 裴回愣了愣:“应是不会……我试试便知——” 谢锡打断他:“年轻人心性难定,若你真能克制就不会被阵法所惑。你看我,何时被阵法蛊惑过?” 裴回更迷糊了,“可师叔祖分明也……也情动——” “没有。”为了捍卫主动的权利,谢太师叔祖果断否认并谆谆教诲:“本尊是因你才不得不情动,你没有失去记忆就应该知道每次都是你主动缠上来,腰臀摆腰的求我。” 指使阵灵催动双修阵法导致裴回情动,每次还要故作矜持等着裴回求到面前。装模作样推拒两三次就扑上去胡作非为,现下却毫不犹豫的颠倒黑白。 他甚至不要脸的说:“本尊并非自愿。” 裴回被镇住,十分之震惊。心中倒是颇为羞愧,原来太师叔祖承受了这么多他所不知道的压力。罢,下回一定要忍住,不再让太师叔祖为难。等出了秘境,寻到修真界阵法最厉害的修者,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得解开阵法。 思来想去,裴回便同谢锡说道:“太师叔祖,你且放心,我必不会缠着你。等我解了阵法,就离太师叔祖远远的。我本也是心有所属,并非自愿。之前听太师叔祖呵斥,确实不好再去追求心上人。但修真者到底没有凡间的规矩,不讲求从一而终那套,但求真心诚意。等出了秘境——不,等出了龙宫,我就去寻找我的心上人,将你我之事坦白告知。如果她能谅解,我再同她结为道侣。” 这番话情真意切,可没把谢锡气坏。 他咬着牙,差点就想去掐裴回的脖子,忍了忍没动。便又想提着他耳朵到跟前怒吼一顿,可一触及那双眼睛,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愣是发不了火。 怒火憋在胸口,又不能发泄出来,导致谢锡此刻无比阴沉。裴回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不对劲,眼前的人阴沉乖戾,眼中的怒意似乎要夺眶而出。 裴回缩了缩肩膀,不敢在此时上前招惹。 谢锡怒极反笑,抱着胳膊用冷冷的目光打量裴回:“你的心上人?你还有心上人?看中哪个了?严霜雪还是芙蕖仙子……严霜雪吧。她是你师妹,青梅竹马,亲上加亲,不错,倒是郎才女貌,好登对。” 如果这些话不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眼前的男人不是阴沉至极、怒火冲天,如果谢锡没有死死瞪着裴回仿佛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就扑上来咬死他的话,裴回一定会笑着回答“谢谢”。 可惜这些如果不成立,而裴回感觉到害怕,默默不语,不敢刺激他。但心里很不解他的暴怒,果然是太老了吧。上了年纪的,大都喜怒无常。 若裴回在凡间待过一阵,他就会知道眼下怒红了眼恨不得杀人的男人,实则是嫉妒坏了。一个妒火冲天的男人,只能说明深陷情爱不可自拔。 裴回不知道,小心翼翼深怕刺激到谢锡。然而陷入妒火中的万年老龙是没有理智可言的,更不能按常理来对待。目前裴回的心上人不在,谢锡勉强能保持理智,没有深究。 谢锡突然开口:“现在就去龙宫。” 裴回:“怎么去?”不是说需要化神期才能打开传送阵法? “真龙族的血也可以。”言罢,他把裴回拉到阵法中心,搂住他的肩膀:“抱着我,免得被阵法排斥,扔出去。” 裴回听话的伸手搂住他的腰,安静乖巧的看着谢锡以风刃割伤手掌心,然后伸手让掌心中的鲜血流入脚下凹槽。龙血填满凹槽后,瞬间启动整个传送阵法,光芒万丈,一阵头晕目眩后,两人便到了海底深处的龙宫。 此处,便才是真正的秘境传承之一。 龙族热衷于收藏宝贝,这龙宫里可尽然都是宝贝。 真正到了龙宫,感受到血脉传承里的呼唤,谢锡才真正有了一丝亲切感。须知,他出生之时,真龙族已经陨灭,世间只剩下他一条真龙。然而记忆中传承到曾经辉煌的真龙一族,呼风唤雨,称霸一方。 他未曾见过那般辉煌的光景,未曾见过同族,故而对龙族更多的是陌生感。如今到得此处龙宫,那条真龙余留下的龙威让他产生了亲切感,才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脚底下所伫立的地方,是真龙居所,亦是龙冢。 恍惚间,好似有龙吟声在耳旁炸裂。 原来,他遇到了真正的龙冢! 谢锡突然抬脚走出传送阵,进入龙宫。裴回连忙跟上去,越是往里头走便越是惊叹不已。 里头的宝物实在太多,多不胜数。这整座庞大的龙宫,竟全都是珊瑚铸就,那地面铺的是千年暖玉,墙壁上镶嵌着万年南海明珠。龙宫庭前种满奇花异草,随便一株放到修真界都会引来狂潮。还有一些,是万年前才有的药材,此时早已灭绝。 裴回连连发出惊叹,艳羡不已。若是带一些出去,他可就有钱买许多东西了。洞府中的物事本已是昂贵稀少,但跟龙宫宝物相比,却都是些破铜烂铁。 谢锡停下来,侧身等着裴回撞到身上来,顺道捞进怀里,低头问他:“可是都喜欢?” 裴回连忙点头:“我能带出去一些吗?” 谢锡蹙眉:“这些东西不过尔尔。你想要,我洞府中有的是宝贝,比这里多,还比这里珍贵稀有。” 裴回眼睛发亮:“真好。” 谢锡淡笑:“龙族素来爱收集宝贝,当作传承。我继承真龙一族的传承,自是比这万万年前的真龙要更丰厚。” 独苗苗和兄弟众多的区别。 龙宫这点儿东西,谢锡还看不上眼。何况,龙族向来爱把宝贝送给伴侣,以此讨好。这条真龙前辈估计送了不少宝贝给那位大能,端看他穷得连龙冢都当礼物送过来就知道。 ——不,这龙宫也在秘境中。说不定那位真龙前辈连龙宫并自己都一起送给了秘境大能。 思及此,谢锡却觉真龙前辈软骨头。这般讨好,屈意承欢的,倒让人小瞧三分。 低头触及裴回亮闪闪的双眼,心念一动,谢锡说道:“你想要,我也送你一些。” 裴回犹豫许久,选择拒绝:“无功不受禄。” “本尊说要送你,你就收下。”谢锡冷下脸,倒是恼怒好意被拒绝。“我乐意送你宝贝是我的事,你不必推三阻四。我若是高兴,整座龙宫送你也不后悔。” 裴回仰着脸露出乖巧可人的笑容,“太师叔祖,你真好。” 面不改色的太师叔祖飘飘然,一时便在心中计算起自己的家当里有多少珍稀宝物,是否还要再去掠夺些来。待全都送到裴回面前,他可会高兴得蹦跳起来?定是会高兴疯。 于是,前头还在鄙夷前辈软骨头的谢锡就盘算着把身家宝贝都送到裴回面前,博他一笑。 谢锡轻咳两声,搂着裴回边走边不自觉诱哄:“我是你太师叔祖,怎么都不会害你。若是你能讨得我欢心,让我开心了,就是全副身家都送你也无妨。你可知我身家有多少?我的洞府,比这秘境还大两倍,秘境里头全是宝贝。而这小小龙宫,却不过是秘境一隅,毫不起眼。本尊不是谁都乐意送,得看心意……” 嗤! 谢锡陡然停下,裴回讶然:“怎么了?” 谢锡垂眸:“无事。” 下一刻趁裴回不注意便让他昏睡过去,整座龙宫陷入死寂之中。海底也是一片死寂,没有活物,没有鱼类海怪。 这却是因龙威余留却无真龙的缘故。 龙威余留,震慑鱼类海怪。但若真龙在此,鱼类海怪就会前来臣服。 谢锡冷声道:“前辈既露出行迹,便出来吧。” 声音在寂静的龙宫中回荡数遍才停止,龙宫之外,海水也在刹那静止。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颇为年轻,有些玩世不恭。 “你这后辈,真是没用。龙族凋零至此,令人唏嘘。” 后辈? 谢锡无喜无怒:“前辈是龙宫主人?” “你们是从护龙城龙冢传送阵下来的吧。”答非所问,却是默认了。那道声音沉凝下来,没了此前的玩世不恭,多了份认真:“我这龙宫,并那龙冢都赠予他。此处是他的洞府,你们却能进来。他……陨落了?” 谢锡:“是。” 那道声音多了份急切:“何时……如何陨落?” 谢锡有些惊讶:“前辈不知?我们在龙冢里看到壁画,画中显示,秘境之主在前辈陨落不久,也跟着兵解。” 久久无言,整座龙宫再次陷入死寂。而谢锡则是抱起裴回,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龙宫中,张开光屏拨开海水。身后的龙宫天摇地动,瓦解崩裂,海水翻滚,刹那间天地变幻一般,深海地底裂开,一具庞大不见尽头的龙骨浮出来。 头骨朝向北方,镜花水月之处。 那里,应该就是秘境之主曾经居住的地方,估计也是他跟真龙亲密相处的地方。 龙骨的两眼处亮着幽幽金光,黯淡不已。良久后,那道声音再次说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一线生机。你倒是幸运,渺茫的一线生机也能被你抓到。不过,这也是天机。天道到底不欲真龙一族灭绝,予了龙族一线生机,也让你抓到这一线生机。” 万万年前,命宫所言,龙族欲亡,却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是谢锡。如今,谢锡欲亡,龙族将灭,这一线生机却是裴回。 因为裴回,谢锡才能进入此秘境,和他一同坠入镜花水月,在地宫中触动阵法。之后,一同双修,意外惊醒阵灵。后来,被传送到海岛龙冢,来到龙宫,见到万万年前死去的真龙,因执念而留存下来的一缕残魂。 于是,抓住了一线生机。 “龙族生了怪病,百年之内,经天人五衰。曾横走修真大陆的强族纷纷陨落,彻底灭族。后我族倾全族之力,找到可以医治那怪病的办法。可惜,天道不让我龙族强盛,即便有了办法也没有用。如今,我可以告知你办法。” 所谓龙族怪病,却是魂力不继,灵魂逐渐消亡,沦为凡人,历经衰老病亡。没有轮回,只有永远的消亡。当年,谢锡尚不知这怪病,被信任的同门师兄背叛,伤及魂魄。本以为已经治好,不料万年之后,触发那怪病,致他天人五衰。 当年那害他的同门师兄就是掌门首徒,原先就跟他不对付,处处针对。后来有段时间笑脸相迎,博取信任,关键时刻杀人夺宝,害他魂魄。 后来亲自报了仇,到底有了隔阂。再后来,发现天人五衰同那师兄有关,就更是厌恶,恨不得将那人的轮回找出,挫骨扬灰方才解恨。 须知,龙族最为小气记仇。 裴回是掌门首徒,开始又同那掌门师兄有些像,便叫他生厌。相处过后,才发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将裴回拿与那师兄对比,却是对裴回的侮辱。 “哼!”这前辈冷笑:“我观你,藏藏掖掖,骗他骗得倒是毫不心虚。” 谢锡挑眉,此刻却有心请教:“前辈觉得该坦诚相待?” “当然不!要骗,便要骗一辈子。真真假假,该让他觉得是假的,就让他发现。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该他知道的,烂在肚子里。既要骗他,又得让他感受到你的真诚。不能仅有愧疚,还要由愧疚产生情意。啧,你们这些后辈,没有前辈教导就是没用。想当年,我软硬兼施,真话假话、虚虚实实,忍辱负重,方才泡到合欢宗宗主。” 哼,合欢宗宗主是个傲娇的大美人,风情万种,比眼前后辈怀里的小东西要可爱多了。现在的后辈,比起前辈来说,真的是差太多。 “我教你追求这小子,再助你度过天人五衰之劫。你需应我,将我龙骨骨灰洒满整个秘境。” 谢锡答应下来,随口一问:“为何要将前辈骨灰洒满整个秘境?” 但听前辈猥琐回答:“嘿嘿,宗主身陨兵解,消散于天地间,实则其魂力有一半融入到秘境中。待我骨灰洒满秘境,岂不可媲美水乳交融?” 谢锡:“……” ——确实不及前辈…… 裴回醒过来时,已经离开龙宫,身处于秘境中的一隅。他向谢锡追问龙宫中的事情,谢锡藏一半说一半,大致上也知道情况。 “那我们岂不是要走遍整个秘境?” 谢锡:“反正还有三年,秘境才会开。左右无事,顺手帮忙而已。” 裴回点点头:“说的也是。” 二人便就深入丛林中,偶然听到打斗的声响,颇为激烈。于是上前查看,见到前方有七|八个人在跟一条巨蛇缠斗。偶然间,有一靛青衣袍的女子躲开巨蛇攻击,转身间露出面貌,竟是严霜雪。 裴回惊喜:“小师妹!” 谢锡当场黑脸。 第71章 以下犯上(8) 不仅严霜雪, 连芙蕖仙子也在场。缥缈宗门人和玉京十二楼门人联手铲除巨蛇,而这巨蛇已是元婴实力。 若是裴回没有及时出现,可能他们损失惨重。好在如今裴回也是元婴实力,再加上跟谢锡这个本质为飞升大能的双修,实力暴涨。 故而, 轻而易举灭杀巨蛇。 缥缈宗见是大师兄, 惊讶于他已是元婴的实力,也更替他高兴。倒是芙蕖仙子流露出一丝怀疑:“裴仙友一月前还是融合境巅峰,现如今跨过金丹炼成元婴,便是魔修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怀疑,但缥缈宗到底是该向着自家大师兄, 有事也得留着离开秘境回到宗门再说。 严霜雪嗤笑:“芙蕖仙子见多识广,当也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须知万年前、万万年前,修真界可是元婴多如狗,眼下这秘境瞧着应是万万年前的, 说不定就有什么快速修炼的传承让我大师兄得到。况我大师兄天赋奇高,跃过金丹,修成元婴有何奇怪?” 裴回心中慰藉,看着严霜雪的目光充满温暖。 芙蕖仙子本就是严霜雪的情敌,二人名声并排,早有一较高下的念头。此刻被堵了回去, 自是不忿, 便要反驳之际瞥见裴回身后走出一人, 当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是我小看了人, 我便这厢道个不是。霜雪仙子与灵鹿仙长倒是情深意重,令我羡慕。” 严霜雪不屑与她说话,裴回点点头,他确实和小师妹情深义重。身后谢锡走上前,挤在裴回和严霜雪之间,隔开两人后温和笑道:“先找个地方再聊,这里不安全。” 严霜雪一惊,瞬间明白芙蕖仙子故意说的那句话的目的,对着芙蕖仙子狠狠剜了一眼,之后又得意于谢锡没有因那句话而误会她跟大师兄的关系。于是她扬着俏丽的笑容重重点头:“听谢师叔的话,挖出巨蛇的内丹,扒下它的皮就走。” 裴回已经完全看不见小师妹了,他还想问问小师妹在秘境里的经历,彼此交流可以熟知秘境,掌握更多情况。但谢锡总是挡在他跟小师妹之间,连个面都见不着。 起初他以为是巧合,结果发现他无论怎么绕都绕不到谢锡前面去就心生怀疑,低声说道:“太师叔祖,您挡我路了。” 谢锡低头:“有吗?路那么宽,我占不到十分之一,怎么挡你路了?” 裴回:“我往左走,你也往左。我向右走,你也向右。绕不过去,太师叔祖你让让,我跟师妹说说话。” 谢锡纹丝不动,嘲讽道:“师妹师妹,一见师妹,两眼都是她。” 裴回理所当然:“我心上人是师妹,中意她想跟她结为道侣,眼里心里都是她不很正常?” 谢锡怒气上涌,阴沉着脸就是不让裴回过去,硬邦邦说道:“她不喜欢你。” 裴回:“你怎么知道?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胡说。”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跟师妹青梅竹马,话本里都说过他们这种情况最容易两情相悦。师妹对他很好,他感受得到。 眼见裴回是认真的,谢锡当下既觉得惊奇又有些慌,不悦的同时,又是嫉妒又是恼怒。堂堂清霄帝君,天上地下唯一一条真龙,还有比这秘境还大上两三倍的秘境,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同门师妹? 观那严霜雪,不过是身为女儿身罢了,哪里及得上他? 谢锡蹙眉:“本尊哪里比不上严霜雪?” “啊??”裴回讶然,待发现他是认真的,才细细说道:“你二人不可比拟。” 谢锡挺烦躁:“我说比就比,你说道说道。” 裴回:“太师叔祖是仙人之姿,天资聪颖,风采无人能及。霜雪师妹比起太师叔祖差的不是一丁半点,故而无法比较。” 谢锡心情稍霁,刚想问既是如此,为何在他身边却还一心向着严霜雪,眼里也只看得见她。但听裴回慢吞吞回答:“太师叔祖虽然天下无双,可我中意的人还是霜雪师妹。故而,师妹在我眼中,天下无双。” 轰隆! 话音刚落,走过的土地坍塌,山崖裂开,好似地龙翻身,众人惊慌不已。裴回下意识要保护谢锡,谁知扑了个空,回头不见谢锡在身边。再抬头时,却见谢锡已经站在悬于崖边的一棵树木上,面上罩寒霜,眼底全是不见光的阴郁,冷冷俯视他。 不近人情的姿态,让裴回意识到眼前此人是万年前飞升的天才修士,他是冷心无情的仙人,更是世间唯一一条真龙。这样的人,合该是高高在上,让他连靠近摸一片衣角也困难的。 “太师叔祖……” 谢锡的身影已然消失,留下一句话:“你们继续前行,我稍后过去。” 严霜雪和芙蕖仙子着急想要跟上去,但闻此言,不得不停下来继续前行。谢锡不在,她们想要互斗也没意思,故而各自待在各自的阵营中,暂时的井水不犯河水。 严霜雪喊道:“大师兄,你来找休息的地方。” 裴回回过神来,见几位同门都很疲惫,想来应是在秘境中糟了不少罪,连休息也是提心吊胆生怕被秘境中的妖兽偷袭。故而,他点头道:“我先去探路。” 实际上,裴回不解谢锡忽然冷漠的态度。 太师叔祖虽然喜怒无常,但也很久没有过那么冷漠疏离的时候。初见时,太师叔祖脾气好得简直是君子典范,那时裴回很欣赏他却不亲近。 脾气好,却很是疏离,靠不近。 秘境一行,发生意外状况,二人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宛如夫妻。只意外到底是意外,便是再亲如夫妻,他们也不是真正的道侣关系。裴回牢记这点,便就刻意保持距离。太师叔祖突如其来的冷漠,让他产生些许沮丧和难过,剩余倒全是松了口气,有种‘果不其然’之感。 如太师叔祖那般人物,不是他招惹得起的。 裴回一直都明白这点,现在巩固认知,再次确定要跟谢锡保持距离。至于方才的评价,他说师妹在心中是天下无双,那是曾经的认知。其实,若是跟太师叔祖比起来,便是昧着良心也没法说师妹天下无双。 谢锡,才是真的风采无双。 寻了好一阵,终于在秘境丛林深处寻到一个洞穴。洞穴中生长了许多灵草,本有灵兽守护,但被裴回捉住,众人便在洞穴中住下。因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就是裴回,其余人最高只是融合境,还未结丹辟谷,此时都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 裴回找了两个人一起去猎食灵兽和灵果,过了一阵,满载而归,进来后发觉洞穴内亮堂许多。仔细一看,却是洞壁内装了不少明珠。心中有了一丝了然,便当真在洞穴深处见到背手面壁的谢锡。 裴回将灵兽和灵果交给严霜雪处理,瞥了眼芙蕖仙子那厢,他们也派了两个人去寻食物,正巧回来。裴回走到谢锡身后:“太师叔祖,你没事吧?” 谢锡侧身:“无事。” 裴回:“刚才那阵地动山摇是什么缘故?” 谢锡:“两个元婴后期在打架,抢夺一把钥匙。” 裴回:“什么钥匙?” 谢锡:“打开西方方位传承的钥匙。”言罢,他摊开手,只见掌心悬浮着一颗小小的光球。这光球便是打开另一处传承的钥匙,“我抢了过来。” 轻描淡写,省略过程的血腥,没有谈及他将那两个元婴后期诛杀的事情。杀人夺宝在修真界自是不被允许,但在秘境中,却是常态。 秘境机缘无数,伴随机缘的是无限杀机。 裴回没有多问:“秘境□□有五处传承,我们去过两处,现在是第三处剩下的两处传承不适合再去。” 盈满则亏,如果拿走五处传承而没有相应的运道反而会成为祸患。 谢锡:“我们只拿走两处传承,其他地方不拿。而且,这五处传承各有传送法阵,唯有将龙骨骨灰置入五处传送法阵中才能把骨灰洒遍整个秘境。否则,花三年时间也不一定能走遍秘境。” 裴回恍然大悟:“果然是太师叔祖想的周到。” 忽然,严霜雪来到两人身后:“谢师叔,大师兄,我们……打算处理灵兽肉,但是他们都不大会处理。” 裴回瞧了眼,说道:“我也不会。” 严霜雪递给裴回一颗灵果,然后羞红了脸的,递给谢锡一颗更大更红的灵果。谢锡谢绝:“我不吃灵果,多谢。” 严霜雪笑容渐消,铩羽而归。这几年里,她和芙蕖仙子都试图接近谢锡,但实际上根本靠不近,总会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 裴回擦擦灵果,正要咬下去,半道咬空。谢锡拿走他手中的灵果扔进洞府里,重新取了个灵气四溢的玉白浆果给他:“吃这个。” 裴回没甚意见,反正都是能吃的,而这玉白浆果味道更好,他便吃得很是开心。吃完后又惦念严霜雪送的灵果,于是向谢锡讨要。 谢锡误以为他就是惦记严霜雪送的东西,恼恨嫉妒,直接拒绝。 裴回不太乐意:“那是师妹送我的灵果……你若是想要,找她要便是。为什么要来抢我的?” 谢锡咬着牙,绷紧舌根:“我乐意!你不准吃严霜雪送的,其他人送的也不准碰。” 裴回:“那我吃什么?” 谢锡:“吃我给你的,听到没有?” 裴回不答应。 谢锡就在他耳边说道:“你要是不应,我就去告诉其他人你我已是双修关系。你看其他人会不会再送东西给你!” 裴回瞪大眼睛:“太师叔祖,你不讲道理。” 谢锡气笑:“修真之人,量力而行,谁还跟你讲道理。听话,不准用其他人的东西。我这里有比灵果更好吃的,难道你觉得我送的,不好吗?” “倒不是。”裴回确信谢锡手中的东西都是宝物,一枚玉白浆果也是难得的灵果。两厢对比,聪明人都会选择更好的。于是裴回妥协:“好吧,谢谢太师叔祖。” 谢锡满意,朝严霜雪那儿投去个隐晦的眼神。而严霜雪回以甜美俏丽的笑容,浑然不知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压根把她当成争抢小娇妻的情敌。 最后,实在是无人会处理灵兽肉,随意烹烤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难以下咽。谢锡又想在裴回面前表现,争取压过严霜雪的风头,于是主动揽下烹烤灵兽肉。恰好,洞穴里有几种香草料,可用来涂抹在灵兽肉上,而那灵果浆汁也可淋于其上。 阵阵香气弥漫洞穴,连已经辟谷的裴回都受不住,围绕在谢锡身旁忙前忙后,早就把小师妹忘得一干二净。谢锡满足于裴回那围绕着自己的视线,龙心大悦,把所有灵兽都烤了。 严霜雪和芙蕖仙子见此,心中爱意添了十分。芙蕖仙子柔声说道:“谢仙友原来有如此手艺,以前未曾尝过,实在遗憾。” 裴回:“我听闻芙蕖仙子曾和太……谢师叔一道历练,谢师叔没有为芙蕖仙子烤肉吗?” 芙蕖仙子:“未曾有过,却不知今日是何人有幸……”她一双美目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严霜雪身上:“竟能得谢仙友青睐?” 严霜雪抿唇,她知芙蕖仙子疑心是她。但她连谢锡有这厨艺都不知,甚至不曾跟谢锡一道历练。故知,得谢锡青睐者,不是她。 气氛颇为诡异,连裴回也觉不对劲,他慢腾腾起身向旁边挪去。谢锡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引来众人注目。裴回不自在,谢锡视若无睹,将烤好的灵兽腿肉递给他。 裴回接过,想要躲到旁边去吃。可是谢锡锐利冰冷的视线一直尾随着他,直到绕了一圈又回到谢锡身边,那视线才收了回去。 谢锡淡声说道:“要说青睐,裴回算么?” 众人的目光立刻落在裴回身上,后者极为不自在,差点就想躲到谢锡身后。反观谢锡,淡定从容,泰然自若,拨弄着火堆。 男人和男人,在修真界也不稀奇。虽然男女为正道,也是大多数时的情况。男男修士结为道侣的情况少,不代表没有。且裴回和谢锡,从进入秘境就同在一块,难保不会发展出暗昧的关系。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还未理清头绪,便听谢锡不以为意地说道:“说笑罢了。心血来潮,高兴而已。” 态度自然得令人无法想歪,众人也只能选择相信。严霜雪松口气的同时也不免失望,至于芙蕖仙子,却有些怀疑。 谢锡熄灭火把,起身寻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那厢,裴回来到严霜雪身边:“师妹,要吃吗?我——”削一块肉给你。 一声巨响过后,洞壁出现个硕大的坑。 裴回看过去,微微张开嘴巴,半晌不知作何反应。 谢锡神色淡淡的收回手,对惊愕过度的众人解释:“看见一条小虫。” 众人目光落在洞壁上的大坑,坚硬的墙壁裂出蛛网,还有细碎的石块窸窸窣窣掉落。恐怕得是含有剧毒的小虫才能反应这么剧烈,估摸小虫血肉模糊了吧。 谢锡:“裴回,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裴回犹豫的看了看小师妹。 谢锡咬着牙:“事关镜花水月的阵灵。” 裴回便立刻过去,进入到洞穴深处,严霜雪和芙蕖仙子等人见不到、听不到的地方。 谢锡:“可以啊,拿我烤给你的肉去讨心上人欢心。借花献佛,做得不错,跟谁学的?不如教教我,让我也去讨好我的心上人。” 裴回:“太师叔祖有心上人了?” 谢锡:“想知道是谁吗?” 裴回:“芙蕖仙子?霜雪师妹——太师叔祖,您可不能跟我抢。” 谢锡差点就想掐死裴回算了,省得这小东西天天折磨自己。他捏着裴回的胳膊,把他往怀里带,苦口婆心:“我看严霜雪真的对你没意思。” 裴回老实:“看不出来。”他们师兄妹感情多好啊。“太师叔祖,您别瞎说。” 谢锡:“你——我说你得离严霜雪远点。你现下同我双修,而且双修阵法还未解开。寻常人都接受不了道侣同其他人双修,你一边跟我双修,一边追求严霜雪,若有朝一日叫她知道真相。恐会生怨。” 裴回犹豫:“我会跟她坦白,如果她介意,我就离开。” 谢锡轻声道:“秘境危机四伏,如果刺激到严霜雪,一不小心出事怎么办?你现在克制住自己,不要跟她走得太近,等找到阵灵解除阵法再说。反正只有三年时间,多少年都等过来,不在乎这三年时间是不是?” 裴回:“好吧,你说的有道理。” 谢锡微微一笑,搂着裴回,轻抚他的长发:“太师叔祖知道你最聪明……”最乖了。 “今后我送给你的东西,你不准拿去给别人,更不可以给严霜雪。除非经过我同意,否则不能干借花献佛的事。” 裴回:“我知道了。” 回去后,严霜雪寻了个时机问裴回,他跟谢锡在秘境里的经历。裴回犹豫一瞬,掩去他跟谢锡双修一事、谢锡的真实身份,其余全都告知她。 严霜雪惊喜非常:“龙宫?!里面可全都是宝贝!大师兄,你们把那些宝贝带出来了吗?” “没有。” 严霜雪失望:“为什么?” 裴回:因为太师叔祖不准他用别人的东西,哄着他放弃龙宫里的宝贝,说是会把自己万年来收集的宝贝送给他。然而到现在都没有兑现诺言,这可就是在骗他了。 裴回郁闷不已,随意找了个理由打发严霜雪。 芙蕖仙子自从心里生疑后便时常观察裴回和谢锡,见到他跟严霜雪走得近了,原还期待这两人有超出伦理的感情。结果二人根本就是在正常不过的师兄妹,只是感情深厚了些,却完全没有暧昧之情。 芙蕖仙子扼腕不已,却由此发现谢锡的视线时常围绕着裴回。哪怕不太明显,做得很隐晦,但只要留心就能发现,这两人的关系过于亲厚。有时对视,眉眼流露出的自然而然的亲昵,她只在父母亲之间看过。 那样的亲昵,分明是有过深入关系后才会有的。 芙蕖仙子心惊不已,不敢妄自定断。直到有次见到裴回和严霜雪亲昵了些,而谢锡看过去时流露出的阴郁恼怒,分明就是个陷于妒火无可自拔的男人。 谢锡望着裴回的目光全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那是充满爱|欲的占有欲。 芙蕖仙子不小心和谢锡对视,被发现自己偷看两人的事。她正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却见谢锡缓缓露出个笑容,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对裴回升起的爱|欲。 那样直白、霸道、不加掩饰,恍然间,芙蕖仙子就懂了。怪不得她能发现谢锡对裴回的感情,怪不得她能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暧昧,原来是谢锡特意让她看见的。 至此,芙蕖仙子斩断对谢锡的绮念。 好歹也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美人,看上的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还跟个女人吃那等干醋这种事情当然必须得及时止损! 至于裴回和严霜雪完完全全是兄妹之情并不暧昧,芙蕖仙子并不想说,甚至乐意于见到谢锡吃瘪。以报往昔他不搭理自己这个美人的仇。 过后不久,芙蕖仙子并玉京十二楼门人离开。 然而还剩下最碍眼的人…… 秘境的夜晚永远是一轮圆月,因秘境主人极为喜爱圆月,更爱那满月清辉遍洒大地的美景。当然,这等事从真龙前辈口中说出来,便成了风月无限好的美事。 “嘿嘿,你这后辈真是不解风情。月色清辉,温泉池边,凝脂玉肤,最是风月无边。” 温泉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了,但冷水清泉还是有的。修士不惧严寒,月色下泡澡也很有情调。 严霜雪找不到谢锡和裴回两人,一路问了不少门人才知他二人来了此处。靠近冷泉本想大声喊,忽地想到谢锡,便改了主意悄悄靠近。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捂着滚烫的脸颊,忽地听到奇怪的声响。 仔细一听,却像是哭声,被欺负坏了的哭声。严霜雪开始感到奇怪,联想到那些妖邪恶鬼,有些害怕。随后听那声音,却有些熟悉。 离得太远听不清,严霜雪小心翼翼地靠近,听到谢锡的说话声。 “……可是此处?” 话音一落,那道哭声更显得尖锐,令人一听便觉一股酥麻自尾脊骨蹿起,头皮也跟着发麻。严霜雪愣住,那道声音……分明是大师兄的。 她从没有见过大师兄哭,此时听那哭声,颇为哀戚,充满痛苦。还有谢锡在旁,听他说话,却是在欺负大师兄。 这—— 严霜雪着急,便想露出头去阻止他们。猛地站起来,看清楚冷泉下的一幕,如坠冰窖。 大师兄被压在一块大岩石上,冷水浸没到肩膀处,只能瞧见被冷水沾湿的头发和白皙的脖子。 伏在上方的人便是谢锡。 二人不着寸缕,姿势亲密。 此情此景,严霜雪根本找不到理由开脱两人的关系。一个是她最为亲密的兄长,一个是她情窦初开的对象,这两人却都背着她,那般密不可分。 心里难受得紧,一时怨上裴回和谢锡两人。下一刻,浑身一震,原是发现谢锡突然抬头和她对视。借着月光,严霜雪清清楚楚地看见谢锡眼里流露出来的示威。 得意、不屑、嘲讽和冰寒如骨的冷厉。 严霜雪震惊不已,愣愣看着他们。 谢锡将裴回抱得更紧,哄着他说道:“……现在可还想要你霜雪师妹?” 裴回正意乱情迷,压根没在意他说的,就往他怀里钻,催促他快一些。 谢锡反而拍打着他,逼他回答。 裴回被打得疼了,委屈的半晌不理睬他,见得不到疼惜才软软说道:“不想师妹,要太师叔祖……” “乖,给你。” 谢锡满意了,抬头就对远处的严霜雪露出胜利的笑。 第72章 以下犯上(9) 裴回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从来没有烦恼,最多就是忧心新一代弟子太蠢。但自从进入秘境,他就有了很多烦恼,原先最大的烦恼是跟谢锡的双修,寻找阵灵解除双修阵法以及堤防那双修阵法时不时启动影响他本心和坚定的意志。 最近这个烦恼被另一个烦恼所取缔。 师妹在逐渐疏远他! 不小心跟师妹碰到手, 师妹就会反应很大, 猛地缩回手。裴回往往会被吓一跳,看向师妹时的目光带着询问,然而师妹背对他根本不愿和他对视。 一次算是意外,两次三次以上就是明显的躲避。而且师妹看他的眼神很古怪,古怪得无法描述。一旦他跟谢锡走得近了, 师妹就会把目光投过来。 有时候他跟谢锡聊天,转头就能看见师妹躲在草丛、大树后的身影,看过来的目光逐渐多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裴回终究还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于是他寻到恰当是时机主动堵住师妹, 想跟她单独聊聊。 严霜雪满脸冷漠:“聊什么?” 裴回沉吟片刻,说道:“霜雪师妹,我在地宫那里收集了几十颗南海明珠,送给你。” 严霜雪直截了当拒绝:“非亲非故,不要——” 此时裴回已经拿出几十颗南海明珠,堆到严霜雪面前, 差点没把她双眼闪瞎。严霜雪单手挡在眼前, 目光完全无法从眼前璀璨耀眼的明珠移开,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勉、勉强收下, 但是别想我原谅你!” 闻言,裴回不解:“我做错什么?” 严霜雪一边沉迷于璀璨的明珠一边哼哼:“你跟谢师叔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幽幽说道:“大师兄,你瞒得我好苦啊。” 裴回心里一惊,“你、你知道了?” 他本来就想告知严霜雪自己跟谢锡的事情,然而面对严霜雪时却莫名开不了口。犹豫多时就被谢锡说服,打算解除双修阵法、离开秘境后再说。料不到严霜雪竟然先知道,而且看样子很在意。 他讷讷说道:“如果我说这是场意外,你信吗?” 严霜雪脑海里立刻就浮现月夜冷泉下的那一幕,被欺负到哭泣的大师兄,脸颊和眼睛都是红红的、软软的大师兄——竟然有点心痒是怎么回事? 裴回:“……真的是意外,我也不想,控制不住。不过师妹你放心,我迟早能够摆脱控制。” 严霜雪半信半疑:“真的?” 裴回重重点头,原本严肃的形象因为着急而显得生动不少。严霜雪吞了吞口水,没忍住掐了把裴回的脸蛋,软软滑滑,手感特别好。 裴回受不住痛,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眼里浮现一层水光:“师妹,你消气了吗?” 严霜雪猛地捂住嘴巴背过身,随便摆手糊弄:“暂时消气,以后再说,看你表现。” 裴回高兴,心里放下块大石头,很快就恢复精神气。于是很快就溜到谢锡身边,跟他说起此事,还催促他赶紧找到阵灵。 谢锡如何暗自咬牙不说,这厢严霜雪好不容易压下想要蹂|躏大师兄的遐想,回头就见到裴回溜溜达达到谢锡身边围着转,热起来的心一下就凉了。只是以往瞧着谢锡时,觉得心酸,现在看着,怎么觉得有些碍眼?…… 谢锡评点:“四个融合境修士围攻两头金丹期灵兽,做不到速战速决就算了,竟然对付得如此狼狈。” 裴回:“他们都是宗门里较少出来历练的弟子,缺乏实战经验。所以一路就多让他们对付灵兽,现如今已经好很多。” 谢锡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宗门弟子,实际是过于严苛了。两两合作,以融合境越阶诛杀金丹期灵兽已是很了不得。 严霜雪冷嘲道:“又不是所有人都像谢师叔一样聪明绝顶,不仅能越阶诛杀对手,还熟知风月,常人哪能及?” 谢锡唇角微微勾起,瞟了眼严霜雪,后者立即露出挑衅的眼神。谢锡不接她的话,低头询问裴回:“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一扇云母屏,长年没有使用,已经落灰。你若是想要,我送你吧。” 裴回最爱收集那些好看却不中用还特别贵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闻言心动,心神都从四个正在对付金丹期灵兽的弟子身上挪回来,惊喜点头:“我先看看。” 谢锡:“晚些时候再拿给你看。”他看了眼伸长脖子探过来的严霜雪,然后就在裴回耳边悄声说道:“那扇云母屏是万万年前,我的龙族前辈们所使用过的,蕴含真龙之力。整个修真界仅此一扇,可谓凤毛麟角,世所罕见。” 裴回心动得不行,揪着谢锡的衣角便说道:“我、我先看看。” 谢锡看了看严霜雪,欲言又止。 裴回:“霜雪师妹是自己人。” 谢锡为难:“财不露白。” 裴回懂了,毕竟霜雪师妹跟他熟,而不是跟谢锡熟。他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扭头就对严霜雪说道:“师妹,你先看着师弟们,我跟谢师叔有事聊。” 言罢,迫不及待拉着谢锡跑到偏僻的角落,然后就想往他洞府里面钻。独留下来不及拒绝的严霜雪,目瞪口呆,扼腕不已。 事后,严霜雪也想通过送裴回珍稀之物,把他吸引过来,让他离开谢锡。可是当她暗示完之后,裴回静静看了她半晌,说道:“别闹,师妹。你很多东西还是我送的,你自己都没钱买衣服首饰。” 谢锡:嗤。 严霜雪:“……!!” 居、居然输给了贫穷!…… 秘境中的危险不仅来自于灵兽、迷域、阵法,还来自于同为修士的杀人夺宝。当裴回一行数人来到一处峡谷,刚杀了一头凶猛的灵兽并夺下灵兽看守的宝物时,就被五个人围堵。 五个人里面修为最低也有金丹期,而且竟然有两个是元婴期高手。这对于裴回他们而言很不利,所以主动放弃刚得到的宝物。 可是这五人显然是老手,习惯夺下宝物后还要杀人灭口。不仅要宝物,还要裴回他们之前得到的宝物。因裴回身上有谢锡赠予的仙品法器,瞬间引他们眼红。而且这几人发现裴回等人全都是缥缈宗门人,修真界七十二仙门之首,抢劫到他们头上难保不会被盯上,干脆灭口算了。 对方是三个金丹期高手先下场,裴回这方经过秘境修行,已有两人晋升为金丹期。几人配合阵法倒也应付得来,但最麻烦还是旁边作壁上观的两个元婴期高手。 裴回紧盯那两个元婴期高手,防止他们偷袭,同时悄声问谢锡:“太师叔祖,我们胜算有多少?” 谢锡:“出窍期和元婴中期,用我送你的法宝,倒是可以赢那元婴中期。至于另外一个,打不过。” “出窍期?不是元婴巅峰?!”裴回震惊不已,顿觉棘手。本来元婴巅峰已经很难对付,料不到竟还是个出窍期。“太师叔祖也打不过?” “有点麻烦。” 他的修为本就因天人五衰而倒退,跌至融合境。虽说一天之内总有两三个时辰能恢复,糟糕的是现在不在那个时间段。活了上万年,他不是没办法越两阶杀掉两个元婴期高手,就是付出的代价有点大。 在谢锡的计算中,没有必要。因为他可以在保证不伤到裴回一丝一毫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此时,严霜雪因打斗原因没有注意到她正巧背对其中一个元婴中期高手。那元婴高手趁此机会出手,竟是狠辣至极,想要一招便将严霜雪的神魂都给摧毁。 裴回怒极,一剑格挡那招式,以肉身接下,护住严霜雪,召来三十六天罡剑阵。元婴期的三十六天罡剑阵威力极强,倒是把那元婴期高手拦下,斗得如火如荼。 出窍期高手见状,颇为不悦。原以为这次碰上的是头肥羊,不料竟还有些棘手。当下就想出手直接把所有人秒杀,他缓缓抬手正要出招,突然若有所觉看向对面。 谢锡站在对面,冰冷的眼神让这出窍期高手产生压力,明明没有属于大能的威压,但是那恐怖的眼神却让他想起曾经面对大乘期高手的感觉。出窍期高手很不舒服,看清对面那人的修为,冷哼两声:“原来是个融合期的小子。” 那眼神让人太不舒服了。 出窍期高手转念,决定先杀了谢锡再处理其他惹人烦的小蚂蚁。 谢锡收回目光,落在正与敌人缠斗的裴回身上,叹了口气。 说实话,谢锡城府极深,所做的每件事都带着目的,有所算计。坦诚和谎言,只要能够帮助他达成目标,得到想要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去使用。 聪明的人通常会选择排除掉对自己不利,就算无法躲避,也会把风险降到最低。现如今就是不利的局面,对于谢锡来说,他大概会选择先躲避,过后再把仇报回来。当然躲避的过程中他只能保证裴回的安全,其余人是否毫发无损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可是,以裴回的性格,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同门,尤其是严霜雪。 谢锡突然回头,看向虚空一点,正好对上那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掌拍过来的出窍期高手。后者心惊,忽然觉得眼前此人或许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融合境。但已经来不及收回攻击,只好狠下心,求得一击必杀。 谢锡站在原地不动,“阵灵。” 面前立刻出现一个复杂神秘的阵法,挡住出窍期高手的攻击。同一时间,半空中出现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阵法,将愣怔住的缥缈宗门人裹住传送离开此地。剩下的阵法,团团围住几个金丹期的敌人。 这些金丹期高手不小心踩到阵法,立刻引爆,其威力不亚于一名渡劫期大能的攻击。察觉这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那厢,裴回正跟元婴期高手斗得厉害,两人修为相差无多,而裴回又得谢锡悉心教导,故而略胜一筹。 当那阵法浮现出来时,裴回正召出三十六天罡阵围住元婴期高手。而阵法从攻击转变为辅助,帮助裴回困住元婴期高手,在元婴期高手意图自爆拉着大伙一块死之前,裴回先杀了他。 原以为是肥羊,不料却是死神。那出窍期高手又惊又恐,打出虚张声势的一招就跑得不见踪影。直到发觉身后无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随后却极为不甘心,心念一转,觉得一个融合期的小子竟有那么大能耐,必是身怀巨宝。 当时听那融合境小子脱口而出的俩字“阵灵”,竟然有阵灵的存在! 出窍期高手在冷静下来后,立刻生起艳羡和掠夺之心。那两人,一个元婴、一个融合,驱动阵灵之后,必然受到反噬。如今再倒回头杀掉二人,必能抢到阵灵! 如此一想,出窍期高手立刻停下,转身之际,眼前的阵法在瞳孔中不断放大,一把泛着黑雾的长刀穿过阵法直入天灵盖。画面定格,意识消失。 龙族锱铢必报,逼得谢锡出手,自然不会有让他逃脱的可能。 但此刻谢锡也不好受,他委顿在地,长发披散在背后,肉眼可见的迅速染白。皱纹从额头蔓延到眼角,然后才慢慢停止。尽管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那皱纹,也可见谢锡的衰老。 血丝从唇角蔓延下来,他随手一擦,却又留下更多鲜血。 本就天人五衰,还要强行恢复修为指使阵灵,耗费大量法力,加剧衰老的速度。没有立刻化为白骨死去,大概就是曾经修为足够强悍,再有龙族前辈相助了。 裴回初见这一幕,吓得连忙过去扶住他,往他身体里注入灵气,但也不能阻止谢锡的衰老。头发花白,额到皱纹,修为从融合境跌至筑基,整个身体就如同风雨中摇摇欲坠的高楼,离崩塌已是不远。 裴回抖着手,尽量保持冷静:“太师叔祖,怎么才能救你?” 谢锡握住裴回的肩膀,朝天边看了眼,用尽最后一点修为命令阵灵启动阵法,将二人传送至西方的传承之地。当二人离开后,却有几个化神期高手来到此地,搜寻方圆十里无意所获才悻悻然离开。 西方传承之地是个空旷谷地,悬崖峭壁的一端有座天然形成的弥勒佛。因秘境主人是合欢宗主人,而弥勒佛之中也有欢喜佛,故而此地却是欢喜佛传承。 谢锡停止流血,身体虚弱至极的情况下,亲了亲裴回不自觉落下来的泪珠,笑道:“我不会死,不用替我哭。” 如果说之前还有不确定,那么现在就足以肯定,他是真的爱上裴回了。要不然他就不会干出这些蠢事,就为了博裴回开心。 “我本意是想要你开心,不是惹你难过。” 裴回握着谢锡的手,低声道:“我不开心。” 他不喜欢谢锡虚弱的样子,不喜欢他的白头发和额角的皱纹,更不喜欢看到他吐血。在裴回的心中,谢锡永远都强大无畏、从容不迫,面对任何危险都能迎刃而解。对他来说,明明是很棘手的问题,到了谢锡手里都能轻易解决。 所以,裴回时常会忘记强大的谢锡其实面临着天人五衰的死境。 裴回:“我不应该逞强的。” 他发现,如果把同门弟子跟谢锡摆在一起,竟然是谢锡更重要一些。 裴回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却能保证让每个人都活着。这是他身为掌门首徒的责任,也是他的善良。 谢锡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懂。换成以前,顶多有所触动,出手帮点忙。现在……还不就是舍不得见裴回受伤? 其实现在就是获取裴回感情的最佳途径,只要稍微的示弱,加点欺骗,博取裴回的感动,就能在他有所松动的内心牢牢扎根。 谢锡看着难过得不行的裴回,突然就放弃这个念头。 “当初历经天人五衰,修为一下子消失,变成一个凡人,靠驻颜丹才能恢复年少时的样子。后来慢慢将境界修炼回去,倒是有机会能驱除身体里的沉疴旧病。只是修为倒退而已,过段时间就能恢复。更何况,还有真龙前辈相助。他告诉过我寻获生机的办法……就在此处,不用担心,过不久就会好。” 的确是最佳途径,但裴回会更难过。谢锡见不得他难过。 裴回抬眸:“你告诉我怎么找,我去找。” 谢锡:“先让我抱抱。” 裴回听话的凑过去,也紧紧地回抱他。 “不急于一时,至少先让我休息一下。”谢锡轻笑着,闭上眼睛。 闻言,裴回更难过。若不是天人五衰,谢锡怎会感到疲累? 良久的沉默过后,裴回很小声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嗯?嗯……因为你是缥缈宗掌门首徒,我不知道隔了多少辈的徒侄孙。” “才不是。”裴回小声反驳:“地宫那次……我知道太师叔祖没尽全力,你不会让我死,但是我受伤的话,也不会在乎。如果我自己作死,你应该也是不会管的。” 谢锡才不是那种会为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性格,如让他看见缥缈宗门人有难,大概会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顺手救一把罢了。 “我虽然不爱怀疑身边的人,可是好歹外出历练过许多回。不爱猜疑,不代表我就笨,看不出来……” 谢锡以前其实不喜欢他,即便开始没有意识到,慢慢地也能发现。 不过是他也不在乎,便懒得深究罢了 谢锡沉默良久,承认:“以前确实不太喜欢,因我对你心存偏见。地宫一行,就没有了偏见。” 裴回:“所以,为什么——” “喜欢你。”谢锡睁开眼,垂眸和他对视:“要不是心里有你,我怎会差点就弄死自己?那天你问你意中人是谁,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裴回其实也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时,还是感到震撼,手足无措的,不知该作何反应。“我这算不算移情别恋?” 谢锡:“什么意思?” 裴回有些沮丧:“按照话本所说,我应该娶小师妹的。” ——到现在也在想着小师妹!! 谢锡假装大度,微笑:“你们两个没有结果的——话本是什么?” 裴回将话本中青梅竹马结为道侣的故事告诉他,并诚挚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嘲笑我居然相信话本这种编造出来的故事,我当然不可能单纯因此就想要娶师妹。因为我喜欢她……” 谢锡冷静不下来,气血上涌,笑容有些扭曲。 裴回:“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谢锡立刻笑如春风,“我知道,所以从不介意。” 裴回点点头:“以前不知道,现在才发现不一样。”伸长脖子,亲了亲谢锡的下巴说道:“我发现,我也喜欢上你了,就在刚刚。” 听到那句‘喜欢你’,突然就怦然心动。那种感觉是油然而生的亲近、喜悦,跟想要亲近师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刚才对比了一下,发现他会宠着师妹,愿意替她买漂亮的衣服首饰,总会下意识地照顾。 但是做不到无度宠溺,不会花光所有钱只替她买漂亮的衣服首饰,照顾也只是因为习惯。若是放到谢锡身上,他却是无条件的愿意。 “你说的对,师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他和严霜雪,从头到尾都视对方为兄妹,故无暧昧情愫。以前他错把兄妹之情当成爱情,误以为严霜雪也喜欢他。现如今,倒是庆幸严霜雪没发现他的误会,要不然就尴尬了。 谢锡轻咳几声,心情如拨开云雾见太阳的天空,越发明快。 “我看出来了,所以好几次都提醒你,严霜雪不喜欢你。怕你受伤害,怕你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到时候难过的还是你。” 裴回点点头,长舒口气:“还是太师叔祖经验丰富。” 谢锡连忙说道:“阅历多而已,基本上没有经验。” 裴回抿唇一笑,搂住谢锡的肩膀,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静静相拥片刻,谁也不舍得打破此刻的宁静。 许久后,裴回说:“话说回来,太师叔祖,你可以解开双修阵法吗?” 太师叔祖没回应,装傻充愣,以不变应万变。 裴回:“太师叔祖,我刚才看到了,相同的灵力波动,就是地宫传承那里的阵灵。”他幽幽说道:“我早该想到的,以太师叔祖的本事,收服阵灵不在话下。怎么还会被小小阵灵反过来驱使呢?” “太师叔祖,反正你我都表明心迹,那双修阵法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吧。” “我们,来谈谈之前你说的,在阵灵控制下,受阵法影响而情不自禁……是怎么回事。” 太师叔祖……太师叔祖表示听不见并因为受伤过重陷入昏迷。 第73章 以下犯上(10) 谢锡晕了过去, 当然不是装晕,确实是受伤过重,境界一下子倒退太快。虽然在晕的过程中,稍稍加一把力变成真晕而且气息微弱而已。 裴回查看了一下谢锡的情况,发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灵力输进谢锡体内也没有用, 不足以阻挡他现在的衰老。 面对眼下的困境, 他根本无法解决。 抬头查看此地,空旷至极。虽是峡谷,两侧全是山石,连林被也是极少。峭壁上一尊硕大欢喜佛,佛身上刻画了许多小人。它们的动作就跟在地宫中的差不多, 裴回的脸有些热,忙不迭收回目光。 他试探着喊真龙前辈,只有回音。但他不放弃,喊了许久才有道略猥琐的声音无奈地响起:“我要是不出声, 你就要一直喊下去?” 裴回惊喜的笑:“您现在不就应我了吗?真龙前辈,我该怎么救太师叔祖?” 真龙前辈的魂魄其实还凝聚在庞大的龙骨眼睛处,而龙骨被收在谢锡的洞府中。此刻他能回话,却不能离开洞府。 “看到你面前的佛像了吗?” “看到了。”裴回点头:“佛像上有能够救谢锡的东西?” “不,主要是让你看佛像上的双修图。” 裴回脸红,讷讷无言。 真龙前辈:“你和后辈的功法本为同源, 若是双修, 有益无害。命卦所言, 你和他又是天生一对, 效果就会更好。阴差阳错之下,你们既已双修,两情相悦,恰好进来的又是合欢宗宗主的秘境。这就是天命,没有抗拒的必要。” 裴回:“您让我想想。” 真龙前辈很爽快:“行。只要在他兵解之前想好就可以。” 裴回在考虑,暂时没空追究谢锡和阵灵的事情。 谢锡醒过来后先是悄不可闻的松了口气,接下来又绷紧头皮随时等待裴回想起然后问罪…… 真龙前辈面对裴回时是一副面孔,面对谢锡时,又是另一副面孔。他幸灾乐祸:“翻车了吧?啧啧,后辈就是经验不足。需不需要前辈教导你一两个方法?” 谢锡断然拒绝并取出一部分龙骨磨成粉末,洒进位于西边方位传承之地的传送阵法中。此地名为刺桐,曾经也是真龙前辈和合欢宗宗主居住的地方。 一尊欢喜佛横贯悬崖峭壁,眉心中间有一枚蒙尘的暗色金丹。 那就是龙珠。 真龙没有金丹、元婴,只有龙珠。龙珠就是他们的本命之源,哪怕肉身死亡,只要龙珠在就能聚魂重生。 谢锡曾经被偷袭,龙珠中心横贯过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周边皴裂出无数细小的裂痕,正处于瓦解崩裂的状态。所以他需要一颗全新的、没有魂魄寄居的龙珠,替换原先碎裂的龙珠。 谢锡来到欢喜佛眉心前,抹掉龙珠上的灰尘,龙珠立刻散发柔和的金黄色光芒。其中蕴含的神力丝丝缕缕流进丹田处,细细修补龙珠上的裂缝。 “你的龙珠?” 真龙前辈:“不是。族上留下来的无主龙珠,神魂俱灭。本来我是要自己用,可惜不适合。” 谢锡:“什么意思?” 真龙前辈:“龙珠辅以双修功法就可以解决天人五衰的问题,当初我跟合欢宗宗主修的是不同功法,至阳至阴,无法融合龙珠。我不愿跟其他人双修,甘愿接受神魂俱灭的结果,唯一遗憾就是要违背和宗主的白头盟约。”伤感的情绪一扫而去,前辈继续他又贱又猥琐的语气说:“你真的幸运,跟那个小年轻修同样的功法,双修最有效果。你们又是天定的姻缘,最适合……嘿嘿嘿。” 谢锡沉默不语。 真龙前辈恍然大悟:“我忘了,你翻车了哈哈——” 格外地贱气 近段时间,裴回总是心事重重的,虽不追究,却也不跟谢锡说话。他会出去狩猎,将打回来的灵□□给谢锡处理,跟他有接触、吃他烤的食物,就是不说话。 谢锡坐在他身边,好声好气地说道:“我承认骗了你,我确实可以控制阵灵,但必须是得巅峰时期。可你也知道,我一天之内难得有两个时辰能恢复原来的状态。” 裴回斜着眼睛瞥他:“两个时辰足够解开阵法。”而他不仅没有解开,还令自己意乱情迷。“你还说是我定力不够,强迫你。我真是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 裴回怒瞪他。 谢锡把他搂过来:“阵法是万万年前的阵法,我不太了解,想要解开也找不到办法,怕适得其反。阵灵……虽听命于我,实则慑于我的实力。那时,我连你也不信任,更不信任那阵灵。故而,才委屈了你。” 裴回垂着头,“我理解你,什么时候能解除双修阵法?” 谢锡:“等我恢复实力。” 裴回瞪大双眼:“??” 谢锡:“我修为倒退,原来一天之内有两个时辰能恢复实力,现在几天内也恢复不了,无法命令阵灵。所以除非我恢复实力,否则双修阵法只能继续留着。虽说之前,你被双修阵法影响,我尚且可以控制。现在,倒是无法控制了。” 简而言之,以前有能力阻止双修但没有,现在有心阻止但办不到。 真龙前辈表示目瞪口呆,原以为是无用的后辈,没料到居然无耻到这种地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自闭去了。 裴回半信半疑:“真的?” 谢锡:“你可以问真龙前辈。”言罢,他就把自闭中的真龙前辈喊出来对峙,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裴回才算信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所谓的双修阵法只是辅助没有反客为主的能力啊!只要不动情,双修阵法就是摆设而已,一万年都不会影响到你们! 裴回:“那怎么做才能让你恢复原来的实力?” 谢锡:“双修。” 裴回:“……没其他办法?” 谢锡:“这个最有效果。你很在意吗?” 裴回倒也不是在意这些,只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太癫狂,总觉得太、太放荡了。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也不是没有快乐。修真之人向来坦诚,敢于面对内心真实的自我。故而,裴回说道:“不是那么在意……但你骗我。” 谢锡:“以后都不会骗你。”最多就是避而不谈。 如同他刚才所说的,确实没有撒谎。只是没有纠正裴回的误解,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而已。 裴回点点头,软软的倒进谢锡怀里:“修真应该脚踏实地,靠双修得来的,贪欢享乐得来的,都不牢固。” 谢锡:“听你的。那双修之事……” 裴回闷声道:“……等你恢复了,不可再耽于风月。” 背着裴回的谢锡露出一个笑脸,温声软语,哄得裴回更是软腻,一高兴就应下许多承诺。乖得不行,什么话都好说。 真龙前辈:自己还是继续沉睡吧,他现在是看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和小后辈了。照他那个时代,敢这么骗宗主,必须得被扒皮抽筋。 哼哼唧唧睡过去的真龙前辈才不承认他其实就是嫉妒了…… 心意相通后的双修更是水乳交融,龙珠也逐渐和原本崩裂的龙珠融合,裂缝消失。谢锡的修为从筑基连连跳跃到化神、合体、渡劫,最后堪堪停在大乘期,差一步就要飞升。 三年时间,彻底将损毁的龙珠修复得完好无损。通过命卦,逢凶化吉,劫难已过,天人五衰之兆消失,谢锡恢复年轻的模样。 如今的谢锡,可在秘境中横着走。靛青衣袍,气势岿然,如高山大海,令人不敢直视。他跟裴回一边双修,一边走遍整个秘境,帮助真龙前辈的骨灰洒遍整个秘境。渐渐成为年轻一辈的修真者口中的风云人物,神仙眷侣。 行至秘境中心,于中心宫殿中找到一盏命灯。命灯里有一颗聚魂珠,聚魂珠聚集了合欢宗宗主的几缕神魂。合欢宗宗主现身见了他们,而他也确实是个风华绝代的人物。 谢锡利用秘法,将真龙前辈的一缕神魂也融入聚魂珠中。若有一日,魂珠大成,二人也可再续前缘。 裴回也从元婴突破到合体期,期间曾遇见严霜雪和芙蕖仙子。 不是情敌的两人意外合拍,成为挺好的朋友。令裴回感到惊讶的是严霜雪和芙蕖仙子都变得格外看不顺眼谢锡,也不知何故。 三年后。 秘境大门打开,众多修士如流星飞出,整个北城再度热闹起来。曾经见过一面的仙友都有不小的收获,如今已是大不同的面貌。 要说最令人震惊的,应是谢锡。 本是修真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修士,从七十二仙门之首的外门弟子一跃成为内门长老一辈,现如今却成了整个缥缈宗门的师祖! 万年前飞升的清霄帝君,传说中的人物,竟然真的出现在现实中。原本众人猜测帝君下界为何事,结果不久后就传出帝君将和缥缈宗门掌门首徒结为道侣的消息。消息传出来后不久,他们就收到请柬,缥缈宗门也开始举行结侣大典。 修真界七十二仙门默然,总觉得很着急。 自从裴回确定跟清霄帝君结为道侣就一心修行为飞升做准备,严霜雪就晋升为掌门首徒,可能继承掌门。而因为受到帝君刺激的严霜雪开始奋发修行,连胭脂水粉衣服也很少买,倒是替裴回省下不少钱。 这几年来,严霜雪面对裴回的心情是越来越复杂,从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到‘大师兄被抢走了’,最后剩下‘傻蠢傻蠢的白菜被猪拱走了’。越想,心情越难受,索性闭关。如此循环,修为是真的高了不少。 另一侧,深受严霜雪妒恨的谢锡憋得脸都快绿了。 秘境三年,龙珠修复,神魂归位,天人五衰之兆完全消失,裴回立刻要求解开双修阵法,任凭谢锡怎么拖延也没用。 而且裴回还在他怀里软软地说:“我不想每次情|动都是因为双修阵法的缘故。” 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熏心的谢锡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解开双修阵法。阵法一解开,裴回就翻脸不认人。每次求欢都拒绝,再也不肯双修。 他振振有词地说:“修真之人怎可耽于风月情爱?” 谢锡回是双修,于修炼有益处。 裴回说:“双修终非正道,不必多说,我要闭关修炼,巩固心境和修为,早日突破到渡劫期。你若无事,便替我照顾宗门一二。” 谢锡憋着气,替他照顾宗门,好不容易等到裴回突破渡劫期出关。感情渐入佳境,都已经谈到床上了,还是被拒绝。 裴回:“未到大乘期,我不想。” 谢锡:“修行一事,贵在领悟。现在已经到渡劫期,先放缓脚步,巩固修为。不如我们一起去历练,顺道游遍修真界?” 裴回摇头,严肃脸的拒绝:“你忘了我时常在你的洞府中历练吗?不比出去外面历练差。没事,既然我从合体期突破到渡劫期只花了五十年。那么从渡劫期到大乘期,一百年时间是没问题的。你先替我照顾宗门。” 谢锡拉下脸,冷冷睨着裴回。从秘境出来,就那三年里有过亲热,出来后还特地把欢喜佛佛像上的图案全都括了下来。结果接下来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用武之地。 “裴回,你是不是根本不愿意跟我?秘境三年,只是为了救我而已吧。否则,你怎会推三阻四?道侣之间,双修有何问题?” 裴回讶然:“你我还不是道侣。” 谢锡脸绿了。 裴回自觉说错话,于是赶紧温声回道:“我没有那些想法,只是想尽快突破到大乘期。我知道你强行将修为压制在大乘期很是辛苦,而天道对你虎视眈眈。如果我不努力,我们以后怎么办?” 闻言,谢锡脸色稍缓:“不用你担心这些。我再撑个几百年,还是没问题的。”说完,上前想抱住他。 裴回一个转移阵法回到洞府中,留下轻飘飘地一句话:“我继续闭关去了,太师叔祖你也不要一心都扑在双修上。好好修补龙珠,维护天道,避免再出现天人五衰之兆。” 闭关一次又一次,一次七|八年,就没有一次松口。 谢锡也终于知道裴回根本不是不在意秘境欺骗他的那件事,三年里答应继续双修不过是想救他。没事了,就哄着他解开双修阵法,然后一脚踢开不让睡。 谁说裴回天真又宽容的? 谢锡从过往中拉回神思,心情颇为愉悦。 现下可好了,裴回终于到大乘期,已经松口同意结为道侣。道侣大典后,就该是人间所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从欢喜佛身上括下来的图案,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谢锡立在耸入云霄的山头之上,迎风叹息。靛青长袍随风飞扬,猎猎作响。乌黑长发亦是随风飘扬,好个仙人之姿。 路过的缥缈宗门人无不感叹,顺道自豪。须知,修真界七十二仙门,唯独缥缈宗有一位飞升的先祖坐镇。 缥缈宗的地位更为稳固,没有宗门可比拟。 自豪的缥缈宗门人并不知道迎风叹息的谢锡此刻正满心期待结侣大典后的双修,心里想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完全就是道貌岸然的典型代表。 结侣大典之日很快来到,完成结侣之时,谢锡牵着裴回的手,笑容温柔和煦,盘算着回洞府睡个十年八年的。忽闻天上惊雷,劫云聚拢,愣怔片刻才发现是裴回将要渡劫。 谢锡回头,却见裴回高兴地说道:“太师叔祖,我们一起飞升吧。” 十年八年的洞房,没了。 第74章 着魔(1) 新元纪年4356年, 贝塔星,13区,孤儿院。 天空阴沉,细密的雨下了一个月也没有停过。贝塔星位于宇宙最高星系的边缘,处于被政府中央抛弃的尴尬地位。 贝塔星很乱, 没有法律约束, 每天总有暴徒袭击事件发生。警察从不管,因为他们破旧的设备甚至比不上那群暴徒通过走|私获得的枪支。 大部分小孩都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而他们长大后要么成为被欺压的普通人,要么成为一个新暴徒。两者的结果,都是早亡。 裴回站在废墟上看天空上的飞船, 那是通往下一个星球的飞船。飞船上的人都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贝塔星,或许是攒了一辈子钱的原住民,或许是矿产主。 总之,乘坐飞船的钱, 不是他们所能支付得起的。 嗒、嗒、嗒。 雨声中传来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裴回心一缩,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见雨幕中有一个撑黑伞的男人渐行渐近,最后停在面前。 裴回见到那握着伞柄的手,白皙如玉石。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 白得像是陶瓷。袖口长到腕骨处, 露出一截同样白皙的腕骨, 莫名的, 就让他想到冰冷的玉石。 他撑着复古的黑伞,应该很有钱。现在只有有钱人才会撑黑伞挡雨,那是他们彰显身份的时候。 裴回见过市政官的夫人撑一把蕾丝花边伞,衬着她的三层下巴,成功让他对复古伞敬而远之。可是现在,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爱用这些原始挡雨的工具。 他抬起黑伞,眉目如画,俊美温和,如玉君子。可是,不能看他的眼睛。那里盛放着比贝塔星的冬天还要冰冷的严寒和冷漠,让人不敢直视。 哪怕是孤儿院里最好看的哥哥,也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裴回出神的想着。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很多,应该不满二十。 他开口问:“贝塔13区孤儿院在哪里?” 裴回老练的说道:“三个银币,我带路。” 实际上三个铜币都嫌贵,但青年明显是外来星球的人,而且有钱。可以判断是肥羊,哪有不宰杀的道理? 青年淡淡扫了眼裴回:“带路吧。” 声音也是很清冷的,不过有一些沙哑,应该是在变声期。早早学会察言观色的裴回在心里否认之前对青年年龄的猜测,他一定还没成年。 裴回在前面带路,他小小的、营养不良的身体被雨势渐大的雨幕遮挡,若隐若现,将要消失一般。可是走路很稳当,甚至没有看路就能避开地面上的碎石。应该是对这条路很熟悉的缘故,经常走。 一个在前面带路,一个在后面跟着,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们被拦下来。几个少年犯拦住他们要打劫青年,他们看到那把黑伞,知道这是一头肥羊。而这条巷子,没有监控。 青年没有开口说话,因为裴回拦住了这几个少年犯。 裴回说:“我身后的人,是院长请过来的贵客。他也是市政官的客人,你们敢抢吗?” 几个少年犯不相信,显然是老大的少年上前:“裴回,你是13区最狡猾的兔子。我不会相信你,让他留下所有值钱的东西,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裴回? 青年的目光终于落到面前的小孩身上,眼神波澜不惊。听到此行目标就在面前,大概也只是好在没那么麻烦的想法而已。 裴回不以为惧,同样冷静的应对:“你以为谁会使用黑伞来充当雨具?” 少年犯的老大冷嗤:“只要不是贝塔星,谁都可以使用黑伞。这不是贵族和大人物的专属,别以为我傻,裴回。贝塔星买不起这种复古伞,其他星球谁都可以。” 裴回:“你确实很傻,你以为,那种用来装饰的复古伞能够抵挡住贝塔星的酸雨吗?” 少年犯的老大愣住,将信将疑。青年的样貌、气质、穿搭都让他起了畏缩之心,很多外来星球的人都害怕贝塔星的暴徒。他们以前抢劫过不少肥羊,他们吓得瑟瑟发抖,祈求别伤害他们。那个样子,真的很丑陋。 但是,眼前的青年无悲无喜、无忧无惧,少年犯的老大感到畏惧。 此时,裴回说:“这样吧,我带他到孤儿院就会得到七个铜币,我会给你两个。” 少年犯老大立刻反应过来:“五个。” 裴回:“三个,再多就不必谈。”他平静的话语里透着股狠劲:“你可以试试从我手里抢,但你确定要得罪我吗?” 少年犯老大犹豫了,他确实想过从裴回手里抢走这七枚铜币。但他不敢轻易得罪裴回,这个年仅七岁的黑发黑瞳小孩,是13区最狡猾的兔子。 他像兔子一样弱小无害,没有锋利的爪子,但有着无数狡猾的谎言。 “好吧,记住我们的交易。” 他们让开道路,并为了那三枚铜币而替裴回和青年开路。裴回成功将青年带到孤儿院,正要索取报酬的时候,听到青年说:“我是你父亲的战友,受他嘱托领养你。” “我叫谢锡,刚成年。以后就会是你的监护人,希望你不会给我添麻烦,裴回。”…… 裴回在七岁之前,不知道父母的存在。七岁之后,他被谢锡收养。从此后,生活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从贝塔星13区的孤儿,一跃成为首都星最年轻有为的谢教授收养的孩子。 谢锡身为裴回的监护人,自然是和他住在一起。不过谢锡经常泡在实验室中,很少回来。裴回被收养的前两个月,谢锡还会回来住,等他适应首都星的生活并有了学籍之后,谢锡就很少再回来。 一年后的某天,谢锡照常从实验室出来,接到学校里裴回老师的电话。电话中说:“裴回同学在上课期间晕倒,目前已送至医院。” 谢锡蹙眉,拖下实验室的衣袍来到医院,从医院口中得知裴回饿出胃病。他进入病房,坐下来,也不说话。 裴回也不说话,抿着唇,脸色苍白。 第75章 着魔(2) 指望裴回开口是没多大可能, 谢锡也不至于跟小孩置气。他先是处理完实验室的事情,下达一些指标后关闭光脑,抬头看向裴回。 裴回小脸惨白,来到首都星将近一年也没有养出些肉来。他仰面朝天,径直玩着手指。 谢锡:“我在的时候, 你要看着我。” 裴回玩手指的小动作一顿, 没有理会就继续玩。 谢锡起身,慢条斯理的挽着袖子,俯身握住裴回下颔,把他的脸扳到面前,面无表情的说:“我的规矩, 不说第二遍。你最好在第一次的时候就记住,别犯我忌讳。” 裴回眸光闪了闪,确信眼前这个自称是他监护人的青年,不是个会迁就他的人, 更加不会心软。他不是出于真心收养他,仅仅是为了他父亲的承诺。 于是裴回收敛脾气,识时务的看向谢锡,随他动作而移动视线。 谢锡看过病历单,所以直截了当的询问:“营养不良,轻微胃溃疡, 我记得我留给你足够的生活费。如果不是花销过大, 应该不会饿肚子。”说完, 他点开光脑查看账户, 发现里面的钱甚至花不到十分之一。 “物资足够的情况下,你还能让自己饿到胃溃疡?” 裴回抿唇,没有说出心中的惶恐。 就算再早熟,他也是个在贝塔星孤儿院里生活了七年的小孩,突然来到首都星,正是惶恐无助的时候。偏偏他的监护人并不是个温柔的人,时常不在家,更加不会顾及到他的心情。 他害怕不听话、不懂事被抛弃,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惹人生厌。 整个贝塔星缺少物资,何况是个得不到资助的孤儿院。吃不饱是件很平常的事情,饿坏肚子也就不稀奇了。所以裴回本来就有胃病,而他自己不会做饭。外面餐馆、学校食堂,无论是有油水的菜还是试剂,都很刺激他的胃。 久而久之,裴回也不爱吃饭,三餐不定时。终于饿出大毛病,被送到医院来。 谢锡看过病历,知道他本来就有营养不良和胃病,只是料不到他会把自己弄进医院。领养裴回的时候,以后带回一只聪明狡猾的兔子。结果,原来是只胆小的兔子,固守三分地,然后伤害自己。 “我给过你联系方式,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如果你有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裴回小声说道:“你说过,别随便打扰你。” 谢锡食指轻敲病床铁栏,冰冷的声音就如同他说出的话:“一旦你出事,作为监护人的我也会被追究责任。一堆人,就会因此蜂拥过来,抢走我所经手的实验数据。” 裴回抿唇不说话。 谢锡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有事打电话过来,而我没空的话,至少还有助理。但你出于畏惧的心理而逃避,最终造成更大的麻烦。得不偿失。” 沉默良久,裴回说道:“抱歉。” 谢锡看了眼时间和剩下半瓶的滴液:“知道错代表你还有得救——七点出院,可以吗?” 距离出院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足够他去办理出院手续,同样足够输完液。 裴回点头。 谢锡出房间去办理手续,等他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拆解吊瓶。裴回坐在病床上,看上去更为瘦小。在首都星生活的唯一好处,应该就是把他的皮肤养得好一些了。 裴回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这跟他所在贝塔星有关系,贝塔星常年不见阳光,总是下雨。那里的人都有点苍白,加上饥饿,显得病态。 他穿着宽大的病服,看上去更加小了。不过五官很精致,跟那位死去的、长相粗犷的战友是截然相反的类型。至少刚开始见到的时候,谢锡很惊讶。 怪不得会说出给他们定亲这种话。 裴回好奇的看着谢锡,青年将他抱起来,从病房到停车场,进车后才将他放下。他以为谢锡是个重度洁癖患者,绝不愿意碰他。可实际上,抱起他的时候,毫不含糊。 谢锡专注的开车,随口一问:“看我干什么?” 裴回:“我以为你有洁癖。” “有洁癖的人早就死在战场上了,那只不过是伪装出来的,避免跟讨厌的人接触,可以省下很多麻烦而已。”谢锡又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也是在贝塔星出生的。” 裴回震惊不已,他以为谢锡应该是首都星的大家族里出来的,哪怕上战场也不过是赚功勋,为自己添点漂亮的履历而已。结果,他竟然是从贝塔星出生的! 那个脏乱的、失去秩序的、常年阴沉潮湿的星球,被最高联盟星系所抛弃的一颗垃圾星球。居然,也能出现一个谢锡这样的人物吗? 所以,怪不得他也有着独属于贝塔星的苍白肤色。 谢锡勾唇:“你父亲比我大六岁,在孤儿院和战场上照顾过我。” 裴回突然想到某件事,紧张得头皮发麻。 “事实上,我以前每次开口最少是一个金币。”谢锡瞥了眼无地自容的裴回,笑道:“三个银币是狮子大开口没错,因为仅仅是带路,太没有技术含量。” 裴回不服气:“那么,您又是怎么做的?” 谢锡的目光在瞬间变得诡谲、邪气,“我们会导演一场戏。” 贝塔星最不缺的就是犯罪者,尤其是少年犯。少年犯因为抢劫或是捅死人,并不会因此死亡,而是受到法律的保护。尤其是边缘星球的少年犯们,身为孤儿的话,因为生存环境和教育缺失的缘故,法律予以特殊优待。 当然,法律也不会给予其他的保护,如果他们不慎得罪到大人物而被处死的话,大概也是命运所为。 有人抢劫的话,谢锡就会作为谈判者,以此获得更多的酬劳,然后从其中抽取佣金。 “那个时候,你们为了几个铜币而针锋相对实在很浪费资源。回回,你要记住,将利益扩大化、合理化,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任何情况下,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利用,成为手中的利器。” 裴回深受震动,轻声问:“所以,叔叔才有机会来到首都星?” 尽管不常见,但他知道谢锡的地位。因为时常有军队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出没,而每次谢锡外出,都有人保护他。那些人的身上无一例外都有军队的标志,这说明,谢锡深受中央军部重视。 “不。”谢锡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之所以拥有首都星的居住权和身份证,是因为我的父母和我相认了。” “我的父母作为军政两界高官,而我出生的时候被偷偷抱走。战场上输血的时候,意外被发现真实身份。所以顺利跟父母相认。” 闻言,裴回立刻黑脸。心里莫名觉得憋屈,想打谢锡。 谢锡轻飘飘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单凭你贝塔星13区孤儿出身的身份,哪怕天赋卓绝,最多足够你离开贝塔星。想要来到首都星,没有关系,十辈子也不可能。叔叔不是在打击你,而是告诉你,世间的真理。” 漫不经心的、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人从骨子里都寒透了。 “你的监护权,一旦成年就会被收走。成年之后,你就会被遣送回去。还有十年时间,你可以尽情的利用我。” 裴回抓紧安全带,憋了许久说道:“你这样教导我,对得起我爸吗?” 为什么要对一个八岁小孩说这么成熟的话?为什么要这么打击一个八岁小孩?不能温柔一点吗? 谢锡闻听此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有点像是在嘲笑。 裴回立刻就憋红了脸,怒气冲冲地盯着谢锡看。 谢锡笑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活力,好在不算太蠢。”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说道:“你父亲虽然帮助过我,然而我馈赠的更多。有一次回首都星的途中,我受到袭击,他救了我。以此要求,我娶你。” 裴回瞬间被口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不、不是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拒绝。”谢锡笑得很温柔。 然而裴回察觉到了危险,不安的扭动身体。“但你并不打算履行诺言,对不对?” 谢锡赞赏地点头:“当初的证据全部被我销毁,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事情。即使知道,也不敢说。他想用自己的命,替你换富贵荣华的生活,真是个伟大的父亲。” 但这个举动惹恼了谢锡,耗光两人之间的情分。 谢锡作为监护人,只会把裴回养到十八岁。一旦成年,裴回就会因为没有首都星居住权而被遣送回贝塔星。除非他嫁给谢锡,拥有首都星永久居住权和户口。 裴回全身发冷,害怕谢锡的迁怒,并在心里思考退路。 谢锡停下车,说道:“不用担心,在你成年之前,我都会是你的监护人。应该行驶的责任,我不会推辞。告诉你这件事的原因是防止别人背后放冷箭,同时也告诫你不要犯蠢。” 裴回:“我知道分寸,不会给您添麻烦。” 人单势孤,只能低头说好话。对于未曾谋面的父亲的行为,以及谢锡恼怒之下的警告,他不做评价。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其实本来就没有反对的权利。父亲用死亡换来他居住首都星的荣华,他心里很感激。而谢锡的冷漠,固然也在意料之中,至少对方没有彻底对他置之不理。 以他的权利,他可以违背诺言,或是随便选择一户人家领养他而不是亲自当他的监护人。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 裴回看过更恶劣的人性,所以并不埋怨憎恨谢锡。 更何况,让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嫁给一个十九岁的男人未免太丧心病狂!哪怕结婚的话也是十八岁成年,可那时候谢锡也二十九岁了不是吗?童养媳这种封建产物不知为何突然在某些星球流行起来,可是不代表他就愿意了。 好在谢锡不恋童,破坏婚约约定真是明智的决定。 谢锡:“下车吧,在你成年之前,我会照顾你。” 第76章 着魔(3) 刚出院, 需要吃清淡的,然而外面即便是粥也会放油和肉丝。谢锡点了送货上门的服务,买来许多菜和米,堆到厨房门口。 谢锡问裴回:“会做饭吗?” 裴回瞪大眼睛:“我才八岁。” 谢锡:“穷孩子早当家。” “……”裴回:“孤儿院的厨房不会让我们碰。” 里面都是食材,哪怕是机器也很昂贵。让小孩子碰坏了, 卖了他们也赔不起。 谢锡面无表情:“学?” 裴回:“好吧。” 裴回踩到椅子上吃力的拿起锅铲, 谢锡在旁看得直皱眉,走过去让他下来,接过锅铲沉默片刻。调取厨艺视频来看,看过一遍就会,而且所需要的调料数量不用计量器也能准确放进去。 裴回围在他身侧跑来跑去, 赞叹道:“叔叔,你怎么知道一勺子多少克?” 谢锡提着勺子拉砂锅里的白粥,说道:“实验室经常需要精确到毫克,熟悉了。学着点, 以后你来做饭。” 裴回比流理台高出半个头,别说做饭炒菜,他就是锅柄也握不住。 谢锡:“等你长高点再说。去打开冰箱拿牛奶喝,从今天开始,每天一瓶牛奶。你太矮了,身体素质太差, 可能会在小升初的考试中因为体育不合格而被刷下来。我不会帮你找后门。” 裴回重重点头:“嗯。” 双眼垂涎的望着冒热气的白粥, 明明是普通的米, 熬出来却有着特殊的香味。干瘪的肚子传来饥饿感, 裴回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抓住谢锡的衣摆。 谢锡顿了顿,看了眼揪着衣角的手,到底是没说什么。关掉火,让裴回去拿碗盛来吃。等他吃完后又叮嘱着把药都吃了,直到目送他上床睡觉才回房。 裴回一夜无梦,第二天起床又见到厨房中谢锡的身影,不自觉心里一道暖流缓缓流淌。他走到厨房门口,对谢锡说道:“谢叔叔。” 谢锡瞟了眼:“过来拿碗筷,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裴回微微瞪大双眼,谢锡从来没有送他去学校,即便是当初办理入校手续,都是他的助理帮忙。谢锡一见他表情就猜到他的想法:“别多想,就陪你走一趟。” 裴回:“为什么?” 谢锡:“多话。吃饭。” 裴回埋头吃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谢锡。 瞧得谢锡不耐烦:“看我干什么?” 裴回摇头,没说话,嘴角悄悄勾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对谢锡说:“谢谢你,叔叔。” 谢锡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挥手让他进去,别耽误时间。等裴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才去校长室走了一趟。离开后,校长就留着汗找来裴回的老师,让她记得多关照裴回。 老师不解,校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是裴同学班主任,竟然不知道他是那位的小孩。” 父母是军政两界的大佬,自己本身也超乎寻常的出色,因为研究出粒子空间而被大佬们重点保护。一个身份牛逼,脑袋更是全星系最宝贵财富的人物,家里的小孩在学校里却因为营养不良而晕倒,说出去不是个笑话吗? 暂且不提校长和老师们对裴回的照顾,而他又是如何在学校里如鱼得水的度过小学时期。单就他和谢锡的相处,逐渐像是亲人。 虽然谢锡依旧很忙,经常不回家,但是最长时间不会超过三天。不会去参加裴回的家长会,更不会陪他去所谓的亲子乐园,除了家里,在外从没有相遇。 可是,裴回小升初的时候,谢锡百忙中还是抽出时间去参加他的毕业会。研究出方便携带的光罩遮阳当做毕业季礼物送给他——因为贝塔星生活多年的缘故,裴回时常会被首都星的太阳晒伤 偶尔会在一起看电视,虽然不到半个小时总会因为意见不合而不欢而散。谢锡的脾气算不得很好,通常会是裴回先低头,哄得他开心了才行。不过谢锡为人冷静,即使脾气不好也很少发脾气…… 裴回九岁,三年级,晚上抱着枕头敲开谢锡的门。 浑身还带着水汽的谢锡低头:“有事?” 裴回仰着头,皮肤白白嫩嫩,五官精致可爱。 谢锡思忖,脸颊上好不容易养出了点肉来,总算是能见人了。 裴回:“叔叔,你要讲床头故事哄我睡。” 谢锡眉毛直接皱成一团,提起裴回的衣领就把他扔回房间里去,“滚去睡觉,少干不正经的事。” 裴回从不气馁,从那之后,入睡前都会敲谢锡的房门要他讲床头故事。以前他不太敢亲近谢锡,相处近三年,胆子慢慢大起来,敢于跟他撒娇闹脾气。 谢锡冷下脸,目光冰冷:“裴回,你胡闹什么?” 裴回一怔,讷讷说道:“我只是……想要你讲床头故事。老师说,家长都会讲,要写成日记。” 谢锡冷笑,直勾勾盯着裴回:“我只是你的监护人,永远不会成为你的父母。等你满十八岁,我们就会脱离关系。裴回,不要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需要做的,是在这段时间尽可能汲取知识,通过首都星定居权考试,获得居住权。” 裴回的表情一下黯淡下来:“我知道了。抱歉,打扰到你,叔叔。”他转身离开,灿烂的光芒立刻黯淡下来,任是谁见了都觉不忍心。 谢锡注视他离去,然后关上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裴回一直无精打采,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谢锡见状,眉头就没松开过。 工作之余,有些分心。谢锡不由利用午餐时间上光脑查阅‘床头故事’对小孩的身心影响,确定有益无害后才退出光脑。 晚上,他推开裴回的门,手里拿着本书坐在床头:“就一次。但愿你们老师不会再有这些愚蠢的提议。” 裴回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盖着被子乖乖的望着谢锡。 谢锡低着头翻阅书本,床头灯柔和的光打在他的眉眼上,柔和棱角和冷厉的气质。此刻,温柔如春风。声音清冷如水落玉石,泠泠琤瑽,极为好听。 裴回差点就听得入迷,等他听清床头故事的内容顿时就懵了。 “……时空的性质由物体“质量”分布决定,物体“质量”分布状况使时空性质变得不均匀,引起时空的弯曲……时空曲率无限高,体积无限小……” 这是……床头故事? 谢锡:“嗯。” 他查过资料,通过床头故事激发小孩学习兴趣,教导他们人生道理。人生道理他自己尚且是歪的,不适合教。激发小孩学习兴趣倒是可以。 裴回也不懂床头故事,但谢叔叔肯定的话,那就是了。不过同学说很有意思,实际上也没怎么有意思嘛。 谢锡合上书:“觉得如何?” 裴回闷闷地:“听不懂。” 谢锡:“以后还想听吗?” 裴回更加郁闷:“不想。” “乖。”谢锡替他掖了掖被角,把那本时间曲率理论留在裴回房里。“有空多看,开发脑域。” 然后抬头挺胸,踩着胜利的步伐离开…… 裴回十三岁,初一军训。一个月都在训练基地,甚至连通讯也没有。 谢锡照常回来,见到空荡荡的房子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裴回不在。他一个人做饭清扫房子,习惯性喊裴回搭把手的时候,再度发现裴回不在。 房子空荡得可怕,令他很不习惯。 谢锡蹙眉,待了两个小时后就离开,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原本懒散休息的小队伍不得不继续打起精神工作,甚至觉得博士比平常要严苛许多。 凌晨的时候,谢锡才捏了捏鼻梁说道:“先这样,等会把数据传给我。” 吩咐完才离开。他一走,小队里的其他人大呼解放,顺道询问谢锡的助理:“今天博士是不是受刺激了?” 助理滴水不漏的微笑回答,没有透露半点关于谢锡私生活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谢锡都沉迷于工作。周六,接到裴回打来的电话,阴郁了整个星期的心情晴朗不少。小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声透过通讯器遍布整个房间,瞬间驱散空荡和冰冷。 裴回:“叔叔,我还有三周才能结束军训。” 谢锡:“嗯。习惯吗?” 裴回:“还可以,就是虫子有点多。昨天晚上,听说有个学生从草丛边路过就被毒虫咬伤,当场就送医院。虽然免了军训,但是听说来年还要继续。真是太惨了。” 谢锡闻言低笑道:“你不喜欢军训?” “不喜欢。”裴回直接回答:“太累,对我不太友好。太阳很晒,已经掉皮了。” 谢锡蹙眉:“遮阳光罩没有用吗?” 裴回可怜兮兮的回答:“教官不让用。” 谢锡沉吟片刻:“娇气。” 裴回吐吐舌头,耸肩:“总之,我应该不会选择参军这条路。” 因为从小营养不良的缘故,哪怕是后来千方百计的补回来,根子到底是差了许多。而且,首都星的太阳会灼伤他的皮肤,听说军队驻扎的地方,太阳比首都星还猛烈。 谢锡:“以你的身体素质,可能会在体检的时候就被刷下。所以即便你愿意,也没机会。” 裴回被毒舌习惯了,没多大反应:“叔叔,我想你做的饭菜。” 谢锡斥责:“军训完再说,男孩子不要随便撒娇。快十点了,赶紧睡吧。别熬夜,不准刷光脑。” 裴回:“哦,知道了。晚安,叔叔。” 谢锡:“嗯。” 挂断通讯后,谢锡立即拨通军训基地总教官的电话。 那厢一听是曾经的长官来电,立即挺起胸膛,下意识以最崇敬的心情接待谢锡来电。当他听到那熟悉的冷笑和夹枪带棍的说话方式,胃部神经性痉挛,可见曾经被虐惨了。 毕恭毕敬送走大神,总教官回头就怒吼:“谁他妈是裴回的教官?!不就个防晒光罩?给用!你们这群牲口,有没点人性?!对待星系未来的花朵要耐心!温柔!” 众教官内心腹诽:总教官大概忘了学生军训第一天他交代过如何折磨摧残祖国花朵的话,那才是牲口。 第77章 着魔(4) 闹铃一响, 实验室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正中间的男人。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朝外走,一边摘下手套,顺便说道:“继续,调取所有数据。下午我要查看。” 等他一走, 实验室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谢博士虽然不怎么发脾气, 看上去也是温和的模样,可是相处过后就会知道那是个多么不容易靠近的人。本来是个工作狂魔,近来几天却会在固定的时间里出去打电话。 有人撞见过正在打电话的谢博士,温声细语,虽然内容都很正常, 但偶尔脱口而出的关心就让人很惊悚了。一开始猜测是跟父母通话,很快受到某些人反驳,原因是她曾经听过谢博士和父母对话,冷冰冰很公式化, 跟现在的,完全不一样。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我不信。” “谢博士不可能会谈恋爱,据说他有洁癖,母胎单身至今。在军队的时候,就因为能力出众而升为少校,拥有独立的房间。一向独来独往, 后来被家里人认回去, 读了两年大学就顺利毕业成为博士, 进入中央研究院进行空间研究。” “谢博士太聪明了, 那颗脑袋就是无价之宝,要是我也那么聪明就好了。” “没进实验室之前,我以为自己是天才。进来之后,每天都在自卑。” “谢博士以前在孤儿院长大,高中辍学参军了解一下。” “别再刺激人了,回归正题——真的不是恋人吗?” “我不相信是恋人,感觉没有谁配得上谢博士。当然以谢博士的变态,我想象不出他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样子。你们要知道,智商越高的人越会控制情绪,缺少爱人的能力。他们大多数人将爱情奉献给了冷冰冰的事业,人?在他们眼里,大概是烦人又愚蠢的猪猡。” “林助理,你觉得呢?” 林助理笑眯眯地:“不是谈恋爱。” “那么是谁?” 林助理:“你们该准备数据输出了,再过十分钟,博士就要进来了。如果交不出,他会生气。” 一阵兵荒马乱,所有人赶紧各就各位忙活手中的工作。另一端,谢锡继续跟裴回通电话:“晚上我不回去,你记得先在外面吃过再回。” 裴回:“很忙吗?好吧,我知道了叔叔,你也要按时吃饭。” 谢锡:“嗯。”然后率先挂断电话,否则裴回不会挂电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白色手套,重新戴上去。犹豫一瞬,还是回实验室。 裴回握着手机,有些遗憾,内心还有点失落。 自从被谢锡收养,至今已经有九年。他们相处越来越融洽,或许比不上正常家庭,但是父子亲情半点也不会少。裴回渐渐的,对谢锡产生了依赖感,他不想等成年后就被遣送走。 距离成年,还剩下两年时间,足够他读完高中课程,考取大学。可是,除非考上最高学府,否则也没有留在首都星的居住权。 他对谢锡越来越依赖,而谢锡的态度跟以前没有多大变化。该是他尽的责任,不会含糊,但除此之外不应该做的,至今也没有松口。譬如成年后的居住权,谢锡态度依旧,不会为他走后门,更不会把监护权改为收养权。 户口挂不到一块,他们就永远都不会是真正的一家人。 裴回眸光黯淡,他不是个智商多高的人,只有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取优异的成绩。所以,压力其实非常大。毕竟两年很快就会过去,没有太多时间让他准备。 “裴回,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在等你哦,快点。” 突如其来的娇俏女声从身后响起,裴回转身,面对友好的女同学笑了笑:“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女同学是裴回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们成立的科技创新小组成员之一,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漂亮的女孩子,叫夏可。夏可一触及裴回的笑脸,不由红了脸颊,将脸颊边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轻声说道:“没关系,裴回……同学。” 裴回:“走吧。” 他们这个小组成立不到一年,研究出一款针对青少年的科技新产品,获得首都星青少年科技头奖。虽然对于谢锡来说,是个鸡肋一样的奖项,可是对于裴回来说,那是个能帮助他在高考加分的奖项。 同时,也是他获得的第一个荣耀。 裴回很高兴,第一时间跟谢锡分享,还想邀请他参加庆祝的聚会。但是打完电话也没能开口,突然就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谢锡是真正的科学界大牛。告诉他的话,跟班门弄斧差不多,太让人羞愧了。 夏可:“裴回同学,你刚才是在跟谁打电话?” 裴回:“嗯?” 夏可连连摆手:“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问问,裴回同学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说完话,她脸颊都红透了。 裴回:“不是,那是我叔叔。” “哦,是这样啊。”夏可忽然就高兴起来,很活泼的样子。 两人相携走出去,正好被同组组员起哄。夏可被哄得手足无措,恼羞不已。混乱中,有人趁机把夏可推到裴回身上。两人俱都慌乱的、不好意思的相互推开,裴回朝夏可的方向瞥了眼,后者也正好看过来,立刻羞得低头。 女孩本来就漂亮,那样含羞带怯的模样,不少男孩的眼睛都看直了。 裴回眸光闪了闪,笑笑着摇头,心里的慌乱、不知所措在瞬间烟消云散。姿态大大方方,在同伴戏谑时,也笑着回应,否认两人之间的关系。 虽说替夏可解了围,却不是她真正想要听到的。 夏可抬头看了眼裴回,一闪而过的失望,但也没有就此放弃。 裴回:“别放臭屁了,赶紧走——订位子了没?订了就走吧。” 一群少年少女们勾肩搭背,簇拥着嬉嬉笑笑前往庆祝的地点。 青春年少,无忧无虑,惹人羡慕…… 谢锡捏了捏鼻梁,离开坐席来到窗口透气。 不多时,一个英丽的女人出现在他身后,“还是不满意?她挺漂亮的,学历也高,为人识趣聪明,难得的好女孩。” 谢锡:“我不知道你们再三要求我过来的家宴是相亲宴,以后不要做这种事。” 英丽女人是谢锡的母亲,首都星中央政界一位出了名的铁玫瑰,手腕了得。她抽出根女士香烟点燃后抽了一口,说道:“你年纪不小了,该娶个妻子生个小孩。你很喜欢小孩不是吗?” 他收养一个小孩的事情,家族里的人都知道。 谢锡:“不是所有小孩都讨喜。”他有些不耐烦:“以后不要用这种理由来欺骗我,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宴会上。” 英丽女人早就知道他的性格,索性她也没有那么纤细的心灵去受伤难过。“你总要结婚,有个最优秀的对象不是很好?” 谢锡:“最后一次。” 英丽女人:“嗯?” 谢锡转身,背着光,眼底是一大片看不清楚的黑暗:“我不是你那些孩子,不像他们一样希望得到你的赞赏和垂怜,甘愿接受你自认为最好的安排。” 英丽女人:“我不是要利用你们,更不愿意伤害你们,尤其是你。谢锡,身为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一定是为了你们好。每个涉及你们的决定,我千思万想才敢去做,确保你们能够得到最好的。” “那么,希望你别插手我的人生。”谢锡打断她的话,不为所动地说道:“如果你还想要我跟政府合作的话,希望我的研究对你有利。不过我想,您很聪明,总是能够选择最准确的决定,不会犯蠢。” 父母之类的,从懂事起就没有过期待。当他一个人度过最无助的童年,在战场上历经生死,对于突然出现的父母,谢锡并没有特别的感情。 有和没有,并无区别。 他们在失去他之后,已经拥有了更为听话的、感情也更好的孩子。所以哪怕是认回谢锡,相处的时候也格格不入。或许父母都曾努力过想要修复感情,想要弥补谢锡,但实际情况就是谢锡不需要。 不是赌气或怨恨,而是真正的,不需要。 如同实验室中的组员对谢博士的评价,看似温和实则冷漠。智商高的人,在一定程度上都会显得凉薄。他们过于理智冷静,所以感情少得可怜。 亲情、爱情、友情,从来都不在他们的人生旅程中。 收养裴回的时候,谢锡提过自己在首都星的居住权和身份证是因为父母,其实不是。他骗了裴回,凭借他在战场上获得的军功,以及超高智商,完全可以破例获得首都星的永久居住权。 英丽女人在听完谢锡的话,尽管向来很坚强,还是免不了有些受伤。没有哪个母亲被孩子拒绝好意时不感到难过,但她也清楚谢锡已经过了需要父母的年纪。至少他还愿意认他们。 “我以为你收养那个孩子,会喜欢家庭的感觉。” 提及裴回,谢锡的眼里多了丝柔软,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 英丽女人深吸口气:“以后,妈妈不会再骗你。先回去吧,你今晚还没有吃对吗?” 只要不强行干涉他的生活,谢锡通常愿意给面子,毕竟只要给面子的话就能省很多麻烦。他陪同母亲朝坐席的位置走去,而英丽女人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有些迟疑地说道:“那是……你收养的小孩吗?” 谢锡看过去,正好看到对面从包厢里走出来的裴回。少年身姿挺拔,灵隽秀美,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引来无数赞叹的目光。 谢锡眉眼带笑,却见有个女孩子从裴回身后追上来,而裴回也同她有说有笑。从他这个方向看,二人亲密非常。 青春年少,情窦初开,俨然是一对小男女朋友的样子。 英丽女人笑道:“看来你的养子早恋了,动作比你还快。” 谢锡冷冷睨着下方两人,一语不发。 第78章 着魔(5) 英丽女人疑惑:“怎么了?” 谢锡收回目光, 揩了下唇角:“没事,我送你回去吧。” 英丽女人打趣道:“生气了吗?第一次当家长知道孩子早恋,确实会很生气。不过最好还是冷静下来,不要强硬的拆散他们,好好聊一聊。学生嘛, 主要还是学习为主。” 谢锡送她到门口, 替她打开门:“我还有些事,就不进去了。” 英丽女人脸上的笑容凝固,目送谢锡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虽然看不出情绪变化,但是莫名觉得步伐跨得又大又急。 她又看向刚才裴回所在的方向, 脸上浮现一抹深思。 裴回和夏可边走边说话,不过基本上是夏可在说,而他随意应答两声。刚才在里面一时高兴就喝了点酒,现在还有些头晕。夏可也喝了酒, 情绪有点高。 夏可:“我听说,裴回同学的爸爸是谢锡谢博士?” 裴回的笑减淡一分:“他不是我爸爸,只是我的监护人而已。你怎么知道?” 夏可没有察觉到裴回的情绪变化,腼腆笑道:“原来是监护人……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及,只是有些好奇。其实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谢博士, 因为我们学习的是科技创新方面, 所以谢博士是我们崇拜的偶像。十年来, 从粒子空间问世到光脑改进, 最高联盟星系的科技水平整体提升到另外一个高度。而这些,全都是谢博士的功劳。” “我一直很崇拜谢博士,所以希望毕业后能够进入谢博士的研究团队。不过我也知道很困难,听说那个研究团队挑选的都是来自于星系各个星球的天才。像我这种,还差得远。” 谈及谢锡,裴回便眼里带笑:“叔叔一直很厉害。” 他们因为提及同一人而言笑晏晏,开了话题后就聊得很起劲。旁人不知内情,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就变成是一对小情侣热火朝天舍不得停下,尤其是看在谢锡眼里。 “回回。” 裴回抬头,看向前方声源处,谢锡就站在那里。见到他,裴回就高兴,向前快走好几步,夏可突然拉住他。 夏可:“裴回同学,你怎么了?” 裴回:“我叔叔来了。” 夏可还没反应过来,谢锡已经挟裹着全身的寒气走了过来:“回回,这么晚不回家还在外逗留?” 裴回挣脱夏可的手,挠挠头说道:“我跟同学在聚会,叔叔怎么也在?不是还要实验吗?” 谢锡:“临时有事。”他转而看向夏可:“不替我们介绍?” 裴回:“哦对,叔叔,她是我的同学夏可。夏可,我叔叔。” 夏可:“我认识,经常在电视上看过有关于谢博士的报导。您好,谢博士。” 谢锡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接着就问裴回:“什么聚会?” 裴回不太好意思回答,夏可抢先替他回答:“首都星青少年科技创新的比赛,我们获得头等奖,有奖金和学分奖励。所以大家都来庆祝,还有其他人都在包厢里。我、我和裴回同学觉得里面闷,出来走走而已。” 谢锡来回看着两人,突然笑道:“回回得这么大奖怎么不跟我说?我得好好奖励才行。” 裴回收起笑容,他跟谢锡生活那么多年,夏可看不出来,他却知道此刻笑容温和的谢锡很不高兴。甚至是隐隐带了怒气,但是他不明白原因。他不知道谢锡生气的原因,难道是他没有告诉他得奖的事情吗? 这……并不是件大事啊。 夏可浑然不知,又因为见到偶像兴奋不已,几乎什么话都被谢锡套出来。她害羞地说道:“不、不是,我跟裴回同学……只是同学关系。” 话虽如此,谁都可以看出她对裴回的喜欢。 谢锡眼底的冰冷和怒意逐渐蔓延,在夏可邀请他同去包厢时终于忍不下去的拒绝了。 “我就不去了,免得你们不自在。你们慢慢玩,我先带回回……回去庆祝。麻烦夏同学告知其他人一声,行不行?” 夏可犹豫一瞬,点了点头:“没问题,谢博士。” 她看着温和礼貌的谢博士,心里在嗤笑自己,怎么突然会在一瞬间觉得谢博士在生气呢?明明是那么平易近人。 谢锡:“回回,我们走吧。” 裴回有些惴惴不安,跟在谢锡身后,随着他到停车场。上车、扣安全带,坐稳后,启动车子。车子开启了自动驾驶系统,但平常谢锡不会开自动驾驶系统,他不太喜欢方向盘没有被握在掌心的感觉。 谢锡单手支颐望着窗外,另一只手的食指不停的敲击着扶手。显然是在思考重要的事情,此时,裴回聪明地选择沉默。 良久,谢锡开口问:“什么时候?” 裴回:“获奖的事情吗?三天前得知名单,今天才确定。本来想跟你说,也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庆祝晚会。但是叔叔太忙,时间又很宝贵,我也就没有说了。” 谢锡:“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没有了吧。 裴回想半天也想不到,于是摇摇头:“没有瞒着叔叔的事情。” 谢锡换了个姿势,面朝裴回:“从参加比赛的决定到付诸行动,包括获奖的事情都没有跟我说。回回,你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吧。同样,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他直勾勾的盯着裴回,不错过他脸上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交了女朋友,所以才瞒着我。” 裴回觉得不可思议,连忙澄清道:“我只是觉得对于叔叔来说,这种青少年科技创新比赛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比赛,没有一点含金量。因为这种事情就去打扰叔叔,很不好意思。而且,奖项太小了,对比起叔叔获得的那些著名奖项,就不好意思炫耀了。” 谢锡的目光彻底冷下来,因为裴回解释前面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却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他没有解释,是因为不在意,还是不敢正面回答。 “所以你就可以早恋了?” 裴回不明所以:“什么早恋?” 谢锡冷笑:“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容易冲动,喜欢上其他女孩子。但是,理解归理解,你也得明白现实。” 对于莫名其妙扣到自己头上的罪名,裴回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就顺着谢锡的思路问:“明白什么现实?” 谢锡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能力早恋,一旦永久居住权申请失败,你就会被遣送回贝塔星。到时候别说是早恋,连学业都不一定能继续,而你那位小女友恐怕会将你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你被遣送回去,别妄想我会帮你。” 成年之后的永久居住权本来就是裴回心里的一根刺,别人捅破,裴回尚且不会难过。但是那人不该是谢锡,他视谢锡为亲人,努力学习,就是不想要离开他。 可是谢锡这番话出来,让他在瞬间就明白,哪怕他很重视谢锡。但在谢锡心中,他无足轻重。 因为谢锡根本不在乎他的去留。 裴回在瞬间就红了眼,想要跟他吵,可惜棱角早被磨平。嘴巴张张合合数次,最终撇开头,不去理睬谢锡。 谢锡见状,心里更为烦躁。然而他也理不清心里的烦躁,满心以为是失望。 失望于裴回一心恋爱,扑在女人和无用的感情身上。失望于他没有恒心毅力,更失望于他不为首都星的永久居住权而努力。 裴回现在不理他,他也感到烦躁。瞧见裴回那红红的眼睛,烦躁之余,心脏又隐隐有丝刺痛,莫名就不愿意让他难过。 可是,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谢锡不得不狠下心肠,对裴回的委屈视而不见。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回家后,裴回径直回了房间。 谢锡去厨房煮了点粥,弄完后才去敲裴回的房门:“回回,开门。” 裴回不理他。 谢锡敲了三下,平静地说道:“回回,别让我主动开门。” 几秒后,裴回来开门,低着头不说话。 谢锡:“我煮了点你爱喝的粥,去吃吧。” 裴回便越过他走到桌子旁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起来。豆子一样大的泪珠就砸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更是让人心疼。 谢锡心一抽,古怪的疼了起来。他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心脏病史,然后坐在裴回身侧,温声说道:“叔叔不是故意打击你,而是希望你能专心在学习上。只有足够优秀,通过考核才能拿到永久居住权。叔叔不帮你是为你好,但也希望你能留在首都星,希望你能够独立自主。” “古往今来,早恋对身心都不好。你们心理不成熟,身理也不成熟,感情用事容易冲动,冲动之下行事可能会让你抱憾终身。” 早恋!早恋!没有根据的事情总是挂在口头,分明就是故意找个由头来教训他! 正处于青少年叛逆年纪的裴回很不服,偏要跟谢锡对着干,也不解释清楚压根就没早恋那回事就冷冷说道:“那是要我像叔叔你一样,到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吗?” 谢锡冷声:“你觉得我说错了?” 裴回跟他犟,“我跟夏可都足够优秀,自从我们在一起,就互相鼓励,相互进步。如果没有在一起,我们的实验也不会成功。你说的,是那些被感情左右的庸才,绝对不会是我跟夏可。” 谢锡陡然震怒,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而裴回强忍害怕,死倔着不肯说句软话,还要强调一句自己没错来刺激谢锡。 谢锡来回走着,停在窗口前抽烟,抽得很凶。最后来到餐桌前,两手搭在餐桌上,对裴回说道:“如果你不想换学校,就跟夏可分手。” 裴回不满:“凭什么?” 谢锡显得很冷漠:“凭我是你的监护人,负担你生活所有费用。” 裴回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谢锡放软语气,却是不容置喙:“回回,听话。” 第79章 着魔(6) 谢锡打开门, 站在裴回的床头看了半晌,去浴室中拧干热毛巾擦拭裴回脸上的泪痕。 裴回哭得累了,睡得很熟。温热的毛巾贴在他的脸上好半晌也没有醒过来。 谢锡替他掖紧被角,带上房门就去阳台抽烟。家里的柜子上放了很多烟,基本上只有在遇到难题时才会点燃, 然后把烟放在旁边, 静静看它燃烧。他自己倒是不抽,因为不喜欢被烟瘾控制的感觉。 一个控制欲强大的人,极度不喜欢被其他东西所控制。 谢锡承认自己控制欲很强,但他是对于在乎的,才会展现控制欲。譬如实验室和实验数据, 譬如独属于自己的房子,譬如……裴回。 谢锡看了眼搁置在旁静静燃烧的香烟,忽然拿起来抽了口。烟草浓烈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让他在一瞬间就想到硝烟弥漫的战场。 什么时候将裴回视为所有物的?不记得了。 或许是因为他经常在身边出入, 又或许是从第一次为他下厨,第一次利用关系找校长、教官……有过太多次的破例,就算是再没有价值的东西都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更何况是一个被他养大的孩子? 孩子是父母的附庸,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就是主宰吧。 那么,他要求裴回不准谈恋爱有什么错?荷尔蒙影响下的男女都会变成蠢货, 即使是裴回也不例外。裴回的智商测试结果是中等偏上, 还算可以, 但也不是最好。要是再不努力, 一心沉迷于早恋,迟早会被淘汰,更没有可能通过永久居住权的申请。 所以,一心学习,不要把心思放在男女关系上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谢锡冷静理智的分析着,从方方面面条理清晰的分析,最终都得出同样的答案。 他的做法没有错,错的是裴回。裴回应该向他道歉,而不是倔强的反抗他。 满脑子都这么想的谢锡却觉得越来越烦躁,胸口压着块大石一般,连喘气都显得困难。每次当他得出同样的答案时,裴回无声无息掉眼泪的一幕就在脑海中浮现,这就让他更加浮躁。 同时,一丝疑惑不由浮现:难道真是他做错了? 谢锡掐灭手中的香烟,回身拨了个电话给助手,开口就说:“我记得你结婚生子了。” 助手:“……是的,博士。” 谢锡:“如果你的小孩早恋,你该怎么办?” 助手:“……博士,我孩子才两岁。” 谢锡狠狠蹙眉,久久无言。 尴尬的沉默在蔓延,助手意识到说错话,于是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不是裴回早恋了?” 谢锡没有回答,助手就知道答案。她继续说:“这个……青春期的少年嘛,正是对异性感到好奇的时候。有时候其实说不上多么喜欢或者多么爱,只是有点点好感,加上好奇和旁人的起哄就在一起。” 谢锡:“既然如此就该分手。” 助手倒吸口凉气,更加小心翼翼地询问:“博士,您该不会直接勒令裴回和他小女友分手吧。” 谢锡很不悦:“从现在开始他们就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回回没有小女友。”他语调冰冷地说:“分手是最正确的选择,我只是要求他们做出正确的事情。” 助手挺想叹气的,但她不敢,怕被穿小鞋。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刚好处于叛逆时期,你越说不,他们越要跟你对着干。您要是不干涉,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分手。您要是干涉了,他们反而走得更近。他们就是想博取大人们的关注,只要您不管,他们就会散了的。” “要是没分呢?” 助手:“……概率很低。” “还是有可能。”谢锡低喃。 助手:“???” 谢锡:“没事。你去查个人,叫夏可。明天之前,我要看到资料。” 早已习惯加班的助手:“没问题,博士。” 谢锡挂断通讯,没有困意,更加无心庞大的实验数据。干脆打开酒柜喝酒,顺道浏览关于青少年叛逆心理的文章。不知不觉浏览了近百篇文章,对于青少年叛逆心理多少有了些了解。 突然之间对爱情产生好奇,于是搜索关于爱情的帖子——当然是来自于最高联盟星系的科学网。科学网有不少人也对爱情这样恒久而古怪的东西感兴趣,他们称这是种跟毒|品相差无几的东西。 人们会因此而情绪激动,产生嫉妒、愤怒和兴奋等不可控制的情绪。一定程度上,伤身又伤心,甚至还会导致死亡。因爱情而自杀、情杀的案件并不少,每年都有无数人因此入狱。 说实在,爱情不过是种化学物质积累到一定程度而产生的化学效应。爱情的深浅也取决于化学物质积累的多少。 只要是涉及物质的,就是可控的。既然是可控的东西就不会成为威胁。 谢锡一直这样认为,故此,他不觉得爱情具有多大的魔力。因为那是可以掌握的,实际存在的物质。 叮咚一声,助手发过来一份文件。谢锡点开,里面是夏可的基本资料。一目十行的看完,发现助手又传过来一句话:【我觉得裴回跟夏可,可能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他们并没有在公开场合确认在一起。】 谢锡一僵,眉头蹙起,他误会了? 正在此时,裴回的房间门打开。他睡到半夜起来想去洗手间,没料到谢锡这么晚没睡,而且还喝酒。 吧台旁放了五六个空瓶,显然谢锡已经喝了很多酒,但他看起来仍旧很清醒。裴回知道谢锡的酒量一向很好,据说是在军队里练出来的。 酒喝多总归对身体不好。 裴回动了动嘴巴,但是突然想起还跟谢锡冷战,于是撇过脸抿紧嘴唇,闷头朝洗手间走去。谢锡垂眸,看着助手发过来的信息,陷入沉思。 裴回往脸上泼了泼冷水,清醒许多后再出来。经过谢锡身边时,发现他还在喝酒。裴回忍无可忍,站定在谢锡身边低声匆匆说了句:“别喝那么多。” 说完,立刻就转身回房。 谢锡喊住他:“回回,到我这边来。” 裴回背对谢锡停下来,但是不动。他就是气谢锡说的那些话,也难过于谢锡对他不在乎。至于早恋的事情,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他跟谢锡关注的重点根本就不一样,全都抓着自己最在意的一点不放。 谢锡:“还跟我闹脾气?” 裴回扭头瞥了眼谢锡,蹬蹬蹬快步走到他面前坐下来,还是不说话。 谢锡:“刚才冲你发脾气,口不择言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别生我气好不好?” 裴回鼻子一酸,好歹是没哭了。但被这么一哄,原先的委屈就扩大到十倍。他略带指责的说:“你说我不成熟,你想赶我走。” 谢锡怕他哭,放下酒杯起身绕到他面前,俯身捧着他的脸颊:“你才十六岁,说你不成熟错了?别给我乱扣罪名,我没说要赶你走。” 裴回:“你盼着我成年,监护权没了。我离开首都星,你就解放了。不用老是被我烦,可以有更多时间留在实验室。” 谢锡:“我是盼着你成年,可没希望你离开首都星。要是真希望你离开,我就不会接过你的监护权。当初的视频文件证人,我都处理过,如果真的不想,你现在还在贝塔星。正是希望你能通过永久居住权的申请,我才生气你把时间浪费在谈恋爱上面。” “之前是生气、失望,才会冲你发脾气。现在叔叔跟你道歉,别生气好不好?” 裴回在难过生气之余,其实更多是恐惧。他害怕谢锡是真的不要他了,他没有亲人,连父母也没有见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谢锡。 故意对着干,也是害怕的表现。 正如家长一怒之下说出再也不管你了之类的话,孩子会恐慌,可还是要犟着不肯低头。 裴回撇撇嘴,抽了抽鼻子:“我没谈恋爱。” 谢锡眸光一闪,“没有吗?” 裴回:“本来就没有。我跟夏可是同学,你自己误会我,还骂我。” 谢锡:“那就是我的错,我道歉。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意你谈恋爱,但你现在还小,心思、精力都该放在学业上,才有更大可能通过申请。关于永久居住权的事情,我可以替你申请,但这对你不是件好事。” 裴回眼眶一红,心里的委屈终于汇流成河,化成泪水滚出来。谢锡搂着他,一点点擦掉那些眼泪:“以后,叔叔都不会冤枉你。但是如果你真的谈恋爱,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叔叔。我毕竟比你大几岁,或许能给你出些主意。” 裴回搂住谢锡的腰,将脸埋进衣衫里,闷声闷气说道:“对不起叔叔,我也有错,不应该故意跟您对着干。” 谢锡:“没事。相处总会有些摩擦,磨合就行。好了,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裴回不舍地离开,要了个晚安吻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独留谢锡一人在吧台附近,感受着空气中弥留的裴回的气息。 那种异样的温暖,让神思和心脏都有些失序。 谢锡将此归咎于喝太多酒的后遗症,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光所有的酒,点开通讯看着助手发过来的那条信息。 【裴回跟夏可,可能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看了半晌,谢锡关掉通讯,回房间给自己注|射了一管稀释酒精的液体。他虽然不太容易喝醉,可是一点都不喜欢神经被酒精麻痹的感觉…… 裴回和谢锡很快和好如初,而且比以往更为亲密。因为出于对谢锡的信任,也因为夜里敞开心扉的聊天,所以裴回基本上会跟谢锡汇报自己一天中的行程,包括新交的朋友。 当然不是很详细的汇报,而是告诉他一天之中发生的,比较有意思的事情。这对于谢锡来说已经足够他从中提取出想要的信息,只有觉得有意思的事情才是当天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大半印象最深刻的,通常是些突发事件。而这些突发事件可能就是引起裴回情感变化的条件之一。 谢锡突然就想要掌握裴回的情感,那天的事件是误会。但假如不是误会呢?不是夏可,也可能会是其他女孩子。 谢锡尚且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有多病态,他以为这是为了让裴回专心于首都星永久居住权的申请。 裴回对此也没有意识到不对,他又能意识到什么?没有过正常家庭的经历,除了谢锡也没有更亲近的人了。相反,将自己的趣事分享给谢锡,让他觉得很有家庭的氛围。 不过偶尔,他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至于夏可,裴回倒是跟她疏远了。 一是无法回应夏可的感情,二是谢锡不喜欢。 第80章 着魔(7) 裴回十八岁成年, 顺利通过首都星居住权,但不是永久性,只有五年时间。 永久性居住权没有那么容易获得,毕竟一旦拥有首都星永久居住权就可以享受政策优惠。每年来自最高联盟星系所有星球的申请就有无数待处理的,能够通过五年居住权已经证明裴回很优秀了。 他原本的身份是贝塔星13区孤儿, 这代表他远比其他人要更难以申请通过。当然如果谢锡出面就另说, 这两年里,他也松口答应帮助裴回。 裴回拒绝了。他知道谢锡是靠自己就获得永久居住权,那么作为被养大的他,肯定也可以。他不想成为谢锡的污点。 谢锡在两年时间里研发出粒子空间跳跃,已经在星系各个重要站点建立基站, 并顺利完成第一次军事类空间跳跃。目前,谢锡正在进行基站和空间跳跃的稳定性探测。他一跃成为星系名人,甚至因为年轻、相貌和天才而拥有很火爆的人气。 哪怕谢锡很低调,一年到头也不一定会流露出两三张照片。那些访谈节目更是从来不接, 这让他显得非常神秘。 他的崇拜者不少,而且大多是死忠毒粉,还是高智商的死忠毒粉。 军政商,全都迫不及待想要跟谢锡攀上关系。他的脑袋和那些天才般的想法、实验,创造了巨大的、无法想象的利益,而且是持续性的巨大利益。 谢锡被谢家认回来的时候, 很多人不看好, 背地里肆意谈笑嘲讽谢家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那是个在贝塔星出来的, 众所周知, 贝塔星盛产垃圾。而向来明智铁血的谢家认回一个垃圾,辱没自家门楣。 现在看来,真正愚蠢的是他们。 谢锡认回来的,分明是无可计算的财富。 故此,当谢锡同样从贝塔星带回一个孤儿并成为他的监护人的时候,没有人嘲笑。他们在观望,这回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妖孽? 十一年过去,无可否认裴回的优秀,只是跟谢锡相比就有些差了。军政商的那些人本来将目光自裴回身上转移,却又因谢锡的态度而挪回来,琢磨着或许能得到点好处。 谢锡将裴回保护得很好,那些想要通过欺骗、利用裴回而靠近他获取利益的人,连裴回三米之内都无法靠近。裴回对此,并非毫无所觉,他相信谢锡的判断。 裴回越是深入科技创新的领域,就越是为谢锡而惊叹,越是崇拜他。与此同时,他知道自己在科技创新上没有天分,所以大学决定选择商科。 本来想跟谢锡商量,但谢锡那段时间正巧在最关键时刻,将近一个月没有回来。裴回就想着等考完试、成绩下来了再说。 距离考试还有半年时间。 通过首都居住权申请时,谢锡特地请假回来为他庆祝。 裴回很惊喜,跟在忙前忙后的谢锡身边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见谢锡伸手,立刻端起盘子递过去:“谢叔叔,你明天真的放假吗?” 谢锡将锅底的鱼盛出来,随口应道:“不是说过已经提前请了假,明天陪你去玩?” 裴回兴奋地说道:“我们去海星玩吧。我查过攻略,一月份和三月份是去海星旅游最佳时期,而且明天不是假期,不会太拥挤。” 海星是个距离首都星不远的度假胜地,百分之九十七的面积是海洋。而且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美景如画,美食也很多。 裴回很早之前就决定要去海星旅行,连旅游攻略都准备妥当了。唯一感到麻烦的,就是谢锡不一定就假期。如果没有谢锡陪同,那么旅行就变得完全没有意义。现在刚刚好,趁着谢锡请了假,一起去旅行。 谢锡:“海星来回需要三个小时,时间足够。行李都准备好了?” 裴回立刻跑回房间里推出两个行李箱,还戴上太阳眼镜:“早就准备好了!我连机票都订好了。”昂首挺胸,满脸写着快‘夸夸我’。 谢锡失笑,按住裴回的脸和脖子一侧,朝他额头上亲了亲:“行动力迅速,不错。” 裴回哼了哼,骄傲地翘起尾巴。 吃完饭之后,裴回玩了半个小时光脑,谢锡就催促他:“去学习。” 裴回死乞白赖求来半个小时游戏时间,玩完后还想再求,又是温声软语又是撒泼打滚的,谢锡就是没松口。后来沉下脸,裴回才缩缩肩膀灰溜溜滚去书房学习。 谢锡摇头无奈,趁隙调出视频,远距离指挥实验室组员继续工作。身为一个魔鬼型博士,哪怕是在度假期间也会抓紧一切空隙鞭策下属。 这一忙,就埋头忙活到深夜。 谢锡眼皮微微跳动,看了眼时间就对组员说:“夜深了,都去休息吧。” 言罢,关掉视频,起身就书房,没在里面见到裴回。于是又去他房间找,还是没见到人。最后是在自己房间的浴室中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谢锡便转身到衣柜里拿出件小号的浴袍放床上。 他的浴室中有浴缸以及很多现代化设备,甚至还有香薰、精油等,在这里,泡澡成为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裴回最爱偷偷溜到他房间里洗澡,但谢锡一直是禁止他进来的。 以前是因为浴缸很私密,不喜欢裴回进去。后来却是因为裴回一泡就起不来,有次还泡晕过去,要不是家里警报器响,可能就窒息过去了。 那次之后,谢锡勃然大怒,严厉禁止他单独进入浴室。如果要进去,必须他也在家,而且有时间要求。 谢锡看了看时间,敲敲门:“回回,别泡太久,可以出来了。” 裴回没应声,浴室里头也没了声音。谢锡蹙眉,眼前浮现当初裴回在里面晕倒的场景,立刻就想踹门。刚握住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谢锡抬头,对上浑身冒着湿气、热气,被热水跑得粉粉嫩嫩的裴回,呼吸莫名一滞,不由撇开目光。 “说过多少次不要泡太长时间,你又在里面看电影了?” 裴回心虚,扯了扯衬衫:“没有。” 谢锡被他这动作吸引,看过去发现他就穿着件宽大的衬衫,下身大概是件内裤。“穿这么少容易生病,赶紧去换衣服。” 裴回慢悠悠从他面前走过去,边走边解开衬衫说道:“忘记带衣服进去了,之前脱下来的脏衣服都被水汽沾湿。” 谢锡抬头,面对浴室中的镜子,恰好看到极为刺激的一幕。镜子对着床,而裴回脱掉衬衫背对着镜子,弯腰抓起床上的浴袍。这个角度正好勾勒出非常漂亮的背部弧度,还有腰窝处,腰窝之下的白色内裤。 内裤勒得有些紧,牢牢裹住两瓣软而挺的臀肉。两条白皙长腿,骨肉均匀,让人一见便想起盘到腰上的场景。 谢锡喉结上下滚动着,舍不得移开目光,更舍不得眨眼睛。心里痒痒的,莫名有颗种子种了进去,正在发芽,芽尖顶破泥土,逐渐茁壮生长。但那是颗长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的种子,见不得光。 谢锡慢慢闭上眼睛,用了很大的克制力,将那颗悄然种下、生根发芽的种子拦腰掐断。哑着嗓音说道:“穿好了衣服就回自己房间睡去。” 裴回绑着腰带,闻言失望不已:“我打算今晚跟叔叔一起睡的。” 已经是成年的青年了,正好十八岁,最为美好的年纪。皮相、骨肉、心灵和精神世界都是最旺盛、最灿烂的时候,生机勃勃,最是勾人心魂。 他们是古文里的妖、魅,哪怕不是存心勾引,也没人逃脱得掉。谁都想要永久的占有最为美好的事物,包括人。 当青年无心勾引的话落在谢锡耳边,犹如世间最烈的春|药,如同一点火星落在茫茫枯草上,‘轰’地一声,烈火燎原,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叔叔?” 谢锡的理智被唤醒,保持冷静,克制自己,他坚持让裴回离开:“我还有些数据要处理,你先回去睡。我们明天还要早起。” 裴回遗憾:“好吧,叔叔也早点睡。” 他关上门的时候还看了眼谢锡,见谢锡还是背对着他没有松口的意思,感到有些失落。他只是想亲近一下谢锡,跟他聊聊天,商量商量旅游的事情。同时,也是有些想念一块睡的温暖罢了。 裴回是无心勾引的,他只想到温暖和亲近。但这些在一个成年男人的眼里看来,就是存心的勾引。 谢锡觉得自己大概是太忙了,忙得让数据篡改了大脑多巴胺的分泌,才会让他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子时变得亢奋。他去喝酒,喝了很多,想要让自己冷静。 最终醉倒了。谢锡酒量很好,能喝到醉倒,可想而知喝了有多少。 梦里,青年湿着黑发,浑身只穿着一条内裤,露出光洁的大腿。背对着他,弯腰在床上寻找着什么。 谢锡走了过去,压倒他,在他身上肆意妄为。 裴回脸颊潮红,眼中淌下刺激过度的泪珠子,双手揽住他的肩膀,想要抗拒但是遭受到较为无情的镇压。 他无助又信赖的依偎在他怀里,承受着他所给予的,在极度的刺激下达到巅峰。 谢锡猛然睁开双眼,眼里寒芒暴起,极为慑人。他一语不发的起身,进入浴室中解决。解决好之后,就去找出醒酒的药剂替自己注射。 酒醒之后,真正直面那样可怕的遐念。 梦里,他把亲手养大的孩子强迫了。 在那种时候哭泣的裴回格外诱人,梦里的谢锡无可控制的兴奋,更是发狂地将裴回往死里欺负。 谢锡抽了一大口烟,思忖着自己果然是个禽兽。竟然会对亲手养大的孩子起那种心思,而且完全没有想要放手的意思。 哪怕是下地狱,似乎也不舍得抛弃裴回。 谢锡颤抖着手,抽光一大包烟,吹了整晚的冷风。第二天病倒,海星之旅的计划取消。 比起失望,裴回更为担心谢锡的健康,前前后后、忙里忙外的照顾他。 谢锡猛地握住裴回,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数回,最后松开手并对他说:“你现在还有机会。” 裴回不解:“什么?” 谢锡却没再深入地提示,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沉,裴回看不懂,却没来由感到一阵冷寒。 第81章 着魔(8) 裴回拨弄着面前的咖啡, 双眼无神的望着虚空一点。 夏可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数下也没见他回过神来,于是她连喊几声,好不容易让他回神,结果他还好意思反过来问她做什么妖。 夏可:“你知道自己刚才什么样子吗?” 裴回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夏可喝了口饮料:“像个情窦初开的女人,心里在想着心爱的人喜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要对自己若即若离, 他心里有没有自己。你真是恨不得扑到他怀里撒娇打滚。” 裴回满脸恶寒:“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塞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夏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可惜我没有拍下照片让你自己看看——你刚才在想谁?谢博士?” 她百分百确定裴回有喜欢的人,当然可能他不知道。夏可并不觉得难过或是嫉妒,她曾经喜欢过裴回,但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夏可情窦初开的时候,裴回不断疏离, 用冷漠的态度拒绝了她的感情。难过一阵子后,她就振作起来,并埋藏那份少女情思。后来在一次比赛中,两人再度联手合作, 发现无比默契,故而再次成为好友。 当他们成为好友后,见识到真正性情的裴回,夏可终于完完全全斩断那段情思——因为剥去年少有为、灵隽秀美外壳的裴回,内里娇得令人发指。吃穿住行等一切都极其挑剔,而且极度恋家, 出门一趟每天必须给家里电话。 夏可一个女孩子都没有裴回那么讲究, 大概两天回家里一个电话算勤快的了。她是万万没料到裴回在熟人面前是那么个人, 平常伪装得挺成熟温和。 他那个样子, 分明就是被宠坏了。 将他宠坏的人,大概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谢博士了。 夏可放下杯子,直勾勾盯着裴回:“说老实话,裴回,你是不是喜欢谢博士?” 裴回抬眸:“我当然喜欢。”他知道夏可问的是其他意思,于是继续说道:“他是养大我的叔叔,我的监护人,我的家人,喜欢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吗?” 夏可:“你知道我的意思——” “夏可,以后别问这些问题。这对我和谢叔叔都很不尊重。” 夏可一窒,泄气道:“好吧,我很抱歉。” 那些猜测确实很不好,对于裴回和谢锡来说无异于很恶毒的揣测,如果是被有心人利用,或许会被拿来攻讦谢锡。但是——他们的感情好得太不同寻常了。 夏可忧心忡忡,她不像裴回那样没有正常家庭的经历,因此知道那种父子相处之间的亲密是有分寸的。既亲近又疏离,仍旧有小秘密。而类似于裴回事无巨细的跟谢锡报告,过于依赖他,以及谢锡若有似无透露出来的控制欲,都让夏可觉得不正常。 夏可深吸口气,重新笑着问:“那你在烦恼什么?” 裴回欲言又止,但是想到夏可刚才说过的话,还是摇头道:“大学志愿的事情。” 夏可:“不是已经决定了吗?选择商科最好的学校。” “我知道,可那毕竟不在首都星。” 夏可半晌无语:“我说,你是不是对谢博士太依赖了?” 裴回:“他是我的家人,依赖很正常。” 其实他真正烦恼的是谢锡最近好像在躲避着他,有时候两三天不回家。如果回来也是在深夜,隔三差五回谢家,避免跟他单独相处一般。连卧室也不让他进,裴回就觉得郁闷。 夏可想了想:“这样吧,我发几篇攻略给你,你自己参考。反正还有半年时间,足够你考虑清楚了。再说以你的成绩,无论是首都星大学还是其他大学都可以任意挑选。” 裴回点点头:“谢谢。” 夏可:“不用,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再见。” 裴回挥手跟夏可道别,一口气喝光咖啡也跟着起身离开。途中受到夏可发过来的好几条链接,应该就是她说的攻略。随手点开其中一条,结果出现一个绿色古老的页面,感觉像是古老论坛网站,随时随地就会崩溃。 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个网站,名字叫晋江文学城。而夏可发过来的链接,正巧就是一篇同性文学作品。这篇同性文学作品获得过星系文学奖,以古时代同性相恋不被允许为背景,be结局。 倒是挺出名的。 裴回思忖着,回到家中躺在沙发上翻开这本书。 最高联盟星系别说同性相恋,就算是不同种族相恋结婚都没有问题,不过异性相恋还是主流。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相恋,裴回其实都没有太多关注,毕竟之前一心扑在学习上。 要是换成还未通过首都星居住权申请时的裴回,他会选择关掉。但是现在闲着无聊,于是浏览这篇文章。情节跌宕起伏,牵引着他的情绪起伏,渐渐沉迷其中,当他看到此为阉割版本时,愣住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阉割,不过当他实名注册,满十八周岁而拥有阅读未阉割版本权限后就明白了。居、居然有那么多火辣辣的色|情描写,太、太不知廉耻了! 最高联盟星系非常注重未成年人的身心素养,实施非常严格的分级。未成年人不得观看含有色|情等刊物、、视频、影像等等,哪怕上过生理课,真正跟交|媾有关的知识却是一片空白。 裴回长到十八岁,第一次直面赤|裸深沉的感情,便是和情|欲相交缠的r|18作品。如平地一声雷,轰得他神魂巨散,完全愣怔原地不知所措。 吞了吞口水,裴回继续接下去的内容,因为那些直白简单的描述而在脑海中幻想出画面。两个肢体交缠在一起的男人,互相角斗一般的挥洒汗水,散发出强烈的情|欲气味,不断挑逗着青年的理智。 裴回仰面躺到沙发上,闭着眼睛,面色潮红。双腿绞在一起扭来扭去,双手则是揪着沙发步,缓解身体和心理上的难受。 情|欲如潮水汹涌波涛的淹没全身,却不像以往那样草草解决就可以,脑海里都是互相抚慰、四肢交缠和有力撞击等画面。那些对肌肤相亲的渴望和想象,在现实中化为烈火,燃烧身体。 裴回难受的哼了哼,扭身将脸埋进沙发中,并不愿意去触碰下身。他的身体沉迷于情|欲,理智却还是清醒的,因此更为不屑于身体被控制的模样,执意要对抗,要忍过去。 因为专心和迭起的情|潮对抗而没有注意到大门被打开,黑暗中有人小心翼翼的进来,就站在玄关处看着他。沙发正对着玄关,月光正好播撒在客厅沙发上,青年的模样一览无余。 黑暗中的人观赏够了,克制住情感,打开灯,以冷静威严的姿态出现在裴回面前。灯突然亮起来,裴回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扭过头就看到沉下脸来的谢锡,顿时什么情|潮|欲|望都散得一干二净。 “谢、谢叔叔,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 谢锡在裴回对面坐下,闻言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回回不喜欢我回家?” 裴回摇头:“当然不是。可是今天才问过叔叔,说是不回家。” “我只是说不确定,没有突发情况就会回来。” 可是往常只要说出这句话,百分百不会回来。裴回盘腿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还是没有顶撞谢锡。抬头就见谢锡拿出根烟点燃,搁到茶几上,不由怔了怔:“叔叔,你最近遇到困难了吗?还是恰好碰到过不去的瓶颈?” 谢锡只有在充满烦恼时才会点烟搁到身旁等待慢慢冷静下来,近半个月来,他一直都会在阳台点烟。 闻言,谢锡随手捡起桌旁的香烟碾灭,扔进垃圾桶中。然后说道:“顺手,本来是有个很大的困难。不过,现在解决了。” 裴回笑道:“什么时候解决的?” “刚刚。”谢锡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回,意有所指:“回回长大了。” 裴回起先反应不过来,待触及谢锡促狭的目光时猛地就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火烧般烫。喏喏说道:“不是……那么回事……我、我不是故意的。” “正常的生理反应,用不着害羞。”谢锡的笑容淡下去,看上去就有些冷漠无情。“我还要感谢回回帮助我肯定了一件事,解决了我最大的困惑。” 既生孽念,又割舍不下,那就完全的占有得到吧。 决定落下来后,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立刻松动离开,心情无比轻松愉悦。那个瞬间,谢锡就明白,他是真的想要裴回,没法儿放开。 他心里那些莫名生出来的欲|念,全刻着裴回的名字。裴回就是他的欲|念,所以除非裴回消失或已是被他得到,否则欲|念永远都在啃噬着心口。 此前,谢锡斩断过心里的那颗因裴回而破土发芽的种子,到底是没有连根拔起,故而隔三差五就能继续冒出头来引诱他。而他偏也不舍得连根拔起,虚伪得紧。至如今,松了口,确定下来,那种子便立刻生根发芽、快速生长成苍天大树,盘踞在心口,根枝缠绕的中间,环抱着一个小小的裴回。 珍而重之,死不放手。 裴回不解自己何时帮了谢锡的忙,但也知道哪怕开口问,谢锡也不一定会告诉他。于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我先回房。” 谢锡忽然站起来,行动迅速的越过茶几落在他面前,抓住裴回的双手把他压在沙发上。凑近了,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 距离太近,独属于谢锡身上的淡淡的檀香和墨香味萦绕鼻间。裴回顿时便有些意乱神迷,又在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方才那些热烈火辣的画面中,似乎便也该有这股味道。 第82章 着魔(9) 谢锡:“回回学坏了, 偷看那些不正经的。” 裴回一瞬间很慌,眼神游移半晌才飘回来说道:“没、不是故意的……意外,不小心点开看到的。我没有学坏,没有偷看。” 谢锡微微眯起眼睛:“不小心点开,可还是看完了……没有关掉。回回果然是长大了, 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目光贪婪地逡巡着裴回脸上的表情, 丝毫没有放过那些微小的变化。语气一转,忽然问道:“都看完了?” 裴回撇开目光,小声回应。 谢锡:“怎么样?” 裴回脸颊红得快冒烟:“还行。”眉头蹙起来,忽然觉得谢锡靠得太近,导致他现在很热。于是他推搡着谢锡:“你起来, 压得我难受。” 谢锡没用太大力道压制他,很快就被推开。而裴回匆忙回房间,大口喘着气,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最后把夏可发过来的删除。 洗了个澡,做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莫名产生股念想。裴回蒙头盖被子,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最后坐起来开着床头灯直接将整个晋江文学城app下来。注册登录充值样样顺利, 进入成年版块时卡住了, 页面上的小菊花欠艹一般不断转。 裴回不断戳着小菊花, 可能把小菊花捅舒服了吧, 终于进入页面中。里面全是限制级内容,属于成年人可看但未成年人和老年人不可看的重度刺激内容。 目前裴回还接受不了那些重口味的,所以挑选的是之前看到的那部同性文学,文字清丽缱绻缠绵,跃然纸上,不禁沉迷其中。 心满意足的看完整本书,裴回安然入睡。半夜入梦,梦中是书里描述的缠绵画面,缱绻深情,交颈鸳鸯。 伏在上方的男人完全掌控节奏一般,让身下的人听从他的指令而获得快感。 整个画面被薄雾笼罩,只能听到喘息声,依稀见到两具交缠的躯体,脸孔却是模糊的。裴回有些焦急,忽然眼前一阵恍惚,视野天翻地覆。原本是旁观的视角,现在却变成仰视,浑身酥麻。诧异不过是一瞬,很快就被卷入情涛欲海。 那个被压在身上,和男人缠绵的人竟然变成了自己?! 裴回搂抱着上方男人的肩膀,意乱情迷之时陡然发现眼前的男人是谢锡。然而便是这发现让他完全放下心来,觉得似乎就该是谢锡才对。鼻间萦绕的气息,是檀香和墨香交汇而成。 他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谢锡的脸,晶莹的汗水从他额头上滴落,落在指尖上。指尖好似被烈火灼烫一般,微微一颤。裴回近乎于着迷的望着谢锡的脸,不同于平常的冷静克制,如今是染上了情|欲的性感。 ………… ………… 裴回猛然清醒,掀开被子,下身果然湿漉漉的。他脸色难看至极,连忙去浴室洗澡,然后大早上偷偷摸摸溜到阳台清洗脏了的内裤。出神的望着高楼之外的城市,裴回慢慢捂住脸,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 谁都可以,但不能是谢锡。 怎么可以是谢锡?对着自己的监护人产生那种非分之想,太没有人性了。而且,对象是谢锡的话,那么这份非分之想就真的永远都属于妄想。 明明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谢锡? 裴回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回客厅去,却陡然发现谢锡就环抱手臂站在面前,于是狠狠地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挡住罪证——身后吊起来的内裤。但以他的身高来说,想要挡住是不可能的。 谢锡瞟了眼那湿哒哒的内裤,满脸了然。男人嘛,大早上搓洗内裤的原因除了自|渎就是尿裤子。裴回的话,就是自|渎了。那么,谁是他自|渎的对象? 谢锡弯腰,又是脸对着脸的靠近裴回:“那个的时候……想着谁?” 裴回脸色惨白,深怕被看出自渎对象就是谢锡他自己。以谢锡的洁癖和冷静,一定会把他赶出去。不能说,不能被看出来,绝对不可以。 他知道谢锡太聪明,甚至可以从旁人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出是否撒谎。但他跟谢锡生活近十一年,想要骗过谢锡,于裴回而言,不算太难。 于是裴回说道:“没有谁……我看着书,做了个梦。梦里的人,看不清。”最好的谎言,当然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实,剩下关键的百分之一撒谎就行了。 谢锡呢喃了声:“春|梦啊。”他仔细看了裴回半晌才直起腰退后几步,含笑说道:“正常生理行为,不用藏藏掖掖,但要适可而止。看那些书……当消遣就行,别耽误学业。” 裴回点头:“我知道,谢叔。” 谢锡微微挑眉,因裴回喊他时的那句谢叔,少了个‘叔’字,显得陌生了点。不过联想到他已经长大,倒也能理解。 “既然醒了,就来替我打下手。今天包饺子。” 可惜现在轮到裴回躲谢锡了,他不敢跟谢锡同处一室,害怕自己变成梦里那样,兽性大发,扑到谢锡身上就坐上去把他给—— 总之,他要远离谢锡才行。 裴回目光闪躲:“我和同学约好见面,快来不及了。我先去学校,早餐路上买就行了。”说完,没有给谢锡回应的机会就立刻冲进房间里换衣服、提书包,经过客厅还同谢锡匆匆打了个招呼。 谢锡目送他离去,直觉裴回瞒了他一些事。昨天之前一切正常,变化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但裴回真正逃避,是在今天早上,就在刚刚那一瞬间。 裴回不敢跟他对视,应该是心虚。心虚的原因约莫是撒谎了。 谢锡突然扭头看向阳台上那条湿哒哒的内裤,裴回梦里有个人,那人让他产生了情|欲。而裴回为了她对自己撒谎,欺骗自己。 伫立于客厅的男人满身寒气,压抑着满腔愤怒…… 裴回整天都没精神,哪怕夏可把冰咖啡贴在他脸上也不能让他恢复点精神。 夏可满脸不可思议,迟疑说道:“你撸多了?” 裴回无语:“夏可,你是女孩子。” 夏可耸耸肩,不以为意,掏出包包里的小镜子放到裴回面前:“看看你的脸色,你好像纵欲过度。” 裴回表情跟憋着什么似的,夏可见状不可思议:“你真的——” “不是。没有。”裴回连忙打断,红着脸说道:“我、咳,我就是发现自己对一个人产生不应该有的遐念,所以感到很难过。” 夏可看他满脸自责,懒得问那人是谁,直接就指出来:“谢博士?” 裴回惊得差点摔倒在地,瞪着夏可半晌说不出话来,满脸惨白和不知所措。显然是惊恐到极点,模样真是惹人怜。 夏可连忙举起双手安慰:“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保证。” 裴回:“你、你怎么知道?” 他突然想起之前夏可就猜过他和谢锡的关系,那时候以为夏可在开玩笑,还要求她不要随便开那些玩笑。原来她没说错,他是真的对谢锡有非分之想。而且明显到连夏可也看出来了,那么谢锡呢?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裴回一时无比慌乱,额头都渗出些许冷汗。 夏可半开玩笑地逗他:“其他人可不像我一样有双慧眼。”随即严肃说道:“我们是朋友,你跟我走得最近,所以我才能看出你和谢博士之间……不太正常。但是相信我,别人看不出来。” 因为裴回并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在外人面前,他永远都是那副可靠礼貌、独立自信的样子。 而且裴回如果真的跟谢锡在一起,于夏可而言,也算是般配。之前的告诫,只是担心裴回小,不懂事,误以为依赖和亲情就是爱情。而谢锡对于裴回的控制欲也让夏可担心,相较来说,谢锡绝对是较为强势的一方。 裴回作为自己的朋友,夏可难免会倾向于他,担心他被谢锡诱拐。 夏可:“你确定,你真的喜欢谢博士,而不是一时的迷惘?” 裴回摇摇头:“我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哪怕真的喜欢,也不能被谢锡知道。一旦被知道,谢锡一定会失望。 夏可:“好好想想吧,但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专心思考选择那所大学。总会有时间的,不要急于求取答案而做出一些糟糕的决定。” 裴回笑了笑:“我知道。” 他不会干出蠢事,去破坏两人之间的情分。 夏可:“祝你好运,我男朋友来了,我去约会了。” 裴回目送她到门口,心里仍是乌云聚顶。 第83章 着魔(10) 裴回的躲避太没有技术含量, 做得很明显,谢锡立刻就察觉到,甚至是怀疑自己的情愫是否被知道了。他试探过几回,可裴回做贼心虚,没有察觉出来, 于是推翻刚成立起来的猜测。 实验室那边的粒子空间站跃迁数据出现问题, 有一艘飞船在跃迁途中消失。谢锡不得不亲自去解决并解决出现的不稳定问题,由此,不得不疏忽裴回。 但他没放弃调查出现在裴回身边的人,除了夏可就没有过于亲近的、或是较为暧昧的人。但夏可有男朋友,而且裴回的态度明确表示他跟夏可就是朋友。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就是裴回高考日期, 谢锡不打算在这段时间破坏两人现在稳定的关系。等到裴回高考结束,再正式谈一谈。 他这边如此打算,裴回那厢既是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双方就这样沉默的度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一段时日, 直到裴回高考结束的一个月后,成绩下来,而他很快填报了一所远离首都星大学的学校读商科。 谢锡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马不停蹄的赶回家。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满身寒霜,而所有组员噤若寒蝉, 根本不敢在此时上前跟他说话。 因为此时的谢博士, 好像是要抓|奸一般。 踏出实验室的第一时间, 谢锡拨通裴回的号码, 听到那已有四五天没听到的声音,烦躁的心情像被浇了冰水般,瞬间冷静下来。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恼怒。 谢锡冷声说道:“如果在外面的话,立刻回家。我二十分钟到,会等你二十分钟。”言罢,挂断通讯。 裴回只好跟夏可他们道别,夏可追了出来再次询问他:“裴回,你确定要离开首都星去其他星球读大学?谢博士的人脉几乎都在首都星,留在首都星对你来说比较好。” 裴回:“但那些是谢叔的人脉,不是我的。我得自己经营属于自己的人脉,再者我跟谢叔又不是同一领域的,他的人脉对我来说没有用。那所大学也很不错,不然你也不会选择去那里,对吧?” 夏可耸耸肩:“但愿是这样。” 实际上,她真正担心的是谢博士会发大火。千辛万苦娇养呵护长大的宝贝,有朝一日,翅膀硬了,飞跑了。 谢老狗不得痛心疾首? ——等等,她刚刚喊了谢博士什么? 夏可喃喃念道:“我对谢博士敬爱有加,崇敬不已,他是我科研路上的明灯、偶像。” 绝对没有出言不逊…… 裴回较谢锡快一步到家,不过一会,谢锡也回来了。他站在玄关处冷冷瞥了裴回一眼,然后拖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边走边扯着领带。 谢锡对于某些细节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比如上班要穿正装。实验室有几套替换的衣物,每月都会补充替换新衣物。当他去实验室,或者离开时,就会换上正装。当然谢锡是不会承认他在某些细节的龟毛,对此的解释,不过是方便应酬。 毕竟时不时就会有些不得不去的邀请。 裴回抬头看着谢锡,正襟危坐。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有些紧张,因为谢锡哪怕是拉扯领带时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的目光。那目光冰冷如利刃,切割着包裹住他的保护层,将内里的秘密裸|露出来。 谢锡随手将领带也扔到身后的衣架上,没有回头看,扔得挺准。迈开大长腿,向前跨走数步,坐下来。面对着裴回,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产生可怕的压迫感。 裴回硬着头皮说:“谢叔,你找我有事?” 谢锡开口:“我看了你的高考志愿,为什么不选首都星大学?” 裴回愣了一会,才犹疑着回答:“我选的是商科,首都星大学商科不算最好。” “你选的那所大学商科就是最好的?回回,别骗我。”谢锡连声音都冷了下来,他从光脑中调取出一份数据对比。“你选择的那所大学商科在几年前确实很辉煌,但这几年来没有出现过较为优秀的学生,连成功案例也在减少。反观首都星大学,这几年里发展越来越好,到了今年已经排名第一。你如果真心要选商科,就该知道首都星大学更好。” “现在你却跟我说,首都星大学商科不算最好。回回,你什么时候学会欺骗我了?” 裴回的谎言被轻易戳破,却更加害怕那个掩藏得更为深的谎言被挖出来。届时,谢锡震惊、厌恶和躲避的态度,才是他真正恐惧的。 于是,裴回低头说道:“不管首都星大学有多好,我就是想去其他星球读大学。” “胡闹。”谢锡低斥:“你把前程当儿戏?还是为了从我身边逃走?” 裴回心里一惊,猛地抬头否认:“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离开首都星,我的同学都宁愿去其他星球——为什么不能选择去其他星球读大学而非得留在首都星?” 谢锡目光泠泠如淙淙清水,仿佛要把裴回心里隐藏的秘密都照耀出来,摆到明面上来说一般。而他也确实把一切都摊开来放到明面上来说,当然更为深的秘密,双方都还未察觉。 “回回,如果你真的想去其他星球读大学,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拼命想要通过首都星居住权的申请。五年时间,正好足够你在首都星大学完成学业并重新申请居住权。可是现在,才过去半年时间,你就在我面前说,你要去其他星球,你觉得我会信?” 半年前,裴回的志愿仍旧没有改变。半年后,一切都突然改变。难道,真的发现了他的情愫?所以才想要逃离,不惜撒着蹩脚的谎言,小心翼翼地躲藏逃避,不敢面对他的视线,恐惧和他的亲近。甚至连好不容易得来的居住权也不要了,慌不择路的逃到其他星球。 谢锡狠狠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你在躲我,对不对?” 裴回刚想否认,谢锡立刻打断他的话:“还想在我面前撒谎到什么时候?!别说你,就是再狡猾的人到我面前撒谎,我也看得出来。何况你是我一手养大,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什么意思。从小到大,你在我面前撒谎,有成功过吗?” 裴回不服气:“难道没有?” 谢锡冷淡:“你是想说那些在我刻意纵容下的蹩脚的谎言?” 裴回低头,扯了扯衣角。心里却道,最大的秘密你却没发现,还不是让我骗过一回。 看他没有认错悔改的意思,谢锡也不多话,直接说道:“改掉志愿,留在首都星大学。” 想逃?永远都别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裴回:“我不同意。我不会改的,我就是不想留在首都星。谢叔,您养我十几年,我很感激。可是,你现在不是我的监护人,说实话,没有权利决定我的人生。我想要去哪里,您都没有权利置喙。至于学费,我的成绩足够免费入学并有奖学金。” 他站起身,对着谢锡鞠躬:“多谢您这些年的栽培,以后我会报答您。” 谢锡静静坐在原位,冷冷的望着裴回,表情晦暗不明。原本是滔天浪潮般的愤怒,但是在听完裴回那番划清界线的话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心湖没有起伏,一片死寂,黑暗笼罩着,不见一丝一毫的光明。 本来还有所克制,心慈手软的,想着要慢慢来追求他,等他长大,等他明白,等他接受。可是这个无知的孩子,偏偏要一再刺激他,让他失去耐心。 谢锡抽出烟,点燃,吸了口,吐出来。烟雾缭绕中,听到那透过来的声音,很轻,比那烟雾也重不了多少。 “要么你自己去改志愿,要么我动手去改。回回,你知道我能做到让你一辈子也无法离开首都星” “乖,别惹我生气了。” “不过有一点你提醒了我,现在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我们本身也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想要做些什么的话,也不会触犯法律和道德。” 裴回有些不安,听着谢锡的话,觉得不懂,又隐隐有些明白。总之,他很惶恐。 谢锡抬手:“到我身边来。” 裴回反而往后退,突然转身就想跑。谢锡冲出去一把压住他,原本就是军队里退役下来的,那样的好身手至如今也没有退化。裴回完全被钳制住动作,动弹不得,只能小幅度的踢腿。 “谢、谢叔叔……” 他哀求着。 谢锡轻笑,鼻间蹭了蹭裴回的头发和耳朵:“狡猾。但是没用,谁让你不听话。” “我给过你很多个机会,你偏偏不听话,非要逼我。”谢锡叹道:“回回啊,我不喜欢动用暴力,不喜欢强迫的手段,那是最糟糕无能的方法。不过很有效。” “你呀,没耐心。等等我不好吗?” 为什么要急着跑呢? 谢锡嗅到裴回脖子,猛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下去,在肩膀的位置。尝到了腥甜的味道才送开口,一点点舔干净血珠。 裴回疼得呜咽一声,吓得瑟瑟发抖:“谢叔,你——” “怕?”谢锡空出一只手,轻轻拍着裴回的背:“怕什么?迟早的事情。” 裴回:“什么?” 谢锡:“你我早有婚约的事。反正你也成年了,符合结婚法定年龄。挑个好日子,我们就去结婚。” 山穷水尽,峰回路转。但此刻裴回没那心思想这些,而是更为震惊于谢锡口中的婚约。他失声反问:“不是你毁约了吗?” 当初他爸救了谢锡,要求谢锡娶他。谢锡毁掉所有音频证据,只是抚养了他。那时候还冷漠的警告过他,不要妄想通过那段婚约来要挟做出愚蠢的选择。完全不顾一个才七岁的,无家可归的小孩子的心理感受。 谢锡:“音频而已,修复起来很容易。人证物证俱在,我总得履行约定啊,回回。” 裴回憋了半晌,才憋出俩字:“无耻。” 第84章 着魔(11) 裴回双手被钳制住, 眼睛红红的,骂他无耻。谢锡顿了顿,掐着他的下巴,面向自己:“回回,你被我宠坏了。” 居然在他面前骂无耻, 因为这点小事。难道他的言行身教对裴回没用?或者是十余年间伪装得太好, 以至于裴回忘记在贝塔星生活的日子。 “你我都在贝塔星长大,那里没有法律和道德。卑鄙无耻是所有人活下去的通行证,你从贝塔星学会的不择手段已经全都忘记了吗?” 裴回愣怔住,他忆起七岁之前在贝塔星的生活,谎言常伴随身边。无所谓卑鄙和无耻, 因为谁都一样,没有对比,无从谈起高尚和道德。 “想起来了?”谢锡笑望着身下的裴回,抽出皮带绑住他的双手, 然后在裴回身上游走。从衬衫底下探了进去,冰凉和温热的皮肤触贴,引起阵阵颤栗。 裴回忍不住想要挣扎,而谢锡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挣扎,不紧不慢地抚摸,慢慢享用他的大餐。裴回的逃避和恐惧在意料之中, 如果没有那么抗拒, 没有那么着急离开, 他也实在不愿意用这样激进的方法。 “不择手段, 获取渴望之物,满足欲壑。” 贝塔星长大的人从不知克制为何物,哪怕是装模作样假扮出来的克制,也不过是为了日后更为顺当的完全占有。没有法律和道德的束缚,他们的观念里也没有这些,而谢锡尤甚。 如果谢锡从小在首都星长大,受人文熏陶和法律束缚,或许他就会更加的克制。但要让他选择放弃,那就是异想天开的事情。因为他从皮囊到骨肉,实实在在的漠视世间的普遍规则,诸如道德。 十岁离开贝塔星进入军队,十六岁认祖归宗入驻首都星,学着去遵守首都星的一切普遍规则,十几年来伪装成一个斯文温和的博士。实际上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从贝塔星走出来的恶鬼,凶狠无拘。 所以,不是贝塔星养成这样一个谢锡,而是谢锡恰恰好就适合贝塔星。或许就是神灵不愿意见到他往后那副伪装得炉火纯青的面孔,所以把他扔到贝塔星,尽早沾染上那些习性,往后再如何伪装也总能见到三分痕迹。 “你明知道我是只贪得无厌、没有道德、满口谎言的恶鬼,还敢相信?” 如果不相信,就不会指责他无耻了。毕竟,谁会去指责一只恶鬼无耻? 裴回的衣服被卷到胳肢窝下面,露出大片精心养出来的白皙肌肤。一只手在上面游走,若有似无的点火。 裴回轻轻喘息,瞪着天花板咬着牙询问:“谢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最后的话,说不出口。 谢锡亲了亲裴回的嘴巴,伸出舌头描绘了一遍,再细细的尝了一遍,像品尝美食那样。离开的时候,带出一条银丝。而裴回也因缺氧而大口喘气,脸颊绯红,眼尾也都红了。 “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就有了遐念。” 裴回虽说也对谢锡有意思,但这发现的时间太短,没个缓冲机会。前段时间兀自恐惧担忧,满脑子都是逃跑的想法,压根没想过谢锡是否也跟他有同样念想。 突然之间的转变,惊喜还没来到就听到谢锡的威胁,简直如禽兽之言,刷新他对谢锡的认识。心神震撼,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没办法高兴起来。 “如果我一定不同意,非要离开首都星,不跟你在一起呢?” 谢锡的食指沿着裴回的唇滑落到裤子上,慢条斯理的解开,抬头轻笑,笑意不及眼底:“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 裴回坚持:“我想知道。” 谢锡抬起他的腿,盘到腰间,俯身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但是我有的是方法让你逃不了。你知道等级压制吗?” 裴回的头往后仰,汗水从额头上落下来,滴进黑发中,打湿头发。盘在谢锡腰间的腿绷得很紧,从小腿到脚背,绷紧的弧线很迷人。 “不、不知道。” “贝塔星的13区前面还有12个区,12区可以统领13区,可以调控13区任何机密事件,可以随时监控13区。同样,11区也可以这么对待12区,往上数,权限最大的是1区。而1区代表是贝塔星,换句话说,1区统管13个区、整个贝塔星,而统管1区的人就是那里的政府高官。管理贝塔星的,是上一个级别的星球,层层递进,首都星统管最高联盟星系,而统管首都星的人,是军政两府。” “军政两府,没人敢得罪我,谁都愿意给我面子。只要我愿意,我就能随时调取最高联盟星系所有的监控、警力、军备,我甚至可以动用联盟的蛛网随时随地掌握到你的行踪,然后把你抓回来。” “无论你逃到哪里,都在我的掌握中。” 谢锡在裴回耳边呢喃:“回回,你逃不掉。” 然后便狠心地进去了。 裴回头一次,而谢锡又是执意要他记住教训,因此痛得又哭又叫,拼命挣扎。他越是挣扎,谢锡就越是执意而行…… 裴回背对着谢锡抹眼泪,裹着条毛毯,里头浑身赤|裸。背部露了出来,漂亮的蝴蝶骨一览无余,其上遍布青紫痕迹,肩膀上还有个咬痕,让人一见便知发生了什么。 裴回掉眼泪倒不是委屈难过,纯粹是疼的。他本来就对谢锡有意思,天天晚上梦见跟他巫山云雨,就是良心上受到谴责。逃避谢锡的时候,也没忘了想。 谢锡一通告白炸得他晕晕乎乎的,如果给他时间好好想,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估计就会愉快的接受。可是,谢锡太狠了,招呼也不打就闯进去,疼得裴回差点抽过去。 结束后,快感离去后,剩下就是破裂的疼痛。 裴回自然而然的掉眼泪,面无表情的,眼泪一颗颗滚落。落在谢锡眼里,就是心如死灰。 谢锡把毛毯提起来裹住裴回的肩膀,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说道:“过两天,我们就去登记结婚。然后,改掉志愿,留在首都星。对了,还得带你正式见见我的家人。” 尽管裴回跟谢锡住了十几年,但实际上没有跟谢锡的家人正式见过面。他们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却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见面。裴回不想见,谢锡的家人也不想见,避免一些麻烦。而谢锡也没想过把裴回带回去,比起家人,显然是裴回更重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是结婚的话,那么意思一下也得带回去。顺便让家里人照应裴回,如果是夫妻的话,那家人也就会因此而照应裴回。 裴回凉凉地扫了眼谢锡,默默偏过头去不看他。 ……根本不像书上描写的那样,也没有梦里的温柔。 谢锡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搂进怀里,下巴靠在裴回的肩膀上,叹息道:“我会对你好。” 裴回眼神空茫,莫名想到电视剧情节,那些强迫恋人后都会说这句话的反派配角,而结局通常都是be。蹙眉,虽然技术不行,但他还不想be。 裴回挣扎了一下,满脸不情愿的拒绝:“不用。” 谢锡环抱住他的力度加重,猛地将他抱起。裴回吓得脸色惨白,受伤的小花儿经不住摧残。谢锡当他是抗拒,心里的黑暗逐渐扩散,面上却更为温柔的说道:“我抱你回房休息。” 裴回被抱回谢锡的卧室,听到他说:“以后你跟我睡在一起。” 裴回默默翻身,背对着谢锡睡下。 谢锡静静的看着他,起身去拿药擦拭裴回身上被弄伤的地方。 裴回太累了,全程没有醒过来。 谢锡擦完后,将药放进床头柜中,躺上床,紧紧抱住裴回。哪怕是裴回在睡梦中感到不舒服企图挣开,他也没有放手。 不会放手,也不会道歉。 除此之外,裴回可以对他施行任何的报复。 谢锡绝对不会后悔今晚的选择。 他搂抱着裴回,一夜无眠。 第二天,谢锡让裴回修改志愿。而裴回去了躺洗手间,回来后满脸苦大仇深,谢锡还要逼他,气得他当即就恨上了,死也不肯修改志愿。 裴回瞪着谢锡恨恨地说:“死心吧,我不会修改的!” 不气死他,无法报小花儿被摧残的仇。 谢锡凉凉睨着他,当着他的面动用权限替他改了志愿,留在首都星大学。挂断通讯,说道:“明天去登记,九点钟。” 裴回大概是因为在洗手间遭受到非人的折磨而变得格外小心眼,本来就记恨谢锡,这下就彻底赌气上了。 他受的苦都是因为谢锡,不来哄哄就算了,还冷声冷气逼他! 不过谢锡总有法子治裴回,导致他的计划都中途夭折,最终还是被押到民政局去登记结婚。领到婚本后,谢锡就把裴回带回家里,在那张布置得如同婚床的床上重新要了裴回。 谢锡的速度太快,裴回反应不过来,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闹腾过几次。气歇了后,再加上性|生活和谐,裴回就跟谢锡好好过起日子,没再闹过。 短短半年时间,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谢锡和他一手养大的小孩结婚的事,心中了然,怪道谢锡平日里没个知心人,对谈恋爱和结婚的事完全没兴趣。开始还以为是把一生都奉献给科研,原来是早就把伴侣养在身边了。 怪不得平时冷情冷心的,突然之间领养回个小孩。 这些言论在一夜之间吹遍整个圈子,所以遇到谢锡时,那看过来的眼神就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谢锡对此倒没有解释,等同于默认。 谢家的人确认一番后,也只能妥协,他们本来就对谢锡的任何决定没有置喙权。好在是个熟悉的人,他们还能放心。 夏可在离开首都星去大学之前来找过裴回,本来担心他是被强迫的,结果就看到满脸红润、眼角眉梢全是春|情,显然性|生活丰富又和谐。 所有担心团吧团吧就被扔进垃圾桶。 担心个屁!她还是只单身狗呢! 没躲过毕业分手魔咒的夏可:“看上去挺滋润……没反抗?” 裴回摇摇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之前担忧害怕,是怕谢锡知道我对他产生念想,把我赶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我准备好好过日子。” 当然,如果房事不和谐的话,还是要闹一闹的。 夏可倒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半晌叹口气,人家锅盖相配,旁人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谢锡和裴回身份悬殊,作为朋友还是要给予忠告。 “你跟谢博士的身份天差地别,肯定会有人觉得你配不上,想要拆散。他们不敢得罪谢博士,而你就首当其冲。如果遇到危险情况,不要大意的求救,我在首都星还有很多人脉。” 这些情况,裴回也想过。在外人看来,他确实是依附于谢锡的菟丝花。 裴回自信地说道:“放心吧,以后他们就会知道,我和谢锡是天生一对。” 夏可斜着眼睛瞥他,这才多久,连叔叔也不喊了。 旋即又感到一阵心酸,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少年,曾经是少女心,不知不觉变成老母亲一样操心。 裴回伸出手:“言归正传,我想在大学期间创业,诚邀你加入。” 夏可握住那只手:“副总的位置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裴回:“没问题。” 两人对望,相视一笑。 这一幕落在谢锡眼中,变得格外刺眼哪怕他知道裴回和夏可两人没关系,但还是嫉妒裴回对夏可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 以前,那是给他的信任。 强求来的苦果,终究不甜。 裴回以为他跟谢锡是两情相悦,浑然不知谢锡以为的一厢情愿。于是在他慢慢适应夫妻生活后,谢锡遭受了长达十年的自我虐心折磨。 第85章 着魔(12) 实验室中红灯不停闪烁, 刺耳的声音接连不断,实验室人员来去匆匆,忙于调整突然不稳定的平行虚拟世界。谢锡的助手忽然打开门冲着里头喊道:“注意紊乱的数据和波长,不要影响到正在逐渐苏醒过来的谢博士。” 谢博士要醒了?! 众人一惊,有条不紊地加快速度, 稳住数据, 终于在相差两秒之时确保谢锡醒了过来。同一时间,数据崩盘,黑白色的乱码布满整个屏幕。 但此刻无人去在意崩溃了的数据,而是一窝蜂拥去寻找谢锡。只要谢锡还在,哪怕数据被剪碎摧毁也可以重建。 谢锡拔掉脑袋上的数据传感, 第一时间寻找裴回的身影。助手心领神会,立刻说道:“博士,裴先生先您一步醒过来,正在外面的大厅休息。” 谢锡于是起身离开传感舱, 躺了几天的身体有些僵硬。好一会才适应过来,走出此处,来到大厅。裴回窝在大厅沙发上玩光脑,嘴里啃着面包,心有所感一般突然回头,朝谢锡露出笑容:“回来了?” 谢锡坐在他身侧:“嗯, 你没有受影响吧?” 裴回摇摇头:“我没事。” 谢锡紧紧握住他的手, 静静地环抱着他好半晌。裴回不解其意, 伸出手抱回去并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谢锡转而对助手说:“数据全都崩了?” 助手:“是。” 谢锡:“具体情况, 让他们都进来,详细说。” 实验室里的组员都是谢锡的手下,跟了他很多年,熟悉他的脾气。所以一进来没有过多废话,直接描述情况。 裴回开始还能听懂,到后面就完全听不懂了。干脆盯着谢锡的侧脸看,并回忆自己和他在虚拟平行世界中度过的几个世界。 每个世界的‘谢锡’和‘裴回’,既是他们,又不太像他们本人。当时没有记忆,完全沉沦其中不觉得奇怪。现在出来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觉得怪异而且有趣。 不过,每个世界的谢锡倒是很相似。总爱欺骗他,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锡一边看着助手发过来的数据,一边听着组员描述情况,随口问道:“有多少人被困在虚拟世界里?” 正在汇报的众人登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谢锡抬头:“说吧,既然出现问题,总得说出来才能解决。” 助手先站出来说道:“因虚拟平行世界尚在开发中,还没有大量投入市场,所以只有少部分有内部渠道的人才可以接触平行世界。幸运的是,被困其中的人不多。不幸的是,那些人身份都不普通。” 所以,最糟糕的情况估计也就是引起军政两府的警惕,进而封锁开发虚拟平行世界的计划。谢锡……也很大可能要为此次事故背锅。 谢锡:“现在有两件事需要你们去做,一是寻找数据崩溃的原因,二是调整数据。无法救回数据的情况下,将那些昏迷中的人拉回来。” 众人齐声应道:“是。” 裴回也从其中察觉到不利之处,当即握紧谢锡的手担忧询问:“他们会追究你的责任吗?” 谢锡:“虚拟平行世界的开发牵扯了军政两府高官的利益,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成功。” 人的生命有限,现如今医学水平高度发达,也只能勉强让人活到两百岁。所以难免人心不足,同样的时间,在现实中只能过一辈子,在虚拟平行世界中却可以度过十几辈子。 可想而知,有多少人期待虚拟平行世界的问世。而这些期待,都代表着庞大到无可想象的利益。关注的人越多,想要插手分杯羹的人也更多。 谢锡经手的虚拟平行世界,绝对不会出错。在没有百分百安全的情况下,他不会拉着裴回进去。哪怕不着急自己的性命,他也会顾着裴回的。 所以——“数据崩溃是人为破坏?”裴回等人都散了才问谢锡。 谢锡看向裴回的眸光带上赞许:“不错。” “是谁?” “需要调查清楚才能确定。”谢锡亲了亲裴回的脸颊,把他拉起来,一块儿朝实验室门口走:“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裴回蹙眉:“你先告诉我,你会被牵连到什么地步?” 谢锡:“你只要记住,我不会让你丧偶就行。” 裴回面无表情:“最高联盟星系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取消死刑,假如你被关押进监狱里,我也不会丧偶。但跟丧偶没有多大区别。” 谢锡无奈叹气:“我不会有事。” 裴回知道谢锡不肯说真话就是不想让他担心,直到现在,他还是把他当成小孩。刚结婚那会儿,不是没人来骚扰他,但没有一个能到他面前来。 谢锡把他保护得很好,却从不让裴回付出。 “不要有事。”裴回倾身亲吻谢锡,低声祈求道。 谢锡略有动容:“我有分寸。我背后也有军政两府的势力,没那么容易出事。” 他的父母兄弟都位居军政两府高层之位,而且是利益共同体。否则,他就是再聪明,无权无势的情况下也得任人宰割。 裴回这才稍稍放心,进入车里坐好。 谢锡忽然弯腰,隔着玻璃窗说:“回回,我爱你。” 裴回脸蛋骤红,瞪他一眼:“老夫老妻,说这些干嘛?” 谢锡温和的笑望着他,眼底全是缱绻爱意。裴回挪开目光,轻咳两声,在车窗关上、车子启动时,悄声说了句:“……我也是。” 谢锡没听到。 依旧是没有得到回应。 谢锡眺望着远去的车尾,面上看不出喜悲。助手过来喊他,一不小心跟他对视上,心惊肉跳的发现竟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悲伤。 不——不可能! 一定是看错了。 助手这么告诉自己,再定睛一看,还是那么冰冷的目光。果然是看错了。 “博士,军部来人,带了逮捕令。”…… 裴回直到第三天才发现谢锡已经被军部逮捕,以涉嫌谋害人命的罪名。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连夏可都比他早知道。 裴回气得眼睛通红,恨不得冲到谢锡面前先砍个几刀。他们结婚了,是合法伴侣,结果谢锡什么事情都瞒着他,直到出事了,他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三天里,裴回一直保持跟谢锡的联系,后来才知道一直跟他对话的人,是谢锡提前录制好的智能机器人。要不是在新闻里面看到,他还被瞒在鼓里。 裴回得到消息后,立刻在夏可的陪同下赶到实验室。可惜实验室已经被军队入驻,重兵把守。他根本进不去,更别提搭救谢锡。 夏可拦住他:“别着急,那些人明显是谢家的政敌。这次的灾祸,估计也是谢家政敌搞出来的。目的大概就是除掉谢博士,独占虚拟平行世界的开发数据。” 这些年,谢家在谢锡的帮助下平步青云,权势如日中天。时值换届,如果此次虚拟平行世界开发成功并公布出来,谢家几乎能够获得压倒性的支持。 “谢博士聪明狡猾得不像个人,既然他知道是人为陷害,就一定有后招。”夏可继续安慰。 裴回其实挺冷静,他就是气谢锡什么都不告诉他。经历过的那些平行世界里,谢锡就总是骗他,现在也还是在骗他。 他气谢锡,也气自己。 明知道谢锡满口谎言,偏偏还信了。 裴回咬着牙,红着眼睛说道:“等他出来,我一定跟他离婚。” 夏可拍拍裴回的肩膀:“早该如此。” 裴回:“走吧,去谢家。” 现在就剩下谢锡的父母能够帮助谢锡了。 裴回和夏可回到车上,当他们两人启动车子经过首都星时代广场时,突然听到巨大的光屏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报道:“日前,军部谢上将及国务卿谢夫人双双失踪……” 裴回如遭重击,眼前一片黑暗,瞬间感到茫然。 夏可同样不敢置信:“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是要把谢家往死里得罪,顺便彻底灭口。谁给的胆子,太肥了。 裴回很快冷静下来,转了个方向:“不去谢家。” 他们来到的地方是助手的家,而助手早就从实验室逃出来,同时预料到他们会来,于是就在家里等着。一见裴回,立刻拿出一堆文件交给他,并说道:“这是谢博士要我转交给您,务必请您签字。” 裴回一份份文件看完,怒气不可遏制。 这些全是谢锡多年累积下来的身家,流动资金和不动产,是一笔庞大到见了都觉头晕的数目。翻找到最下面的一份,则是离婚申请书。 助手低着头,目光闪躲:“谢博士说,您只要签名就可以继承他所有财产。另外,这份离婚申请书只需您签名,到时候带进监狱里,让博士签就行。” 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音频,硬着头皮递给裴回:“这是博士想要传达给您的话。” 裴回接过音频,插上耳机打开来听。先是沙沙几声,然后便是熟悉温柔的声音。乍一听,裴回鼻子一酸,差点就掉眼泪。 “回回,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不要生气,以后再也不会骗你。那份离婚申请书看到了没有?我不想先签下名字,所以要麻烦你先签下去。” “以前,是我强迫你。明知道你不开心,我也不肯放手。现在可好,用不着选择。乖,回回,你要听话,心里不用有负担。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快乐。” 谢锡玩笑的话从耳机里传出来:“如果我无罪释放,还会回去追求你,到时候希望你不要把我赶走。”他的语气变得更为温柔,小心翼翼:“你可以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出乎助手和夏可意外的是,裴回听完音频后并不感动,甚至是怒火滔天。眼睛里能喷火一般,猛地一巴掌往桌上拍:“谢锡他又打什么坏主意?!” 助手和夏可一脸懵,齐齐摇头:“不知道。” 这反应不太套路啊。 裴回冷笑不已,先不说这么多年的婚姻关系他到底开不开心,单就谢锡那些委曲求全自以为深情的话,足够他怀疑了。 说放手谈离婚的人,还能是谢锡吗? 看这些产权转移等等,所花费时间可不少。但距谢锡出事才过去三天,换句话说,他很可能在出事时就立刻着手准备这些。 想说深情吗?深情个屁! 谢锡是那种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认输的人吗? 泰山崩于前都能稳如老狗的谢老狗,怎么可能在数据崩溃的第二天就立刻准备离婚申请书?他第一时间肯定是把藏在暗处的鬼给揪出来撕碎。 谢锡的离婚申请书更是最大的笑话。那个占有欲爆棚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说出离婚的话? 裴回盯着那张离婚申请书的边角,边角上有几个指痕。在那么薄的纸上留下指痕,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明知是假意大方,还能醋意滔天的留下痕迹。 这狗东西就真把他当傻子不成?! 裴回直勾勾盯着面色僵硬的助手,一字一句说道:“你告诉他,离婚申请书我收下了。等他出来,再谈财产分配的事。” 助手目瞪口呆,只剩下一个念头:博士玩脱了 夏可鼓掌支持:“赶紧离吧。” 如果这种时候还耍心机,还是赶紧离了吧,太糟心。 助手赶紧解释:“不、不是,博士没有其他意思。财产转移证书是年前就准备好,因为财产太多,需要时间公证。刚好这两天完成才——” 裴回语气冷漠:“离婚申请书和音频?” 助手尬笑:“我出的馊主意。博士一直觉得您不爱他,我就说,不如趁这机会试试。患难见真情,就大家伙儿一起——” 大家伙儿?就是说连谢家出事也是假的?! “本来是真的,没成,死里逃生。主要还是骗政敌。” 裴回点点头:“告诉谢锡,如他所愿,这离婚申请书,我签了。” 不是吧?这解释了也没用吗? 助手再三解释,裴回都没听,最后留下一句话:“让谢锡自己滚过来跟我解释!” 夏可也是同一次见裴回发这么大火,想要安慰也无处下手:“人没事,也挺好的。” 裴回:“我知道,但我还是很生气。夏可,谢谢你陪我。” 夏可摆手:“谁让你是我老板——不过谢博士这行为真过分了啊,哪有这么吓人的。” 这话骂得有点心虚,毕竟裴回今天才刚知道谢锡出事,不到俩小时就知道真相。但是——如果裴回不够聪明,或对谢锡不够了解,岂不真得担心坏了? 裴回:“既然没事,回去上班吧。” 夏可忽然意识到裴回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哪怕离开谢锡的羽翼,也能独当一面。今天突发状况,换成别人,可能没那么冷静的寻找到助手的家。 如今谢家大乱,作为谢锡的挚爱,裴回依旧上下班,丝毫没有被影响到。这态度让外界猜疑不已,更是迷惑了谢家政敌,所有人都以为四分五裂的谢家还有后招。 谢家老少,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难搞是出了名的。否则,单凭裴回无动于衷的态度也不会让那群老狐狸动摇乃至惊慌。 事情逐渐发酵,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到了全民关注的地步。尤其是谢家政敌被扒出谋害谢上将及其夫人,包括为了陷害谢锡而收买研究人员破坏数据,导致如今还有上千人迷失在虚拟平行世界中。 沸腾到顶点,就会逐渐平静下来。 谢锡出庭审判之日,裴回也跟着去看。他就在坐在前排,谢锡背对着他,没有一次回过头。虽说裴回也知道即使谢锡回头也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有些不开心。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谢锡的样子了,说不想是假的。 就在此时,谢锡回头,准确的寻到他所在的位置,露出温和的笑。 裴回一愣,下意识回以一笑,默默捂着脸颊,等待开庭。 庭审过程冗长而无聊,不像影视剧中针锋相对、火花四溅,但若是关注此事,也能感觉到暗潮汹涌。 开始谢锡处于劣势,政敌有备而来,制造出许多证据,几乎钉死了谢锡谋害人命的罪证。而谢锡不发一语,全程由律师代他开口。 律师胸有成竹,显然获得更多证据,将那些罪证一一掀翻反驳,最后提交出己方证据并控告政敌谋杀谢上将及其夫人。须知,谋杀一位上将和一位国务卿,罪名可不低于通敌叛国。 而且,己方律师呈上了最为有力的证据——死而复生的谢上将和谢夫人。 结局已经无需再看,谢锡当庭无罪释放。 裴回愣怔片刻,起身出庭。关掉谢锡的通讯然后回家,刚坐下不到半个小时,谢锡就回来了。 裴回回头,和风尘仆仆的谢锡对视,眨了眨眼,不说话。 谢锡率先心疼,上前搂抱住裴回:“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裴回依偎在他怀里,嗅闻着那令自己感到安心的味道,忍住心口泛滥的酸涩,开口问:“你不信我?” 财产转移和离婚申请都是谢锡在试探裴回,却也不是助手和夏可以为的试探。谢锡知道裴回一眼就能看穿,所以他真正的目,其实是此刻裴回的态度。 连问句‘你爱不爱我’都不敢,就会七拐八弯的暗示提醒。当初哪来的胆就直接把他给睡了? 这老狗东西! 谢锡将裴回搂得更紧,一语不发。 裴回:“我要是不爱你,就不会同意跟你结婚。你可以监控所有星球,但只要我有心,一样能逃走。可是,我一次也没有逃过,你还不懂?” 谢锡:“我以为你是在报恩。” 裴回:“不要脸,你对我有恩情吗?你养我,是因为我生父救了你,你在偿还恩情。” 谢锡失笑:“我也有犯蠢的时候。” 裴回:“犯了最不应该的蠢。我不开心?我要是真过得不开心,我能让你睡那么多年?早在同床的时候就捅死你。” 谢锡亲昵的蹭蹭裴回的脸颊:“我再狡猾,也是个普通人。担忧、揣测、害怕……不自信,我太过爱你。” 裴回回抱谢锡,闷声说道:“我也爱你。” 谢锡笑道:“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不枉他遭这番罪,担惊受怕、辗转反侧,哪怕是那个劣质的谎言都要再三推测,就怕裴回看不出来。好在,结果终如所愿。 他听到最甜美的一句话,本以为能填满欲壑。却不料,引来更深的贪欲。 真的是,生生世世都无法放开,不能忍受被别人抢去,不能忍受怀里没有裴回的冰冷。每一个世界,即使身份不同、性格不同,还是会被同一个灵魂吸引。 简直就是着了魔。 谢锡心中喟叹,口中问道:“那离婚申请书……我就撕了吧。” “别啊。”裴回从他怀里挣脱,仰头笑着说道:“签都签了,那就离呗。” 第86章 番外·人鱼 裴回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漆黑之中。 神奇的是, 他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看见周围无数丑陋巨大的鱼类游过。 ——等等, 鱼? 裴回动了一下,发现有丛海藻飘到眼前,伸手拨开时, 触及头皮,颇为疼痛。 这是自己的头发? 裴回飘起来仔细观察,终于发现自己目前身处深海的秘密。 原来他是人鱼,中古世纪的深海人鱼。 张开双手,指甲是黑色的,尖利如刀。 黑色的长发,银白色的鱼尾,深海中的人鱼, 神秘诡谲。 裴回翻身,深海中受到的阻力,于他而言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一具偌大的恐龙骸骨腹腔中, 周围堆满碳化的金币和宝石, 还有很多古董瓶子。 这里是他的窝, 堆满了他喜欢的珠宝。 人鱼喜欢珠宝,喜欢一切华丽的东西。 裴回适应得很快, 或许是在那些虚拟平行世界待得太久, 所以已经习惯了。 这个世界是谢锡单独辟出来的娱乐性平行世界, 修改了很多数据。他的记忆还在,不会消失,但谢锡的记忆,似乎消失了。 因为之前的事情惹恼了裴回,谢锡负荆请罪,于是修改数据创出这个惩罚世界。 这个世界的设定,人鱼可是武力值非常高的生物。 他们穿梭于深海中,和鲨鱼、虎鲸厮杀,战斗力彪悍。 他们会用声波捕杀猎物,所以被陆地上的人们称之为,海妖。 裴回很高兴,并不急着去找谢锡。 哪怕没有记忆,谢锡也一定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他适应着自己人鱼的身份,在深海中游玩,并试图向海面游过去。 期间遇到凶狠的大型鱼类,除非裴回主动猎杀,否则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深海中的鱼类,对于危险是有感知的。在没有刺激的情况下,不会主动招惹比自己强大的生物。 裴回拥有足够食物的情况下,也不会招惹凶猛的大型鱼类。 他在海中游了睡,睡了游,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睡在一块岩石上。 珍珠白的月光洒落在海面,海面波光粼粼,美丽得像是童话世界。 远处传来载歌载舞的声音,循着歌声看过去,发现是一艘轮船。 轮船上灯火通明,似乎有很多人在里面歌唱跳舞。 此时,裴回才发现自己已经游到了海面,呼吸着空气,海风迎面吹来,很是舒适。 不过眼前的场景,似乎有点熟悉。 裴回翻了个身,趴在岩石上,思索着眼前熟悉的场景。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轮船上,有个男人一直在盯着他。 日出的时候,阳光洒落海面,那样的场景壮阔美丽,裴回一眼就爱上了。 看完日出,就该去填饱肚子,吃完饭再玩一会儿,打个盹儿。 猛地一个激灵,裴回蹦跳起来:“小美人鱼!!” 昨天晚上的场景可不就是小美人鱼的简陋粗化版? 谢锡该不会就在那艘船上吧? 不,谢锡才不会那么渣呢。 裴回甩着尾巴,打着盹儿,慢悠悠地想着。 夜幕降临,那艘游轮又开始了前一晚的热闹。 裴回偷偷溜回去,趴在岩石上观看。 天朗气清,月明星稀,附近也没有冰山暗礁。 应该不会发生沉船事故。 这时,有人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 离得太远,裴回看不清晰,于是悄悄潜进水中,离得近了一些才看清船头上的人——谢锡。 果然是谢锡! 裴回的人鱼记忆里,是可以变成人类拥有双腿的。但是不需要巫婆的药水,虽然变身的过程痛苦难熬,变身过后,双腿也不能走路。 不过,船上的人是谢锡啊。 裴回偷偷爬进船舱中,变化出一双白嫩细瘦的长腿,瘫软在甲板上。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吓得他赶紧爬进船舱房间里。 等人都走了才松口气,左右环顾这个房间。房间很大,摆设也很精致,它的主人身份应该不寻常。房间有个圆形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大海。 裴回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大海,久了,觉得屁股上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发现全身赤|裸。他打了个哈欠,爬到床上去睡着了。 他睡过去后不久,紧闭的房门悄悄拧开,走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在黑暗中摸索片刻,触及床上温热滑腻的皮肤,顿了顿,打开灯。 裴回的人鱼属性让他一睡着就轻易醒不过来,哪怕灯光打到眼皮上,也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海藻一样浓密的长发,精致的脸庞,滑腻白皙的肌肤,海妖一样的孩子。 男人坐在床沿,看着霸占自己大床的海妖,深沉的眼眸里尽是可怕的迷恋。 他低喃着:“总算是……上钩了。” 他爬上床,掀开被子,搂着海妖入睡。 裴回在睡梦里觉得自己被海草缠住了,他试图挣扎,然后发现海草变成章鱼的触手,将他缠缚得更紧。裴回忍不住露出尖利的指甲,伸出手,将讨人厌的海草和章鱼触手砍成碎片,猛地坐起来深呼吸。 挠挠头发,原来是做噩梦。 缠住自己的,是床单。 裴回摸摸肚子,饿了。 念头一闪而过,门就被打开,裴回警惕地看过去,一见是谢锡,立即松懈不少。 谢锡看见他的动作,眼中暗芒一闪而过,他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我去弄了点食物,希望你会喜欢。” 裴回抬下巴:“给我看看。” 谢锡提着一个盒子,放到裴回的面前,打开来——上百片新鲜的生鱼片。 裴回滋溜了一下口水,抓起生鱼片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你为什么给我生鱼吃?” 谢锡:“我知道你是人鱼。” 裴回好奇:“你怎么知道?” 谢锡低语:“我看到了,那天晚上,你在礁石上晒月光。” 如果换成其他人,裴回可能会很警惕,但眼前的人是谢锡。所以他始终没有警惕,而是优哉游哉的吃着谢锡投喂过来的食物,再次好奇询问:“你不害怕吗?” 谢锡:“你的话,我就不害怕。” 这个世界,谢锡是没有记忆的。 这句话取悦了裴回,他当即露出笑容并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你得让我开心才行。” 他想利用谢锡没有记忆的事,欺负回来。 谢锡深深地看着裴回,应承下来:“我保证,一定会取悦你,讨好你。让你永远都……”逃不了。 裴回高兴于他的识相,吃饱肚子后就指挥谢锡带自己去玩。谢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轮椅,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去参加宴会。 谢锡是轮船的主人,宴会上所有人对他很敬畏。他们对于突然出现的裴回并无好奇和怀疑,全都面带恭敬。 裴回不喜欢人类的食物,谢锡每天都会让人准备新鲜的海鱼,处理完毕呈上来投喂他。裴回有次好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鱼?” 他并没有看见捕鱼者。 谢锡:“因为船舱里养了很多海鱼。” 裴回:“你们喜欢吃鱼吗?” 谢锡:“不,没人喜欢。” 裴回:“那为什么养鱼?” 谢锡:“因为你喜欢。” 裴回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才来几天啊,怎么可能是因为他喜欢?但是,谢锡的回答取悦了他。于是晚上的时候,他同意谢锡抱着他一块睡,而不是一脚把他踹到床下去。 他们在海上的轮船里待了半个月,直到能看见陆地,裴回才惊讶地发现时间竟然过去那么久。而且,他不能去陆地,本能告诉他,陆地很危险,绝对不能靠近。 于是,裴回对谢锡说:“我要回去了。” 他想先回大海一趟,等克服对陆地的恐惧再回来找他。 可是谢锡听完后沉默许久,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裴回:“喜欢。” 谢锡语气中充满疑惑:“那为什么要走?” 裴回:“我只是想回大海。” 谢锡轻叹:“那就还是想走。” 裴回满头雾水,瞪着面露忧郁可惜之色的谢锡,寒毛直竖。 他是不是……忘了谢锡的属性? 就算是没有记忆——不,应该说,正是没有记忆,所以才会更加的肆无忌惮。 裴回突然反应过来,推开谢锡就想回到大海,可是他忘了自己此刻是腿。 软绵绵的、无力的双腿,根本走不动。 他在前面爬着,朝船舷的方向。 谢锡在后面慢悠悠走着,一步一步,像踩在裴回的心口上,极为危险的信号传来—— “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走?” “每一次都这样,我已经在努力改了啊。装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一直装下去。” “只不过是想要你安心的当我的妻子而已。” “逃也是没有用的,我会找到你。” 谢锡温柔地笑着,伸出手来,食指上戴着宝石戒指,戒指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根刺,戳中裴回的后颈。 裴回顿时陷入黑暗中,而那些失去的记忆,如星光碎片纷至沓来。 深海生存着一群美丽的人鱼,他们天性单纯凶残。 他们喜欢在礁石上晒月光,喜欢对着大海吟唱动听的歌曲。 人们称之为‘海妖’。 过路船只上的人们被其吸引,不惜入驻大海,却被淹死。 为了得到人鱼,人们开始哄骗、诱拐、抓捕,不择手段。 人鱼反抗,并潜入深海不再出来。 人类怅然若失,编造出诋毁人鱼的故事。 可是依旧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了拥有人鱼而不惜一切代价。 塞壬,海妖之名。 没人能抵抗他们的魅力,没人不会爱上他们。 裴回热爱月光,偷偷潜到海面上,被过路船只上的男人看见。 他对银尾黑发的人鱼一见钟情,实施一系列的计划捉捕到人鱼,将他带回府中囚禁,把他变成自己的妻子。 人鱼受到欺骗,逃走了。 失去记忆,再次被同一个男人欺骗,然后被带回陆地,继续当他的妻子。 裴回醒过来,怔忪不已。 他以为这是个童话故事,没想到是暗黑属性的虐|恋。 所以,谢锡果然又骗了他! 根本不是惩罚世界! 而是他为了满足自己那些糟糕的癖好,设置出来的而已。 或者,原先的设定没有出错。 只是换成偏执的谢锡,傲娇又强势的人鱼爱情线就变成了……囚禁…… 裴回面壁思过。 谢锡进来,见到他不愿意面对自己也不觉得奇怪。依旧好声好气地过去喂食,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为所欲为,不再压抑其掠夺本性。 “已经在陆地上了,我们快要到家了。你高不高兴?我重新修缮湖泊,引进海水,你可以在里面玩。” “不过,这次就没机会逃了。” “你真是玩得乐不思蜀,过分了。” 裴回瞥了眼自说自话的谢锡,不回应。 陡然发觉谢锡的手不规矩,在他身上乱摸。 裴回抗议、推拒,可是这具身体敏感得惊人,似乎是习惯了,很快就软下来。嘴巴被堵住,关键部位也被抓住,反抗不了。 眼里噙着两泡泪水,既是快感又是恼怒,老狗东西又骗他! 谢锡笑着说道:“吃饱了的话,我们就来做点其他事吧。我想了你很久啊,回回。” 夜色,月圆,风大。 紧闭的空间里,春|色满堂。 直到后半夜,夜空中还飘来一阵阵细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