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兄弟异闻录》 青蛙不是王子(上) 我的爱啊，快点把门打开，爱你的人已经到来，快点把门打开！——《青蛙王子》 早晨刚刚下过的一场雨使得地面潮湿而泥泞，马蹄踏过去，就溅起一阵泥浆。雅各布慢吞吞骑着马，很小心翼翼地不让行李包溅上泥浆。他扶了扶眼镜，看向前方出现的一片村落，他要找的人——弟弟威廉就住在那片村落里。 雅各布把行李袋往上提了一些，拉起缰绳控制着马前进的速度。他并不想让马过快的奔跑，那样会让他受不了，颠簸起伏甚至让他觉得内脏都要被颠出来。他一边控制着缰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信笺上这样写着：亲爱的哥哥，现在我已经搬到安德鲁了，这是一个风景优美而迷人的地方，真希望你有机会能来看看。信笺的右下角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签名：威廉。 可是要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信笺上的时间是五年以前。是的，这是一封五年之前寄出来的信。当雅各布因为倒霉的原因丢失了工作而无法继续支付房租费用被房东无情地赶出来的时候，他不得已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于是他花了好久的时间从一个旧箱子的底下找到这封五年之前弟弟寄给他的信。怀抱着一丝希望，他按照信上的地址给弟弟写了一封信，尽量委婉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希望能暂时到弟弟那里住上一段时间过渡一下，当然他强调了一旦找到工作，就会立刻搬出去这件事情。 可是等了几天，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找不到工作，又没有足够的金钱支付房租，雅各布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之后，终于决定亲自去找弟弟。于是他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匹马，怀揣着五年前弟弟寄来的旧信，出发了。 而现在，村庄已经近在眼前。 不知道之前自己寄出去的信威廉有没有收到？如果已经收到了，却没有回复，是因为不想接受自己这样的麻烦？要是没有收到，等下见面又要以什么理由和借口留下来呢？自己已经身无分文，如果弟弟执意要赶走自己的话，要怎么办呢？更糟糕的情况，要是弟弟早就已经搬走了，那到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离村庄越近，雅各布就越紧张。之前没有考虑的问题全部都冒了出来，他简直有些后悔自己这样莽撞的决定了。早知道的话，就应该好好慎重考虑之后再做出决定。 越过一座小型的石拱桥，就到了村庄的地界上。经过的村妇好奇地朝雅各布看一眼，有开着门的店铺里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雅各布对于这个名为安德鲁的村庄而言，是一个陌生人。雅各布把马拴在木桩上，拿下行李袋，局促地环视着四周。 “额，你好，请问你知道威廉？”雅各布走进一家铁匠铺询问。铁匠是一个健壮的大叔，赤膊着上身露出发达的肌肉，“啊，威廉？”铁匠大叔停下手里的活，大声说。 “是的，威廉。威廉.格林，请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雅各布重复了一遍。 “哦，那边。”铁匠大叔大手指着村庄角落里的一栋房子，“红色门的那个。” 雅各布对着铁匠道谢，然后走向铁匠指引的房子。木门上涂上了红色的颜料，也许之前的颜色很艳丽，可是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是凝固了的血迹。门框上方横着一根木条，暗红色的木条上刻着一些字符或者说图案。 雅各布往暗红色的木门上敲了两下，“请问，有人在吗？” 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回答的声音。可能是敲门的声音太小了，雅各布又用力敲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雅各布顿住了，“请问有人在吗？”他又大声问了一遍，屋里还是没有人回答。 雅各布推开门，走了进去。 “请问——”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走进屋里打探。 屋里的光线昏暗，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只能照亮屋里的一角。闪着光舞动的灰尘下是成堆的书籍，它们散落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看起来很久都没有打扫过而变成灰色的地板上，衣服随意而散漫的堆叠着，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愉快的异味。还有诸如杯子，盘子叉子之类的物件也散落得到处都是。 这是一间肮脏杂乱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的屋子，雅各布呆然。 “威廉——”他小心翼翼寻找着地板上可以落脚的地方，走向屋子里唯一看起来明亮的地方，那张安置在窗边的桌子。“威廉，你在吗？” “吱——”好像踩到了什么的东西，那种凹陷下去的柔软感让雅各布汗毛竖起，他忙不迭得抬起脚，一只硕大的老鼠从他脚边窜了出去。“哇！”雅各布吓了一跳，反射性往后退了几步，似乎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了，脚下打滑，身体平衡感被打破，向后倒去。 金黄色的阳光下，原本像是静止停留在空中的灰尘舞动起来，反射着细碎的光芒，笼罩在飘飞的白色纸张周围。阳光被切割开，投下一片又一片移动的阴影。 “啊！”雅各布苦恼地皱起眉头揉着自己的腰。刚才那一下，自己的腰结结实实撞到了窗边的桌子边缘上。可是他还来不及呼痛，就被面前的景象了惊呆了。 原来以危险的方式堆叠在桌子上的书籍纸张资料经过他腰部的冲击，全部掉落到了地面上。 ——怎么办？！ 雅各布心里有些惊慌，自己好像闯祸了。他蹲，一边懊恼地自责，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籍。 “咦？”就在要把其中一本书放回桌上的时候，那种奇怪地触觉让雅各布停顿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书。乍看之下这本书并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可是只要指月复从书的边缘划过去，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凸起。借着阳光，可以看到书籍的边缘围绕着一圈微微凸起的花纹。书籍的中央，书写着字体非常漂亮的童话一词。这本书的封面上除了童话一词，再也没有其他任何的文字。 雅各布心中一动，这种漂亮的字体他认得，是弟弟威廉的字体。 ——书里，到底写着什么呢？ 好奇心冒出来，雅各布慢慢翻开了扉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漂亮的手写字体——青蛙王子。 青蛙王子？名字看起来真的像是童话一样，被好奇心驱使着，雅各布认真阅读起来。 在一个城堡里，有着几位美丽的公主，而其中最美貌的是年纪最小的那位公主，她的美貌就连太阳都要为之惊叹。而她的英勇的父亲，国王陛下也比任何人都要宠爱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小公主都过着别人羡慕的生活。 可是现在，应该快乐生活的小公主却站在城堡最高的房间窗口叹气。 明明还是清晨，阳光却很强烈，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眼睛给刺伤。天空很晴朗，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丝风。灼人的热浪一阵阵席卷而来，就算是站在城堡最高的地方，那种闷热感也没有减少多少。 ——好热。小公主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有什么凉快一点的地方就好了。这样想着，眼睛就不由自主看向不远处的一片森林。墨绿的颜色延绵消失在远方，即使在强烈的阳光下那片森林也还是显得沉郁而幽静。 ——要是去到森林里的话，就会变得凉快一点了吧。 小公主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墨绿的色彩。任何人不允许去到森林里，身为国王的父亲曾经下过这样的禁令。虽然曾经私下里问过父亲原因，可是却被父亲冰冷的神情挡了回来。 如果真的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王后吧？这个城堡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王后，没有房间没有衣物，甚至连那些仆人都从来不曾谈论过有关王后的任何事情。 唯一的一次，小公主听到王后的事情，是在喝醉酒的国王的嘴里。“我的亲爱的女儿，你的眼睛和你的母亲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在自律的父亲难得喝醉的时候，他曾经看着小公主的眼睛喃喃说道，脸上的表情又怀念既悲伤。“我已经失去了她，我不能在失去你，所以千万不能去城堡后面的森林，一定要记住。”听起来，王后似乎和森林牵扯在了一起。 ——只是进去看一下的话，应该不要紧的吧？ 随后，她像是自我确认般笑了一下。只要不被父亲发现的话，就没有关系的。这样想着，她离开房间，沿着旋转的楼梯往下走，穿越长长的走廊，趁人不注意从城堡后面的小门溜了出去。 小门后面是一条小道，由于常年没有人走动，道路上长满了杂草，道旁丛生着各种各样的树木。沿着小道往里走，高大的树木遮蔽了阳光，使得森林看起来有些幽深。也正是因为这样，森林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果然是很凉快啊。小公主高兴的想着，虽然是父亲口中的禁地，可是陌生的环境还是让小公主觉得很兴奋，她提起裙子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小道的边缘就越模糊，走到里面已经分辨不出小道的痕迹了。不知走了多久，小公主觉得脚都走酸了，忽然就看到了前方的景象。那是一棵非常巨大的椴树，有几人合抱的粗细，树冠像是一团绿色的云。 小公主觉得内心被震撼到了，她呆呆地仰望着椴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似乎回过神，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欢快的朝着椴树奔过去。椴树底下有一个幽深的水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水底。水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小公主也没有多想，就在水潭边坐了下来。她晃着脚看着周围的一切，觉得这个安静的森林就像是自己的秘密花园一样。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脸上充满了快乐而自豪地表情。 过了很久，小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跳了起来。 糟糕！ 幽暗而安静的森林让人忘记了时间，她得赶紧回去了，要是被父亲发现自己偷偷进入这片森林，那就糟糕了。小公主急忙提起裙子往回赶，不料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树藤，被绊倒了。整个身体都向着水潭的方向倾倒，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在水面上，漾起了一阵涟漪。 “呼……”小公主抓住一旁的藤蔓勉强稳住身体，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差一点点就。 虽然情急之下抓着的粗糙藤蔓把她细女敕的手勒得生疼，小公主也不在意那么多了，她只想赶紧回到城堡里去。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咕咚一声，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小公主闻声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在黑暗水潭深处消逝的最后一点金色的光芒。 糟了！小公主脸色一变，连忙抓着藤蔓站起身来，回手模了模身上的口袋。 ——不见了。 ——父亲送给她的小金球不见了。 青蛙不是王子(中) 刚才掉进水里的，真的是父亲送给她的小金球。这可如何是好？那是她最喜欢的礼物，可能与王后相关联的礼物。小公主把绣着细碎花朵的蕾丝袖口挽上去，趴体，尽量把白皙的手臂伸进水潭里。触手都是冰凉的水，根本就没有办法触模到水潭底部。小公主露出焦急的神色，徒然地在水里打捞着。没有任何结果，金球掉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不上手臂还是湿漉漉的一片，小公主坐在水潭边，捂脸哭泣起来。空无一人的森林里，回荡着小公主的哭声。 “嘿，是谁在哭泣？”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小公主被这个声音怔住了，她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向四周。可是四周除了那些林立的树木，并没有其他人。 “你是谁？”小公主大声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回答，“回头。” 小公主闻言回过头去，一只绿色的青蛙懒洋洋地坐在水潭边上，纯黑的圆眼珠看着她，甚至能够在那眼珠上看到小公主的倒影。 “嘿，你好。”青蛙宽宽的嘴巴咧开，露出鲜红的舌头。 小公主呆呆地回答：“你好。” “你在为什么而哭泣，我亲爱的公主殿下？”青蛙用两只后脚站立起来，前肢放在胸前，彬彬有礼地行了一个礼。可惜青蛙丑陋的外貌让这个礼仪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优雅。 “我的金球掉进水里了。”小公主回答。 “哦，那个金球啊。”青蛙白色的下巴一鼓，前肢撑在白色的下巴处。 “你知道我的金球吗，青蛙先生？”小公主闻言，急道。 “知道哦。”青蛙滚圆的黑眼珠半眯起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就在刚刚我睡觉的时候，有个金球砸到我脚边，把我吓了一跳。” “对对对，那个就是我的金球。”小公主欣喜的叫起来，“青蛙先生，你能帮我把金球捞起来吗？” 青蛙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懒洋洋地在水潭边躺下，前肢撑着他大大的头颅，“要我帮你也可以，但是你要拿什么报答我？” “我的珠宝，我的衣服，甚至是我头顶的皇冠，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帮你我捞起金球，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小公主急忙说。 “不，你的珠宝衣服皇冠这些我都不需要。我只要你带我一起回城堡，带我一起用餐就可以了。你能答应我的条件吗？”丑陋的青蛙咧开嘴笑了。 看着青蛙身上那粗糙的表皮，小公主忽然有些害怕，但是她还是点头：“是的，青蛙先生，我答应你。” 青蛙的嘴咧得更大了，他站起身，噗通一声钻进水里。小公主紧盯着水面，没多久，就看见一丝金色的光芒从水底深处浮上来。青蛙衔着金球游上来，他把金球吐到水塘旁边的草地上。 “我的小公主，我已经帮你把金球捞起来了，现在，带我回城堡吧。”青蛙跳了两步，朝着小公主伸出绿色的布满凸点的前肢。小公主摇着头后退两步，飞快地捡起金球转身跑开。 “嘿！等等我！”青蛙的在她身后叫嚷。小公主心里一慌，更加不敢慢下脚步，她逃一般离开了森林，那速度仿佛身后有一头猛兽在追赶。 直等到小公主飞奔回城堡，用力关上小门，插上门栓，她才松了一口气。小金球攥在手里，掌心出了一层汗，差点抓不住。 “我的公主殿下，您去了哪里？”小公主才回到房里，就听到年长女仆惊讶的叫声。“您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裙子都破了？”年长的女仆露出担忧的神情。 “没事。”小公主尽量轻松的笑了笑，“能帮我重新找条裙子吗，我去花园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 “当然。”女仆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红色的裙子递到小公主手里，“刚刚国王陛下有问起过您。” “那你怎么说？”小公主试探。 “我回答说您今天感觉累，正在睡觉。国王陛下让您明天和他一起共进午餐。” 小公主松了一口气。她放心下来，吩咐女仆打来热水把自己梳洗了一遍，随后愉快地用完晚餐，躺在柔软的床上睡着了。一个晚上的好眠，让她把发生在森林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小公主依照惯例和父亲一起用餐。外表刚毅的国王端起手边的高脚银杯，喝了一口紫红色的葡萄酒。“我亲爱的女儿，最近过得怎么样？” 小公主恭敬地回答：“我很好，父亲。女仆把一切照顾得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哦，是吗？”国王笑笑，放下高脚银杯，“可是我还是要担心啊。” 小公主闻言，心里微微叹口气。果然就听到国王说道：“我收到邻国国王的来信，过几天，他的儿子就要到这里拜访。” “父亲。”小公主打断国王的话，“我不想这么早结婚。” “你已经十八岁了，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国王微蹙着眉头。 “可是我还小啊，我还想多在父亲身边陪伴您，我舍不得你。” 国王露出欣慰的表情，“我的女儿，我能感受到你想要陪伴我的孝心，这已经够了。真因为有你这样的孝心，所以我更加不能耽误你的婚事。” “可——” 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父女两人的对话。大殿里并没有其他人，国王朝着那被拍得微微颤动的门问道：“谁？” 一片安静，门外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不知怎么的，小公主没有由来的觉得有些慌张，她暗暗握紧了双手。以为是谁恶作剧，国王并没有在意，刚拿起银脚杯准备喝酒的时候，嘭嘭嘭，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到底是谁？”国王的表情有些不悦。 “父亲，我去看看。”小公主朝着大门走去。 到底是谁？心里这样嘀咕着，小公主打开了大门，看到门外事物的时候，她蓝色的瞳孔不可抑制的放大了。“碰！”小公主用力关上大门，脸色有些惨白。门外，是昨天在森林遇见的那只青蛙。就在她开门的刹那，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青蛙咧开嘴对着她露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就好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 “怎么了？”国王诧异地看着小公主发白的脸色，“是谁在门外？” “没事。”小公主勉强笑了笑。 可是就在她说话的当口，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小公主瑟瑟发抖。 “门外到底是谁？”国王皱着眉头，离开餐桌。他打开门，青蛙跳了进来，蹦上桌子。 “啊，累死我了。”青蛙躺在桌子上，露出白色的滚圆的肚子。“哦，国王陛下，你好。”青蛙稍稍抬起前肢向着国王打了一个招呼。 国王惊异地看着在他面前无礼的青蛙，而一旁小公主的脸色发白，身体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国王问道。 小公主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青蛙，摇头。而青蛙大大咧咧躺在桌子上喘气，看样子并没有回答国王问题的打算。小公主慢慢开口，把昨天在森林中发生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她越讲，国王的脸色就越难看，等到她说完，国王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了。 “我不是说过森林是禁地不允许进入吗？”他威严的声音隐隐带了怒意。 “对不起。”小公主低下头去道歉。 看着小公主发抖的身体，国王叹了口气，看着躺在桌子上的青蛙说：“女儿，既然你答应了就要遵守条件。和青蛙共进午餐。” 小公主闻言，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别说共进午餐，此刻她根本不敢走近青蛙一步。 “不。”躺在桌上闭眼休息的青蛙忽然开口说道，他朝着国王挥挥手，“我不要和她共进午餐，我要和你。”绿色的前肢指向国王。 “好。”国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青蛙跳起来：“我要烤的焦黄的面包上面涂满甘甜的蜂蜜，混了牛女乃的土豆泥，剥了皮的烤鸡以及酿了五年的葡萄酒。” 国王的脸色微微的变了，他若有所思的看向青蛙，点头说好，让人把青蛙要求的午餐都送了上来。仿佛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一样，青蛙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迅速吃光了所有的东西。当喝完杯子里最后一滴葡萄酒，青蛙打了一个饱嗝，满足地拍拍那个让人担心会不会撑裂的肚子。 “谢谢款待。”青蛙说着，笨拙地在桌子上爬动，他吃的太饱了，动作异常缓慢，“我该离开了。” “等一下。”国王开口，他面色凝重，看着青蛙认真地说：“你到底是谁？” 青蛙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你要是亲我，我就告诉你。” 小公主震惊。她看见自己威严的父亲双手托起青蛙，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 “嘿！你都是这样随便乱亲人的么？”青蛙消失了，一个金色蓝眼的男人出现在国王的怀里。男人正笑意盈盈看着国王。 “不，我只这样亲一个人。”国王也笑了，托着男人的后脑勺又吻了上去。深吻完毕，国王才放开了怀里的男人。“我忍不住了。”国王说着，横抱起男人，大步离开大殿朝着自己的寝室走过去。 而小公主已经完全震惊石化了。 国王抱着男人一路走向自己的寝室，他迫不及待地踹开大门，走进去，用脚关上大门，把男人放在铺满丝绸的床上。所有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男人半撑起身体，似笑非笑：“你怎么想毛猴一样着急？这可不像一个国王该有的行为。” “不。”国王压到男人身上，“我只是在对我的王后做应该做得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男人轻轻笑起来，蓝色眼睛像是美丽的蓝宝石。他温柔的抚模上国王的脸，笑说：“亲爱的，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青蛙不是王子(下) 直到第二天，国王才又出现在人们的面前。而那个男人，穿着柔软华贵的衣服，满面笑容地站在国王身边。“这是你们的王后。”国王对着所有的大臣这样宣布，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满脸惊讶有人不为所动有人带着笑容，大臣们的反应各异。而国王并没有在意，他宣布完消息，就带着男人离开了大殿。 “父亲。”小公主在练武场找到了正陪着男人练剑的国王。 六月的阳光倾泻在男人的脸上，男人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熠熠生辉。他游刃有余地躲闪着国王的攻击，脚步轻快而有力，像是一个出色的战士，可是他的无可挑剔的外貌，又使得他看起来像是最高贵的王子。 每一次的弯腰闪躲，劈，砍，削，侧身回避，动作都如同猎豹一样迅速而敏捷。小公主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身手很优秀。汗水随着男人侧身甩头而滴落，那金色的头发甚至比太阳还要耀眼。 “休息一会吧。”国王喘着气，愉快地说。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女儿正站在一边，于是开口说：“哦，我亲爱的女儿，你怎么来了？” “父亲。”小公主提着裙子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她看了一眼男人，发现男人也正在笑看着她，她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他是王后？” “是的。” “可是，他是一个男人。”小公主无法理解，她看着面前笑容满面的国王，简直就像是不认识一样。 “不要着急，我的女儿，我会和你说明一切的。”国王拉住男人的手，“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他是你的母亲。” “什么？！”小公主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他是你的母亲，亲生母亲。”国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在开玩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公主叫道，蹲在地上弱弱的呻@吟。 而等到小公主重新面对现实，她已经和父亲以及那个男人呆在大殿里了。大殿里除了他们三个并没有其他人。 “我的女儿，你好点了吗？”国王递给她一杯酒让她镇定精神。 “父亲，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喝了几口酒之后，小公主开口问道，脸上的表情难得的严肃。 国王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身边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二十年前，当时我还只是一个刚刚上任的国王。作为国王，繁衍子嗣是很重要的任务。可是，我爱着的是你的母亲，并不想娶其他女人为妻。他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任何人都比不上，比起一个柔弱的女人，我更想要和他呆在一起。”国王说着，又看了一眼男人，男人回应了一个微笑。 “我和他一刻都不愿意分离，为了堵住大臣们的嘴，我收养了几个贵族的女儿，也就是你现在的姐姐们。虽然大臣们多少还是有意见，但是也这样过了两年。直到后来有一次，我生了一场非常严重的病，严重到我几乎丧命。当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不好的消息流传开了，传言是因为我执意要和他呆在一起而招来的上天的惩罚。我不相信传说，我只相信我自己，为此我就算丧命也在所不惜。” “就当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的时候，我的病却突然好了。而更加让我惊喜的是，你的母亲怀上了孩子，也就是你，我的女儿。而这下，连大臣都没有办法再说什么来阻止我们了。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无比的幸福，就算拿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财富来交换我的幸福，我都不会要。”国王的眼里流露出幸福的神色，可是下一刻又变成了懊悔和自责，“可是如果我知道这样短暂的幸福是用那样的条件换来的，我宁愿不要啊。” “什么条件？”小公主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了救我，他和恶魔定下契约。一旦孩子出生，他就必须离开我。而他从来没有告诉他为我所作的一切，一直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一种悲伤的情绪在国王的脸上浮现出来，他紧握着身边男人的双手，仿佛是怕一松手，男人就会消失。 “我的女儿，听到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我激动得想要感谢上苍，可是当我进到房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看见的一切。床单上一大片的血迹，你幼小的身体被草草的包裹住，闭着眼睛，大声啼哭。而我最亲爱的爱人，却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封信，压在床头。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痛彻心扉。我得到了女儿，却失去了爱人。” “我从没有想过，能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最心爱的人。原本以为……这一辈子，我都没有办法再见到他。这一辈子，我都要在痛苦的思念中度过余生。原本以为，我永远失去了他。” 小公主震惊住，久久不能回神。 “我……”过了很久，小公主才艰难的开口，“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不起。” “不，你不用说对不起。”开口讲话的是金发蓝眼的男人，他微微笑道：“身为女儿，你不用向自己的父亲道歉。” “我……”小公主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对她微笑的男人。这个人生育了她，就如以前父亲说的那样，他们两个的眼睛很像。她又看了看一旁的父亲，脸色也带着笑容，这是她长这大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幸福表情。 算了吧。小公主心想。“只要父亲觉得幸福就好了。”她微笑着对着国王说。而其他的，总能慢慢变好的。 几天后，邻国的王子拜访，尽管对于王后是男性感到惊讶，但是王子的注意力还是被美貌的小公主吸引住了。而他真诚的态度也打动了小公主，他向小公主求了婚。当他带着小公主返回自己王国的那一天，他的仆人驾着马车前来。马头上都装饰着洁白的羽毛，而马身上的马具十分华美，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国王和他的爱人，金发蓝眼的王后，站在窗前，微笑着目送小公主离开。 “希望她能幸福。”王后说道。 “她会的。”国王微笑着，回头吻上了心爱人的嘴唇，声音低沉，“而我们也会幸福的。” “哦，这可真是……”雅各布看着故事最后的完字，呆呆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样，故事还好看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雅各布吓了一跳，啪的合上书籍，站起身回头。 身后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男人正斜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对，对不起。”雅各布慌忙低下头去道歉。看见地面上散落得纸张和资料，尴尬得脸都有些红了。不知不觉看故事看入了迷，他连自己闯了祸的事情都忘记了。 “哦，不用道歉，杰克哥哥，虽然你确实把我的屋子搞得一团糟。”男人耸肩。 雅各布惊讶地抬起头，会亲切的叫他杰克哥哥的人只有一个。他看着面前人，金色的头发像是鸡窝一样凌乱，胡子拉杂，脸上也是脏兮兮的看起来几天都没有好好清洗过得样子。可是，尽管是这样，面前人的带着戏谑的脸还是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了起来。 “威尔！”雅各布高兴的叫道。没错，面前这个男人正是自己的弟弟威廉。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雅各布朝着威廉走过去，忘记脚下都是堆着的书本，他被绊倒了。 “啊！”原本以为会跌倒，却意外被一双手臂接住了。 “杰克，虽然你见到我这么激动让我很高兴，但是要是你摔倒了也会让我很麻烦啊。”抬头，可以发现威廉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眸里充满了笑意。 “对，对不起……”雅各布从威廉怀里站起身体。 威廉轻笑了一下，“那么……说正事好了，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雅各布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难道威廉没有收到自己的书信吗？“那个……”他咽了咽口水，开口，却被威廉打断了。 “啊，等一下。”威廉随意的挥手阻止了雅各布的讲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信封，“这好像是你写给我的信？我先看看。” 雅各布僵直着身体。 “哦……原来是这样啊……”等到威廉把信看完，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雅各布，“杰克是想来投靠我吗？” “那，那个，只是暂时的。等到我找到工作，一定会立刻搬出去的。我——”雅各布急忙开口。 “可以啊。”威廉却用一副无所谓地态度打断雅各布的话，“我无所谓，只要杰克不要嫌弃我就行了。” “我怎么会嫌弃你。” “唉……”威廉忽然苦恼地叹气，“我生活这么乱，你也看到了，我的屋子乱得根本没有办法住人，食物也是随便凑活的……” “我可以帮你打扫屋子，而且我的厨艺也还不错，你的生活我可以帮忙照顾。”像是找到了希望的入口一样，雅各布急急说道，“你忘记了，从小时候开始开始我就比较擅长这些事情。” 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威廉笑着开口：“那今后就拜托哥哥了。” “恩！雅各布也笑了，为自己能得到弟弟的收容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神的十二门(上) 我从没有打开过那扇门——《圣母的孩子》 房子的凌乱程度已经超乎自己的想象了。 累到精疲力竭的时候，雅各布已经连抱怨或者责备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单单整理了客厅，就花掉了超出自己想象的时间。 弟弟到底是怎么在这样的房子中生存下来的啊？雅各布不禁有这样的疑问。但是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思考多久，他就进入了沉沉的睡眠。 雅各布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我的孩子——”似乎有人在大叫。 雅各布咂咂嘴吧，翻过一个身，随手搂过就近的被子想要继续安眠。可是搂在手里的冷硬的触觉让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我的上帝，我的孩子不见了！”有人在叫嚷。 雅各布猛然坐起身。 昨晚太过疲惫，他草草的在客厅铺了被铺就这样睡着了。雅各布伸了个懒腰，坚硬的地板睡得他浑身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客厅，还是自己入睡前的模样，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和昨天他刚刚看到的模样相比，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他满意的笑了一下。 “我的孩子！”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吵。 大门微微开着，一线阳光从屋外透了进来，屋子里格外安静。“威尔？”雅各布喊了一声，并没有人回答他。 “威尔？”雅各布打开威廉的房间，朝着里面张望，房间里也是相当凌乱，衣服和食物堆的到处都是。床铺上也堆满了衣服，隆起了一块，看起来像是有人在睡觉。“威尔？”雅各布掀开那堆衣服。并没有人睡在床上。 “我的天！”屋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哀嚎。雅各布决定出去看看。 对门房子的门口围了很多人，都在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雅各布挤进人群中，只见一个瘦小的妇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哀嚎，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乱开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我的孩子，是谁把我的孩子偷走了？！”妇人绝望的哭喊。 “真是太可怜了。”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 “是啊，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上帝保佑。” 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雅各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尽管大家脸上的神情都还镇定，可是眼神中却都闪烁着不安的情绪。 雅各布一头雾水，只隐隐猜到似乎发生了一件大事，对于这个偏远的村庄而言。 忽然，人群中闪过了一丝亮光，雅各布朝着闪光的地方看去，蓦然怔住。对面有个人，用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容貌，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了雅各布的视线，斗篷朝着雅各布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噙出一丝让人发寒的笑意。 猛然咯噔一下，雅各布心里一紧。他盯着那个带斗篷的人，视线仿佛牢牢黏在了那人身上。 身后有人推搡了一下，雅各布一个分心，再回头的时候，带斗篷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咦？雅各布迅速环顾四周，却哪里都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杰克，你在做什么？”有人搭上雅各布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雅各布呆了一下。 一旁的妇人还在哭号，而人们已经开始散去。 “走吧，回家。”威廉拖着雅各布回到家中。 “外面那是怎么回事？”等关上门，雅各布就问道。 “她的孩子不见了。”威廉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的表情，“这种事情不要随便的凑热闹啊。”听起来似乎有点责备的意思。 雅各布啊了一声，低声道歉：“对不起。” 威廉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坐到椅子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雅各布有点反应不过来。 威廉开口：“这个村子从一年前开始有小孩失踪，加上刚刚才失踪的小孩，一共是三个。” 所以才会有人议论说是第三个？雅各布点点头，就听见威廉说道：“每个小孩都是在一瞬间失踪的，传说是村子被诅咒了，出现了专门吃小孩的邪恶女巫。” 雅各布脑中闪过那个带着斗篷看不清容貌的人。“那威尔认为呢？”雅各布抬头，一脸认真地问道，“真的有吃小孩的邪恶女巫吗？” “这个嘛——”威廉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或许真的存在也说不定哦。”虽然带着戏谑的笑意，可是不知为何，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他的话。 这是为什么呢？ “要我告诉杰克真相也可以哦。”威廉的声音带着一股诱惑。 “诶？”雅各布不知如何反应。 威廉轻笑了起来，他走到雅各布跟前，凑到雅各布耳边，声音轻柔得能引起一阵战栗：“其实……哥哥不妨先打扫完屋子再说啊。”后半句话带着明显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雅各布又气又恼，耳朵有些红了。 “啊啊啊，我肚子饿了。”威廉突然垮下脸模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雅各布，“拜托哥哥快点做点吃的东西来可怜可怜我吧。” 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像小时候一样无赖又撒娇嘛。雅各布无奈地叹口气，“真不知道威尔平时是怎么解决早餐的。” “对门的人家烧的杂煮很好吃哦，但是你也看到了，今天我肯定是吃不到了。“威廉摊手。 难道你每天都是吃杂煮的吗？虽然心里有这样的疑问，但是雅各布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去厨房煮了一些食物。能用到的材料少得可怜，厨房里也是狼藉到惨不忍睹，雅各布越来越怀疑弟弟这么几年到底是怎么生活过来的，或者说是怎么活过来的？ 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什么特别美味的东西，可是威廉还是露出一副非常满意的神情，一边吃一边说着杰克的厨艺真是太好了，真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之类的赞美。说着“我做得东西只是一般啦。”雅各布还是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威廉把雅各布煮的东西吃得非常干净，一点都没有剩下。 等到雅各布刷完盘子稍作休息的时候，看到威廉已经伏在案前，专心地用鹅毛笔书写着什么。 透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头发上留下柔和的光斑。和昨天狼狈又肮脏的样子不同，今天的威廉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丝丝分明，发梢略微有些翘起。如刀削一样的脸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挺直的鼻梁，紧抿着的薄薄的嘴唇，都多少体现了这一点。柔软的衣服前襟敞开着，因为主人微微弯腰的动作而露出肌肉坚实的胸膛。 发现自己有些看呆了，雅各布低声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对方是男性，而且是自己的弟弟，自己竟然会盯着对方的容貌看得目不转睛。自己那一瞬间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要是被威尔知道了，恐怕要以奇怪的视线打量自己了吧。雅各布这样想着，偷偷看了一眼威廉，对方正全神贯注地写东西，完全没有注意雅各布在做些什么。 松了一口气。雅各布开始完成屋子剩下的清理工作。等到全部做完，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威廉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全神贯注地程度高到连雅各布叫他吃饭都没有答应。无奈之下，雅各布只能不去打扰威廉。等到威廉终于从书本见抬起头，已经是太阳西沉，暮色四合的时候。 柔和的夕阳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一层暖黄，雅各布蜷缩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暖色的夕阳斜斜地切过他的脸，边缘柔和，脸上仿佛也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秀气的嘴唇微微张开，染着一种艳丽的颜色，泛着微微的泽光。 威廉伸出手，指月复隔着空气慢慢描绘着形状优美的唇，然后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对方的鼻子。 “嗯……”雅各布无意识的皱眉头抗议，发出动物一样绵软的声音。 捏住鼻子的手并没有就此松开。 呼吸越来越困难，雅各布终于被迫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威廉笑眯眯挑眉的神情。 “呃……？”雅各布茫然。 “睡得怎么样？”威廉笑眯眯问道。 “啊……还好。”雅各布呆呆地说道。 “那就好。”威廉笑着拍拍雅各布的脑袋，像是在揉动物的脑袋。 “杰克，我肚子饿了。”拉长的音调，结尾的地方带起了一点卷卷的尾音。英俊的男人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耷拉下来的眼角使他看起来既无辜又惹人怜爱，带起了雅各布记忆里熟悉的场景。 雅各布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威廉因为饥饿而眼泪汪汪的可怜的小脸。 “我马上就去做饭。”不自觉就和小时候一样，声音有些哄人的味道。只是雅各布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睡到半夜的时候，雅各布突然惊醒了。 屋子里暗沉沉的，安静极了。 忽然，雅各布听到屋外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额外的响亮。他抬头朝着大门口看去，有一点微弱的黄光透过门缝传进屋里，转瞬即逝。 雅各布掀开被子起身，轻轻把大门开了一条缝，往外张望。夜色深沉，村子里也是安静一片。黑暗的夜里，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格外引人注意。 雅各布一眨不眨地盯着。 豆点大的亮光在街上来回飘忽，倏尔飘进了某户人家，隐去了光芒。大约过了一刻钟，亮光又重新出现了。 那亮光朝着雅各布的方向飘过来。近了，雅各布才发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那人整张脸。那人走路极轻极快，只一会功夫，已经从街道那头走了过来，经过威廉门口朝着另一头走去。 某种陌生的不安感从心底泛上来。他看见了，就在刚刚那人快速经过的瞬间。那人的手里携带着一卷白色的布匹，布匹里露出了一张脸，孩童的脸。孩子的眼睛紧闭着，仿佛是在熟睡。 雅各布想也没想就打开门疾步跟了出去。 借着那点微弱的亮光，可以看到斗篷飘飞起来，雅各布大气不敢喘一声，紧盯着前方的身影。 那个身影移动得极快，雅各布快步跟随着，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他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跟得太紧，怕被发现。 渐渐的，亮光出了村庄，拐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道旁杂草丛生，两侧都是树木，黑夜中，幢幢的树影压了下来，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雅各布不敢转头去看一旁的树林，只能紧盯着前方唯一的那一点亮光。 不知在黑暗而恐怖的树林里穿行了多久，那点亮光突然停顿下来。雅各布一惊，闪身躲到不远处的树后。 那人在一棵树的面前停下来，从雅各布的角度望过去，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棵非常巨大的树，模糊不清的轮廓在黑暗中形成巨大的暗影。 “伟大的主啊，我把祭品带来了，请您接受吧。”那人把小孩放在地上，张开双臂高声呼唤。 随着话音而落的，是从树上散发出的朦胧光芒，暗淡阴沉，充满了不详的暗红色。树干渐渐劈开了一个洞，从黑黝黝的洞里伸出了很多树枝，舒展着柔软的枝条，向着包裹着的白布伸去。枝条把小孩严密的裹住，结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茧。树枝拖着这个茧向着洞口移去。 雅各布瞪大眼睛，看着散发着暗红色光晕的茧一点一点被拖进树洞里。他握紧拳头，就准备起身阻止——一道白色的光芒从树林的另一端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巧打在那些扭动的树枝上。紧接着又是两道白光打在了树枝上。 暗红色的光芒暴涨，树枝狂乱的舞动起来。 “谁？！” 从黑暗树林的另一端，走出一个人，金色的头发即使在黑夜里也熠熠发光，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淡然自信的笑容。 “你是谁？！”黑斗篷的人牙咬切齿。 “哦。”英俊的男人扬起招呼，“只是一个睡不着觉出来散步的人。你又是谁？”他歪着头反问。 “不要多管闲事。”黑斗篷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男人摆手。 “可是……”男人一歪头，眉间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为什么我们村子格温大婶家的小孩会在这里？”沿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紧紧裹在一起的茧不知何时松了开来，露出小孩熟睡的容颜。 暴涨的红色光芒渐渐消隐下去，裹着小孩的树枝完全抽走，树洞渐渐合上了。而小孩，被安放在地上，仍然安静地熟睡着。 “哎呀，这样睡觉会感冒的哦。”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把小孩抱在怀里，“梦游到这种地方可不好哦，要是早上看不见你格温大婶可是会以为是女巫把你吃掉了呢。你说对吧？”最后一句话，男人露出完美的笑容看着黑斗篷的人。 黑斗篷的人没有讲话。 雅各布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手心不觉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哼！”良久，黑斗篷冷冷哼了一声，“算你走运。”说着，黑色的身影一闪，没入了树林之中。 憋着的一口气长舒出来，雅各布背靠在树干上，觉得脚下有些无力。暗沉的树冠压在头顶，细密到连风都透不过，树冠一动不动。雅各布稳了稳心跳，才重新探出头去看刚才出现的男人。黑暗中，除了无数静止不动的重重树影，男人，孩子都消失了踪影。 “杰克，你在做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各布吓了一跳，大叫一声。 威廉微蹙着眉头看着雅各布，怀里的小孩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跟我走。”威廉抓住雅各布的手，转身而去。 沉默的石像(下) 金色的阳光在跳跃，柔和的风拂过面颊，仿佛柔软的丝绸。青草特有的清香停栖在鼻翼之上，一呼一吸，进入肺腑，充斥了全身。 威廉站在雅各布身边，看着面前平和的男人闭着眼睛神情温柔的站在碧草丛中。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神情莫测。 下一刻，悠悠的笛声响了起来。空气出现了微妙的扭曲，仿佛是笛声的声波扩散开了一样。时间被倏然凝固，金色的阳光，柔软的草丛全部都静止不动了，碧草甚至还保持着随风摇摆的姿态。阳光仿佛被吸收了一般渐渐消隐，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暗淡下来，只有他们站着的，围绕着石像的小小的一块地方，还亮光分明看得清晰彼此的表情。 雅各布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他闭着眼睛，全身心的吹奏着。哪怕在威廉看来，最初的笛声过去之后，再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那些听不到的笛声，直接在雅各布脑中回响着，使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周围的一切全部都暗了下来，除了彼此，再也看不清其他的事物。 威廉微眯了眼睛，看见前方黑暗中隐约透露出的一点亮光，忽隐忽现。像是被这周围幕布一样的黑暗遮挡住一样。威廉看了一样闭眼吹笛的雅各布，从石像的旁边走开，踏入周围虚空一般的黑暗之中，朝着那一线若隐若现的亮光走过去。 走到近处，那一线亮光就在眼前漂浮。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光芒，威廉朝着亮光伸出修长的手，往旁边一撩，黑暗像是幕布一样随着手的动作朝着旁边退开。 下一个瞬间，笼罩在周围的黑暗都消失了。黄色的亮光出现，跳动着的烛焰充满了整个视线——他们正处在一间石室之中。而最吸引人注意的，是石室中央挂着的一副画像。略带卷曲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白/皙圆润的肩膀，小巧精致的脸上，那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充满了魅惑的神色。只一瞥，就觉得要被那样的眼睛吸进灵魂。 “啊，这是……”雅各布停止了吹奏，睁开眼睛，被眼前的画像怔住。他回过头，向弟弟寻求答案。威廉摇摇头，同样表示不明真相。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笨重的石门被推开的声响，雅各布和威廉同时回头，看见带着皇冠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级略大的男人。从笔挺的姿态和恭敬的神态来看，那个年级略大的男人应该是仆人。 “陛下，陛下……这个房间不能进。”年长的仆人欲言又止，露出有些焦急的神色。 “别开玩笑了，约翰。整个国家都是我的，为什么这个房间我不能进。”年轻的君主毫不在乎地往石室中走，回头对着仆人笑说，“都怪约翰一直不肯让我进这个房间，所以我才更加好奇的。” “可是，这个房间真的不能进。”年长的仆人一脸为难，虽然想要阻止自己的主人却又不敢违背命令，只能恭敬地跟随在主人之后。 雅各布和威廉对看了一眼——这两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似乎根本就看不到他们一般。 “我倒要看看，这个房间里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年轻的君王一边笑着一边回头，在看到悬挂在墙壁上画像的一瞬间，笑容凝滞在了脸上。“好美……”年轻的君王喃喃上前，抬手想要抚上画像，却又停住了，带着痴迷的神色不敢亵渎。 在他的身后，年长的约翰看着自己的主人一脸痴迷，浮现出更加忧愁的神色。 年轻的君王一眨不眨的盯着画像，整个脸上都带着一层光彩。 忽然，一阵风没由来的吹进石室中，裹携着沁人的香气，吹灭了一室燃烧的蜡烛。画像中的人在黑暗中散发出一层朦胧的光，萤萤白光把石室也照亮了。 “啊……她真是太美了，胜过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君王痴痴的说道，除了画像上那个绝世美人，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事物。“我要找到她，我要和她举行婚礼，我要她成为我的皇后。没错……我要她成为我的皇后！”君王激动的说道。 威廉皱了皱眉头，他感觉到了，刚才那股随着风卷入石室中的香气变得更加浓烈了，浓郁得仿佛空气都要黏稠起来。这种浓烈的香气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你真的要娶我吗？”悦耳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飘飘渺渺。 所有人都怔住了。 画像上的美人依旧保持着似有若无的微笑，香气更加浓烈了。“我的陛下啊，你真的要娶我吗？”那个声音飘渺地回荡在石室之中。 “啊……”年轻的君王突然回过神，欣喜若狂，“是的，我要娶你，你将成为我的皇后，我要娶你！” 萤萤的白光中，从画像中伸出一只手臂，那是什么样完美的手臂啊，白/润纤细，仿佛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小巧的指甲，纤细修长的手指，还有那手腕，每一处都是那么完美，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随着手臂依次出现的，是胳膊，然后是精美的罗裙，最后，那个绝色美人完全从画像上走了下来，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论是威廉，雅各布，还是年轻的君王，都呆住了。 少女径直走向年轻的君王，带着微微的笑意，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身影，美丽修长的手指抚模上君王的脸：“你真的要娶我吗？” “是的……我要娶你……是的……”年轻的君王脸上浮现的光彩是对眼前美人的深深迷恋。而君王之后，那个站得笔直的仆人，却是愁容满面，充满了担忧。 少女微笑着抱住了君王，在他耳边低语：“那么，为了我你做什么都愿意吗？哪怕不惜豁出性命？” “是的，我愿意，我愿意。”年轻的君王只是痴迷的重复着。 听到君王这样的回答，诡异的笑容浮现在少女的脸上，她靠在君王怀里，偏过头，朝着威廉和雅各布笑起来，仿佛能看见那两人的存在一样。 雅各布一惊。 黑暗像是海浪席卷而来，迅速遮蔽了整个视线，充满了石室的浓烈香气，自画中出现的妖异少女，年轻的君王，忠心的仆人，都淹没在黑暗之中。雅各布恍然间回过神，发现他仍旧站在石像旁边，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威廉正站在他身边，面面相觑。 “继续吹奏吧，年轻人，你会知道所有的真相。”约翰的声音在雅各布脑中回荡。身体不由自主就听从了约翰的指示，重新拿起笛子吹奏起来。 黑暗再一次被笛声驱散，在他们前方，绝美的金发少女正站在棕红色的骏马旁，修长的手指温柔得抚过长长的鬓毛。她微微低下头，在骏马的耳边低语，声音温柔的像是情人的絮语：“亲爱的马啊，带着君王飞到空中吧，我想要看见君王从空中下落时的姿态。” 马鼻里冒出嘶嘶的声音，骏马点了一下头。“呵呵，真是好孩子。”少女继续温柔地抚模着马的鬓毛，神色妩媚而娇俏，却硬生生让人出了一把冷汗。 在少女身后，阴暗的墙角，隐匿着一个人。就算是站在暗角，小心翼翼的隐藏起自己的行踪，那保持的几十年的姿态也从来没有改变过，依旧笔挺得一如往昔。或者说反而因为全神贯注，比平时更加显得笔直。 站在暗处的仆人皱着眉头，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的神色。 ——就算陛下被谜样的少女迷住，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雅各布的脑中传来这么一句话，话语坚定得让他不由一怔。那种誓言，仿佛带着随时准备献出生命的神圣和坚决。 黑暗的席卷和过渡就像是歌剧院里的幕布转换，明亮的阳光下，站得笔挺的仆人奔跑在林间的小路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开来。奔到树林中央，他仰头朝着树林间高喊：“鸟儿啊，请告诉我，拯救我年轻陛下的方法吧，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树林中响起翅膀扑腾的声音，一片漆黑的羽毛悠悠然落到了地方。在约翰前方的树枝上，停栖着一只鸟，通身漆黑，眼珠隐隐泛出红光——被认为是死神信者充满了不详的乌鸦。乌鸦一动不动的站在树枝上，泛着红光的眼睛盯着约翰。 “请，请告诉我，可以救我主人的方法。”约翰朝着乌鸦高喊。 乌鸦眼中的红光更甚了些，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约翰却突然遭受打击一般身体震了震。“是吗？如果我用了这样的方法，我就会变成石像吗？”他喃喃低下头。 站在枝头的乌鸦一动不动，那双暗红色的眼珠，盯着约翰，充满了令人不安的不详。 年长的仆人只是垂下头短短的片刻，便又重新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双眼睛，雪亮得让人不敢逼视。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姿势笔挺的离开了树林。在他身后，那只乌鸦始终没有动过。 远方，突然响起了一声烈马长嘶。混合着这声音，乌鸦腾空而起，飞向了树林的深处，不见了踪影。 “真是漂亮的骏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雅各布回头，看见年轻的君王携带着美丽的少女从树林中缓缓走来。 “我真想看陛下骑马时候的英姿呢。”少女掩嘴笑起来，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亮光。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亲爱的。”年轻的君王一步一步走向他前方不远处的棕红色骏马，慢慢伸出手臂。 从一旁闪出一个身影，掠起一阵风，抢在君王之前来到的骏马面前。手高高举起，手里握着的东西闪着寒光。下一刻，眼前血花四溅，棕红色的马长嘶一声，轰然倒在地上。 “约，约翰……你在干什么？”年轻的君王回过神，惊讶地大声问道。 血沿着手里的匕首滴落在地上，约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主人，脸上浮现出既开心又悲伤的神情。 君王之后，美艳的少女紧抿嘴唇，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 雅各布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发生过的一切，看着那个忠诚的年长的仆人腰板挺着笔直，在主人的诧异的目光中一言不发的离开。而被踩过的地方，青草都扁平的贴着地面，简直就像是被沉重的石头碾压过一样。 “杰克，你还好吧？”肩膀被人搭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温暖的触觉。雅各布怔怔回头，看见威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名为担忧的神色。“你的脸色不太好。”威廉微蹙着眉头。 雅各布摇摇头，笑了一下，“我没事。” 威廉自雅各布了一下石像的头，“喂，不是说要带你回家的吗？那就不要给我们看乱七八糟的影像啊。” ——作为了一个撰书人，看到这样的影像不是应该高兴吗？然而雅各布并没来得及这样深想，就又被夺走了注意力。随着威廉的敲打，新的画面出现在他们面前。 美貌的少女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衣服，随着光线的反射，金光和银光进入视线。她正要把这件衣服披到君王身上，却突然被一旁的仆人抢了过去，投入了壁炉之中。 “约翰，你这是在做什么？”君王惊讶的问道。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约翰的脸上，他依旧一言不发。 眼前的画面微妙的扭曲着，忽近忽远。从遥远的空中响起了悠悠的笛声，呜呜咽咽地在耳边徘徊，像是忧伤的低语。 浓烈的香气毫无预警的袭来，让雅各布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惊讶的发现，场景似乎又回到了石室之中。年长的仆人站得挺直，脸上是不容退缩的勇敢，而在他的对面，美艳的少女垂下眼眸，用白/皙的手指卷曲着金色的头发，漫不经心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打发无聊的时间。 “请你离开陛下的身边，凯瑟琳公主。” 美貌的公主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意：“为什么？” “请不要再伤害陛下了。”就算是厌恶眼前的少女，约翰依旧摆出恭敬的姿态。 少女微微笑起来，蓝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和陛下的生活了。” “你是个不祥的人，会给陛下带来危险。” 听到约翰斩钉截铁的说出这样的话，少女反倒毫无顾忌地笑起来：“答应连生命都献给我的，可是陛下自己啊。所以——”音调微微拉长，少女朝着约翰伸出手，“该消失的人其实约翰自己啊。为了陛下的幸福，就请约翰先生消失吧。”白光从少女的手中乍起。 一直镇定的脸色终于微微的变了，约翰想要往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你的脚已经变成石头了吧，真是让人感动的忠心，陛下他会感激你的。”泛着白光的手慢慢接近不能动弹的约翰。 看着约翰脸上浮现出的焦急的神色，少女愉悦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啊，我就告诉你好了。等我们婚礼舞会的时候，陛下就会实现他的承诺，用他的生命来证明对我的爱。” “不——”约翰叫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白光打到他的头顶，空气中出现了漩涡，强劲的气流把约翰卷了进去，消失于石室之中。 少女愉悦地笑着，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石室之中，只有那香气依旧浓烈。 黑暗再度席卷而来，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不见。雅各布怔怔良久，才在脑中组织起凌乱的语言。 ——约翰，你回去，是要救国王陛下吗？ “是的。” 这次的声音是直接在身后响起的。雅各布回头，略微年长的男人带着一脸的谦卑，朝着他点了点头。 “你，你恢复了？”雅各布惊讶。 眼眸里闪过一丝暗淡的忧伤，约翰点点头：“是的，只要回到我原来的国家，我就可以恢复，谢谢你，年轻人。” 雅各布摇摇头，视线不由就瞥向约翰的脚。像是明白雅各布在想什么一样，约翰伸出脚跺了两下：“我的脚也恢复了。” “那……” 约翰笑得很平静：“我会恢复，是为了保护我的主人。” 雅各布还想问些什么，被一旁的威廉阻止了。他朝着雅各布摇头，示意雅各布不要再提问其他的问题，自己转身对着约翰说道：“时间已经不多了，舞会已经开始了。”他伸手指了指。 诶？雅各布猛然发现，不知何时耳边萦绕着鼎沸的人声，还有欢快的音乐。偌大的舞池中，穿着华贵的人们在跳着舞。在舞池的尽头高台上，年轻的国王和他美丽的皇后正微笑着相互凝视。 “陛下。”约翰快步走进人群，朝着高台走去。 “等等……”雅各布也要跟着出去，由于动作太过匆忙，撞上来经过的侍女。 “呀，你在干什么？” “抱歉，抱歉。”雅各布连连道歉。 “走路小心一点。”侍女不满地呵斥了几句，又接着忙开了。 原来自己不再是别人不能看见的了，意识到这一点，雅各布猛然觉得有些尴尬和紧张，因为眼前从未接触过的贵族舞会。 “杰克，小心一点啊。”威廉从身后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带着些许让人安心的笑意，“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雅各布点点头，依言跟在威廉旁边。看着威廉从容不迫地穿行在舞会中间，偶尔还和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笑着说声好久不见。心中好奇，雅各布压低声音问：“威尔认识这里的人吗？” “不，完全不认识。”威廉一边继续朝着周围人熟稔的笑，一边回答。 “……”雅各布无言，完全不知道改说些什么。倒是威廉一脸微笑的回头：“杰克，这就是一种社交行为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能认识其中的某些人了吧。” 不，对于自己来说，完全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能认识贵族吧。威廉干笑了一下，在心中默默说道。 面前的人群突然朝着两边散开，雅各布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威廉拉到一边。年轻的君王携着他美貌的王后走向舞池，准备共舞一场。舞池中，空留了一大块地方。相携的双手刚刚摆好，妙曼的舞步还没有开始，水晶灯的光芒让人觉得很耀眼，年长的约翰已经从一旁冲出来，举起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少女的胸口刺了过去。 “呀——”尖叫声只是冒出来一点，就被掐断了头。正在倒酒的侍女循着声音回头，一不小心手里的葡萄酒就洒了出去，甘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条线，却没有落到地面；有反应敏捷的侍卫手上青筋凸出，蓄力准备拔刀而起，刀还稳稳的插在他的腰间；正笑容面容的人们被突然的变故惊呆，瞠目结舌的表情固定在脸上。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在匕首插入少女胸口的那一刻轰然停顿。 “这是……”雅各布震惊地看着周围发生的变故，想要开口就被威廉阻止了。“嘘，不要讲话，也不要动。”威廉轻声说道，看起来仿佛和周围的人一样，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朝着雅各布眨了眨。 雅各布也眨了眨，乖乖听话没有动弹。 “可恶的人类！竟然妄图杀我！”暴怒的声音响起，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还插在胸口的匕首，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她朝着约翰伸出手，一阵劲风而起，约翰被冲击到几米之外。 “咳，咳咳，只有这样，你才没有办法伤害我的主人。”就算是跌倒在地，约翰依旧浮现出愿望实现一般满足的笑容。 “名为约翰的人类啊，你将会永远受到我的诅咒！我诅咒你，这一生一世都将变成石像，不能说话，不能动弹！我要你看着心爱的人慢慢死去而无能为力，你所有关心的人最后都会被死亡带走，而你，约翰，将会永远的存活在这个世上，永远孤独的一个人！”因为愤怒而变得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整个供电，不断回响。青黑色的风凭空而起，卷带着少女消失了。 “约翰，你还好吧！”少女一消失，雅各布就急忙奔了过去。 “咳咳，我没事。”约翰摇摇头，自脚底开始，灰色迅速的蔓延，瞬间已经达到了腰部。约翰朝着雅各布感激地笑了笑：“年轻人，谢谢你的帮忙。这是我唯一能够给你的东西，希望以后能给你帮助。”放到雅各布手里的，是一支竹笛。 约翰朝着仍然静止不动的年轻君王伸出手，“我全心全意爱护的陛下啊，我愿意为你，献上我所有的忠诚。因为，你就是我的一切——”灰色蔓延到头顶，那最后一丝满足的笑容成了最后永恒的时间停留。 突然而至的阳光灿烂得有些过分，雅各布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呆然地看着自己和威廉回到了当初森林中的那片草地。青草依旧随风摇摆，可是草地中空空荡荡，曾经的石像，仿佛是一场幻觉。 心中也有些空荡，雅各布叹了一口气。 “回家吧。”威廉笑着过来拉住雅各布的手。 看着对方脸上淡然的笑意，雅各布也笑了笑，“嗯。” 快要到家的时候，又碰到那个大婶，被对方笑说：“兄弟两人的感情果然是很好呢。” 还没等威廉笑着接过口，雅各布朝着大婶笑了，“是啊，因为我们是感情超级好的兄弟嘛。” 对于雅各布突然的回答威廉有些震惊，却很快笑起来，“杰克，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马。” “……啊！我忘记了，马还在森林里！” 小红帽和大灰狼(上) 在路上要好好走，不要跑，也不要离开大路——《小红帽》 清晨，天空只是刚刚露出了曙光，太阳尚且被淡青色的云层遮盖着身影。 吃过早餐，收拾好之后，雅各布在微凉的空气中走出家门。“那我出门了。”他朝着屋里坐在窗下的某个人说道。 逆着光线，在清晨并不是特别明亮的环境里，只能看见威廉模糊的轮廓。暗影朝着雅各布挥挥手，声音随意而散漫：“路上走好，早点回来。中午我想要吃香草鸡。” 这是威廉最近才养成的习惯，总是在雅各布出门的时候就点名自己想要吃的食物。虽然雅各布可以拒绝，可是只要想起威廉那因为无法满足食欲而露出的可怜兮兮的表情，雅各布就无法置之不理。事实上，因为想要做出让威廉真心夸赞的食物，雅各布的料理水平已经比原本提高了很多。 雅各布无奈地笑了一下，朝着威廉挥挥手。“我知道了，中午的时候见，拜。” 关上门，正巧看见对门的格温大婶，于是雅各布朝着对方笑了一下。他还记得那天一早起来格温大婶紧紧抱着失而复得孩子时喜极而泣的表情，虽然怀里的被搂到有些难受的孩子一脸茫然，可是平日里看起来豪爽的大婶却一边不断重复着上帝保佑一边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那样的场景，连在一边偷偷观察的雅各布都要忍不住感动得落泪，为此还被威廉嘲笑了。 雅各布拿着布袋走进附近的树林里。作为撰书人威廉助手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去树林里采集一种据说清晨才会出现的药草。 树林里寂静无声，只偶尔从远方传来一两声鸟鸣。雅各布踏过无人的林间小径，按照威廉写给他的指示，仔细的寻找。按照威廉的描述，那是一种红色的植物，通常长在大树的根部，常年背阴的部分。在清晨，植物会结出红色的小果子。威廉要的，正是这种红色的小果子。 威廉所交代的任务并没有很大的难度，虽然一棵树一棵树的翻找有些麻烦，但是在一眼望去都是绿色的树林里，红色的植物还是相当的醒目。因为，雅各布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 红色的果子圆润小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散落在大树背阴的根部，和旁边暗绿色的苔藓形成鲜明的对比。 雅各布蹲，一边把鲜红色的小果子采摘起来放进小布袋里，一边想着这样的红绿色对比看起来还真是有种不可意思的感觉。 大自然真是非常神奇的世界，明明生活中红绿色的搭配会让人觉得俗不可耐，可是眼下的鲜红和暗绿的对比却完全不会给人厌恶的感觉，相反的，却觉得这样的对比很和谐。 等雅各布把果子都采进布袋中，才发现手指指月复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是鲜红色果子表面分泌出的液体。雅各布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小心翼翼闻了闻，还好，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要是沾上什么奇怪的臭味，中午做菜的时候就麻烦了吧。 等果子采摘的差不多了，雅各布才重新站起身体。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枝繁叶茂的树林挡住了大多的阳光，只留下不断晃动的树影。 雅各布抓着抓满果子的布袋往回走，眼睛的余光忽然发现右手位置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停下脚步，转过头，发现一团毛茸茸的球状物体在灌木丛中左右摇摆。仔细听的话，会发现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呜咽声冒出来。 雅各布想了想，决定还是走过去看看。他走到小毛球的位置，弯腰轻触上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哇！” 一个无比惊恐的声音几乎是和雅各布自言自语的声音同时响起。就在手指触碰上毛球的瞬间，一团巨大的阴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冒着光的眼睛，呲人的獠牙，以及全身竖起的灰色的毛发，一只体型巨大的狼正对着他张开恐怖的獠牙，随时准备一扑而上。 雅各布登时被惊出一身冷汗，一边后退一边在心中暗念糟糕。 他紧紧的盯着灰狼的眼睛，不敢丝毫的大意。因为害怕和紧张，掌心里冒出了汗珠。就在双方对峙千钧一发的时候，雅各布突然模到腰间的硬物。 记起来了，是早上出门前，威廉说为了以防万一而强行塞过来的匕首。 雅各布把布袋子扔到一旁的草地上，顾不得那些散落一地的红果子，抽出匕首就朝着狼扑了过去。 拼了！雅各布抱着一种拼死的勇气，挥出了手中的匕首。 “嗷呜！”哀嚎声响起来。 雅各布咬紧牙关，想要回手再刺一刀，却在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怔住了。 “好痛，嗷呜……”原本呲牙咧嘴的狼捂着前爪，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哀嚎，“好痛哦，呜呜，小斯快来救我，呜呜呜……” 呃……雅各布愣在当场，看着在自己面前像大狗一样的狼，不知作何反应。 过了很久之后。 “你能不要再哭了吗？” 布袋子已经重新拾起来了，雅各布哭笑不得地蹲在地上，再次叹气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对不起。” 全身趴在地上，两只灰色的前爪捂在脑袋上，体型巨大的灰狼把头埋在土里，不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从被雅各布刺伤开始，它的哭泣就没有停止过。 “喂，我说……”雅各布无奈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身体。然而掌心才刚刚感知到一点毛发的温暖，对方已经弹跳起来。 等雅各布回过神，发现灰狼已经后跳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正用狼爪捂着脑袋，身后一条大尾巴不停的甩来甩去，“嗷呜……！这里有坏人要欺负我，小斯呜呜呜，有坏人，小斯……” 坏人？雅各布只觉得一颗汗珠滑过额头。 “喂……”雅各布无奈，“我不是坏人。” “我害怕，小斯，快我救我，呜呜呜……” 这真是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时候，体型巨大的狼一边呜呜咽咽一边喊着害怕。明明自己才是一开始害怕的那个人啊…… 看起来完全没有办法和眼前这只狼沟通，雅各布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是刚刚被你吓到了而已。” 哭泣的声音好像变小了一点，可是两只狼爪依旧捂着脑袋。 “我以为你要伤害你的，所以才……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如果你害怕我，那我这就离开了。但是，我真的不是坏人。” 雅各布往外走了几步。 “真的……？”身后传来一个忧疑不定的声音。 雅各布回过头。 捂着脑袋的狼爪稍稍往外移了些，灰狼露出眼睛，“你真的不会伤害我？” “恩，真的。” “那……你是好人？” 这个问题让雅各布愣了一下，他微笑起来：“大概，我是好人吧。” “真的？！”巨大的阴影瞬间盖到头顶，雅各布被扑倒在地，灰狼压在他的身上，伸出舌头舌忝着他的脸，尾巴开心的摇来摇去。 这样的变化也太快了吧。雅各布差点被突如其然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好……重。” 好不容易结束了混乱的场面，雅各布站在绿荫之下，开口：“我的名字叫雅各布，你叫什么？” “吉乌。” “吉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虽然是树林，可是在靠近人类生活的地方，并不会有危险的野兽出现。眼前的动物虽然是狼，看起来完全不具有危险性就是了。 “迷路，小斯叫我走，然后那个我就迷路了，然后就被发现，然后就受伤了，然后，然后……” 听着吉乌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没有逻辑的话，雅各布叹了口气，看起来存在很大的交流障碍啊。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在吉乌脖子的毛发间，藏着什么东西。 “吉乌，介意我看一下吗？”雅各布边说着边试着朝吉乌伸出手。吉乌并没有害怕或者抗拒，雅各布拉出藏在脖子之间的东西。那是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吉乌，阳光镇。” 雅各布扯着嘴干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人非常了解吉乌会迷路的性格，甚至特意做了带有地址的木牌以备不时之需。 “阳光镇？我好像听威尔提起过，就在离安德鲁不远的地方，可是我并没有去过。”雅各布想了想，“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问清楚具体路线然后再告诉你。” 听到雅各布这样说，吉乌再次露出一副快要哭泣的表情，巴巴地问道：“杰克，你是要留吉乌一个人在这里吗？” 被吉乌可怜的眼神看着，说不出让它一个人留下这种话，雅各布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 “真的，杰克~~”说着，体型巨大的狼又朝着雅各布扑过来。 “哇，好重……” 名叫吉乌的灰狼跟在雅各布的身边，行走在树荫之下。 等到临近村庄的时候，雅各布带着吉乌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隐蔽的地方。“如果吉乌就这样跟着我回村子的话，我怕引起恐慌。所以吉乌现在这里待一下，好不好？” “……恩。”灰狼趴体，脑袋耷拉下来。 “我很快就回来。”雅各布说着，朝着不远处有着红色门的房子走去。 小红帽和大灰狼(中) “威尔，有件事情想要问——”打开门，雅各布就问道，却被对方一脸怨怼的表情愣住，“威……尔……？” “真是的，已经到午餐时间了，你去哪里了，我都快饿死了，杰克。”威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一边说着一边抖落烟斗里的烟灰，“害我只能靠抽烟来抵抗饥饿。” 糟糕，因为吉乌的事情把午餐完全忘在了脑后。雅各布低下头去道歉：“对不起，我忘记了……” “忘记了？”威廉不满地皱起眉头，把烟斗搁置到一边，走到雅各布跟前，用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瞪着对方，“居然把为自己亲爱的弟弟做饭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好吧，除非你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可以来解释，否则我不能接受！” 理亏心虚和无奈的情绪纠缠在了一起，雅各布只能对着眼前怒气冲冲的英俊男人干笑：“那个，其实是我在树林里遇到了一头狼。” “狼？”出乎预料的话让威廉愣了一下，原本还浮现在脸上的怒气消失了，“杰克，你没事吧？”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的神色。 雅各布微笑，摇摇头：“我没事。” 像是不相信这样的回答，琥珀色的眼睛又在雅各布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眉间紧张的神色才放松了下来。“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雅各布这才把早晨在树林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威廉。听完雅各布的描述，威廉露出似笑非笑地眸光，“我说杰克你啊，怎么老是会遇到这些事情呢？找你当我的助手是找对人了，我完全不用担心故事的取材啊。” 乍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可是总觉得被威廉取笑了。雅各布微红了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不想啊。” “好啦，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现在麻烦亲爱的杰克去做饭吧，我可都饿死了呢。”威廉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雅各布。 “诶，可是，吉乌还在外面等着。” 威廉笑着说道：”可是我还在屋里等着。” 看着面前男人虽然无赖却仍旧让人觉得耀眼的笑容，雅各布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去做饭。” “哦，杰克，你真是太好了。”威廉依旧笑眯眯的。 没有准备食材，要做威廉指名的香草鸡是不可能了。只能先拿其他东西临时做一点。看着威廉面无表情把菜吞下肚里，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是自己理亏。另一方面，心里还担心着在外面等待自己的吉乌，所以一顿饭，雅各布食不滋味。 等到午餐吃完，威廉才懒懒站起身，说道：“好啦，现在肚子也填饱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看那头笨狼吧。” 笨狼……雅各布只能干笑着在威廉前面带路。 两人一起到了吉乌的藏身处，体型巨大的灰狼正沮丧地蜷缩在一起，毛绒绒的爪子在地上拨来拨去，在它面前的青草都被拔了起来。 “喂……”威廉上前踹了一下。 “嗷呜……！”受到惊吓，吉乌就要一跃而起，瞥到站在旁边一脸哭笑不得的雅各布，立刻扑了过去，“杰克……嗷呜，好痛。”还没扑到雅各布身上，就被威廉一脚踹了回去。 “不要随便扑到别人身上。”面前的男人眯眼笑着，琥珀色的眼睛浮现出亮光，慢悠悠地说道。 瑟缩了一下，吉乌呜呜地点头。 “威尔，吉乌也不是故意的。”看着吉乌向后退缩，雅各布打圆场。 不敢再扑倒雅各布身上，吉乌只能抬起头，看着对方委屈地说：“杰克，你去了好久。吉乌以为杰克丢下我不管了。”说着，又要露出哭泣的表情。 可是脸才刚垮下来一点，就又被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男人飞起一脚，原本还只是蓄势待发的眼泪因为冲击直飙出来。想要直接嚎痛，却又在男人笑眯眯的眼神中憋回了声音。可怜的灰狼用爪子捂住脑袋，小声地呜呜咽咽。小斯，这里有坏人欺负我，呜呜呜。 “只会哭的笨狼，难怪会蠢到迷路。“金色头发的男人一脸‘我鄙视你’的神情。 被这样一说，灰狼更加用力的把爪子捂在脑袋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小斯，呜呜，这里真的有坏人。 “好啦，威尔，不要再欺负吉乌了。”雅各布模了模吉乌的脑袋，“去阳光镇的路线，威尔比较熟悉，让他直接告诉你吧。” 威尔？眼前的这个坏人？ 金色的男人说道：“从这里出发，穿过树林，会看到一个三岔路，沿着左边的小路走，然后在第一个拐弯往右，穿过一条小溪，再穿过另外一片树林，就到了。” 灰狼可怜巴巴地望着雅各布：“杰克……” 雅各布轻叹一声：“是记不住吗？” “杰克，能送我回去吗？我怕……会迷路……”灰狼小声讲出了自己的请求。 面对着吉乌既可怜又期待的目光，雅各布看了一眼威廉，点头：“好吧，我送你回家。” “谢谢你，杰克~~”灰狼说着又要扑上来，却再次被站在一边的金色男人踹了回去。 “都说了不要随便扑到别人身上。” “嗷呜，痛……” 最终的结果，是三人，不，确切的说是两个人一头狼一起上路了。为了要送迷路的狼先生回家。 雅各布和威廉走在前面一点，虽然雅各布也笑着让灰狼和他们并排走，但是灰狼看了一眼威廉，最后还是坚持跟在他们身后。威廉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千万不要笨到跟在后面走丢了。”灰狼嗷呜了一声耷拉着脑袋没有答话。 树林间寂静无声，灰狼跟在身后并不出声，威廉也没有讲话。可是这样的安静，并不讨厌。 雅各布抬头，即使被枝繁叶茂的树枝遮挡住，透过叶隙，依然能看见碧蓝的天空和清澈的阳光，美好的让人忍不住微笑。似乎在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天空，被碧绿的叶子映衬着，无比美好的天空。 “杰克在想什么，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威廉看过来。 雅各布微笑着，“只是觉得这样的天空感觉很舒服，和我记忆里的好相似。” “记忆里的？”眉眼间浮现出细微的一点笑意，威廉感兴趣地问，“杰克是说小时候？”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小时候的，可是总觉得又不是。好像记忆里除了这样的天空，还有其他让人觉得开心的东西。”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总觉得另外缺失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 大概是反射了阳光的关系，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着光，威廉无声笑了笑。“小时候的事情，杰克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那威尔还记得清楚吗，小时候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就月兑口而出。 “我？”威廉笑着，流畅的答话，“当然也记不清了。” “这样啊。”小小的失望在胸口徘徊，雅各布低下头，不再去看头顶那些闪闪发光的绿叶。 说不清是在期待着什么。威廉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心里还是想要去期待。期待对方回答‘记得’，期待对方告诉自己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那些已经被遗忘的美好。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这几年杰克过的怎么样？”走在身边的威廉突然冒出了一句。 雅各布愣了一下，复而反应过来，“哦，还好。” 他和威廉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在威廉成为撰书人的时候，他正在另外的城市为了生活而奔波，然而多年下来却是碌碌无为。努力小心翼翼的生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是到最后，还是丢了工作落魄到不得不去投靠威廉的地步。对于他过往的日复一日简单重复的生活，最后只能以淡淡的一句还好来概括。想起来，总觉得有种可怜的心酸感。 威廉笑了一下，说：“那就好。我一直想找时间来看你，可是你也看到了，总是会有突发的情况出现。”说着，他耸了耸肩。 雅各布了然。和威廉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他就已经接触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并不难想象，在此之前的威廉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更何况是以此作为生计的人。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树林。如威廉所说，眼前是一条三岔路口，路口竖着一块小小的木桩，钉着三块箭头形状的指示牌。写着阳光镇的指示牌指着中间的道路。 “威尔，这是？”雅各布不解。 威廉看都没看，就踏上了左边的小路，“那种牌子是用来骗人的。要是真按照指示牌来走，恐怕一辈子都到不了目的地。杰克，要记住，森林里的东西是会骗人的。” 雅各布点点头，和吉乌一同跟在威廉之后。 突然，空气中响起轻微的呼啸声，一支箭从旁边破空而来，射到雅各布的脚边。只差了几厘米，就要扎到脚上，雅各布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杰克，你没事吧？”威廉拉开雅各布，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一边，声音微冷，“谁？给我滚出来！” “嗷呜！”吉乌露出森森白牙，毛发乍起。 “畜生！你又要害人！”一声大喝，一个手持弓箭的猎人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走出来。拉开的弓弦上搭着一支箭，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灰狼。 小红帽和大灰狼(下) “你，你是坏人！”吉乌全身毛发乍起，发出低吼的声音。 闪着寒光的箭随时都会射出，灰狼体型巨大，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办法躲避。 “你们离这个畜生远一点，我怕误伤到你们。”猎人瞄准着灰狼，瞥了一眼紧靠在灰狼旁边的两人。 吉乌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 紧张的气氛一触而发。 雅各布紧张得不能动弹，冷汗从背部冒出来，他紧盯着猎人的一举一动。就在这个时候，视线的余光看到威廉向前迈出一步。 “威尔？” 威廉并没有回应雅各布。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猎人，良久，忽然笑了出来，“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这只笨狼从哪里看出来会害人？” “嗷呜……？”原本还是很有气势的低吼临到最后拐了一个弯，变成意味可笑的声音。灰狼看着站在它面前的男人的背影，眨眨眼。 猎人依旧保持着举臂拉弓的姿势，严俊的眉眼之间丝毫不见放松，“因为它是狼，狼就会害人！” “噗嗤。”金发的男人低垂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半响，他抬头好笑地看着猎人，说：“别蠢了。” “哈？”猎人愣住了。 “因为狼就会害人？这只笨狼要是会害人的话，我就帮你把它杀了然后烤了。”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威廉回身踹了一脚吉乌的脑袋。吉乌哀嚎了一声，两只爪子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看着威廉，很委屈的模样。 “因为狼就会害人，我到觉得拥有这样单纯认知的你比较可笑，简直愚蠢的笑死人了，猎、人、先、生。”金发的男人微微笑着。 “……你说什么？！”愣了一会之后，猎人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大声吼道。 “我说……”威廉微微笑着，朝着猎人踏过去一步，“像你这么愚蠢的人，还是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拜托你赶紧消失比较好。” 威尔，你在做什么？看着猎人涨红了脸，把箭头从灰狼的方向变成威廉，雅各布内心哀嚎。 “怎么，被我说中事实，所以恼羞成怒了？”微笑着的男人继续说道。 “威尔，不要再说了……”雅各布蹲，弱弱的低吟。 “笨狼，带着杰克先走，我处理完这个笨人，就过来。”威廉对着猎人，慢慢举起了手。 “诶？威尔，你在说什么？”雅各布不解。忽然感觉到有股力量把他往后一甩。 灰狼发出低低的吼声，体型变大了数倍，即使载着雅各布这个成年人，依旧轻松地奔跑。 “吉乌？你怎么变大了？”雅各布有些混乱。两边的景色急速的后退，看着渐渐缩成一点的威廉，雅各布急忙开口：“等等，吉乌，我要回去，威尔——” 身后传来雅各布的呼唤，威廉笑了一下。杰克，你并不用担心我。 “猎人先生，能不能就请你这样回去呢？”伸出的手掌对着箭头，威廉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诚恳，仿佛刚才出言讽刺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猎人沉着脸，神色凝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偏袒那头狼。昨天，我亲眼看见他害了一个小孩受伤。” “是吗？”威廉笑了一下，“但是我比较相信我自己。” “如果你一定要阻止我的话，我只能……抱歉了。”猎人举起弓箭，朝着威廉拉开了弓。 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淡淡的金光，威廉微笑着，慢慢开口：“不，你的箭，是没有办法射中我的。” 话语刚落，猎人松开了手里的弓弦，箭破开空气笔直的朝着威廉射去，然而，在靠近威廉的瞬间突然偏转了方向，掉落在地。猎人一愣，又快手连续放出三支箭，却无一例外都在靠近威廉的时候偏转了方向。如威廉所说，箭没有办法射中。 “你……”猎人摇着头，不可置信瞪着面前一直微笑的男人，“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他转身落荒而逃。 魔鬼？威廉无声的笑了。魔鬼才不是他这样的。 他转身，沿着最左边的道路行走，慢慢消失在了原野的尽头。 “吉乌，已经走的够远了，停下来。”风急速地掠过耳畔，雅各布伏在灰狼的背上，大声说。 灰狼依旧快速的奔跑着。“我说停下来！”重重的一拳，打在灰狼的脑袋上。 “嗷呜！”眼泪飙出来，吉乌抱着脑袋，猛然停止。因为惯性，雅各布摔到一边。 “好痛，呜呜呜，杰克干嘛要打我？”灰狼瘪着嘴，委屈地看着雅各布，之前变大的身型已经变了回去。 雅各布低头道歉，“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方法让吉乌停下来，所以……”看到灰狼因为这样的回答而更加委屈的表情，雅各布只能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蜿蜒的小路上，空无一人，除了风。 “吉乌，刚才那个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说你害人？” “吉乌才没有害人！”灰狼冲着雅各布吼叫了一声，随后又委屈地用爪子拨弄着地面，“吉乌不认识，他要打吉乌，他是坏人。” 雅各布叹了口气，果然，和灰狼的交流存在障碍啊。但是看着猎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大概只有找到吉乌嘴里的小斯才能知道了。 蔚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大朵的云彩，遮住了猛烈的阳光。不知道之前吉乌到底奔跑了多远，四周围，除了随风摇曳的青草，看不到其他人影。雅各布站在路边一棵小树下，稀疏的树叶完全没有起到任何庇荫的作用。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到远处，被杂草和灌木隐没，消失不见。 雅各布的眼睛一直盯着最后消失的那一点。灰狼等着不耐烦，在一旁的草丛中来回拨弄，被惊扰而起的虫子四处逃窜，灰狼开心的跟在后面上蹿下跳。 偶尔有一只小虫大着胆子跳到灰狼的鼻尖，大大的爪子挥过来，虫子动作敏捷的跳走，剩下灰狼捂着鼻子在地上嗷嗷打滚。可是过了一会，灰狼忘记教训又开心地追着虫子跑。 风吹起发丝。蜿蜒的小路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声音。雅各布的瞳孔微微的放大，那个人的头发反射着金光。 “威尔。”人渐渐的走近，那一抹熟悉的笑容，果然是威廉没错。雅各布三两步走过去。 英俊的男人看着朝他跑过来的男人，挑眉笑了，“等了很久了？” 雅各布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人，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还是不放心的问道：“威尔，你没有怎么样吧。” 威廉笑了，走到灰狼旁边，抬脚踹上去：“看见了吧，我没事。” 看着灰狼捂着脑袋，委屈又可怜，想要呼痛，可是又被威廉笑眯眯的眼神逼回去，只能缩成一团。雅各布苦笑了一下，“那我们走吧。” 以步行的速度，在傍晚的时候到达阳光镇，已经算是很快了。夕阳的残红铺满了整个天空，光滑的石板静静反射着红光。说是小镇，其实也不过是个和安德鲁差不多的小村庄而已，可是和安德鲁不同，阳光镇上空无一人。 “好安静啊。”一路走来，每家每户都关着门，也看不到门缝里透出的亮光。雅各布回头看向灰狼，“吉乌，你家是在哪里？” “唔……”灰狼用爪子挠挠脑袋，“那个，在里面。” “里面？” “那个，那个……小小的，有花的，在里面。”灰狼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显得有些茫然。 难道……搞不清楚了……？雅各布叹口气，看着威廉又要抬脚去踹吉乌。 “等一下，威尔，说不定喊一声就出来了。”看着灰狼可怜巴巴地躲到身后，雅各布连忙阻止。除了远处天边的残红，阳光小镇里连飞鸟的踪迹都看不到。 雅各布深吸了一口气，高喊：“请问，有人在吗？我们是送吉乌回家的。请问吉乌的主人在吗？” 随着雅各布这一声高喊，一直静静挂在地平线上的落日微妙的扭曲起来。波纹一层一层荡漾开，整个天空正在波动。 “诶？”雅各布吓了一跳。 “笨蛋！”从空中急速落下一个影子。鲜艳的红色飘散在眼前，那是比夕阳更加艳丽的颜色。红色的披风旋转了一个弧度，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淡色的头发，灵动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巧挺直的鼻子，蔷薇色的嘴唇。拥有漂亮长相的少年拧着眉，眉宇间有种凌厉的英气。“笨蛋，就知道破坏我的好事！”他一开口就是责骂，在看到灰狼的时候又是一愣，“吉乌？” “唔……”灰狼从雅各布身后探出头来，看到少年的时候，耳朵都竖了起来，尾巴来回摇晃，“小斯……小斯！”灰狼跳起来，扑到少年身上，伸出舌头舌忝着少年的脸，“小斯，小斯，小斯！” “啊，笨蛋，放开我。好重，放开我，听见没有……笨蛋，不要再舌忝了，放开我，放开我啦！”红衣少年被灰狼扑在地上，动弹不得。 雅各布愣在一边。这就是小斯？ “唔，小斯，小斯……”灰狼全部的身体都压在少年身上。 “笨蛋，放开我，我还有事，都说了快点放开我啦！”少年一拳打在灰狼的脸上，红着脸气喘吁吁终于月兑离的灰狼的怀抱。 “唔……”灰狼用爪子捂着脑袋，可是脸上还是洋溢着傻瓜式的快乐笑容。 红衣少年转身看着雅各布和威廉，问：“是你们送吉乌回来的？”夕阳的红光映衬在少年的眼眸里，看起来闪闪发光。 啊，多么漂亮的少年啊，雅各布暗想。可是少年的下一句话，就让雅各布愣在了当场。“谁让你们这么早就送这个笨蛋回来的？”少年怒气冲冲的说道。 诶？不但没有被感谢，反而被埋怨了？雅各布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看向威廉，对方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马上就要成功了，这个笨狼现在回来，真是麻烦。”少年拧着眉，一脸“多管闲事”的表情看向雅各布和威廉两人。 “老太婆？”威廉玩味一般的挑眉，“什么老太婆？” 不知何时，灰色的薄雾弥漫了整个小镇，一刻钟之前还铺满天空的夕照不见了，四下里都被雾气笼罩。少年脸色一变，“糟了。”他跺了跺脚。 一阵阴侧侧的笑声从雾里传来，太过古怪，让人不禁头皮发麻。从雾气中走出来一个人，矮小的身体佝偻着，脸上布满了褶子一般一道又一道的皱眉，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挪动着细碎的脚步，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盯着红衣的少年阴笑着，与树皮般苍老的容貌迥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湛蓝灵动，闪着完全不属于老年人的光芒。少女的眼睛出现的老年人的脸上，这种诡异的组合让雅各布觉得毛骨悚然。 “嗷！”在看到老妇人出现的那一刻，灰狼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低鸣不断的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 “哎呀，这个可爱的小畜生也在啊，正好，省去我找的功夫了。”老妇人开口，阴森森的笑。 “老太婆，少做梦了！”红衣少年紧抿着嘴唇，握着拳头，全身戒备。 老妇人阴阴笑起来，声音像是沙皮纸磨地的声音。她看着红衣少年，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老太婆？呵呵呵呵，等我拥有了你的脸就不会是老太婆了。” “哼，白日做梦。”少年笑道，“老太婆就是老太婆，想要拥有我的脸变美丽，别做梦了。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吧，看看你长得又多丑。” 少年这样的话显然是严重刺激到了老妇人，粗糙的声音蓦然拔尖，“小鬼，找死！” 仿佛突然拥有了生命，灰色的雾气涌动起来。少年的手脚上，雾气化成了绳索的模样缠绕在上面。“老太婆，什么时候……”少年咬牙，拼命移动手脚想要挣月兑。明明是雾，少年却动弹不得，被牢牢压制在原地。“可恶，放开我！” “小斯，嗷呜……”灰狼在少年身边打着转，想要咬开那些缠绕在少年手脚之上幻化成绳索的雾气。没有实体的雾气，就算咬下去，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小斯，小斯。”灰狼焦急地团团打转。 老妇人笑起来，脸上的皱眉缩成一团，“小可爱，别着急，等我有了那张脸，你就乖乖的跟着我。”她弯着矮小佝偻的身体，朝着少年走去。 灰狼警觉起来，挡在少年面前，朝着不断向少年靠近的老妇人吼叫，“不准靠近小斯！” “小可爱，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老妇人看着灰狼的眼神，闪烁着让人寒毛竖起的莫名兴奋的笑意。“但是，现在要请你安静一点。”随着老妇人的话音而落，其他的灰色雾气缠绕到灰狼身上。很快，灰狼的头部被雾气完全的覆盖住。 “呜呜，小斯，小斯……”从雾气中传出灰狼不断的呼唤声，闷闷的，越来越小声，最后不可耳闻。灰狼甩动着身体挣扎，雾气渐渐从头部扩散到全身，缠绕住灰狼的整个身体。 “笨狼，你怎么了？说话。”少年艰难的侧过脸，想要看清灰狼的情况，嘴边骂道，“老巫婆，放开我！你敢动我的东西，我让你好看！” 老妇人又阴沉沉都笑起来，“小鬼，自身都难保了，还要说大话。”说话之间，老妇已经挪动着细碎的步伐，走到了少年面前。湛蓝的眼睛里露出兴奋而疯狂的笑意，枯木一般的手慢慢抬起停在少年脸侧，尖利的指甲抵上少年光滑的皮肤之上。“小鬼，这张脸，我就收下了。” 一直呆滞在一旁的雅各布突然醒悟过来，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他撞开了单手扬起的老妇人。 比想象中还要敏捷的反应，外表年迈的老妇虽然因为突然的冲撞而往一侧跌了几步，却很快就稳定了身形。“原来还有其他人在啊，我都忘记了。”老妇用湛蓝的眼睛偏转了方向。“年轻人，不要坏了我的好事，否则的话……”老妇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 因为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脚在打颤。可是…… 雅各布努力使自己镇定，“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哦……”压低的声音显示了老妇的不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呢。” 灰色的雾气突然涌过来，蓦然封住了雅各布的口鼻。 “唔……”雅各布睁大眼睛。不能呼吸了。雾气像是黏稠的布，掩盖了嘴巴和鼻子，阻挡了空气的进出。本能的用手去扯掉那些雾，明明手指可以穿透雾气触碰到脸，可是就是没有办法呼吸，一点空气都呼吸不了。 好难受，好难受，要窒息了。雅各布痛苦地跪在地上，徒劳地抓着封闭住口鼻的雾气。想要空气，想要呼吸，好难受。雅各布倒在地上。 老妇看着雅各布痛苦的挣扎，咧嘴笑了。 一声低沉的叹气传出来，“真是麻烦，本来我不打算动手的呢。”拥有着令人着迷的英俊面孔，威廉走到雅各布身边。 眼睛上方也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雅各布并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而因为缺氧，令他的大脑开始逐渐的模糊。 威廉蹲，修长的手指从雅各布脸上划过。奇迹一般，那些雾气随着威廉的动作消散了。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雅各布猛然申吟了一声，“威……尔……”在看到是自己的弟弟之后，雅各布露出安心的笑容，彻底失去了意识。 威廉把雅各布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地上，慢慢站起身。从他说话的那一刻开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就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你……”老妇看着轻易化解了雾气的男人，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像是了解了什么似的，又发出了短促的笑声，“原来是你，撰书人。在这里碰到你，真是不幸。” 威廉摊手，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是啊，真是不幸。”他朝着老妇人迈出一步。 老妇人后退了一步，“我没有侵犯你，请你也不要来干涉我。” “真是遗憾，你已经侵犯到我了。”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威廉突然转身，猛力一脚踹上了灰狼的脑袋。 “嗷呜——！”一声长啸，从雾气中冲出来的，是一头巨狼。黑色的毛发披盖着全身，巨狼朝着老妇扑过去，张开了嘴。那嘴，足以吞下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 “笨狼！” “嗷呜！” 少年的叫声和巨狼的吼叫混合在一起。灰色的雾气争先恐后的阻挡在老妇面前，竖起一道屏障，被巨狼一爪子拍散。老妇的声音消失在巨狼的嘴里。 “嗯……？”雅各布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空中静静悬挂的明月。 “杰克，你醒了？”威廉温和的声音从头顶的正上方传来，雅各布发现自己正被对方笑意盈盈地抱在怀里。 “……啊！”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雅各布猛然站了起来。皎洁的月光下，四周的一切都被撒上了一层银辉。 “放心吧，事情已经解决了。”威廉朝着一脸茫然的雅各布眨眨眼。 “是啊，都已经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雅各布回头，是那个拥有着漂亮容貌的少年。 “啊……”雅各布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红衣少年盯着雅各布看了一会儿，弯腰行了一个敬礼，“这次得到你们的帮助，真的是非常的感谢。” “啊，那个不必这么客气……”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对于少年突然做出的感谢行礼，雅各布有些慌乱，“我也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其实……”犹豫了一下，少年慢慢开口，“那个老太婆好像一直在利用黑暗魔法获得漂亮的容貌，那双眼诡异的眼睛，大概就是通过什么途经获得的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到过她，反正那个老太婆就想要对我下手。那一次是在森林里，本来有吉乌在打败老巫婆的几率很大，可是突然冒出来一个笨蛋猎人，相信了老巫婆的话，以为笨狼要害我。” 说到这里，少年露出不悦的神情，“因为笨狼不能伤害普通人类，那个笨蛋猎人死脑筋又纠缠不清，所以我只能先让笨狼逃走。然后再想办法对付老妖婆。” “本来我陷阱都布置好了，可是没想到你们突然出现，还乱喊一气。”少年抿着嘴唇，“还差点被老巫婆干掉。还好最后解决了……” 少年看了一眼威廉，“总之，谢谢你们。” “要谢我们的话，今晚就让我住一晚吧。”威廉微笑着说。 第二天一大早，恢复精神的雅各布和威廉就和少年告别了。穿着红衣的漂亮少年，以及跟在一旁的一脸傻笑的灰狼目送着雅各布和威廉离开。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众人身上，灰狼看着雅各布离开的背影，突然几步窜了出去。 “杰克再见。”灰狼眼泪汪汪。 雅各布回头，露出笑容，挥手，“吉乌，再见。” 费切尔的怪鸟(中) 屋子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铺着菱形花纹地砖的大厅里穿梭着许多人。 藏青色的衣服贴服着身体，胸口的白色褶皱花边上固定着同样藏青色的宝石制品，靠近门口的男人一看见雅各布就朝着他微笑点头致意。“客人终于来了啊，等候良久。” 挽着雅各布手臂的女性回以致礼，“是啊，终于来了，我们可是等了好久了呢。” 突然从黄昏的街道进入室内，头顶燃烧着蜡烛的巨大吊灯让雅各布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看向正前方不远处端正坐着饮酒的男人。从坐着的正位可以看出那个男人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即使中间隔着人群众多的大厅，远远就能看出男子端正立体的相貌，可是那仿佛感受到雅各布的注视而偏转过来的黑色眼睛，无端地让人想起了清早威廉用作戏弄只用的骷髅头黑幽幽的眼洞。 男人看着雅各布，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仆人说了什么。仆人穿越人群来到雅各布身边，探过身在身穿白裙的女性耳边讲了几句，随后离去。 “客人，老爷让您去他身边坐。”面带白纱的女人微微偏转过头，对着雅各布微笑。 尽管遮着面纱，可是透过这种白色的网状布料，依旧能窥探到隐藏在那之下的秀丽容颜。“请跟我来。”女人亲切挽着雅各布的胳膊，带着他徐徐前行。 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女人秀丽的下巴轮廓，雅各布不由自主跟随着女人行走。 “对了，客人贵姓大名？” “我叫……格林……”被女人用隐藏在面纱之后的深邃眼神一望，雅各布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格林、什么……？” “……雅各布。”女人问什么，雅各布就回答什么。 “雅各布……？”女人仿佛咀嚼般将名字在唇边徘徊着轻声念了几遍，笑了，“真是非常好的名字。” “谢、谢谢。”大概由于酒精作祟的缘故，雅各布只觉得头脑更加昏沉了一些。 女人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由女人牵引着，雅各布来到男人面前。一旁的侍从早就布置妥当，镶着金边的餐盘闪闪发光，放置在两侧的刀叉银光锃亮，银色的高脚酒杯里，红色的葡萄酒微微摇晃。 女人放开了一路上挽着他的手臂，俯身弯腰在男人耳边轻笑着说了什么。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 “是雅各布老爷吗？”男人用端正的声音如此询问道。 “是的。” “请坐下吧。”男人的动作礼仪得当又不失作为主人家的威严。 雅各布依言坐下，马上就有仆人送上烤鸡和面包以及一些其他的美味佳肴。男人朝着雅各布端起酒杯，“先来喝一杯吧。” 女人也在雅各布的一侧坐下来，用糯软的声音劝慰道：“就请雅各布老爷喝一杯吧，喝酒吧。” 看着银杯中不断摇晃的红色液体，雅各布一口气喝光了。酒滑入喉咙，绵软的微甜口感让人怀疑喝下去的是究竟是不是果汁。但是酒的后劲比想象中的更大，刚下到月复中，绵延的酒意一波一波涌上来，原本只是头脑有些发晕的雅各布，这下连手脚都开始无力起来。 “好酒量，再来一杯，来。” “来。” 被女人及时倒满了美酒的酒杯才刚放下就又被拿了起来，雅各布毫不犹豫地又干了一杯。虽然感觉无力，但是眼前的美酒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品尝。宴会的气氛十分热络。 站在大厅中央对饮着美酒说笑的人们自动朝着两边分开，空留出一块地方。穿着暗红色长裙梳着高高发髻的女人走了出来，在空地中央站定。人群的谈笑声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全都屏息凝神望向这个女人的方向。 见雅各布脸上流露出迷茫的神情，面带白纱的女性微微侧过身在他耳边低语：“是歌姬。” 雅各布点点头。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听过正统的歌姬唱歌，原来的自己只是从事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对于这种贵族的高雅消遣从未涉足。平生第一次有机会欣赏到歌姬的表演，雅各布不禁瞪大了眼睛，屏气凝神。 歌姬缓缓低垂下头，于此同时，轻轻的歌声响了起来，轻盈得飘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随着歌姬缓慢把头抬起，歌声逐渐变得响亮起来。高昂的歌声仿佛能穿透屋顶直上云霄。 歌姬朝着身体两侧张开臂膀，歌声又渐渐柔和下来。雅各布并不清楚歌姬在唱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陶醉在这从未听过的美妙歌声中。 因为这种美妙的歌声，甚至觉得心潮澎湃。周围的宾客们也都露出相似的表情，全然被这样的演出所吸引。 随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吟，歌姬结束了演唱，提起裙子弯腰致礼。沉醉在歌声中的宾客们回过神，报以热烈的掌声。 “觉得如何？”宴会的主人眯起眼睛询问雅各布感想。 “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音乐。”雅各布呆然回答，还沉浸在歌声中回不了神，呆呆举起手中的酒杯一口饮尽身旁的女性再度为他斟满的酒。 他的话并不虚假。事实上，除了偶尔匆匆聆听流浪游吟诗人的歌颂，他并没有听过这样高雅的音乐。因此尽管歌姬已经退场，雅各布的身心依旧处于兴奋和震撼之中。 宴会的男主人似乎很满意雅各布的回答。他挥挥手，坐在一侧的乐队拉起了舞曲，华丽优雅的华尔兹。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的在舞池中展现着优雅的舞姿。 “雅各布老爷，可以么？”身旁的女性站起身，面纱下的眼神略带着羞怯。 “哦，费切尔也想跳上一曲吗？”男主人兴致勃勃地说道，目光盯着雅各布，“想邀请费切尔跳舞的男士很多，全部都被她拒绝了，你很幸运。” 雅各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名为费切尔女性的热切目光下，尽可能礼貌地站起身，朝着对方弯腰伸手作出邀请。 白皙柔滑的手指搭上来，雅各布握着费切尔的手走进了舞池。 “其实，我、我并不会——”跳舞。 走到舞池的时候，雅各布才迷糊想起自己不会跳舞的事实，尴尬地想要开口说明，却被女人喜悦的声音打断。 “能和雅各布老爷共舞，是我的荣幸。” 吞下了最后两个没有说出口的字，雅各布有些紧张。大约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即使感到心情紧张，身体上表现出来的动作却十分大胆。一手握着女性的手，一手毫不犹豫地贴在女性纤细的腰上。雅各布随着富有节奏的音乐晃了两下脑袋，非常自然地就迈开步子开始跳舞。 身体好像不受控制般的自己动作，迈步，后退，旋转，每一个姿势都做的无懈可击，和音乐契合得恰到好处。原来自己跳舞这么厉害吗，雅各布心中小小的惊讶。 费切尔的身上传来的幽幽的香味，随着舞步动作若有若无地漂浮在鼻息之间。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鲜艳的红唇上，虽然知道直视很失礼，但是雅各布还是转不开视线。 华尔兹的音乐慢慢停止，身体微微出汗，雅各布牵着费切尔走回座位前。 “真是十分出彩的舞姿啊。”刚一落座，男主人就报以赞赏的目光。“让在下敬你一杯，来。” 雅各布笑了一下，豪爽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样干脆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宴会男主人的赞誉。 你来我往之间，宴会进行的十分顺利，在那之后，雅各布又喝了不少酒。望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宴会装饰，以及身旁一直柔情以待的秀丽女性，雅各布甚至想一直置身于这样欢乐的宴会之中。 本来已经带了微醺的酒意，再加上从宴会开始就毫无顾忌的畅快饮酒，宴会举行到后来，雅各布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昏沉，身体奇异的像要漂浮起来。见识到雅各布醉醺醺的酒态，男主人凑过身在雅各布耳边轻声说：“不如今晚就住在我这里吧，我已经吩咐了仆人准备好了房间。要是雅各布老爷不介意，可以让费切尔相陪。” 同为男人，怎么会不明白男主人话里的意思。雅各布回头看了看，费切尔恰巧也正在凝望着他，不期然视线相撞，对方微垂下脑袋，露出含羞怯人的笑容。 想到对方白皙柔女敕的肌肤，雅各布不禁心跳加快。 明白雅各布默许行为的男主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当即命令费切尔服侍雅各布回房休息。 就在费切尔准备搀扶着雅各布起身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声呼唤。 “请问有人吗？” 熟悉的声音让雅各布原本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一些，身形不由一顿，抬头望向门口。 来人是一个身穿着黑色礼服英俊男人，金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疏向脑后，面容上噙着的一丝淡淡笑意，更加显得他的仪表堂堂。“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男人微笑着朝着周围打招呼。 男人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众多的目光。周围的女性一边将脸掩藏在羽扇底下，一边偷偷打量着男人不慌不忙穿越舞池走向宴会主人时笔挺的身姿。 “威尔……？”雅各布看着出现自己眼前的男人，感到困惑。 费切尔的怪鸟(下) 那张含着笑意立体英俊的脸，雅各布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弟弟威廉。“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只是略显冷淡地扫了一眼雅各布，并没有回答。 听到雅各布呢哝，在一旁的费切尔立刻问道：“威尔，是威尔老爷吗？” 雅各布想要点头说是，在男人投以代表阻止的冷淡眼神之后乖乖闭了嘴。“麦克，在下名叫麦克。”男人朝着费切尔略微弯下腰，拉起对方柔女敕的手对着手背轻吻上去，“很高心认识你，我美丽的女士。” “麦克老爷，真是……”费切尔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相反，像是含着羞怯的喜悦般，盈盈低垂下脑袋。即使遮带着面纱，也能看见扇贝一般小巧耳朵上泛起的红晕。 雅各布迷蒙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真的是威廉吗？虽然脸和威廉的一模一样，可是威廉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却是灿烂的金色。从未见过这样金灿的眼眸，一切的情绪都隐藏在了金色之下，使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可是，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威廉，那威廉又是谁？话说回来，他的弟弟真的是叫威廉吗，正是叫麦克也说不定。 雅各布的想法渐渐飘远，如乱线纠缠在一起，分辨不清楚了。 “哦，是麦克老爷吗，来，请来喝一杯吧。”宴会的男主人对着男人举起酒杯。 “谢谢款待，来。”威廉伸过修长的手指，直接拿起雅各布喝过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男主人满意地哈哈大笑，“麦克老爷也是一个豪爽之人。” 雅各布呆呆地看着，他分明看见在威廉仰头的时候把酒倒了。这么明显的行为难道别人都没有发现吗？虽然心存疑惑，雅各布还是闭口什么也没有说。 “雅各布老爷也来喝一杯吧。”像是要为这场宴会助兴一般，费切尔也帮雅各布倒满了酒。 就在雅各布呆然点头，准备拿起酒杯喝酒的时候，威廉突然探过身握住他的手腕。 “杰克，这酒不能喝。”在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的距离，英俊的男人在雅各布耳边低语道。 “麦克老爷和雅各布老爷关系很好的样子啊……？”看到两人如此亲密的动作，疑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费切尔带着试探询问。 威廉闻言笑了起来，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假莫辨的暧昧情绪，“我们可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非同一般的关系。”带着轻佻和暗示的语言，很难不让人往其他的地方去想。 果然，宴会的男人闻言之后愣了一下，随后模着下巴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啊。雅各布头疼的想，觉得太阳穴的位置突突跳着，眩晕的要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作为装饰用的鲜红色布料此刻显得暗淡无光。 “我好像……真的喝醉了。”脑部一阵阵的抽痛，雅各布一边用手抵着额头，一边婉拒。 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就算想要举起银杯喝酒，也是心有力而力不足。更何况刚才威廉在他耳边低语的话也让他十分在意。 “那就让妾身服侍雅各布老爷回去休息吧。”费切尔立即起身，对着雅各布笑了。 抹着鲜艳红色胭脂的嘴村向上歪起，露出奇异而令人不安的笑容。雅各布回望其他人，在附近的宾客也好，宴会的男主人也好，都露出了相同的奇异的笑容。 虽然心里不安，可是身体并没有拒绝费切尔的接触，雅各布在女性的掺扶下摇摇晃晃的起身。 “请等一下。”威廉站直身体，金色的眼眸注视着费切尔，歉身，“请让我一起吧。”他的声音很有礼貌。 “麦克老爷，你在说什么？！”微愣了一下之后，费切尔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呵斥道。这样的请求很失礼，原本以为宴会的主人会恼怒发难，却没有想到男主人反倒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态。 “你到底是想和我，还是想和雅各布老爷？”费切尔毫不犹豫的问了出来。 “这个嘛，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威廉露出暧昧不清的笑容，朝着雅各布望了过来。 头真是越发的痛了，雅各布低吟了一声。 “既然麦克老爷如此希望，那就一起去吧。”宴会主人朝着威廉露出“我懂”的神情，开口。 费切尔轻倪了威廉一眼，扶着雅各布摇晃的身体，威廉则来到另一边，把雅各布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这边请。”费切尔轻声说着，带领着雅各布和威廉通过楼梯，走向房间所在的二楼。 明明离宴会厅不遥远，在楼梯拐角处拐弯之后，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宴会上热闹的喧嚣声像是消失在了空气中一样，周围静的有些可怕。连光线也消失在了空气中一样，雅各布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一侧女性紧拉着自己的手，像是缺乏生命力般，冰冷僵硬。 窥探着三人的沉静的黑暗，仿佛隐藏着什么。本能的警觉性提醒着雅各布不能上楼，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完全停不下脚步。 等到四下无人，威廉突然大力一扯，想要将雅各布拉扯到他的怀里，“杰克，不能和这个女人走。” 脑袋眩晕，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起来，脚下的楼梯开始微微的上下起伏。雅各布想要开口说话，可是舌头像是被冻住了无法动弹。 “麦克老爷，你在说些什么？！如果嫌弃费切尔的话，那么现在就请马上离开！”女人毫不留情地冰冷训斥。 抓着雅各布的手使出女人不应该有的蛮狠力量，费切尔贴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在雅各布眩晕的视线里，女人原本白皙的脸上失去了光彩，变成暗淡无光的灰白色。那涂了鲜红胭脂的嘴唇，散发出一股气味，像是花的馨香，又似血的腥味。 费切尔缠上雅各布，声音甜腻的在他耳边呢喃：“雅各布老爷，妾身会让雅各布老爷感受从未有过的快乐的，那种血从身体里慢慢流出来，无与伦比的快乐。” 嘴渐渐凸了出来，变成尖尖的布满着疙瘩的红色鸟喙。遮盖着面部的纱巾掉落下来，眼珠暴突，脸上长得羽毛，那是一张人兽难辨的可怕面孔。 一盆凉水从头顶直灌而下，雅各布只觉得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娇柔可爱的女性，分明是长着可怕模样的怪物。从露出怪物容貌的瞬间，那种柔和的嗓音也变了，变成带着湿漉漉的气息，野兽的声音。 “就和我一起去享受快乐吧，雅各布老爷。”怪物粗喘着声音说。 雅各布想要摇头逃走，可是太过于震惊和恐惧，身体只能僵直在原地不能动弹。 “跑！”身体突然被拉扯了一下，威廉拽着雅各布就跑。楼下是宴会厅，不用想也知道大概都是怪物的同伙，唯一能逃的地方，只有不知道吉凶的二楼。 脚下绵软无力，像是踩在软絮里一样。雅各布跌跌撞撞地跟在威廉身后，勉强开口说道：“你……” “杰克，快跑！”威廉的手死死抓着他。 “雅各布老爷，站住，不要跑，不要跑！”身后怪物发出阴深的叫声，随着这样的声音传入耳朵，身体竟然真的不听使唤，脚像是粘在地面上一般迈不出去。心里叫嚣着要快点逃走，可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杰克！”威廉回转过身，眼眸里闪着金光。被那样严肃的目光一看，雅各布心里一顿，又迈开步子跑起来。 不时就会被自己的双脚绊倒，身后的怪物紧追不舍，雅各布跟着威廉逃走在没有尽头的楼梯上。越来越疲惫，头也一分分的加痛，刚才在宴会上喝的酒此时从月复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昏沉感觉。很想就这样放弃逃亡，放弃奔走。而且，这个拉着自己一路狂奔的人又是谁呢？虽然那张脸很熟悉，可是雅各布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就这样被身后的怪物吃掉也没有关系，雅各布想让怪物咬噬自己的身体，那种骨髓尽碎的声音说不定很悦耳呢。 “雅各布，到我这里来吧，不要跑，不要跑。”身后怪物的声音在诱惑着雅各布回头。 “不能回头看，杰克，跑，快跑！”快要陷入昏沉的意识因为威廉的喝声又勉强提了起来。 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抓住的，“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吧……”雅各布想要挣月兑拉着他的手。 “说什么傻话！”面前的男人露出有些惊慌的神情，大声呵斥，“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叫我的名字，就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杰克，拜托你了！” 名字……？雅各布忍受着脑袋的刺痛，叫出了面前男人的名字，“威……尔……” 就像是不久之前相遇的那样，带着犹豫和担忧，小心翼翼地呼唤出对方的姓名。而对方一如那时一样，回报以微笑的神情。 “对，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 神奇的是，随着威廉的名字被呼唤出口，一直黏着在脚上的沉重感突然消失了。 “快跟我走，杰克。” 这次，不用威廉拉着他，雅各布自己迈开步子奔跑起来。身后的怪物还在紧追不舍，不停呼唤着雅各布的名字。 两人一起奔上了二楼，黑幽空寂的走廊里，只有尽头有着唯一的一扇门。门前亮着一盏十分幽暗的灯，摇曳不停的灯光投射在门上的装饰物上，那一对黑幽幽的眼洞看起来更加阴森恐怕了。门上装饰的是一个骷髅头。 “咔咔咔——”身后的怪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威廉打开那扇装饰着骷髅头的门，把雅各布拉了进去。门刚刚关上，响起碰的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开门，给我开门！”木门被撞得碰碰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怪物撞开。 惨白着脸盯着门很久，一开始激烈的碰撞声逐渐变轻了，最后门外悄无声息听不见一点响动。 憋在胸口的一口气这才舒出来，雅各布回头看向威廉，因为恐惧和惊吓，感觉面部都是僵硬的。威廉看向他的脸上也是苍白一片，因为奔跑布满了汗珠，头发粘在额头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威尔，你怎么会来？”好不容易喘口气，雅各布问出了心中疑惑。 “来找你啊。”威廉一边回答，一边回头打量他们匆忙逃入的房间。随后，表情突然凝滞住了。 “怎么了——”奇怪威廉突然流露出凝重神色，雅各布顺着威廉的视线回转过头，话截在了喉咙口。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是用惨状能用形容的了，房间里安放着一个偌大的木桶，木桶横七竖八塞满了残缺不全的人类肢体，腐烂的中暴露出森森的白骨，散发着恶臭的血液里还泡着腐烂到一半的头颅，那暴突的眼球到死也没有合上，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地板，墙壁，天花板，到处都沾染了斑斑的血迹。这里就像是恶魔的刑场一样。 “别看！”威廉反手捂住雅各布的眼睛。 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雅各布牙齿打颤，浑身冰冷，腐烂尸体的恶臭冲击的脆弱的鼻膜，胃里的东西阵阵翻滚。再也忍不住，雅各布跑到一边狂吐起来。 并没有嫌弃呕吐物的肮脏，或者和这满房间令人作呕的残肢比起来，其他东西都算不上什么了。威廉轻拍着雅各布的背，柔和询问：“没事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因为止不住的发抖，连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威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应该是那些怪物残害人的地方。” “咔咔咔……”静谧的门外突然又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看着屋内惨不忍睹的景象，雅各布无助抓着威廉的手，“我们能逃出去吗？” 威廉点点头，拍拍雅各布的肩膀。他并没有确切的回答雅各布的问题，但是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坚决已经说明了一切。雅各布稍稍安心下来，手依旧紧握着威廉，不敢松开。如今，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威廉了。 威廉拉着雅各布向着血池走去，雅各布一顿，露出惊恐的神情不解的望向威廉。 “没事的。”威廉温柔的笑着，“要是杰克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好了。” 只是瞥了一眼血池中的景象，胃部就又开始翻腾起来，雅各布只好依言闭上眼睛，由威廉牵引着往前走。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粘腻湿漉的不适感，雅各布清楚的知道那些液体是什么，脸色更加惨白了一些。鼻息之间充斥着尸体腐烂的恶臭，闭上了眼睛，这种气味的冲击就更加的明显。 “哐当。”好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雅各布感觉到威廉温暖的体温，“抱紧我，没事的。”质感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头顶，威廉紧紧抱住了他。 并不了解威廉要做些什么，可是既然威廉这样说了，雅各布就这样做，他伸出手同样紧紧抱住了威廉。怪物咔咔咔的怪异笑声还在门外回荡。 身体突然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着。 “雅各布，雅各布！”混着怪异声音的叫声。雅各布忍不住睁开眼睛，在漫天夕阳之下，一只披着五彩羽毛的怪鸟俯冲下来。尖利的鸟爪面对着雅各布袭来，几乎抓伤他的面部。 “别妄想伤害他！”威廉从身后朝着凶狠的鸟怪伸出手，厉声说道。 “咔——！”鸟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腾着翅膀惊恐地向上飞起，声音渐渐飘远。 落到地面的时候背部撞到了人，“对不起。”威廉礼貌地朝着对方道歉。周围来往都是人，将近傍晚的时候，大家并没有停止工作。雅各布茫然的被威廉拉着向着家的方向走去，炫目的红色夕阳几乎眩晕了他的眼睛。 一直到回到家中，关上大门，恍惚的不真实感依然震感着雅各布。“那是梦吗？”雅各布呆呆看着威廉。携带着恐惧狂奔了一路的辛苦此刻化为了身体上的酸软无力。 雅各布腿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威廉也累极了似的在雅各布身边坐下。 突然想起了什么，雅各布转头去看威廉的眼睛，淡淡的琥珀色眼眸里充满了疲惫。 难道那个穿着黑色礼服，拥有金色眼眸的威廉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吗？雅各布不禁陷入了这样的疑问之中。 “我好像陷入了奇怪的梦，梦里威尔的眼睛是金色的，真是奇怪。”雅各布扯着嘴角自我嘲笑。 “是这样吗？”威廉带着笑缓缓回转过脸。金色的眼眸好像吸收了金色的阳光，奇异地吸引着人的注意力。 雅各布愣住了，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反应，“这……威尔……眼睛……？” 威廉笑了起来，眼眸又恢复成淡淡的琥珀色。那一闪而逝的金色光芒似乎是一场幻觉，但是雅各布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威廉的眼睛确确实实变了颜色。 “不要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啊，杰克，这只是因为一点原因才会变成这样而已。” “什么原因？” “在我使用魔法的时候。” 愣了三秒钟之后，雅各布猛然反应威廉所讲的话，不由大叫出声：“魔法？！” “不用这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威廉好笑地看着雅各布呆然惊讶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的弟弟会使用魔法，为什么自己从来不知道？不对，如果仔细想想的话，要是威廉会魔法的话，很多事情就能解释清楚了。为什么有时候明明看起来威廉什么也没有做，却能逼退敌人。在那些情况下，威廉肯定使用了魔法了吧。 可是威廉为什么从来不告诉自己呢？如果不是今天亲眼见到威廉那金色眼眸，疑惑之下问出口的话，恐怕威廉是不会对自己提起他会魔法这件事情的吧？为什么？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自己吗？ 纷繁的思绪在脑中来回碰撞，雅各布心情复杂。 威廉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别胡思乱想，这件事情，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威廉的目光坦然，并不是会说谎的样子，雅各布点点头，又想起刚才噩梦一样的经历，“刚才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只是从铁匠大叔家里离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那里。”想起那恶魔刑场一般的房间，雅各布仍然有些惊恐。 “大概是趁着杰克喝了酒，意识糊涂比较容易下手吧。真是的，看来下次不能让你独自去铁匠大叔家里了。”威廉不满的嘀咕。 “对不起。”雅各布低垂下头道歉。 “杰克你啊，肯定是禁不住那外表看起来美丽女人的诱惑，才走进那幢房子里吧。真是……”威廉眯起眼睛。 被威廉说中了，雅各布更深地低垂下脑袋，“对不起，我错了。” “别让我担心你啊，杰克。” 忽然而至的温暖，雅各布能感觉到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上传来的细微颤动。 闭上眼睛，“对不起……”雅各布轻声说道。 屋外夕阳缓缓下沉，令人恐惧而疲惫的噩梦终于过去，只要威廉在自己身边，就能安心吧。 隐匿森林之塔(上) 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垂下来——《莴苣姑娘》 年代久远的红色砖石上覆盖了一层滑腻的苔藓，即使向阳的方向，苔藓的长势也过于鲜绿。仿佛要落入天空的高塔尽管看起来残破，却依旧牢不可破。在站在地面仰望也望不到顶端的高塔墙壁上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口，灿烂的阳光在越过龟裂的窗台横木进入室内的瞬间变得淡漠稀薄，仿佛被吸收了所有的颜色和热度成为漂浮不定的白芒。 又或许，阳光是在看见铺散了满地的金色透明夺人眼球的丝线，自愧地收敛了光芒。 “啾啾，啾啾啾——”拥有鲜绿色羽毛的小鸟落在了窗台之上，漆黑的小眼珠盯着昏暗的室内，圆咕噜转了两圈。绿色的小鸟蹦了两下，随后扑腾起翅膀朝着蓝天飞去。 暗红色的绫罗帐幔朝着两边分开，铺着柔软厚实被子的床上坐着一个单薄的白色人影。白色布料之下，隐约露出葱白的指尖，那肌肤也白皙到几乎透明，隐隐可以窥见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淡色瞳孔中倒映着的遥远蓝色天空，变成一片小小的水亮光芒。 如人偶般呆滞的人端坐着，偏转过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两片薄薄的透明到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下开合，微微动了动，无声说了句什么。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雅各布醒了过来。 昏黄的烛台光线，柔和的照射着眼睛。 雅各布转向光亮处。堆满书籍和资料的书桌一侧，伫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弯腰对威廉低声说话。 威廉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支撑在桌上，几许落下的金色的发丝在眼窝处形成一片浅浅的阴影。他回视着黑色身影，耐心倾听着对方的述说，偶尔颔首低声回复两句。 交谈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像是黏着在了一起。传入雅各布的耳朵里，低沉的回荡着。 “那就拜托你了。”在迷迷糊糊听了一会儿，又要进入睡眠的边际，雅各布终于听清楚了这么一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再次看向桌面的方向。 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威廉一边单手撑着下巴，一边翻阅着手里的资料，不停在纸上沙沙记录着什么。 好像做了一个梦。 雅各布凝视着威廉敞开衣襟里露出的，精瘦结实的胸膛，突然想起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窗户外一片漆黑，大概还是半夜。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本来只是打算打一小会儿盹，在长椅上躺在之前，窗外还是绚丽的夕阳。 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的脑袋转头看向了天花板，屋梁上画着很多奇怪的符号，那是威廉闲时无聊画着玩的，看起来像是古老的文字或者奇怪的图腾。 更深夜静，细雨蒙蒙，长夜微凉。一片静谧的氛围里，窗外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 威廉心无旁骛地在纸上写字，看起来一点疲惫的姿态都没有。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像是感应到雅各布注视的目光，威廉缓缓抬起头，目光望了过来。 “杰克，你醒了？” “嗯……” “你睡得好熟。” “已经半夜了。刚才你在和谁讲话？”站起身的时候，大概是睡着时威廉帮他盖上的薄毯子落到地上，雅各布弯腰捡了起来。 “吵到你了？” 雅各布摇摇头，“没有，倒是威尔，我睡在这里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威廉笑着招招手，示意雅各布到自己身边。“如果是别人的话，早就被我赶走了，可是如果是杰克就不会。你睡觉很安静，一点声音也不会发出来。而且有时候抬头看看杰克的睡脸，觉得很有趣。” 雅各布苦笑：“那算是在夸我的意思吗？”他乖顺走了过去，靠在威廉身边，无意瞥了一眼摊在威廉面前的厚厚的书本。左侧是一副画，画里一座高塔孤独地伫立在森林之中，右侧密密麻麻用小字标注了很多注释。 “啊，这个是——”雅各布指着左侧的画略微感觉到惊讶，“和刚才出现在我梦里的场景好相似。” “梦？”威廉拉过雅各布微凉的手摩挲，歪着头问。 “恩，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有一座高塔。”只要入夜之后，雅各布的体温就会略微降低，此刻威廉温暖的手掌传来令人舒适的触感。雅各布指着画里高塔的顶端，“在我的梦里，这个位置也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为了尽量抓住梦里可能被遗失的细节，雅各布用手抵住脑袋，“塔里住着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威廉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雨夜。 “小小的，看起来十分寂寞的人。”雅各布悄声说道，聆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想起了梦里淡漠稀薄的阳光，“就好像，一直在等待什么似的。” “是这样啊……”威廉模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沉吟，“明天要去寻找看看吗，那座高塔？” “欸？可是那只是我的梦而已。” 威廉轻笑着指着书里的图案，“我指的是这个，虽然是隐匿在森林之中的塔，但是按照书上的方法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就是杰克梦见的那座高塔呢。” 雅各布望着摊开的书本呆呆地出神，冷不防威廉的手贴上了他的脸。“怎么连脸都是冷的？”威廉微微皱着眉。 “啊，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雅各布并没有特别的在意，可是看着威廉一直蹙着的眉头，还是把薄毯裹到了身上。 “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威廉整理了下裹在雅各布身上的薄毯，柔声说道。雅各布摇摇头，示意不用太过在意自己。 露出安心神情的威廉重新回到书桌上，并无丝毫倦意，看样子是打算继续工作。雅各布半躺在长椅上，读着书打发时间，渐渐地觉得眼皮又沉重起来。 耳朵里传来窗外哗啦啦雨声的响动，雨又下大了吧，雅各布渐渐沉入梦乡。 “啾啾，啾啾啾——”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 清晨已经来临了了？雅各布翻了一个身，让自己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可是细微而清脆的鸟鸣只响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动静，寂静一片。 难倒是自己的幻听？雅各布疑惑着睁开眼睛。 “早上好。”威廉穿戴整齐，正站在雅各布的床头对着他精神抖擞地打招呼。他似乎十分享受雅各布睡眼迷糊的样子，用带着兴趣的目光打量过来。 雅各布一时之间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呆呆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威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腔，像是小动物迷糊的哼哼，“早……上好。” 恍恍惚惚看着威廉琥珀色眼眸里浮现出的好玩又好笑的表情好一会儿，雅各布才逐渐清醒过来。“早上好。”他一咕噜坐起身，想起自己刚才睡迷糊的神情就觉得不好意思，脸上红了一些。 对于雅各布自我察觉的羞愧，威廉似乎并没有在意，他把衣服扔过来，“快穿上衣服，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了。” ——出发？雅各布一边把衣服套在身上，一边歪着脑袋思考。零星记得昨晚好像醒过来了，之前还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刚醒来的时候，还一度被梦里的景象所困恼。可是，到了早上回过神来思考的时候，又觉得昨晚的发生事情本身虚幻得就像是一场梦境。 大概是注意到雅各布流露出的迷惑不解的神情，威廉抱臂挑眉，“怎么了，睡了一觉傻了？” 雅各布摇摇头，这才快速把衣服套上，下床和威廉一起用完早餐。 下了一整晚的雨，到清晨的时候，雨势才渐渐收小。等到两人出门的时候，只剩下淅沥的细雨丝飘在空中，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威廉并没有具体说要去哪里，只是带着雅各布进了森林。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但是现在的工作好歹是威廉的助手，想着总是要做些什么，于是雅各布把所有的行囊都背在了身上，虽然也没有多少东西。 在进了森林没多久的时间，细雨就停了，树上的枝叶沾染着雨露，青翠欲滴。威廉手里只拿了一本书，按照书里的方法或是抬头，或是左右环顾。 在雅各布眼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的树，威廉似乎总能发现细微的差异，靠着这些细微的差异，两人渐渐进入森林深处。 “这边。”在靠近树干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威廉又低头逐字逐句检查了书里的注释，才抬起头对着雅各布确认道。 森林中树木众多，在早已绕晕连方向感都迷失之后，雅各布只能拎着行囊，威廉指向哪里他就走向哪里。 长时间行走之后，脚下渐渐乏力起来。雅各布扶靠着树干，望着威廉丝毫不见疲惫的身影喘气。尽管一个晚上都没有休息，可是此刻却比休息了一个晚上的雅各布还要精神。 同样身为男人，可是体力上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对于这样的认知雅各布感到微微的挫败。 “威尔，真的可以找到吗，那座塔？”一直在森林中兜兜圈圈，雅各布不仅心存怀疑。 “到了。”威廉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着亮光，他得意地指向前方。 隐匿森林之塔(中) 雅各布靠在树干上，顺着威廉的声音望过去。前方的景象并没有任何的不同，郁郁葱葱的树木占据了整个视线。“到了？”雅各布迷惑不解。 威廉站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一手撑在树干上，一手招呼雅各布过去。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某样事物，琥珀色的眼眸里泛着光彩。雅各布提起行囊走到威廉身边，嘴里不经意的嘟囔，“可是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啊——” 微风吹拂过雅各布额前的碎发，他的瞳孔细微的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在看到面前倒映着碧空白云，清澈浅绿湖水的时候消失在了空气里。 就好像是在地面上流动的天空一样，湖水清澈如明镜，倒映着另外一个天空。天空落在了地上，森林的深处。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没错，即使周围有微风吹过，湖面上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整潭湖水仿佛是镶嵌在地面上的镜子，安神宁静。 “这湖——”雅各布喃喃。 “按照书上的记载，隐匿在森林中的塔应该就在这里没有错。”威廉啪的一声把书合上，装进随手携带的袋子里，交叠着手臂站在湖边上。金色的碎发在他额前微微摆动。 空无一物的湖水，除了静静倒映着的天空，看不到其他任何生物的足迹，连游曳的鱼也不曾发现。越过静止的湖水，是绵延到远处的层层山峦。天地之间，梦中所见的那仿佛可以直抵天空的高塔并不存在。 “威尔，会不会搞错了，这里除了这湖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啊？”雅各布的视线不曾从地面上缓缓流动的浮云上移开。 威廉回过头，气定神闲地笑，有淡淡金色的光芒自眼底浮现。他朝着雅各布伸出手，“过来。” 手掌交叠，能感受到威廉比他略高的温度，雅各布和威廉并排站立。 “跟着我。”威廉牵引着他，迈开步子，缓缓走下山坡，朝着湖走去。在踏入水里的那一刻，一直静止不动的湖水终于起了波澜，涟漪从脚边荡开，一圈又一圈，地面之上的天空起了微妙的波折。 威廉拉着雅各布走进湖水里。 随着逐步朝着湖中心靠近，水逐渐漫过膝盖，大腿，腰身，然后是胸口。威廉并没有迟疑，脚步缓慢而坚定。 当水终于漫上头顶，雅各布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任由威廉牵引着向前。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感受到平时那种水特有的触感，相反，拂面在脸上的，仿佛轻风般柔和的触觉。 胸腔中的氧气逐渐减少，令人胸闷的窒息感令雅各布不得不睁开眼睛，本能地向着拉着他的威廉求助。威廉牵着他的手，偏过头微笑着看向他，“杰克，你看看周围，放轻松，呼吸。” 前一刻他和威廉明明是朝着水里走去，这一刻他却被威廉牵着半露出了水面。周围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依旧山峦迭起。可是，在视线所能及的地方，仿佛能直抵云霄的高塔，安静地耸立在那里。 就在山坡之上，高塔距离近到能直接感受到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这——”雅各布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反应。 威廉得意地看着他。 “这——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们明明是走进湖里的时候还没有这座塔的，怎么走出来突然之间就有了？”反应过来之后，雅各布一口气急问。 “别这么惊讶啊，杰克。”威廉好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解释，“这湖水只是一种结界而已，连接的是两个不同空间的世界。简单来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并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 “那这塔？” 威廉点点头，“没错，这塔是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在我们原来的那个世界，这塔并不真实存在。” “这里，和我的梦境好相似，难道我梦见的也是另外一个世界吗？”雅各布低声说，胸腔中游走着迷茫。 “有一种说法，所谓梦，本来就是其他世界的映照。所以杰克说不定真的是梦见的另外一个世界。” 雅各布觉得不可意思，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从说起，只能闭口不言。 刚从湖里出来的时候，衣服还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粘腻得有些难受。 等来到高塔底下抬头仰望的时候，雅各布才发现，这座塔远远比自己在湖边所看见的要大上许多。青绿色的苔藓布满了高塔底部，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掩藏在苔藓底下的暗红色砖石。 一直到被牵引着绕着塔底而走，雅各布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的手从刚才起就一直被威廉握住不曾松开。轻咳了一声，雅各布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 威廉似乎没有在意，迈着悠闲的步伐，绕着塔底踱了一圈，“好像，没有门。”他的表情淡淡的，并没有惊讶或者发愣。 雅各布也转了一圈，即使不死心用手把那些覆盖得严实的苔藓扒开，底下依旧是斑驳古旧的红砖石，一如威廉所说，没有门。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雅各布微垂下眼帘，泛起些许失望的情绪。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境，如果像威廉所说的那样，梦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映照，那么现在耸立在眼前的高塔里，是否如梦中那样，也有一个寂寞单薄的背影。 眼前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除了他和威廉，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只有大片绿色的树海，寂静而又无声地包围着这座孤独的高塔。 ——连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啾啾，啾啾啾——”短促有力的鸣叫声自天空中传来，在寂静的世界里尤其响亮。鲜绿色的羽毛反射着光泽，小小的鸟扑腾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威廉肩头。 “啾啾——”小鸟鹅黄色的小爪子紧紧抓着威廉的衣服，牢牢停栖着。小鸟在威廉肩头鸣叫，声音清脆。 威廉眯着眼睛，默不作声听了半晌，才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威尔？”雅各布一头雾水。 “这个家伙说，等到半夜月光照射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进到塔里面了。”威廉伸手轻弹了一下肩膀上小小的脑袋。“啾啾。”短促的叫声像是在抗议威廉的行为。 雅各布目瞪口呆，“威尔可以听懂鸟语吗？” “听不懂。”威廉摇摇头，“除了这一只。” 看见威廉眼眸里浮现出的淡淡金色光芒，雅各布猜测大概是和魔法相关系。对于威廉会魔法这件事情，既然威廉说过会在恰当的时候解释，那么他也就不好多问什么。 威廉找个块平坦一点的地面，又从周围的森林里拾了些木柴，堆假在一起用打火石点燃。这些事情，威廉做的轻车熟路，花费的时间很短，大概在遇见雅各布之前，在外出取材的过程中做过很多次了。 等木材爆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威廉坐在临时找来充当椅子的石头上，月兑下了湿漉漉的上衣。“杰克，你傻站在干什么，过来啊。”他一边将衣服里的水拧出来，一边对着雅各布笑。“难道衣服黏在身上不难受吗？” 雅各布这才明白了威廉的意图，从傻站着的状态中回过神，坐到火堆旁边。威廉饶有兴趣打量的目光让雅各布准备月兑衣服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你看什么？” 威廉笑了，目光并没有移开，“快点把衣服月兑下来吧，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威廉过于坦然的目光倒让雅各布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尽管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雅各布仍旧快速月兑下衣服，放在火堆旁边烘烤。绿色的小鸟安静地栖息在一旁。 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威廉也安静地坐着，雅各布无所事事地到处张望。回过头，看见威廉单手撑着下巴，低垂着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金发落在额前，半遮住眼睛。 “威尔……？”雅各布试着轻声唤道。面容英俊的青年此刻睡得深沉，并未听见雅各布的呼唤。眼见着威廉因为熟睡而卸下防备的身体朝着一侧慢慢倾倒，雅各布无声坐到威廉身边，把对方的头轻轻搁到自己肩膀上，以此给对方一个支点。 绿色的小鸟睁着圆咕噜的黑眼睛看着，啾的叫唤了一声，雅各布笑了笑，在嘴边竖起食指，“嘘，不要吵哦。” 夜晚来临的比想象中的更快一些，等天边的残留的红云消散，暗青色的天空终于笼罩了上来。在火堆只剩下零星一点火焰的时候，威廉才悠悠转醒。他慢慢睁开琥珀色的双眼，愣了短短几秒，整个人都靠到雅各布身上，声音像是撒娇，“天黑了吗？” “嗯……威尔……”雅各布苦着脸，“我的肩膀麻了。” 威廉笑着道歉，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朝着夜空看了看。天空中依稀能分辨出一轮模糊的白月。 “啾啾，啾啾啾啾——”安静了很久以至于雅各布差点忘记存在的小鸟飞向空中，绕着高塔细声鸣叫。 薄纱一般的夜云散去，月光顷刻间泄下来，银光照耀在高塔之上。被莹白的月光一照耀，绿色的苔藓以极快的速度枯萎衰败，变成灰白的粉末飘散于夜空之中。 塔底出现了一扇木门。 水晶之乡(上) 只见壁上挖空多处，里面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内或充满了五颜六色的酒精，或装着蓝色的气体——《水晶棺材》 夕阳在远处的山头缓缓下沉，残红布满了整个天空。远方的天际，遥遥传来飞鸟的叫声。 雅各布拖曳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回到家中。 等威廉起床吃过晚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一会儿。 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威廉最近正在研究的一本书上，书上似乎记载了足以引起威廉兴趣的有趣的东西。 “据说有一只巨大的杜鹿守护着入口，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那个世界。”威廉哗啦啦翻起手边的资料，递给雅各布瞧。“瞧瞧这里。” 雅各布凑过头，泛黄的纸张上画着一头四肢跪地的杜鹿，杜鹿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的犄角。不可思议的是，即使透过纸张，仍旧能够感受到那漆黑眼珠中透出的安静宁和的气息。 “好漂亮的杜鹿。”雅各布忍不住赞叹。 威廉笑着点头，“没错吧，我也觉得很漂亮。”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杜鹿头上巨大的犄角来回抚模，“而这么漂亮的杜鹿守护着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杜鹿的身后，画着一面粗糙的墙壁，冰冷的墙壁传递不出任何的讯息。 杜鹿守护着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雅各布的思绪不禁随着威廉的话语飘散开。但是，被毫无感情的墙壁所阻挡，雅各布完全没有办法想象。 “要不要去找找看？”威廉指了指资料，“按照这上面的方法。” “诶？” 雅各布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还是不要了吧。”虽然对于威廉提起的话题感兴趣，但是兴趣远没有浓厚到要为了这飘渺的传说而真的动身寻找的地步。 “更何况，不是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去到那个地方吗？”雅各布提醒道。 “是啊。”威廉耸肩，把资料摊回桌子上，“据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守护着另外世界入口的神兽杜鹿，就算拼上性命也会阻止不法之徒的入侵，保卫着它所守护的世界的和平。”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威廉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撇撇嘴，“总觉得杜鹿有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神的感觉。” “神？” “是啊。换成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来看，上帝不也相当于这样的角色吗？消除苦难，守护着人们。即使是发生某些灾难，人们通常也会说成是神的惩罚，不是吗？” 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偏颇，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经威廉这么一说，还真是有这样的感觉。杜鹿那平和宁静的眼神也和神祗的洞彻一切的安宁眼神十分相似。 “威尔的想法总是很新奇呢。”如果是依照雅各布自己来看，就绝对不会拥有这样立异的想法。守护者就是守护者，不会和世界之神的方向联系在一起。 “嘿，说不定——”威廉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出现了，这种怀揣着预谋的恶作剧般的笑容。作为撰书人，威廉对于生僻的传说和怪异的事物所了解的程度远比常人要深很多。也正因为如此，威廉常常会提出让人不知道如何作出反应的看法和观点。或者说他是以观看其他人无法作出合适反应而呆滞的表情为乐也不为过。 就这一方面来说，威廉的性格中还真是有着有些让人无可奈何的恶趣味。雅各布有些头疼的想。 果然就听见威廉慢悠悠地说：“杜鹿所守护的是亡者的黄泉世界也说不一定哦。所谓被选中的人们，考虑成亡者安息的灵魂也不过分啊。” 雅各布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长久之后，唯有以长长的无奈的叹气来替代。 威廉浮现出十分愉快的笑容。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此刻下起了大雨，黑压压的夜幕下雨声如注。雅各布走到窗口看了看，倾泻而下的雨水顺着窗户汇成蜿蜒的雨幕，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乓乓乓。”就在雅各布感叹怎么突然下起雨来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雅各布回头看了一眼威廉，对方正同样用不解地眼神望过来。 “谁啊？”雅各布对着门口问道。 “乓乓乓。”又响起了三声敲门声，混杂着雨声，响彻在耳边。 “谁？”威廉抬手示意雅各布不要动，自己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靠着门边问道。 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一声微弱而嘶哑的呼唤，“请开开门。” 威廉看了雅各布一眼，把门闩拉开。强劲的风混合着雨水，灌注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身上穿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那干瘪的身体正在夜雨中瑟瑟发抖。 “我是路过的旅人，好心的年轻人，求求你让我住一晚，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老头对着威廉恳求，嘶哑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掩盖住。 威廉一手扶着门框，端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老头。老头低垂着脑袋，看起来瑟缩不安。半晌，威廉开口：“进来吧。” “啊，真是太感谢你了，好心的年轻人，上帝会保佑你的。”老头面露喜色，裹紧身上的衣服，赶紧躲进了室内。威廉把门关上。 “老人家，请擦一下吧。”雅各布拿出一块干燥清洁的布，递给老头。 “年轻人，你真是好人。”老头道谢过后，接过布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擦干，接着又擦拭着身上的雨水。老头做这些的事情，雅各布又煮了一些热茶，替老人暖暖身体。 等到收拾完，老头坐在椅子上，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慢慢喝着，“你们的好心一定会得到回报的。”他边喝边说。 “但愿吧。”威廉面色冷淡地回答，坐回自己的书桌前，单手撑着下巴，意兴阑珊地看着面前的资料。 雅各布看得出来，威廉并不太乐意让这个瘦小的老头留宿。或许是不喜欢在他工作的时候有其他的旁人在场。但是，要在这样下着大雨的夜晚拒绝一个前来求助的可怜的老人，又显得过于无情。大概，威廉是以不情愿的心情把老人请进屋里的吧。 “啊，这个是——”老头浑浊的眼球眯了起来，目光越过堆高的书籍落在威廉手头的资料上，轻呼了一声。 雅各布顺着老头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刚刚引起话题的那本书。老头的视线紧盯着图上的杜鹿，只见他捧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其他什么。 “能冒昧的请问一下，年轻人，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老头浑浊的眼球转而看向威廉，目光中带着欲言而止的意味。 威廉注意到老头不时打量他手中书本的目光，干脆站起身把资料放到老头面前的桌子上，让对方看个清楚，“我是以收集故事为生的人。您对这个故事有所了解吗？”尽管对于老头的到来并不是由衷的接受，但是威廉讲话的态度倒也还算和善。 威廉或许只是随口问问，老头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起来。他喝了一口茶，才用嘶哑的声音慢慢说道：“我这里有个故事，不知道年轻人有没有兴趣一听。” 长夜漫漫，有陌生人在场，也不能集中精神工作，老头的提议看起来不错，威廉略微弯腰作出一个请的动作，随后坐到老头旁边的椅子上，“请务必详细说明。” 只要是故事，威廉总是表示欢迎的。 老头点点头，捧着茶杯，目光平静而悠远。然而老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大吃一惊。 他说：“我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雅各布愣了愣，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他看向威廉，两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哦？”这样独特的叙述立刻引起了威廉的兴趣，他侧过身，看着老头，兴致勃勃地开口询问，“那请问您是哪个世界的人呢？” “我身处的那个世界，名叫水晶之乡。” “水晶之乡？”威廉的脸色微妙的变了，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惊讶而狐疑的光，拉过资料翻到后一页，确认了一眼上面的资料，“书上所提到的杜鹿所守护的世界，就是名为水晶之乡的地方。难道您——？” 老头点点头，“没错，我就是来自那里。” 这下子威廉真的愣住了，他摇摇头，眼中怀疑的目光不减，“据资料上说，居住在水晶之乡的人都不会老去，而且一旦进入水晶之乡，就不能再出来。可是您——” 老头明白威廉的意思，他如树皮般充满褶皱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苦笑，“我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而原因，正是我要讲述的故事。” 威廉没有插话，他在等待着老头讲述下去。 “水晶之乡没有寒冷没有饥饿，那里四季如春，鲜花飘散，人们唱歌跳舞，生活得非常幸福。水晶之乡的入口，有神兽杜鹿守卫，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外人无法进入，水晶之乡的人也无法出去。不过居住在水晶之乡的人，从来没有产生过要离开这样乐园的想法。曾经的我也是一样的，直到有一天——” “我居住的地方，临靠着湖水，湖边种着许多美丽的鸢尾花。花开的时候，大片大片的蓝色一直绵延到远处。极目远眺是碧蓝的天空，视线近处是倒映着天空的清澈湖水，湖边是蓝到让人心醉的鸢尾花，那种美丽的景象，即使很多年后，每次我一闭眼，仍然能清晰的看见。” 老头干瘪的嘴唇向上弯起，露出怀念般的笑容。 “有天清晨，又一次鸢尾花开的时候，我在湖边捡到了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卷起的纸条。我好奇，打开了瓶子里纸条，想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我命运缓慢改变的开始。即使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单纯的好奇的，为捡到了一份陌生来信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水晶之乡(中) 伯尼从木格子窗户的缝隙间仰望着东边开始泛出白色光芒的天空。在太阳升起来之前，青灰色的晨曦包围着仍旧陷入沉睡的安静的水晶之乡。 再把视线转回房间里，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阴暗的光线。 伯尼凝视着桌上玻璃瓶反射出的微光，瓶子下压着一张字条。 在昨天傍晚的时候，伯尼在鸢尾花盛开的湖边捡到了这个瓶子，字条是塞在瓶子里的。字条上写着一个伯尼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肯定不属于水晶之乡。不知怎么的，伯尼就是可以这么肯定的认为。 收到异世界的来信，并不能说明是一件好事。这是大家总所周知的默认的规则。 可是，伯尼没有办法否认，从看到纸条那一刻起，内心深处泛出的细微翻滚着的名为喜悦的情绪。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看着纸条时的神情同一个拥有了秘密宝藏时孩童雀跃而兴奋的脸有多么的相似。 尽管已经假装平静，把瓶子连同着纸条一起带回家，放在了不起眼的角落。但是伯尼到底是没有忍住，重新把瓶子连同纸条放在了视线所能及的地方，然后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 天未亮的时候，伯尼就醒了过来。 “只是回信而已，不一定就能收到的啊。”伯尼像是自我安慰般的自言自语，坐在桌子前，借着微弱的晨曦，在纸上写下了和异世界交流的第一个字。 信比想象中写的更加流畅。虽然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终，伯尼只是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用谨慎而不至于失礼的态度询问了对方的姓名。做完这一切之后，伯尼举起写有回复内容的纸条，放在窗下借着微光又看了看，随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玻璃瓶。 打开大门，大片蓝色的鸢尾花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空气中有种清晨特有的清新舒爽的味道。伯尼笑了笑，怀抱着装着回信的玻璃瓶，来到了昨晚他拾到瓶子的湖边。 从这里的话，或许就能成功吧。伯尼抱着这样的期望，用力将瓶子投掷出去。 太阳刚好从天边冉冉升起，朝霞倾泻而出，瓶子折射着红色的晨光，咕咚一声落入了湖中央。然后，随着湖水浮浮沉沉，最后消失在了伯尼的视线之中。 “要是能收到的话就好了。”伯尼满怀期望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湖面。 一阵风吹过，大片的鸢尾花摇动，像是蓝色的波浪。 信里提到的，蓝色大海掀起的波浪，是不是也同鸢尾花的颜色一样呢？伯尼紧紧注视着湖面，想着。 直到傍晚，湖面都没有变化。没有任何东西的出现。太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边，再过不久，天就会完全暗下来。 “看来今天是不会来了。”一整天都注视着湖面什么事都没有做的伯尼，失望地垂下眼帘。他站起身，拖着失望的脚步往家走。房屋就在湖边上，临进屋之前，伯尼不死心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依旧什么都没有出现。 第三天，也是如此。 然后是第四天…… 第五天…… 希望一点点落空，伯尼倚靠着门框站立。太阳又快要沉下去了，第六天也要结束了。“今天还是没有吗？”伯尼喃喃自语。 在太阳快要沉下去的最后一刻，陷入阴影的湖面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亮点。 “啊，那是——！”伯尼瞳孔微微放大了，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一点忽然出现的亮点，“难道是——？”脚步已经自动往前迈出了。 伯尼一路小跑，气喘嘘嘘地来到湖边。在湖边的草丛中，静静躺着一个玻璃瓶。伯尼抓起瓶子，直奔回家。等到了家中，把门关上，伯尼才又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从怀里拿出来。 抓着瓶子仔细看了看，没有错，这是他捡到然后又扔出去的那个瓶子。 伯尼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把纸条取出来。 “我很惊讶，竟然真的有人捡到了我投出去的瓶子。你是叫伯尼没错吧。收到伯尼你的信真的非常开心，我想这大概是上帝的安排。今晚月色很好，我刚参加完丰收的庆典，衣服被葡萄酒打湿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今晚实在是太愉快了。噢，请原来我的自言自语，对了，我的名字本尼。很巧对不对，我们两个名字看起来很相似呢。所以我擅自决定称呼你为伯，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本，敬上。” 无法抑制一路攀升而起的快乐情绪，伯尼终于咧嘴笑起来，他拿着纸条，边笑边摇头，“完全不会介意哦，本。”满面笑容的样子看起来傻傻的。 伯尼把收到的信放到手边，重新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歪着头在纸上沙沙写着，整个写信的过程，他一直露出开心的笑容。 “本，能再次收到你的来信，我也很高兴。你所说的丰收的庆典，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我生活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庆典，所以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识一下啊。不过，在我屋子的周围，种了许多花，现在正是花开的时候，风一吹就会形成蓝色的波浪，十分美丽。伯。” 关于纸上的交流，就是从这样的只言片语中开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伯尼收到的信已经厚厚一叠。 关于本的事情，一点一点累积了起来。 他知道本居住在一个农场里，喜欢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到处奔跑。花开的春天，树绿的夏天，丰收的秋天，还有白雪皑皑的冬天。每一个季节，在本活泼而幽默的描述中都显得那么令人向往。 伯尼从本的来信中，了解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与水晶之乡的世界。那个世界有让人牙痒痒的嗜酒大叔，也有擅长做面包的大婶，闪闪发光的河里游动着小鱼，森林中奔跑着动物。最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中，存在着一个乐观开朗，充满魅力的本。 想要亲眼去见见那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眼也好。越是和本交流，这样的想法就越是强烈。 就在两人持续交流快一年之后，本渐渐的在信中提起一个女孩。那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赞美与欣赏的态度，伯尼明白，本喜欢那个女孩。 而伯尼所不明白的是，本越是频繁的提起那个中意的女孩，自己就越是不开心，想要见本的心情也就愈发强烈。 “我想和你见面，我想要见你，本。”最后一次的信中，伯尼这样写到。 随后，他离开了家，朝着他所在的世界，水晶之乡唯一存在的高山走去。在山顶上，有个山洞，穿过山洞，就能到达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在那里，有一只神兽守护着。 水晶之乡到处都生长着鲜花，四季常青，只有这座唯一的高山，光秃秃的一片，寸草不生，荒凉无比。 伯尼踩过松散的石子，攀住坚硬的岩石，艰难的往山上走去。风卷着沙砾刮在他的脸上，呼吸都有些困难。伯尼用围巾掩住口鼻，迎风前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围突然起了浓雾，视线完全被遮挡住了，放眼望去，四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 风消失了，周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可怕。脚下踩着坚硬的岩石，伯尼仿佛被一个人抛弃在白茫一片的混沌世界之中。 要往哪里走，到哪里去。突然之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弥漫着的白雾。伯尼试着往前伸出手，触手可及空荡荡一片，什么也触碰不到。 “——回去吧。”飘渺的声音自白雾之中响起，仿佛是神祗在耳边低语。 伯尼突然间惊醒过来，“不！”他朝着四周的浓雾大喊，“我想要见他！” 从白雾之中，回荡起他自己的声音，一波又一波，飘荡得很远。 神祗般的声音消失了。 伯尼侧耳倾听，听了很长时间，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迷雾好像变淡了一点，似乎能看清前方的路。伯尼咬了咬牙，踏上了仍旧看不清晰的道路。 到了山顶，果然有一个山洞。黑暗的山洞什么也看不清。 “——回去吧。”那个声音又从山洞深处传出来。 “不，我想要见他！”伯尼对着山洞大喊，传回来的，仍旧只有他自己的一波又一波的回音。 山洞中黑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奇异的是，伯尼似乎知道该往哪里去。他的脚带领着他往前，毫不犹豫的。随着洞穴的深入，周围慢慢亮了起来，到了山洞深处，已经是白光一片，亮如白昼。 柔和的白色光芒，是从一面巨大的墙壁上散发出来的。墙壁前，跪卧着一头杜鹿。它正用漆黑的眼神无言注视着伯尼。 “对不起，请不要伤心。”伯尼走上前去，抱住杜鹿的脑袋，轻轻地道歉。杜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言的悲伤，大概是因为感知到他即将离开水晶之乡而表现出的担忧。 杜鹿慢慢眨了眨眼，没有也没有说。但是伯尼感觉到了，杜鹿想要说的话，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或许吧，有一天我会后悔离开水晶之乡。但是现在，我只想见他。我知道，如果我不去的话，我现在就会后悔的。所以，请原谅我任性的请求吧。”伯尼亲吻了杜鹿的额头。 杜鹿闭上眼睛，站起身来。健壮的前肢刨了两下脚下的泥土，突然朝着墙壁猛冲过去。 “啊——”伯尼叫起来。 杜鹿并没有撞到墙壁上。就在那对巨大的犄角快要靠近墙壁的瞬间，突然打开了一条道路，杜鹿就沿着道路一路奔跑过去。伯尼跟在杜鹿身后，穿过了厚厚的墙壁。 墙壁之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水晶之乡(下) 是另外一个世界，却不是伯尼想象中的世界。这里是一个洞穴，洞穴很大，足以容纳一个城市。在洞穴的墙壁上，开凿了许许多多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气体。 洞穴的中央，悬空着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材。棺材里装着一个世界，伯尼熟悉的世界——水晶之乡。 杜鹿就站在中央一块正方形的光滑石板上，无言而悲伤的看着他。 伯尼看着周围的一切，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水晶棺材里就是他所呆的世界，他已经再也不去了。 从此之后，他不会找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了。伯尼看着杜鹿，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谢谢你，再见。” 从洞穴中出去，就是真正的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着本的世界。伯尼毫不犹豫迈开了脚步。 在伯尼的身后，杜鹿一直无声注视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 当阳光照射到眼睛上的那一刻，伯尼反射性的闭上眼睛，随后他闻到了草木的味道。他真正的踏出了山洞。真好，他想，他终于来到了这个向往已久的世界。从身后传来长长的嘶鸣声，然而等伯尼回过头去的时候，身后只有一面冰冷冷的山墙。 他真的，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不过，不要紧，他去找本。等找到了本，总会有办法的。伯尼仰望着蓝天，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可是伯尼没有想到，找到了本，也仍旧是没有办法。 跋山涉水几个月之后，对于新世界的新鲜感已经快要过去，伯尼依靠着要找到本的信念支撑着，举步维艰的生活着。但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本所说的小镇。 伯尼达到小镇的那天，正好赶上小镇有户人家办喜事。从来没有见多婚事的伯尼挤在人堆里，伸长着脖子，希望把新郎新娘看得清楚一些。 新娘在人们撒的花瓣雨中款款走来，穿着洁白的婚纱，娇羞而美丽。或许是被周围喜庆的气氛所感染，伯尼随着人们一起朝着新娘祝贺。可是，所有这一切，在看到新郎的那一刻，冻结住了。 伯尼并不知道本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是从本对自己的描述中，伯尼已经在脑子中想象了千万次。头发应该是怎样的，眉毛应该是怎样的，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露牙齿。本已经在伯尼的脑中存在了模样。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伯尼的面前，和那么多次的预想一模一样，鲜活的充满朝气的存在着。 有那么一瞬间，伯尼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想要迈开步子直接冲进本的怀里。 步子还没有跨出去，伯尼就犹豫了。他慢慢地垂下脑袋，眼眸中暗淡一片。 新郎就是本，那新娘大概就是本一直提起的那个女孩吧。 真好，伯尼想，本终于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周围人们的祝贺声渐渐离他远去，一切的景象都模糊起来，只有穿着笔挺礼服面带微笑的本，面容清晰的经过他的面前。 感觉好遥远，伯尼愣愣地看着那个朝思暮想了很久的身影，本明明就在他前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感觉永远都没有办法触碰到对方。这里的盛宴和欢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伯尼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中，这一刻，他终于觉得孤独，也终于觉得悲伤。 耳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雨还在下着，完全没有变小的迹象。 茶杯中冒出的热气已经完全消失了，茶应该已经冷掉了，但是老头一点都不介意，仍旧慢慢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呢？”雅各布终于忍不住问道。 老头满是皱褶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目送着两人进了礼堂，然后就离开了。” “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本交谈呢？”雅各布不明白。抛弃了自己所生活的一个世界，进入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世界，历尽辛苦，好不容易才找到对方。只要找到本交谈的话，对方一定也会知道他就是伯尼吧，那个一直保持着通信的人。只要双方交谈的话，一定，一定—— 老头笑着摇摇头，看起来有些寂寞，“因为没有必要了。” “可是——” 威廉搭上雅各布的肩头，摇摇头，示意雅各布不要再多说些什么。他回过头对着老人微笑，用恭敬的态度说道：“请您继续说下去。” 老头笑了笑，才接着慢慢开口：“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之后就发现，我开始慢慢变老了。原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和我的时间并不一样，我的身体在慢慢变差。就仿佛，我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吞噬掉。” 这种说法有些恐怖，雅各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而且，只有在春天的时候，我的身体状态才变得稍微好一点。其他三个季节，尤其是冬天，那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场异常难熬的灾难。纷飞的雪花吹落到我的脸上，犹如刀割一般的疼痛。整个冬天，我都只能蜷缩在屋里，昏昏沉沉的入睡。” “就在我因为寒冷而陷入昏睡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山洞，山洞的墙壁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有一头杜鹿，四肢跪地，用漆黑的眼珠无言而悲伤的看着我。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悲伤的情绪充斥着我的胸口，眼泪一直不停的涌出来。” “那已经是我流落在外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而那一刻，我知道，我想家了。我想要回去了。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我立刻起身上路了。如今，我正在寻找回家的路。” 老头又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说：“这就是我的故事。” 雅各布无言以对。心中一时之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同情或者悲伤或者难受，又或许是好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以为伯尼不顾一切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一定会得到幸福的时候，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无疾而终的结局。而如今，恐怕伯尼连回家都难以办到吧。一想到这里，雅各布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而老头好像看穿了雅各布脸上的情绪，笑着说道：“不用为我伤心，年轻人。这只是我选择的道路而已。” ——那你后悔过吗？雅各布想这么问。最终沉默了。 “那头杜鹿一定在等着您。”这样笑着说的人是威廉，他看了一眼书上画着的那头鹿，对着老头说，“您一定会回家的。” “借你吉言。”老头眯起笑眼。 窗外的雨声渐渐的变小了，淅淅沥沥的。老头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对着雅各布和威廉点头：“我要走了，多谢两位的款待。” “诶？可是现在还是半夜啊。”雅各布惊讶不已。 老头笑了笑，在门口挺立下来，打开门，雨已经停了。 雨刚停，月亮还没有出来，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那些从村庄其他人家窗户中透射出的昏黄的灯光，带了一点模糊的暖意。老头朝着两人挥挥手，慢慢走进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雅各布一直站立在门边，等到老头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黑夜之中，才开口说道：“我还是不能理解伯尼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本。”如果两人有交流的话，一定—— 威廉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同样凝望着夜色，“就算直接找到了本，又会有什么不同呢？本已经结婚了啊。就算相见亦不能相守。伯尼能做的，只是呆在本的身边，看着本，现在是妻子，将来还有孩子。但是从始至终，本付出的这些感情和伯尼一点关系都没有。” 雅各布低垂下头。他一直想着如果伯尼和本见面的话，事情总会有所不同。伯尼一定会被本所喜欢，一定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是说到底，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期望而已。 他忽然想起伯尼说过不见本是因为没有必要。大概，是真的没有必要了吧。伯尼在离开水晶之乡最初的愿望，不过是见到本一面。然后，他见到了，在对方婚礼的时候。 “如果结婚的人是杰克的话，我一定也会离开的，”威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雅各布惊讶的偏过头，看向威廉，对方正同样偏转过头望向他。英俊的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并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所传达出的信息，表明威廉并没有在开玩笑。 雅各布怔怔的，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 “你说，他能回到水晶之乡吗？”沉默了很久之后，雅各布才开口，他转而望向夜色，呆呆问道。 自下雨时出现，雨停后离开。老头出现得突然，离开得也突然，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午夜的奇谭，飘渺得不真实。 “一定可以的。”威廉笃定的回答。“别站在门口了，小心着凉。”他把雅各布拉进屋里。 虽然不明白威廉为什么能这么笃定的讲出这种话，但是总觉得只要威廉这样说了，就能稍微放心下来。 雅各布笑了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屋外，雨云渐渐散去，月光倾泻了下来。 满月之夜的狼啸(上) 这时月色正明，皎洁的月光照得房前空地上的那些白色小石子闪闪发光，就像是一块块银币——《汉塞尔和格莱特》 月静静地挂在夜空之中，薄如蝉翼的云在周围缓缓的移动。轻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穿过屋顶的木格小窗，照射在少年的脸上。少年淡色的头发反射着月亮皎洁的白光，呈现出仿佛是水一样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在眼窝的下方投射下一片小小的倒三角阴影。他身上披着的斗篷，那鲜红的色彩即使在月光中也十分显眼。 少年站在窗前，抬头静静仰望着天空。月亮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水色一片。落在额前的柔软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还有五天，就要月圆了。 夜空中静静悬挂着的那轮月亮，只缺了小小的一块。仿佛是淑女小心翼翼咬掉一角的圆饼干。 “唔……”少年的身后黑暗的房间里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点，漂浮在房角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 “小斯——”憨憨的呼唤声混合着可怜兮兮的情绪，带着欲起的哭腔，“呜呜，小斯……” 呼唤着少年名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但是少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抬头仰望着夜空的明月。 幽绿色的光点向着少年的方向慢慢靠近了些，一头体型巨大的灰狼自黑暗中显现出来，狼毛沐浴在月光之下，纤毫毕见。他张开大嘴，白色的牙齿咬住少年鲜红色的斗篷，轻轻往后拉扯了两下。 少年没有回头。“小斯，小斯……”灰狼站在少年身后，仰起脖子看着少年不为所动的背影，不知所措地轻声呜咽。 看出少年并没有回头理睬他的打算，灰狼沮丧地松开嘴，低垂着头，大大的尾巴拖着地。沉默了一会儿，灰狼又不死心地仰起脖子，望着纤细小巧的背影呜咽着呼唤：“小斯，呜呜……” 呜咽着叫了一会儿，灰狼的视线逐渐转向了少年半搭在木栏上的手。沐浴着月光，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肌肤，深深吸引了灰狼的注意。灰狼呆呆地注视着并在一起的手指，指端覆盖着粉红色的小小指甲，看起来十分秀气。 ——小斯的手好漂亮。灰狼呆呆地注视着，满脑子都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此刻，他已经忘记了，面前这个少年曾经用这双秀气的碎了一张桌子。 好漂亮，好漂亮。 ——漂亮到想舌忝舌忝。 下一刻，灰狼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把这样的想法反应在行动上。他伸出红色的舌头，轻轻地从那双秀白的手上舌忝过。 舌头上突出的味蕾颗粒以及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少年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灰狼带着一脸幸福傻笑的表情把舌头缩了回去，还不忘从森白的牙齿上扫过一圈才收回嘴里。 “小斯的手指，舌忝起来感觉真好。”灰狼憨笑着弯起眼睛，诚实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小小的，软软的，好好吃的样子。” “笨……”少年愣了几秒，脸色慢慢变红，他愠怒地朝着灰狼挥出拳头，“你这头笨狼！” 连续几天天气晴朗，天空的湛蓝仿佛是泼洒了的蓝色水粉，显得纯粹又空灵。雅各布在温和的阳光里朝着家里走去。 最近生活颇为平静，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得到充足休息的雅各布心情极好。 一开始因为不知何时会发生怪异事件而不能外出寻找工作的焦躁心情，最近也慢慢平缓下来。 虽然不了解威廉所谓的撰书到底能挣多少钱，但是自从搬来之后，也从来没有发生过金钱紧缺之类的问题，所以雅各布渐渐也安心了不少。 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威廉虽然拥有英俊的容貌，可是在生活上的散漫程度已经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对于普通人来说稀松平常的生活知识对于威廉来说却是十分欠缺，雅各布曾经听过衣服的话只要装进竹篮放进河里，让水冲击就可以洗干净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发言。至于威廉异于常人的收藏癖好，对于生僻知识的掌握，更加让他和一般人区分开来。 威廉的朋友从来没有普通一说，在和威廉相处不久之后，雅各布就有了相当的自觉。 弟弟的特殊职业加上特殊癖好加上混乱的生活的和奇怪的朋友，要是身为哥哥的自己不照料的话，也太说不过去了。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雅各布便开始毫不厌烦的照料着威廉的生活起居。 就像今早一样，威廉如往常一样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雅各布穿戴整齐起床的时候，威廉正摇晃着因为熬夜而神智不清的脑袋，踏着软绵绵的步伐回到房间。在与雅各布擦身而过的时候，威廉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想要喝小酒馆里的特制黑啤酒。 威廉似乎特别钟情于小酒馆里的黑啤酒，在闲暇的时候，通常都会在小酒馆里喝个痛快。更多的时候，是拜托雅各布去买回来。 酒馆豪爽的老板娘似乎对于雅各布挺有好感，每次雅各布出现，都会热情地拉着雅各布要求他多留一会儿。一来二去的，雅各布和老板娘相熟起来。每次雅各布买酒的时候，都会多给一些。 只要是雅各布出面，就有额外的酒可以喝，知道这一点的威廉更加频繁地让雅各布出面。 要是以前的自己，多半会觉得不好意思。而现在，雅各布慢慢明白这是对方善良的心意，大多时候都会微笑着接受，然后寻找合适的时机给与对方所需要的帮助。 这大概，是一种好的转变。 雅各布抬头望着广垠的天空，漫无边际地想着。 路上遇到外出农作的邻居，雅各布一一点头打招呼。对方在看到雅各布手里提着的装满了黑啤酒的小木桶时，露出了然的笑容。雅各布也只能苦笑回应。 以前随口说这些都是自己要喝的酒，后来频繁光顾酒馆的行为似乎被大家误认为自己是个嗜酒的人。 就算雅各布喜欢喝酒，还是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的，况且，喜欢喝酒才像一个男人嘛，哈哈哈。 酒馆的老板娘曾满脸通红的大声嚷嚷，拍向肩膀的力道之大仿佛可以直接把骨头都拍碎掉。面对老娘娘的调笑，除了苦笑，雅各布也没有办法做出其他的解释。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家里独特的木门。 涂着红色颜料的木门，尽管曾经鲜红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而斑驳，但是那异于周围一片朴素灰色的强烈色彩，门框上刻着的古怪符号，还是能让威廉的家一下子被辨别出来。 雅各布在离家不远处停立下来，瞳孔细微的放大了，紧盯着自家暗红色的木门。他清楚地记得，出门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还是清晨，威廉刚刚睡下不久，这个时间点绝对不可能醒来，门也没有被风吹开的可能性。那么——打开大门的人究竟是谁呢？ 是怪物？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一阵清风吹过，虚开的暗红色大门晃了两晃。 雅各布猛然反应过来，两三步跨步向着家里奔去。脚步幅度太大，木桶里的特制黑啤酒晃了出来。 “威尔——？”雅各布拉开大门，朝着屋里大喊。 “哟，雅各布，好久不见。”翘着腿坐在长椅上笑着和他打招呼的少年，身披鲜红色的斗篷，小小的身躯带着一股凌厉逼人的气势。 “里斯？”雅各布讶然，没有料想到会在家里见到他，随即又不解地环顾周围，“吉乌呢？怎么没有见到他？” 吉乌是一头灰狼，名为里斯的少年就是吉乌的饲主或者说主人。雅各布曾帮助迷路的吉乌回家，因此得以认识了这个总喜欢穿着红色斗篷英气逼人的少年。 吉乌对于里斯是极其依赖和喜欢的，要说里斯是吉乌最为看重的人类也不为过。因此，在看到少年的身边并没有那个摇着尾巴傻笑的灰狼的身影时，雅各布心里多少有些惊讶。 里斯收敛了笑容，小声的嘀咕：“切，看来是没有来这里吗？” 雅各布把装酒的木桶放在桌子上，取出酒杯给里斯倒上一杯酒，“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把酒杯推到少年面前。 里斯举起酒杯，咕嘟咕嘟大口喝着，酒顺着喉咙直接往下灌。少年的样子看起来颇为苦闷。“我把那头笨狼赶走了。”他啪得一声放下酒杯。 “什么？！”雅各布怀疑自己听错了，吓了一跳。 虽然里斯对吉乌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能称得上和善，但是事实上，里斯对吉乌是十分看重的。要说里斯把吉乌赶走，雅各布实在是无法相信。 “唔。”里斯自顾自地抱起木桶又朝着酒杯里倒酒，举杯喝了一大口，随后大声重复：“我说，我把那头笨狼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