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昆仑》 1、自序 我小的时候，家境还算不错，买得起小人书，积攒起来也有四五百本。看得多了，时常替书中的英雄不平。为什么孙悟空当不上玉皇大帝？为什么岳飞不能直捣黄龙？为了弥补缺憾，自己就动笔把《西游记》和《岳飞传》改编成诗歌，给心目中的英雄一个完美结局。现在想想，这是幼稚架空历史的开始。期间还创作过《金鱼湖》等长篇叙事诗，可惜这些诗稿后来都遗失了。 待头脑中有了朝代的清晰概念，我发现所喜欢的英雄人物，基本都生活在宋代，于是对这个朝代发生了浓厚兴趣。后来查字典知道宋朝被一个叫元朝的给灭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孩童单纯的想象中，赵匡胤、杨六郎、武松、岳飞、呼延庆的后代也应该是非常了得的，怎么就打不过元朝的兵将呢？ 于是英雄情结作怪，从十四岁左右，我开始写一部名叫《昆仑英豪》的神话小说。内容是一棵昆仑仙草修炼成精取名花眉，和卫道士紫微帝君斗法，又下凡辅佐宋朝大破蒙古，这是《长剑昆仑》的雏形。小说明显受到了一本名叫《中国远古神话》故事书的影响，里面对昆仑仙境的描写让我大开眼界，所以主角出生地选择了昆仑。还有京剧电影《白蛇传》，影片中的特技效果深深震撼了我，所以选择了神化题材。本来计划写一百回，但只断回完成三分之一，大部分底稿所幸至今还有保存。 及上高中，武侠小说已风靡全国。受其影响，我又开始创作一部中学生题材的中篇小说《五虎将与女教练》。以我的五个同学为参照塑造了书中的五个主角，《长剑昆仑》中的五虎将原型即来源于此，独孤含玉则是那个女教练。由于异想天开揉入了武侠成份，结果搞得四不象。加上学习紧张、被班主任发现训斥不务正业等原因，写了不到十万字就辍笔了。 后来上学工作，散文、诗歌、公文、信息写了不少，却没有再创作小说。但对宋史的研究一直没有间断，不断有新的感悟冲击着思想。直到有一天清扫房间整理旧时的这些书稿时，我突发奇想：为何不把《昆仑英豪》和《五虎将与女教练》合写成一部书，把儿时的英雄情结延续下去？灵光闪过之后，就开始在旧书稿的基础上进行改编创作。以上是本书的一段渊源。 关于拙作，有八点问题我要向读者朋友着重说明。 一、书名。《长剑昆仑》有实虚双重含义。其实，“长剑”指干将、莫邪、龙吟、太烨等名剑，“昆仑”指小说的主角出自昆仑派。从字面上理解，就是昆仑派的剑客行侠仗义保家卫国；其虚，“昆仑”在古代神话中作为万山之尊大地中心，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和民族脊梁的象征，既实为地理之山又可虚指世间乐土。在书中，它借喻当时在世界上最文明、最繁华的南宋。而“长剑”，则是捍卫这一文明繁华的有力武器。 二、主题。小说的主题在第一回就提了出来：“人定胜天”。人定胜天在那个红色时代，内涵完全被曲解了，其中的“定”字并非“必定”的意思。“人定”是一个词组，指人的智慧和力量。而书中主角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命运中难以逾越的“天定”。小说描写的就是他们在没有先天倚仗和外力帮助下，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智谋众志成城，与不可抗拒的横强天数相抗争，从而迸发出绚丽生命火花的过程。 三、题材。定格为历史武侠。为何选择历史？“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两宋风流逝去千年，但曾经的辉煌与惨痛，永远值得后人直面深思。小说从最初的英雄情结角度，扩展到更宽阔的历史观察视野。为何选择武侠？“世无公道。民抑无所告诉，乃归之侠也。”侠义精神，永远都不过时。哪里有不平危难，哪里就需要侠义，不会因时代变迁和环境差异而改变。 四、情节。江湖争霸和国家兴亡作为小说的两条主线，始终分合交汇相辅相承。故事从南宋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开始，到安南陈朝重兴十二年（公元1293年）结束，时间跨度长达70年，期间既叙述了宋、金、元、夏、大理、安南诸国的盛衰兴亡，还穿插了江湖上各名门大派的恩怨情仇，江湖好汉与南宋军民反金抗元情节是其中浓墨重彩的部分。为保持书中主要人物不变，笔者采用“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手法，跳过了50年。 五、人物。出场重要人物约有400个左右，其中不乏大量的历史名人。为避免千人一面脸谱化，对每位人物的外貌、性格、特征、归宿都进行了必要的刻画，描绘出在这一历史大动荡时期形形色色的众生相。江湖人物多是虚构的，按武侠小说的手法进行了艺术加工和能力夸大。历史人物的性格，则与传统说法不尽相同。这基本出于情节设计需要，并无歪曲、影射、诽谤前人之企图。主角是昆仑五虎将，这五个人的命运与故事的发展息息相关。 六、语言。小说反映的是宋元历史，如果用现代语言，则会完全失去韵味。而且出于对《水浒传》语言特别偏爱的原因，书中语言运用了与其相类似的白话。当然这种白话并非纯正的宋元白话，一是笔者没有那样深厚的古文功力，二是全盘套用照搬容易让读者看不懂。因此不过是把现代词汇置换为古代称谓，再加上了一些通俗易懂的宋元白话而已。对若干比较难的用词和典故，书中都做了注解。个别实在无法用古语恰当描述的词句，也只得套用现代语气。 七、章回。《长剑昆仑》采用古典小说的章回制，计划分四部共计一百回，每回字数控制在3.3～3.8万（不包括注解）。回目一般对仗压韵，至于平仄我也试过，终究太难了。因为这不是赋诗对联，回目必须准确概括每回内容。赋诗对联某个字不符合平仄时，可以找其他意思相近的字替代，但回目有时却不能。经常会出现一个字憋死人的情况，或者因为一个字完全改变本回的意思。想到许多名著的回目也非平仄，心中便有些释然，为懒惰找到了借口。 八、细节。创作这部小说，我参考了大量的宋代典籍，争取称谓、习俗、衣着、饮食等诸细节，都尽量符合宋代社会的特征。避免象某些小说、电视剧那样，根本不考虑时代环境，描写历史千篇一律，花钱必是元宝金条银子，开口闭口小姐老爷大人，满桌子辣椒玉米花生。因特殊安排个别情节超越了时代的，也都做了说明。另外由于小说月兑胎于神话，所以其中还留有不少比较离奇的段落。对这些基本也按照科学原理进行了处理，以免过于荒诞不经。 不觉又是秋天了。“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当我坐在秋雨淅沥的窗口下打呵欠时，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又穿越时空来到无眠的夜里。英雄的传说成为故事，渐次会被风吹雨打去。天地间可以永恒留下的，只有那种凛然的浩气和不屈的壮美。于是我不敢再偷闲蹉跎了时光，泡上一杯淡淡的苦茶，以“读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的心绪，继续发奋为埋名的英雄们作传。 花頔 二○一一年九月全文字更新 2、封面 [[[cp|w:425|h:600|a:l|u://ia/chapters/20126/8/ u://ia/chapters/20126/8/]]] 说明：下列图片的素材一部分取自网上，一部分系作者修改加画，水平有限，主要希望读者朋友对主要人物先有个印象。全文字更新 引首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光，错镂金环映日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 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 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阑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却说这首《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的长短句，作者系故宋的一位词坛巨匠，姓辛名弃疾，字稼轩。此公先在江北抗金，后南下仕宋，一生壮怀激烈念念不忘规复中原。只是朝庭偏安苟且，一味婢膝求和。他屡受疑忌排挤，无法施展胸中报负。绍熙四年[1]出任福建安抚使时，有天密友陈亮、刘过引了两位江湖好汉前来拜望。那好汉一名“神工鬼斧”淳于剑华，出身铸剑门；一名“铁臂金刚”毕克俭，出身老君堂，本是结义兄弟。当时见到稼轩公，便说出段神奇的故事来。 相传春秋时吴王得了三宝：一为王妃抱柱有孕生产的灵铁，二为昆吾山以金石为食怪兽的铁胆肾，三为一块天外飞落的陨星。时铸剑门的开山祖师欧冶子已然仙逝，吴王遂命欧冶子师弟、继任掌门干将以此铸剑，不成则要屠灭铸剑门。 干将与妻子莫邪穷三年之功，始终铸不成形。原来那颗陨星非金非铁非木非土，乃世间亘古所无的玄晶。眼看殚精竭虑无法炼化，莫邪竟投身到烈火中殉炉，终溶星为水练出了两把琉璃般透明的天兵神器，雄剑名“干将”，雌剑名“莫邪”。吴王闻讯逼干将献剑，干将入宫后即横剑自裁。那雌雄双剑蓦地龙吟凤鸣，飞将起来把吴王斩为三段。砍瓜切菜般大杀卫士，吴宫内血流成河人莫敢入。据传剑中依附了干将、莫邪怨灵，竟能自行出鞘攻敌。待杀得再无生灵，雌雄剑便双双飞去不知所踪。 南剑州有处剑溪，古称做延平津。晋时此地夜间华光直冲斗牛，广武侯张华望气察其方位，指点丰城令雷焕掘地得一石匣，内中所函正是干将、莫邪。雷焕持剑往见张华。张华把莫邪赠与雷焕，干将自佩之。又读了剑鞘上的铭文，切切嘱托万勿触动特制的绷簧“生死扣”，否则莫邪出鞘逢不得真主，必要招致杀身祸事。后来张华身死，干将再度销声匿迹。 一日雷焕之子携莫邪过延平津，潭上风浪大作有水妖跃出噬人。雷焕之子慌乱中触动了“生死扣”，莫邪刹时化做一道紫霓钻入水中，风浪遂平。待派水手潜下潭去寻觅，但见两条龙盘缠水底，目光犹如闪电般灼亮，吓得不敢再靠近。延平津也从此改名剑溪。 绝世神兵素为武林中人梦寐以求，来打捞干将、莫邪的高手也曾络绎不绝。然下潭之人竟无一个生还。只因雌雄剑无鞘约束，人距它五尺即会遭暴起突袭。纵算天下绝顶高手，也极难避开这见影追魂的必杀。而雌雄剑之利又无坚不催，一概盾牌甲胄皆形如虚设。待数不清的高手殒命于此，世人终断了打捞念头。 淳于剑华系干将传人，对雌雄剑自情有独钟。与毕克俭独辟蹊径，先费尽周折寻到了失落的两把剑鞘。此剑鞘亦乃陨星所炼，系当世唯一能当双剑锋利之物，且有感应之能。心想干将、莫邪所以见人便杀，大概是因冤魂屈死的缘故。或许激以国仇晓以大义，能化解怨望为我所用。此来便是要借助稼轩公无双的豪放词采，试着打动双剑。 稼轩公虽知此事有凶险，仍慨然许之。五人斋戒沐浴七天，择了吉日良辰登临剑溪畔的双溪楼，备三牲之礼、做招魂之赋祭奠干将、莫邪。淳于剑华、毕克俭跪捧剑鞘于溪畔，大呼三声：“剑兮归来！”潭中半天却无动静。时辛公身临寒潭目望长天，感叹敌氛未灭而鬓已星星，在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愤懑中，亲自上前捧了剑鞘，高声吟出了《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这首千古绝唱。拟想取传说中的神圣双剑，扫灭番虏[2]澄清寰宇。 不料稼轩公激动过甚，一个失足竟跌落水中。众人大惊正待相救，猛听得声若雷震天地变色，那剑溪顷刻翻腾如沸骇浪滔天，从水底“波”地窜起紫白二气窜于鞘中。毕克俭连稼轩公带双剑捞了上来，干将、莫邪终于重又现世。 淳于剑华、毕克俭遵从稼轩公之嘱，献干将、莫邪与大宋朝廷。指望朝中能再出岳武穆似的名将，仗剑北定中原。那知朝廷丝毫不以为念，只把剑胡乱封在库藏中。眼看西湖歌舞日复夜，厩马肥死弓断弦，开禧三年[3]，稼轩公忧愤病笃，死前尚大呼“杀贼”数声，目不能瞑。不久坟上葱葱长起一棵榕树，枝干剑拔弩张，日夜戟指向北。正是：昨夜西风凋碧树，怎堪回首忆归路。热血急欲驱金虏，冷面慢思卫宋图。凭栏盈掬英雄泪，水流溪清风华输。他年竟报男儿喟，远啸扬鞭大丈夫！ [1]绍熙四年：公元1193年。 [2]番虏：宋人对金人的蔑称有番人、虏人、北虏等，本著合称为番虏。 [3]开禧三年：1207年。全文字更新 (一) (六) 太史敢当抹了把鼻涕：“老夫一时沉湎往事，误了大家清听，莫帮主莫怪。老夫日前在先祖《武林正史》中查得真实，江湖上传闻果然不假。那玄元洞乃羲皇晚年归隐之所在，洞中别有天地宛若仙境，所藏宝物也是极多。最出奇的四件除去《武易天书》，还有玉兔药杵、八卦龟甲、五百异果和天蚕羽衣。此洞千百年来都由太昊门把守，它门下弟子却为羲皇留下看管洞府的部族后人。每回洞门开启时只是入内朝拜，遵从祖训没人敢动一草一木，故这些宝物还完好无损封存着。后来紫微帝君遍寻福地洞天，相中了玄元洞前的仙凡界风物绝佳极具灵气，遂将太昊门杀得鸡犬不留，设普天星相教总坛于此。花盟主诛杀紫微帝君后，也以这里为英雄盟总舵。” “先说这玉兔药杵，本是羲皇试验百草药性之物，被后世讹传为月宫中玉兔捣药的石杵。因遍试百草具无双药性，已成万应灵丹。无论多重的伤病但要贴它在心口，立可起沉疴而疗绝症；八卦龟甲乃羲皇刻太极八卦、河图洛书的一块白龟壳，能自行卜算祸福凶吉应验如神，得之避否迎泰无往而不利；那五百异果却是羲皇所植的一棵上古灵卉，百年开花、百年结果。服食后不但百病不生、百毒不侵，尤为难得的还是能平增百年功力，堪为滋补的第一仙果，是谓‘五百’；那天蚕羽衣本是紫微帝君护身宝物，以乌金天蚕丝与百鸟翎羽毛编成。穿在身上不惧水火，天下除去干将、莫邪，再也没有可刺穿它的利器。当年紫微帝君与花盟主能战上三天两夜，全仗此宝相护。当年阳伯麟穿着它防身，因而也失落在洞中！” 一番话听得众人目瞪口呆，心头火炭也似热。莫一拐抓耳挠腮道：“这？这他娘的都是真的？弄得俺头晕乎乎的。若五宝齐得，这人可不成了陆地神仙？”太史敢迎着一双双发红眼珠，微微叹了口气：“是么？老夫讲了半天花盟主故事，但不知诸位可悟到些甚么？花盟主所以名垂千古，并非因他武功高强，亦非因他智慧超人，更不是他有甚么法宝。要知道紫微帝君和普天星相教高手学的可是天书里头的功夫，已算得上半个神仙。而花盟主只用凡人的本事就敢与天抗争，这份人定胜天的无畏气概才最为难得。‘人定胜天’并非是指人一定会战胜老天，而是说在险恶的情势下，要同舟共济、众志成城，挖掘出每个人的最大潜能，靠‘人和’去战胜险恶的‘天时’，这样的人才能称做英雄。花盟主为咱们取名‘江湖英雄盟’，这‘英雄’二字实有深意焉！” 大悲禅师、黄龙真人、独孤含玉默思太史门主所言，不由心有所感。莫一拐、李逍遥、朱绍威则挠着头，有些不知所云。南宫北斗沉吟半晌，还是忍不住道：“太史门主，不知那颗九螭夜明印，可是也失落在洞中？”这颗九螭夜明印，本是武林盟主的印信。为采自昆仑山洞中的一颗大夜明珠雕琢而成，在江湖上尊贵如皇帝的玉玺，天岳血战后便没了踪影。英雄盟与圣武道虽都自诩为武林正统，但因没这颗印，终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 太史敢当将手指伸在口中舌忝了一下，拿起卷精钢简翻了翻：“这个史中倒无记载，不过以我揣度……”刚说到一半，忽听李逍遥怪声道：“夏掌门，江湖上传闻天山三仙姬之一的白薇仙子，曾设誓非本届武林盟主不嫁，不知可真有此事？” 太史敢当面色一沉，把烂红眼闭上就此不再说了。南宫北斗素知老夫子平日可是连咳嗽也不多做一声，但说话时却又最忌别人插嘴。今夜本想借着他谈兴大发之际，多套问一些武林秘事，于争夺武林盟主和日后天岳打擂实大有裨益。怎料半路杀出个四六不懂的李逍遥，让太史门主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南宫盟主大怒正待发作，却见众人一齐转过了头瞧向天山派掌门夏三益，内中东厢第二把交椅上的一位英俊少年，眼中更是射出热切之色，正是自家的三公子“玉剑玲珑”南宫玉龙。当下不便再说，心中暗自气闷：“迷恋美色，成得了甚大器！” 当今武林中公认有四大绝色美女：风花雪月会会首“想入非非”花羞月、五毒教教主“毒无双”秋伊水、蜀山派“圣灵巫后”赵灵儿、天山派“冰山天姬”孙绛雪。孙绛雪生在雪国，性格也如阳春白雪，令世间俗人可望不可及。今日设誓抛出彩球，倒算江湖上的一桩大事。此刻被逍遥唐突问及，虽然与所议之事风马牛不相干，却也吊起了众人胃口。 天山派掌门“鬼算子”夏三益年纪本不过四十，只是未老先衰，看去好似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叟。但见他头戴万字凹面巾，穿一件石青色布袍，留三撇短须。膝上摊着一把铁算盘，算珠均以玉石雕成骷髅形状。不时白眼一翻，使手指拨拉几下。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冷眼看去，真和南宫世家的帐房先生一般模样！ 夏三益听了李逍遥所问，不动声色道：“我家二妹绮年玉貌，冰川仙子，世间自是罕见佳偶。倘若这届盟主少艾有为，又肯执礼诚意求婚。最终赢得了仙子的芳心，或许也是有的！”言下自甚是骄矜。南宫玉龙听了心中暗喜，当今盟中只有他与李逍遥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豪，而自家未曾娶妻，又比李逍遥俊美许多。 李逍遥兴犹未尽地问道：“倘若新盟主又老又丑，或者似这位朱兄一般生了九颗脑袋，不知令妹可肯一样下嫁？” 朱绍威、夏三益闻言双双大怒。“九头相柳”反唇相讥道：“朱某生了一副甚么嘴脸自家知道，何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是李兄弟既得陇，复望蜀。如今娶了武林四大美人中的一个赵灵儿，却还惦记着另外三个！遮莫[1]要来一个四美逍遥，留做千古风流么！” 李逍遥坐在哪里美滋滋地想，居然恬不知耻道：“做盟主做皇帝做神仙都有甚么好？果然能拥有四大美人，小子一生也就无复所求了！” 夏三益脸色已气得紫黑。“冰山天姬”在他心中就如蕊宫仙子一般，怎容随意拿来调侃？“鬼算子”本就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坐西厢的第三把交椅，正与李逍遥相邻。当下不动声色，左袖好似拂尘般在膝上一扫，袖中忽弹出一绺劲风，直点李逍遥的“笑腰穴”。欲使他中指后狂笑不止，当众大段[2]出丑。 李逍遥正在嘻皮笑脸，哪里知道。忽觉腰间一麻，好似给蚊子钉了一口，痒得他“吃吃”乱笑，随手在腰间抓挠：“甚么蚊子，这等厉害！” 夏三益见李逍遥浑然无事，心中暗吃一惊。须知天山派“修罗阴煞指”的绝技，三尺之内便是顽石也能点开。略定一定心神，只道是自家功力运得不纯，当下将“修罗功”提至九成，但见“鬼算子”脸上黑气一盛，左手三指藏在袖中，快逾电闪向李逍遥肋下拂去。 只听“扑”地一声如击败革。三道黏黏的汁液“豁”地喷出，直溅了夏三益满头满脸。“鬼算子”大惊之下缩回手来，只见自己指上抓着一只待客的大甜瓜，那瓜汁顺着手掌尚淋淋流着。李逍遥回头见了，乐得差点没趴下，一叠声地催叫快上饭来，看把夏掌门给饿成甚么样了！ 夏三益眼见李逍遥身形不曾动过，料想必是有人投掷甜瓜为他解围。一面抹着瓜汁一面游目四顾，发觉对面莫一拐几上的甜瓜少了一个。“鬼算子”“劈里啪拉”拨了几下算珠，心中恨道：“臭要饭的，咱们的这笔帐算是记下了！” 南宫北斗见众人越发胡闹起来。也只有他与耶律门主，这回隐约看出可能是李逍遥在捣鬼。当时冲着逍遥缓缓地道：“李兄弟，大伙不远千里相聚，我看下面还是请耶律门主谈正事要紧。若李兄弟果然憋得狠了，事后就由本座做东，包下十里秦淮几个最风骚的花魁行首[3]，任你恣意行乐，不知意下如何？” 南宫北斗所说的每个字，都用“怒吼潮音”发出，震得李逍遥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李逍遥装着好似浑没听出言中的揶揄之意，涎着脸唱个大喏道：“如此深谢盟主割爱赐美！”心中骂道：“泼老贼，好厉害的驴叫天功夫！” [1]遮莫：宋元白话，含义极多，这里是莫非的意思。 [2]大段：宋元白话，相当于今天“大大的”意思。 [3]行首：青楼中头牌妓女。 (七) 耶律龙阁轻轻一咳，当即满座肃然。武神门主声音略带沙哑，入耳却如金石交鸣：“诸位知道，咱们英雄盟辖下三百一十个门派，按分野[1]地域划做十区。按武豪、武英、武杰、十绝，由低而高又分做四级。每次武林大会，各区先从武豪门派开始比试，经过层层优胜劣汰，最终决出一个最强的武杰级门派，向本区上届江湖十绝挑战，获胜者即为新江湖十绝。能位列江湖十绝，乃是盟中门派的莫大荣光，每轮决战都称得上龙争虎斗，万众瞩目。而今决战已罢，依次是少林胜泰山、南宫世家胜盐帮、丐帮胜南少林、天师道胜七色旗、潇湘胜大圣门、昆仑胜雪山、崆峒胜全真、蜀山胜点苍、天山胜天马堂、峨嵋胜青城。内中峨嵋、潇湘两派，却是挑战得手，其余八派，都是守擂成功。”含玉听耶律门主依然把昆仑推为西部之首，不由暗自感激。 “江湖十绝的诸位掌门，自然当居盟中十大高手之列，老夫和太史门主也可附骥尾。除此之外若再选五位高手，昆仑派的五虎将本是不二人选，只可惜他们至今下落不明……好在长江后浪推前浪，每次武林大会，总会涌现一批后辈俊彦。去年老夫与太史门主到各处留心看了一下，都认为当今盟中的后起之秀，以蜀山派李兄弟和南宫三公子为最。本次蜀山派与点苍派的对决能够反败为胜，李兄弟以一式妙不可言的‘雄飞雌从’制住点苍柳掌门要害，实是挽狂澜于既倒。而南宫世家与盐帮的对决中，南宫三公子一式‘龙飞凤舞’隔空点穴，破了盐帮帮主王十贯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这在江湖中已脍炙人口。他两位加上成名已久、功力日深的雪山派掌门‘百鸟娘娘’苏银羽、南少林罗汉堂首座觉慧大师、全真派代掌教刘处玄真人，当是盟中最强后援。” 李逍遥本来大刺刺地歪着，口中还叼片桃叶“呜呜”乱吹。听到耶律门主当众赞他，一时忘形猴坐起来，向着含玉挤眉弄眼。待抬头看见南宫玉龙危襟正坐，大家弟子风度俨然，才想起自家已为代理掌门之尊，要有些斯文模样。只得又讪讪挺直身子，顺手在几子上模了只桃，“咯”地咬下半边。 南宫北斗见李逍遥一味胡闹，屡屡跳梁，于鄙夷中又生出十分愤恨。盯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逍遥，心思忽地一转：“这蜀山派老的老少的少，再也没有人了。林天南一病，只好推出这么个活宝来撑门户。这厮年少惫赖，说话间便露出满肚子的草，想必对武林规矩也知道的有限。听到几句奉承便喜形于色，看来毫无城府。如果以佞词捧之，以言语诱之，说不定就会引出甚么不着边际的话来。再有朱绍威见风使舵，自家七窍玲珑的儿子侧敲边鼓。一旦扯出变更十绝论剑规矩的话题，少林、天师道、丐帮、潇湘乐得避开强手，应当不会来啰唣。独孤含玉、梁月如乃女流之辈且年纪青青，自是人微言轻。由此算来，只剩下夏三益即便大唱反调，却也独木难支。” 原来当年花盟主惩前毖后，仿效周武王分封八百诸侯故事，把天下武林分为两部十区，便是平衡各地门派势力，互为牵制以防某派恃武功独自做大。单个门派若遭敌袭，本区之江湖十绝也能联合下属门派快速救援。定下十年召开武林大会，却是江湖中最终还得靠武力说话。为防好勇斗狠一味争强，就叫各门各派正大光明比试一回。月兑颖而出者统辖各区领袖武林，技不如人者亦心悦诚服少了许多争端。以此类推十绝论剑争夺盟主，东西两部先要轮番比武决出魁首，两部魁首再九局五胜角逐至尊宝座。 南宫北斗虽自视武功独步天下，奈何时运不济，南宫世家偏生归属于实力超强的东部。这五家除去潇湘派稍弱，其余三家历经十年卧薪尝胆，皆猛将如云：少林领袖武林七百年，七十二般绝技恍如神授，明里的好手暗藏的高人只怕不计其数；天师道系汉代张道陵所创，相传能以符箓拘神驱鬼，所施功夫稀奇古怪高深莫测；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三十一万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帮中六大长老、九天护法威名远播。此外英雄盟还有一个俗定约成的规矩，便是十绝论剑会要轮流在十绝门派中举行，这回又该蜀山做东。由此推及，南宫世家尽失地利先机，并无蝉联武林盟主的把握。数月来，南宫北斗为能变更论剑规矩与比武场合殚精竭虑，并已在暗中做了布置，只是还缺一个引子。若叫南宫玉龙出面强挑起话头，反欲盖弥彰。此刻看着李逍遥心中大喜：原来事情正要着落在这人身上。 当下南宫盟主想得清楚，面现微笑道：“本次武林大会，咱们上一代的江湖十绝大多可以保持领袖武林荣光，足以表明诸位掌门不愧为当今武林中流砥柱。只是至于新起的后辈俊彦，耶律门主对犬子实为抬爱过誉。玉龙虽然有些武艺，但怎可与蜀山李兄弟齐名比肩？点苍派掌门柳君雅虽名重大理，其实身手并未臻一流，李兄弟击败他或许还算不得高明。可今年春上先败后胜觉慧大师，那就叫人心服口服了。” 众人交头接耳面现诧异，逍遥脸上则大有得色。这位觉慧大师江湖中都知道，性猛如火嗜武成痴，与大悲禅师并称沙门文武金刚，以六十二式‘多罗叶指’饮誉八闽。其功力之深湛，即是江湖十绝的掌门，胜过他的也找不出三五个人来，否则耶律门主怎会将其列为后援五大高手之一？李逍遥能取胜此人，足以厕身江湖一等一高手之列。 “觉慧大师闻听李兄弟新练成绝技，心痒难耐便径自上蜀山讨教。战到第八十个回合，众人都道觉慧大师已是赢了。原来李兄弟一时不备，中了他‘天花缤纷’中的四指，手足要穴尽皆被封，眼睁睁只有认输的份。不料此刻失落在地上的无尘剑忽然形如鬼魅，凭空掠起搭上觉慧大师的脖颈。觉慧大师这才知道，李兄弟果然修成了蜀山传说中的仙术‘空空御剑’，可以贯注意念，任意搬物御剑移花接木，较之常人如同多出一双见不着的手脚，端的[2]不可思议玄妙无方。” “明年的天岳大决战，邪道十几位顶尖高手，其武功家数咱们知根知底。因此不怕它派宿将，就怕出奇兵。太史门主经过考较，认定邪道这十年最了得的后进有两位：一名‘鹏霸九天’秦巨，现任三教九流帮副帮主。此人才能卓越文武兼备，原本行同散沙的三教九流帮所以近年声威大震，不单靠帮主‘赛管辂’姜道灵装神弄鬼，也多亏他铁腕整顿。善使江湖失传多年的阴阳转轮刀，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另一位似乎更加厉害，名叫‘雪妖精’兰侍剑，乃死神骷髅军天魔帅呼延克的师妹。近年另立山头创建水晶骷髅军，自号‘天妖帅’。武功比她师兄还高，独创的‘精魅夜舞’剑法三十招内逢敌必杀，号称天下第一快剑，以剑术而论本盟并无人能操胜券。而李兄弟‘空空御剑’仙术既成，破其转轮、快剑，真如卤水之点豆腐矣，实为咱们决战取胜增添了十足底气。有道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李兄弟虽年方弱冠，却天生睿智已独掌一大派，他日的成就必不可限量。且行事不拘于常理，方才解释天书便有奇思妙想，比不得我们一群不开窍的泥古老朽。但不知李掌门于今年论剑夺盟主，有何标新独到的高见？” 南宫北斗此言一石三鸟。他隐约听人说过李逍遥和觉慧大师比武的情形，兀自[3]不信有人能练成“空空御剑”术。今夜见到朱绍威连人带椅被移走，夏三益莫名其妙手抓甜瓜，当即起疑这就是御剑术，故出言相试。看到李逍遥脸上毫不掩饰的得色，不由又嫉又怕：这厮走了狗屎运，怎么就叫他练成如此神技！“鬼算子”听了，也恍然大悟适才为何甜瓜凭空戳到自己手上，当下骷髅算珠又是一阵暴响。 这李逍遥正如南宫北斗所料，本是浮浪子弟出身不学无术。虽恰巧碰到天上掉馅饼学会了绝世武功，平日却只是赌博吃酒。代理掌门后一应事务也都推与长老，哪里有心思去理会甚么江湖规矩？又听不得三句好话。这时南宫盟主当着诸位掌门，对他又戴高帽，又请首发高见，当下飘飘欲仙，摇摇晃晃站起连北都寻不着了，也不想想人家缘何前倨后恭。尽管对武林规矩一窍不通，而李大代掌门又是世上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很是能不懂装懂信口开河。就在厅上指手划脚，唾沫横飞大放厥词。 [1]分野：古人将天上星空与地下州郡对应，用天象变化占卜人间祸福的方法。 [2]端的：果真，确实，果然。 [3]兀自：仍旧，还是。 (八) “这个武林盟主的产生，其实道理也很简单。那就是咱们十家比武，个中武功最强门派的掌门便做盟主，自是没异议。不过如何比法，倒要费上一番脑筋。以小子之见，不如似推牙牌[1]一般凭命撞，十家拈阄分作两拨。模得一手天牌地牌，那便是大爷的造化，时来命转，天助我也，保管大小通吃，大运挡都挡不住。模得一手胡乱杂牌，那该着你老人家晦气，丧门破败星高照，破锅漏屋病老婆一齐来，要怪须也怪不得别人。之后两拨决出的最强手再争夺盟主，大伙实刀真枪凭本事吃饭。天公地道，童叟无欺。嘻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李逍遥意犹未尽坐下，还嘻皮笑脸问旁边的夏三益：“如何？如何？你想不出来吧？” 夏三益不便搭话，心里恨不能把李逍遥掐死。东强西弱人人皆知，这厮脑袋却似被驴踢了，要打乱两个圈子重新划拨。若与少林、南宫世家、天师道、丐帮分在一起，天山派还有甚么出头的指望？只是忌惮逍遥武功厉害，尽把眼向朱绍威来瞟，指望九头蛇发作自家便好推波助澜。 朱绍威对李逍遥原也好不憎恶，但听南宫盟主忽然转了口气，对这厮极是奉扬，正在模不着头脑。那李逍遥言罢，“九头相柳”见盟主目中颇有嘉许之意，脑筋一转便模准了南宫北斗的心思。当下起身道：“李兄弟所言，确有可取之处。花盟主定规传下数百年，应当因时因地予以变通才是。东西部十绝之间十年复十年论剑，期间难免马高镫短，致使各家积怨不少。今年盟主倘能够变换方略，革除此弊，老夫窃以为乃顺天应人之举。”南宫玉龙也起身道：“孩儿常因十绝论剑地域所限，不能与四方高手切磋为恨。倘若定规得以变通，咱们十绝之间正可相互取长补短，实为武林之幸！” 少林、天师道、丐帮、潇湘也乐得重新划拨避强就弱，因此并无它议。夏三益、梁月如不愿得罪盟主，本来指望朱绍威出面争一争，那知他纯属南宫北斗的应声虫。独孤含玉看这阵势，知道说也白说。转念一想但要寻到五神天将，无论怎样分拨都胜券在握，也懒得理这些细节。耶律龙阁、太史敢当对肆意更改花盟主定制颇有月复诽，只是他二人不能参与江湖十绝决议，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南宫盟主点手唤过个婢女，叫她下去吩咐照此备办物事。 李逍遥见他的高见果然被采纳，正在大美。忽听朱绍威阴阳怪气道：“李兄弟少年英雄，老夫也是佩服得紧。只是日前偶听海沙派铁老大说起，言辞间对李兄弟却大是不敬。” 原来李逍遥未练成绝技时，曾折在铁老大手下，心中常以此为恨。朱绍威之言，正点着他的一块心病，顿时勃然变色道：“那老王八放甚么屁？” “那铁老大到处叫嚷：‘李逍遥能在家门口击败觉慧大师，但出了蜀山，连江湖三流的脚色都赢不了，便给俺打得钻裤裆叫爷爷。那小子纯属老鼠扛枪窝里横，咋咋唬唬炕头上的本事，出了蜀山便狗屁不是。’李兄弟莫往心里去，这话权只当放屁，某就第一个不信。本次论剑该着蜀山承办，李兄弟正可籍仗天时地利，替林老掌门夺取盟主之位，好叫他放了屁往自家肚子咽！” 众人听了朱绍威这话，都知“九头相柳”却在激将。李逍遥气得抓起啃剩的桃核，向地上狠命一摔：“呸！铁老大这个老王八，早晚有一天看我不打得他蹲着撒尿！既是这厮放出这样的屁，本次论剑会咱们也不要办了。倘若蜀山派能在别人家成功主盟，我非把老王八满嘴糊上马粪不可！” 独孤含玉、梁月如大急，连忙解劝。朱绍威、夏三益、南宫玉龙却火上浇油，相继拿话挤兑。李逍遥年少气盛当不得激，翻来覆去只是推辞，后来争得脸都红了。南宫北斗看火候已到，就向朱绍威使个眼色。“九头相柳”连忙起身道：“承办十绝论剑会实是件大事，既然蜀山不肯接手，下一个却轮着咱们崆峒。盟主与诸位掌门如不嫌鄙舍寒酸穷山僻壤，崆峒派愿意承担此事！” 除去李逍遥，谁都晓得承办论剑会的好处。可惜崆峒排在头里，没由头和他争。南宫北斗见无人异议，心中大喜。当下就叫婢女取下描金麒麟旗授与朱绍威，命他筹办本次十绝论剑事宜。含玉看着李逍遥心中暗叹：“逍遥真是个不懂事的大孩子，这等千载难逢的机遇因赌一口气，就此白白让给别人，回蜀山后不知林老掌门要怎样罚他。” 南宫北斗心愿得遂，当下拈须笑道：“明日乃本座寿诞，咱们就依李兄弟之议拈阄破桃，出个新奇花样，也好热闹一番。”这时有队青衣婢女提着灯笼过来相请，南宫盟主把众人引到“七星高照”楼旁的一座偏殿，匾上题着“钟灵毓秀”四个大字。走进殿内，但见空空荡荡极为宽敞。四边架子上摆满十八般兵器，原来这里却是南宫世家弟子平日练武的所在。朱绍威这回长了心眼，三步并做两步抢上前去，在西厢头把交椅坐下。使出“千斤坠”功夫定住身形，斜眼瞟着李逍遥自鸣得意：“坏小厮，你再挪移我一回试试？” 南宫北斗待众人归座，才吩咐一声：“呈上来！”有弟子从侧门引入十只金猴，每猴掌中托着琉璃荷叶盘，盘中盛着白里透粉的玉蟠桃。几枝绿叶却是翡翠，鲜活得就欲滴下来一般。南宫北斗把手向蟠桃一指：“诸位高雅之士，拈阄自不能象那一班俗人弄墨团纸、果臂褫袖、大呼小叫。这蟠桃乃本座亲友所送生辰贺仪，原系上紫下白的两爿玉合成，能够自中间打开。我已命幕宾在桃心处书写了十个‘寿’字，色做五红五绿。破桃见红‘寿’字者可为一拨，见绿‘寿’字者亦为一拨。诸位既负盛名，自三丈外破桃而不惊猴谅非难事，正当春兰秋菊各逞其秀，一显现本身能为，二也足示雅量高致。咱们就自东厢起始，请大悲方丈先来破开寿桃。” 含玉听了不觉齿冷：南宫北斗早就存心积虑要十绝重新划拨，你看连拈阄的桃子都预备好了。说甚么亲友所送，全是骗人鬼话！众人却看得兴致勃勃，那李逍遥更是心痒难禁，大做抓耳挠腮之状，恨不得立时上去逗猴。 大悲禅师高颂一声佛号，先向南宫盟主贺过寿辰，在地当央距着十只金猴三丈远站定。大悲明白这般拈阄破桃，南宫盟主是要看各家掌门十年间武功进境如何。为他开桃庆寿，也有隐然凌驾十绝之意。大悲深通佛法，自不愿哗众取宠。当下左手食指老老实实点出，只听“啪”地一声，一只金猴掌中的蟠桃忽地一裂两半，内心现出鲜红的寿字。 猴性最是顽劣，虽经训熟却也难得片刻安宁，一经外扰必要上窜下跳。故此局之难在于：破桃力道务须恰如其份，不能稍微震荡玉蟠桃和琉璃盘。若是不慎惊扰了金猴盘翻桃滚，那真叫人无地自容。而大悲禅师所用“一指禅”功夫，内力收发随心所欲，正臻破桃而不惊猴这一妙境。众人喝了声彩，有南宫世家弟子把面写有“少林”字样的牌子放入盘中。引着那只金猴，跳到大厅东厢的凳子上。 南宫玉龙第二个下场，只见他掣出一把玉剑，方正无锋好似铁尺。“玉剑玲珑”躬身叫道：“恭祝父亲大人寿比南山！”说话间摧动内力，剑尖上所涂的染料受热升腾袅袅生出彩烟。众人直觉面前白影一晃，南宫三公子动如月兑兔飘到金猴前，使剑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之后又捷若飞猱飘回原位。因其倏去倏来，竟好似原地未曾动过。转头待看时，一只金猴盘中已桃破两爿。碧绿的寿字映在白玉心里，犹如松傲霜雪。彩烟喷成的那个“寿”字，却在空中凝结不散。南宫盟主拈须面露喜慰色，朱绍威的叫好声更是惊天动地。李逍遥白了他两眼，把嘴向金猴一努道：“朱兄别叫了，小心吓着你兄弟！” 黄龙真人大袖飘飘走到地当央，慢吞吞地道：“不知明日乃盟主华诞，一时匆忙也未备得礼物。”便自背后取下一块玄铁棋盘来。众人都知黄龙武功未必天下第一，手谈之道却是世间无对，正在诧异破桃祝寿与这棋盘有何干系。黄龙袖中早飞出一把棋子，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都撞在一枚蟠桃上反弹而回，尽数使棋盘吸住。再那看棋盘上，棋子黑白相间已布出一个“寿”字局。这时那桃才“啪”地一声轻响，现出鲜红寿字的内心。南宫盟主喜极带头喝彩，众人见黄龙这手“缤纷花雨”功夫委的出神[2]入化，一齐踊跃赞叹。 [1]牙牌：古代牌九，又称宣和牌。 [2]委的：的确。 (九) 喧闹声中，莫一拐已下了场子。铁拐李向南宫北斗唱个大喏道：“俺叫花子穷命一条，也没甚么物事敬寿。只好借花献佛，以茶代酒恭贺盟主你福大命大，抬头见喜，妻妾成群，早得贵子……”口中牛唇不对马嘴地嘟囔着讨饭的莲花落，奔雷拐上扬，几子上一盏茶被他平空带起。莫一拐张口一吸而尽，口中笔直射出一条水线，自上而下向一枚蟠桃劈去。“嚓”地桃破开红寿字，那水线又笔直被莫一拐吸回口中。丐帮近年在江湖中声望如日中天，号称天下第一帮会。相传帮主铁拐李年纪不过四十却已功力通玄，南宫北斗心下好生戒备。此刻见了他束气为棍的高超内功，不觉又惊又妒。铁拐李抹了把嘴叫声“好茶”，一跛一点走回座中。 东厢最末一位潇湘派掌门凌凤仙出场，众人都知她以一枝蛇信蜂尾针享誉武林，诨号“银针补天”。凌凤仙向南宫盟主飘飘下拜：“舅父六十大寿，甥女已备下薄礼在此！”自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李逍遥见了几乎笑出声来：“舅舅做寿只送一条帕子，凌掌门可小家子气的紧！”但见凌凤仙银针翻飞，在锦帕上疾如骤雨一阵穿刺。忽然素手轻弹帕子飞出，快刀也似沿缝隙劈开一枚蟠桃，现出内心的碧绿寿字。那帕子上因使了转轮力道，破桃后当即横着一旋，如面小旗子举起招展。原来只这片刻，凌凤仙已在帕上绣了个寿星佬，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南宫北斗笑道：“仙儿自小就爱女红刺绣，倒也能独辟蹊径把它融入到武学中。这千蛛盘丝手的针法，只怕‘针神娘娘’薛灵芸[1]也自愧弗如！”轰然叫好声中，李逍遥模着脸暗自庆幸：“幸亏方才没胡说八道。要不惹恼了凌掌门，在脸上刺个大王八如何是好！” 西厢朱绍威头一个急三火四，一溜小跑就赶了下去。他自然知道南宫北斗明日寿诞，已备下厚礼带来，比那些来吃白食的却是大有面子。心中禁不住得意，更要有心卖弄手段。但见“九头相柳”二目微眯，双手叉腰，头上九个肉瘤遽然鼓大。撮口向一只金猴低喝道：“崆峒派恭祝南宫盟主万寿无疆——”耳边隐隐如滚过十三记闷雷。这朱绍威人品虽差，“惊雷笑骂”的功夫却真了得。他以声破桃，却可敛定内息毕聚于一线，即是最好动的猿猴也未被喝声所惊。那蟠桃却随着叫声一点点裂开两爿，露出碧绿寿字。朱绍威双手入袖，暗运“燧人取火功”点燃药信。左右袖急晃，弹出两颗烟花在厅上爆开，烟雾中现出两行萤光大字“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递南山做寿杯。”别人尚未喝彩，李逍遥冷不丁“嗷”地便是一嗓子：“朱兄的本事，叫小子着实呸——服啊！” 待含玉站到垓心，座中一半人幸灾乐祸，一半人暗自担心。南宫北斗等方才见含玉几乎晕倒，察形观色知她受了甚重的内伤，内力轻功都不敢轻易使用，如何破开三丈外的蟠桃？含玉看了看余下的四只猴，自腰间摘下碧玉洞箫。含玉自是不愿如朱绍威等辈佞词相捧，又不好面子上过不去。当下宁神静气，吹出一首《念奴娇》的曲子。音调灿烂高华，悠婉月兑俗。 太史敢当领略了含玉曲中之意，复为箫声所迷，闭着眼不由摇头晃脑哼了出来：“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这是本朝张安国所做的《念奴娇·过洞庭》，词中赞颂洞庭月色之美，南宫北斗起初只道是转夸他鼍龙湖景色清丽。待吹到“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这句时，曲调陡然突兀拔高，一枚桃已应声裂开红寿字。 含玉这凝气破桃之技较朱绍威原容易许多，只是借着洞箫运功使了股巧劲。太史敢当唱到“细斟北斗”，忽然住口。南宫北斗仔细一品，当即心中大怒。想起“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2]的意思，她原是借着这曲子，来讥笑我南宫北斗徒有其表！看着欢呼喝彩的李逍遥，气得南宫盟主胡须直抖。 李逍遥已是迫不急待奔了过去。待见他嘻皮笑脸，盯着剩下的三只猴挤眉弄眼，只是半天不下手破桃。朱绍威心里有气，出言挖苦道：“李兄弟，恭喜你王八瞅绿豆对了眼，又要娶如夫人呐！”李逍遥口中乱叫“同喜！同喜！”只听“叭哒”一声响，自朱绍威怀中跌落一本大红折子，却是送与南宫北斗的礼单。折子翻开，头三样赫然列的就是五尺珊瑚树、玲珑紫金塔、玉如意仙人。九头蛇连忙弯腰拣起藏在怀里，便大模大样向椅子上一坐。 不料下火辣辣刺痛。朱绍威晌午多灌了几碗老酒，肚子正不受用有些涨气。被这硬物一刺，忍不住放了个大臭屁。惊得“九头相柳”一蹦，把手向下就模出两爿裂开的蟠桃，一只金猴的盘中桃自已不翼而飞。李逍遥见了眉花眼笑，上前打拱做揖抢了去，放在南宫世家弟子引下的那只猴盘中，言称“朱兄‘驚罵无上’的功夫果然了得，叫人大开眼界。想必是方才气息自下而上发声如雷开一桃还嫌没过瘾，这回又使神功自上而下悦耳动听再开一桃贺寿，这叫做桃开二度！有烦朱兄代劳破桃，真是不敢当啊不敢当！” 朱绍威听了三尸神暴跳，明知都是这可恶小厮捣的鬼。只是确为自家一坐碎了桃子，最不该还放了个臭屁，一时有口难辨。直气得九头蛇嘴唇发抖舌头打卷，“你、你、我、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囫囵话来。南宫北斗勃然暴怒，双眉倒剔便要拍案而起。不料耳边“乒乓”之声大做，眼前一黑殿上的烛光忽地黯淡下去，继而火花乱爆又大放光明。 原来“金灵圣母”见状不好，也顾不得拂了夏三益面子，飞身而出抢先下场。峨嵋五灵近年在江湖上闯出极大的万儿，梁月如更是号称英雄盟中第一巾帼英雄。掌中两把鸳鸯雌雄剑可喷射金光伤人于无形，与三才堂韩红砂的冷炎阴阳镜同属江湖最奇诡的兵刃。梁圣母要分南宫北斗心神，身影挪移犹如彩蝶穿花。雌雄双剑在掌中轻轻碰了四碰，在烛光下顿生出四道灿然金光。第一道刺向左首兵器架，“轰”地击倒一柄宣花大斧。第二道直指金猴，把盘中桃一破两半。第三道斜劈右首兵器架，激飞一杆虎头长枪，第四道横扫一排牛油巨烛，烛光明灭才唬得南宫盟主大为错愕。 太史门主脸现微笑，低声念叨：“福寿常驻，妙，福寿常驻。”南宫北斗脑筋一转也即明白，梁月如击到的四样物事联起来取其同音，却是福（斧头）寿（寿桃）常（长枪）驻（蜡烛）。座中人见状多肃然起敬，都说峨嵋梁圣母武功厉害，看来文采也甚出众。李逍遥却没瞧出门道，讪讪归座。暗自纳闷梁道姑又碰斧子的又撞枪，怎么就把南宫北斗的牛蛋眼，乐成了月牙眼？ 只听算珠“劈里啪啦”响，“鬼算子”夏三益悻悻瞪了梁月如两眼，只得最末一个出场。那算珠被拨得清脆悦耳，隐隐竟合音律。仅剩的一只金猴随着算珠声，径自放下盘中桃，就围着夏三益翻筋斗、竖蜻蜓，呲牙裂嘴大扮怪相，倒好似是他家养熟的。天山派训兽功夫天下第一，夏三益更是个中高手，平时行走都带着一对金毛狒狒。别人还未曾怎样，那个李逍遥却喜得在座上前仰后合，如同火烧了，与金猴正相映成趣。 半天，夏三益玩得够了，“吱吱咕咕”说了几句兽语。金猴拾起琉璃荷叶盘顶在头上，双膝跪到南宫北斗面前，举起爪子将蟠桃左右一掰，桃心现出碧绿的寿字。南宫盟主先前让含玉、李逍遥气得够呛，此刻才给金猴逗得开怀而笑。夏三益这般破桃独出心裁，却未显露本门半点武功。众人都想夏三益号称“鬼算子”，果然心机深沉滴水不漏。 破桃已毕。五只金猴举鲜红寿字站在大厅东厢，另五只举着碧绿寿字站在西厢。待看那牌子，红桃这一拨分的乃是少林、昆仑、蜀山、天师道、丐帮，绿桃分的一拨便是南宫世家、崆峒、天山、峨嵋、潇湘。此结局令众人大为讶然，原来十绝中最强的门派几乎都归到一起，而另一拨除去南宫世家，其余四门均实力较弱。只是方才众目暌暌之下，如何能弄虚作假？蟠桃又是各人任意选破，实在无话可说。 [1]薛灵芸：魏文帝曹丕的妃子，极善女工，夜间不点灯烛可缝制衣服，号“针神”。 [2]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语出《诗·小雅·大东》，意为天上南有箕星，不能簸扬米栗，北有斗星，不能盛酒水，比喻无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