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曈曈》 序幕 天瞳临世 1 1997年年底上海的一家妇产专科医院。 阴风卷旗,屋瓦皆震的天气已经连续几天。 似乎有一场洪雨要倾盆下来,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到来。于是本就阴郁的隆冬便变得愈发阴冷了~ “已经3天了,没有一个婴儿降生。” “是呀,本来我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天可倒好都快成疗养院了。”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上早班的护士走在宁静的病区走廊上。脚步和她们的交谈声一样,都被长长的走廊带上了回音。 “还有,你发觉吗,这些天,这儿好像特别静,”其中的一个护士驻足环顾四周。由老式洋房改建的妇产医院,光照本来就不好,加上这些天连日阴沉,整条走廊黑咕隆咚,像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隧道。“静得就像在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也感觉到了?这些天病房走廊上,无论什么时候经过,都不怎么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反而是这~”一个护士欲言又止,指着沿着天花板排列开去的通风管,示意她侧耳倾听。 “ong ~ha~ma~li~hong~” 几十年前布下的通风管道,凸露在房顶上。像一条硕长的巨蟒,直溜溜地蛰伏在天花板上。金属的材质,在黎明昧冥的微光里发出乌青色的光芒。阴森的空气在其中游走,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 “ong ~ha~ma~li~hong~” 像诵经又像念咒,由远及近,穿过连接幽冥与现世,一条似有还无的甬道~ “ong ~ha~ma~li~hong~” 今天的黎明似乎有些不寻常,夜才被破开一点儿,这会儿又阴了回去。混浊殷实的乌云,像一块块乌金的盾牌,层层叠叠地合起来,把天罩得没有空隙。让人觉得它似乎是在掩藏什么,又或者是在呼唤着什么的出现~ “哇~” 孩子洪亮的啼哭声石破天惊,从手术室方向传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划破宁静的夜空。 “妈,你疯了吗!” 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连同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他们不能留在这世上!” 脚步由远及近,很快就由走廊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为什么?他们可是您孙子!”男人的声音即愤恨且焦急。 “因为两个都是男的。那么他们就都得死!”王馨竹抱着两个哇哇坠地的外孙,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北风凛冽,冻得两个小孩儿瑟瑟发抖。哭声显得愈发地凄惨。 “妈,你是不是疯了!”刚刚当上父亲的关俊彦,此时却不得不和岳母剑拔弩张。“这是熏习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你嫡亲的孙子!你杀了他们怎么跟熏习交代!”孩子的阵阵啼哭让他一阵阵地揪心。 “熏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她一定会谅解我的。” “但我不知道,这到底为什么?”王馨竹的理直气壮让关俊彦愈发地怒火中烧。“熏习折腾了3天,好不容易才生下他们。现在总算是母子平安,我们赶着烧高香都来不及,你反倒要杀了他们,这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悲愤交加的关俊彦连连控诉着她的疯狂。而王馨竹却对此无动于衷。看来她是铁了心至这两个孩子于死地了。“你不需要知道!这是我们家的事!” “但他们也是我的孩子!”关俊彦咆哮。显然他有足够的资格和底气去这样做。“我是管不着别人家的事,我只知道要是有人敢害我的孩子,我今天就抱着他一块死!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在咫尺的距离,停了下来。因为这一刻他已经明白,其实他离开他孩子的距离,远远没有他们离开死亡的距离,来得更加的近~ 序幕 天瞳临世 2 北风呼啸,婴啼犀利,昧明的天空里布满了死灰色的云。 “俊彦,不要怪我~这都是我们家的命~”王馨竹伸手,心一横将两个孩子递出窗外。颤巍巍的十指间攥着两条鲜活的生命,也攥着一个父亲鼓鼓跳动的心。 “妈,俊彦,”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从产房门口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刚诞下双胞胎的王熏习扶着墙,步履维艰地向此刻争执不下的两人走来。“俊彦,妈说得对~这是我们家的命。” “命?这算哪门子命?竟然要杀自己家的孩子?”他噗之以鼻。 “妈,你就让我告诉俊彦吧!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有权知道真相。”见母亲没有反对,王熏习将虚弱的目光投向丈夫,娓娓道出了一个王家世袭的秘密。“俊彦,妈之所以要狠心杀了他们,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当中,有一个有天瞳。” “天瞳?” “我们家长久以来都是女系家族,已经很多代没有诞生过男婴了,而这不是偶然,是刻意的。” “刻意?” “是的。为了不让那个有天瞳的人转世。 天瞳是不死的象征,能够任意转世。而我们家历代巫女的血统是他转世时的必经之路。只要我们的血脉还在延续,他就随时可能转世。而我们对此将防不胜防,因为天瞳转世的人和普通人一样,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天瞳驻世是有条件的,传男不传女,而且投生时必住双生胎。所以祖先一早就给我们后嗣子孙下了重咒,从此子嗣中再没有男丁。以封印他的来路,但是,” “我们家从来没有过双胞胎,知道熏习怀的是双胞胎的时候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劝她咱别要这孩子了,她就是不听我的,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你看看,你看看,巧事儿不是来了,这魔鬼不是来了!”王馨竹冲着女儿哭叫。“这不是一男一女,我还能有个鉴别。两个都是男娃!你到底要我杀谁不杀谁,留谁不留谁呀!”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重重乌云的盾牌,被劈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里面渗出来,白惨惨的,像一层薄薄的白漆,齐刷刷地刷在每一张脸上。 “妈,我求求您!”王熏习涕泪纵横地给母亲跪下。“放了他们吧!” 轰隆隆~,雷声不期而至。像含了一口老痰的咳嗽,只是比那要响得多。 不知是被这出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响雷鸣给吓着了,还是有感于他们母亲的悲伤,他们也在恳求她,两个孩子哭得愈发伤心。哭声一直传到走廊上,引来一众婴儿的齐声啼哭。连日的缄默被瞬间打破,此起彼伏的悲鸣,像连绵不绝的哀求,让前一刻还是铁石心肠的王馨竹,开始有一丝动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们中的一个是天瞳!留下他以后会死很多人的!” 雨迟迟没有落下,越积越厚的云层在两母女的脸上,结下一层厚厚的阴霾。 “我知道,但是另一个是无辜的,是我和俊彦的孩子,你的孙子。你真忍心让他刚出生,就去给天瞳陪葬吗?!这可是我们家的血脉呀!他做错了什么?还来不及看见这个世界,就要去死~”产后的虚弱,加上情绪的激动,王熏习力不能支地就势躺倒在了地上。丈夫关俊彦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熏习,别说了我先抱你回去,” “不,”王熏习制止他。她知道母亲不会这么轻易妥协。“俊彦,你也跪下,跪下来求妈妈放了我们的孩子!”王熏习说,虚弱地任何时候昏厥过去都不奇怪,就像这雨,任何时候下下来都不奇怪。关俊彦拗不过妻子扑通一声,也跪在地上。 “妈,”王熏习气若游丝。“只要你答应今天能放过他们。我答应你,日后我一旦发现他们当中,哪个是天瞳转世,我,我就立即杀了他。如违此誓,如违此誓~” “如违此誓,我关俊彦甘愿不得善终,永不超生。”关俊彦搂着虚弱的妻子,举起右手代为虔诚地赌咒。 “哈哈哈哈,”王馨竹突然一通笑,冷冷的怪怪的腔调,让人听了发毛。“好,好,”连说了两个好,抱着孩子的双手,终于又缩了回来。“冲着你对我女儿的这份情意,我今天就暂且放过他们。但是,你显然还不知道天瞳是什么!有多可怕!也罢,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个秘密,我也不妨把天瞳的真面目告诉你!” “那么~天瞳~到底是什么?”关俊彦怯怯地问。 此刻窗外雷声大作,乌云蜂拥而至,俨然是忙着驻屯的援兵。而雨,却迟迟没有落下~ 第1幕 倒计时开始 1 (2008年6月14日 周六) 海星音乐学院,一座坐落在上海城郊的有着悠久历史的知名音乐学校。整个校区由一平均建筑年龄80年以上的,老式欧式建筑群组成。有着上海的老洋房所特有的红砖外墙,和尖尖的房顶。临空望去,暗红色的楼宇掩映在苍松翠柏里,就像音乐中无处不在的主旋和附调一样,相得益彰地唱和着。 正如它们建造的那个时代一样,这些建筑的线条无不简单分明,而且十分讲究对衬,无论是那些建筑本身,还是整个校区的结构,都显得十分地忠规忠举。这些楼都不怎么高,这恐怕不仅是那个时代的特征,也是那个时代的局限。它们大多都只有三四层高,最高的莫过于校区中央的,一栋七层教学楼。门口嵌着三个铜字写着——海平楼。从1到6层,都是教学楼,唯独七楼,不仅是整个校区的至高点,也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七楼整一层,构成一个独立的演奏厅。里面堆金砌银,金碧辉煌。学校不惜成本的大把砸钱,让它不亚于任何一个营业性的音乐厅。它也是学校里每个学生心驰神往的地方,不是因为它的豪华,而是因为它是学校的王冠。想必学校之所以把它安置在整个校区中心,至高的位置,也就是要向学生们传达这样一个讯息。只有他们中最优秀的人,才能获得它的加冕。而这暗示,无疑也是行之有效的。但看今天这个双休日,出入教学楼的那些络绎不绝的学生。便可以知道他们为了有一天能走上那个象征加冕的舞台,是如何地分秒必争了。 有别于走廊上的安静,三楼向西的一间琴房里,此刻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充满着英雄波兰圆舞曲,铿锵蓬勃的旋律。它时而亢奋时而忧忡,每个音符都似有灵气一般让人心驰神往。一曲弹罢,弦音尚自绕梁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导师关俊彦便迫不及待地喝彩起来。 “bravo,bravo~”他一跌声地啧啧称赞。“很好,非常好。没有miss touch,也没有任何tempo偏差,击键力道十足,强弱有致,简直可以做教科范本的演奏。”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并且在评分簿上,为岳琳方才的的表现画上一个圆满的成绩。然后,一摆手提示她可以继续弹下一首作业曲目。但~他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动静,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问她“为什么不弹下去了?” “老师~您觉得我还应该弹下去吗?” “当然,”他诧异更甚。“你弹得很好,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好纠正你的。” “老师,如果我问的不是这一首波兰舞曲,而是今后,无数首波兰舞曲的话,您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继续弹下去呢?” “你~是在为你的前途担忧吗?”她的弦外之音并不难听出来。 “是的。您知道~我已经二十四了,能够成为钢琴家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渺茫了。能够向自己试探这种可能性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我还是学生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了,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决定,应该放弃还是继续的时候了。而走下去是需要才能的。”艺术的世界里永恒的主题,最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老师,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对我说的话吗?‘不要为了取悦评委或者谁而弹琴,音乐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所以不必迎合任何人,不必执著于求证。一旦以为某个人或者某种表达是唯一正确的答案的话,结果只能是迷失自我。喜欢音乐,就尽情地去享受它。” “你还记得?~” “嗯~从来没有忘记过。老师您不会知道,遇见您,得到您的开导,对于一个因为疲于应付比赛,而看到钢琴就反射性地想吐的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拯救。不要让钢琴变成折磨,喜欢是最难得的,纯真的心灵里最宝贵的情感。所以,我现在还能弹琴,都因为那时候遇见了您。老师,谢谢您~我一直想这么对您说~” 他摆摆手~示意她言过了。 “但是,即便我可以相信您,但是我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弹?我想要的演奏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才弹得跟教科书范本一样。一样没有miss touch,没有tempo偏差,一样的强弱。如果是这样,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的演奏还依旧值得夸奖?” “岳琳,你是怎么看待莫扎特和贝多芬?”关俊彦沉吟了片刻后,以问代答。 “前者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的,而后者则充满了矛盾痛苦,甚至是挣扎。”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区别。一目了然的~天才和凡人的区别。 莫扎特的思维便就是旋律。他是备受乐神青睐的天才。所以他的成就可谓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命运。而后者,不管后人给他多少盛誉,贝多芬其实只是一个凡人。仅此而已。” “但是他的成就丝毫不亚于前者。” “是的。所以他创造的是,凡人的奇迹。同样的成就贝多芬的,只能说是凡人的奇迹。” “?!” “岳琳,你觉得他幸福吗?贝多芬的一生,幸福吗? 纵便他取得了和天才同样的成就,他的一生难道就真的幸福吗? 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可以抓住的快乐则更是稍纵即逝,他是取得了和天才同样的成就,但是那是以凡人一生的快乐和幸福为代价的。这种奇迹即便他得到了,你觉得这~真的值得,真的好吗?” “?!” “‘我是不是应该弹下去?’有很多孩子曾经这样问过我。他们都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担忧和迷惘。但~这注定是一条看不见头的路,所以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们。人只能看到当下,所以此时此刻能够感受到的快乐,才是你应该追求的。不是吗? 岳琳~你从小弹琴,你的记忆没有一刻是和钢琴分开的。所以你应该知道,钢琴是个多么骄傲难以驾驭的歌唱的精灵,而现在,她终于开始向你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愿意为你高歌了,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地去享受它?就像享受你用辛苦赚来的财富名誉和地位一样?人生苦短何必想太多管太多呢~” “‘看不见头的路’? 这话~其实我爸爸也跟我说过。” “是吗~” “不同的是,他说,‘一条注定看不到头的路,但是~只要能看见一点光,即便是萤火之光,你也应该走下去。’” “!?” “老师,您说贝多芬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一条路?一条只有一点点光的路,他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他也走过,那么才能会不会除了神的恩赐,也可能是,凡人一步步用脚走出来的? 如果他也走过,那么爸爸之所以要把我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会不会就是他在回答我,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弹下去?正如他在问我,孩子,你能不能看见那黑暗中,象征才能的第一道曙光?~” 第二幕 众目下的残杀 1 下课后,走廊变得热闹起来。前一刻因为安静而变长的距离,此刻因为络绎不绝的脚步而缩短了。 关俊彦踱出教室,站在走廊一头的窗户前。其实他已经可以下班回家了,今天他已经没课了。岳琳是由他指导的为数不多的学生中的一个,而现在又少了一个。所以以后的周六,他都不用来上班了。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儿。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以前不抽烟,只是最近才有了这习惯。 走廊的另一头,两个工人正一前一后扛着一块将近两米的玻璃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当心玻璃!” 他使劲儿地唑,烟丝在火焰里迅速地卷曲。乳白色的烟从他的鼻孔和嘴唇中间渗出来。像几滴滴进白开水中的牛奶,迅速地晕开去。六月爽朗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和雾气缭绕的空气,投在地上。把它的黑皮鞋和周围的一圈水泥地,照得金灿灿的,没有一丝阴霾~ 忽听嘭的一声,从他身后的走廊传来。紧跟着又是一声巨响,随即传来惊叫声。 关俊彦应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但见走廊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向一个方向聚拢过去。人群周围粼光点点,像无数的钻石在挥霍它们的光芒。他显得和周围的人,一样的迷茫,像一条在汪洋中随波逐流的船,飘向人群的中央。 当他渐渐靠近那里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光芒其实并不是来自钻石,而是支离破碎的玻璃渣。血~从人群的中央,从一双双脚的缝隙中间,汩汩地流出来。末过玻璃,钻石的光华荡然无存。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顿时让他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忽地一个人捂着嘴满头冷汗地从人群中央冲出来,顺着这溃出的一角,关俊彦向里望去。一幅血淋淋的画面赫然映入眼帘。惨白的阳光下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岳琳。她像浮在血池中一样,看来触目惊心。血从她的脖子里一刻不停地流出来,让她全身的皮肤迅速变白,变得和她身上的连衣裙一样白。以至于血可以把它们当做画布来肆意宣泄,可以像殷红的漆一样,刷的到处都是。 “还愣着干什么,快叫救护车。” 人群中有人说。随即一个老师上来给她止血。可这显然已经太迟了。失去最后一丝挣扎的手指,软趴趴地摊在血水里,已经不再像鬼爪一样狰狞。唯独依旧直勾勾望着天花板的眼睛,还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样。 “报警吧,她已经死了!”老师为她合上眼帘。 学生们随之纷纷低下头遗憾地走开。只有关俊彦迟迟不肯离去。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看着她凸露的眼珠,即将离开眼眶前,看到的最后一块~天花板~ 第二幕 众目下的残杀 2 接到命案报警的警车不一会儿就将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红蓝交替的警灯,给白昼的校园笼罩上阴影。 同样的走廊再次映入眼帘时,尸体已经被抬走,而那一大片血迹还在。白线勾勒的尸体痕迹下面,是凝固的殷红。尸体周围散落了许多零星的玻璃碎片,血迹已经固着在上面,阳光下,犹如红宝石。 走廊上警察随处可见。他们或者忙着取证,或者忙着讯问证言。 “玻璃怎么会碎的?”离现场不远的地方,两个警察正在询问工人。 “我们也不知道。”一个工人一脸无辜地回答。他身上有不少喷溅的血迹,和少许的划痕。“刚从那女孩身边走过,没离开2米远,玻璃就突然炸开了。我们也是很莫名其妙的。” “当时我俩好好走着,真是啥都没碰着没磕着,一下子就炸开了。”另一个工人补充。 “所以我们想会不会是玻璃的自爆引起的,钢化玻璃偶尔是会发生的。” “那么你们之前碰到过吗?玻璃自爆。” “碰到过几次,但~爆的这么不是时候,这么厉害的,还是头一次。” “是吗~”警官打了个哈欠。显得睡眠不足的样子。 “警察先生,最近你们好象常来我们这儿。” “是啊,我老婆回娘家都没那么勤的!”照理说这和案情无关,警察不会理睬,但结果他不仅回答了还调侃了一番。看来这和他的睡眠不足的原因不无关系。 隔着几步远,另一个警察正在询问一个现场目击证人。“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血突然从她的脖子里冒出来,就像拧开的自来水龙头一样,几秒钟的工夫她就倒在血泊里了。现在想起她血流如注的样子,还让人心发颤!”学生回答。回忆让恐惧再次涌上心头,脸刷地变白了,让溅在她身上的那大片血迹,变得更加鲜艳。 “死者是怎么死的?你有没有看到?” “怎么死的?被飞出来的玻璃碎片给割断喉咙死的呗!”证人用反问来回答。让死因听起来是铁板钉钉的。 “你认识死者吗?”再隔着几步,另一个警察正在询问关俊彦。 “是的,她叫岳琳,是我的学生。” “那么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罗?” “可以这么说。请问岳琳是因为那些碎玻璃才?” “这个还不能下断言。但就现场看来,应该没有什么疑义。虽然表面看不见,但这么深的伤口里面一定还留有玻璃残片,等找到了就铁板钉钉了。”他很有把握地说。 “那如果找不到呢?” 警察没有回答,一笑了之。 第二幕 众目下的残杀 3 与此同时,负责侦破的刑侦队长谷田和他的部下们也在同一条走廊上,忙碌地勘查现场。 “头儿,您找什么呢?”部下金全慎问谷田。他在地上琢磨那堆碎玻璃,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像拾荒者在垃圾堆里掏宝一样,地毯式地搜索着每块玻璃。这让部下金全慎很是费解。“照我看这就是意外。根本犯不着劳您大驾!”他说。想必看到这个现场的人都会这样以为。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谷田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瞧,”金全慎指着那大片的玻璃碴,理所当然地回答。“碎了这么大块玻璃,一地~的玻璃渣,有哪块正巧割断死者的喉咙,从概率学上说并不是不可能。唉,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好,站得不是地方!” “那他们就站得是地方了?”谷田指着不远处的两个工人反驳。“你看他们,玻璃就在他们身边爆炸,却只在他们身上留下几道划痕,为什么?”金全慎显得面有难色。“你觉得这玻璃有多厚?”谷田换了个话题,看来他并不指望他能回答他的问题。 “一公分左右吧。”金全慎估摸着说。 “这种是钢化玻璃,因为厚,所以即便受到撞击或者发生自爆,碎片也都是成块状的,并不容易伤人。”正如谷田说的一样,地上的碎玻璃,多是一些仅尖端锋利的块状碎片。“而死者脖子上的伤口深度,应该在3公分以上。要在一瞬间割破组织和肌肉彻底切断颈动脉,至多两米的距离,这样的碎片真的做得到吗?”金全慎无言。“还有,这些玻璃太多也太细!” “什么意思?” “和普通玻璃不一样,钢化玻璃的破裂会呈现裂爆。就是说玻璃会由裂痕处顺延着碎开去,是线形的。不会像普通玻璃那样,朝着四面八方,跟开花一样裂开。所以在碎片数量和大小上都会较普通玻璃来得更少,颗粒也更大。但是,这些不一样。你看都碎成末了。”谷田用手指拈着玻璃末。紧锁的眉头预示着案情的棘手。 “头儿,这又说明什么?” “能碎成这样只有一个解释,这块玻璃当时受到了来自外力的强烈打击。” “您是说这不是自暴?那如果不是的自暴的话,那么死者的死也就不是意外?不是意外,那么就是,谋杀?” “……”谷田沉吟。 “——那么凶手呢?” “……” 第三幕 午夜的超度 1 关俊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自打结婚后他就一直和妻子,两个儿子住在岳母家的,一栋两层楼的别墅里头。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回来。”刚开门进去,岳母就轮椅当跑车开,出来迎他。 “学校有点事。” 客厅里几个道士正在米利马拉地念经,关俊彦不悦地皱了皱眉。 “你在学校有啥事儿!今天可是你老婆的六七,也不晓得早点回来给她念经超度。亏我们家熏习以前那么向着你!”王馨竹是海星音乐学院的校长,也是一家之长,无论中风前还是中风后,都一贯地盛气凌人。以前碍着女儿王熏习待这女婿还不错,可自打女儿上个月过世,就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 “是,我喝口水就来。”这么些年来,关俊彦从来对她不敢说个不字。即便以前妻子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上,他都是寄人篱下的。 关俊彦走进厨房。虽然轻了些,念经的声音还是让他心烦。他拉开椅子坐在饭桌前,才靠上椅背腰就不自觉地蜷了下去。看来他真的累坏了,此时更需要一张能让他彻底放松的床。 “俊彦,你到底要喝多少水才算不渴?”王馨竹催他。看来即便是椅子对他来说还是奢侈的。 “马上就来。”关俊彦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冰箱里拿了瓶水,咕咚了两口水,随便拧上盖儿,往冰箱上头一搁,出了厨房。 第三幕 午夜的超度 2 超度仪式从下午就已经开始,每次总要持续到后半夜。所以即便此刻已经时近子夜,屋子里念经诵咒的声音还是如火如荼。 瑞应在二楼的琴房练了一整天的琴,早就口干舌燥。只是怕妨碍楼下的法事,也怕这诡异的气氛,所以就一直挨着,不敢下楼找水喝。这会儿实在是撑不住,所以就再也管不了这么多,出琴房下楼。但即便是有些豁出去的意思,毕竟这是校长家,她一个来特训的穷学生,丝毫不敢造次。便赤着脚尽量不踩响这些陈年的地板,影响楼下的仪式。 瑞应练琴的琴房在二楼的尽头,距楼梯口的这段距离还有4间房。包括关俊彦和亡妻的主卧室,两间儿童房,和一间书房。主卧室的门微微敞开着,供桌上的蜡烛在黑暗里安静的燃烧。儿童房上头分别挂着名牌。写着‘大亮’和‘小亮’。其中写着大亮的那间,现在也改成了琴房,瑞应的师兄沈秋水正在里头奋力击键备战几天后的钢琴赛。他们两个都是关俊彦的爱徒。这阵子由于有大赛,所以暂住在导师家里集训。 挂着‘小亮’牌子的房间,房门紧闭,门缝底下看不见一丝光亮,估计这时候小孩儿早就会周公去了。 下了楼就是客厅。现在整个客厅都被用作了灵堂。中央的灵台上铺着黄布,结着红帐。两旁竖着红、黄金线绣的幢帆。灵台中央摆着遗像,遗像上的人笑容年轻甜美,顶多30出头的样子。前面是香炉、烛台、鲜花、供品,把偌大个桌子塞得几乎找不到一丝空隙。王馨竹和一大群穿着大红大黄色道袍的道士,分坐在灵台的两旁,正念念有词地唱着一些不知所云的梵文咒子,敲着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堂的法器做伴奏。中央还有几个道士撤着五颜六色的帆,捧着红纸扎的小人和见都没见过的法器,围着一个巨大的火盆,手舞足蹈地跳着闻所未闻的宗教舞蹈。还不停地往火里泼酒,让原本就狰狞的火焰,变得更加乖戾。客厅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至极。暗得连从王馨竹卧室房门底下渗出的一点微光,都能察觉。 瑞应不敢也不愿多看,道士们的脸在冥昧的烛光里显得异常诡异。她三步并成两步径直走进厨房。也不敢开灯,她怕那些道士们突然睁开眼睛,这样他们的脸就会显得更加可怕。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摸索到冰箱跟前。拉开门的瞬间,泄漏的灯光照出蜷在一旁的关俊彦。他看到灯亮直觉地用手挡了一下,随后不知出于怎样的思维的转折,将有些惊愕却还来不及发问的瑞应一把拽进他的怀里,将她手里的光明唰地重新又塞回冰箱,拽进他原本就漆黑一片的世界里。由此而来的震动撞落了冰箱上,喝剩下的矿泉水。没有拧紧的瓶盖被顶开,顺着地势微弱的倾斜水流淌开去。淡淡的月光下,映出两个人模糊而纠缠的背影。 随着客厅的中古挂钟敲响12点,超度仪式进入*。整栋房子笼罩在漆黑的夜幕,和十多个道士锚足劲儿的诵经念咒,乃至卖力的歌舞中。这里面,既听不见二楼沈秋水热烈美妙的琴声,也听不见,和客厅一墙之隔的厨房里,一双背影纠缠的声音。 第四幕 小亮 1 (2008年6月15日 周日) 电视机里传来嬉笑耍闹的声音。小亮坐在沙发上看着以前的家庭录像。 画面上,他正和哥哥大亮在花园里玩,一不小心失足跌倒,紧张得王熏习把摄像机往旁边人怀里一塞,着急忙火地冲到小亮跟前。蹲下来一通搓揉,将两个小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查看了个遍,问了个遍。确认没事了以后还如释重负地把儿子搂进怀里。嘴里念念有词,听不太清估摸着就是,谢天谢地之类的话。爱子之情溢于言表。 一旁的大亮,乘母亲后脑勺对着自个儿的时候,贪玩地去扯弟弟的两颊。小亮的脸颊正搁在母亲的肩头上,显得更加鼓囊。三扯两扯,外带用鬼脸逗他,小亮楞给他扯得破涕为笑。 正当小亮沉浸在回忆的愉快中时,关俊彦走进客厅,二话不说地把电视机关掉。随后说了一声:“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小亮无奈只得随其离开。 大雨滂沱,天因为下雨而灰蒙蒙的。雾蒙蒙的视线里,城市钢筋水泥的轮廓变得模糊。 今天是海星音乐学院入学技术考试的日子,关俊彦和小亮一早就来到海星。小亮虽然只有十岁,但屡次大赛均有佳绩,所以破格允许参加本科段的入学技术考试。 “小亮,快进来,就快轮到你了!”关俊彦招呼儿子进后台。 小亮没有答应。孩子今天有点犯粘,换了礼服后就一直愣愣地趴在走廊的窗台上,估摸至少有10分钟没换过姿势了。也不知道这大雨天的马路上,有啥东西引得他出神。 “怎么?怯场了?”关俊彦上前问道。父子俩的身影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地映在粘满了雨滴的玻璃窗上。“这次考试的曲目可是你最喜欢的肖邦,不会没有自信吧?” 小亮连眼皮都没抬,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脸都让伞给挡住了,来还是没来,我怎么知道?” 关俊彦不解,问:“你说谁要来?” “妈妈!” “不要胡说!” “0286,0286,准备上场。”工作人员来后台叫号。 关俊彦回身答应:“马上来。”转回头又对儿子说:“准备准备,该你上了。” “我没胡说,你看着吧,妈妈一定会来的。我能感觉。” “少废话,给我上台去。”关俊彦去扯儿子的衣领,想强拽他上台。小亮侧身一让,关俊彦扑空。 “妈妈不来我是不会上去的。”小亮的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都显得矮小,但嗓门却一点不输人。没发育的年纪,扯起来很是尖锐。 “想跟我过不去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关俊彦完全不吃这套。 “不是我不想上台,而是我不能上台,上去我会死的。” “死?”关俊彦噗之以鼻。“为什么?” “为什么?你为什么到今天才问我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脖子都粗了,像是愤怒已经憋了很久。“反正妈妈不来我就不上去,要去你自己去。”也不解释,直接甩狠话。也不知道他是存心还是无意?是懒得说?还是根本说不清? 关俊彦只当儿子在闹脾气耍无赖,所以就打算跟他硬碰硬。接受上次的教训,这次老鹰抓小鸡似的,着着实实地打后背拽起一把衣服,也不跟他磨咕直接往后台拽。可没走几步就觉得手下空落落的。原来是小亮乘着礼服衣领子肥大,金蝉脱壳了,这时候已经跑开几米远了。气得他将衣服重重摔在地上,狠狠迸出来。“臭小子!”随后立即大步追了上去。父子俩一追一赶,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响彻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第四幕 小亮 2 不一会儿小亮就被堵在了走廊的尽头,三面墙帮着关俊彦将小亮合围起来。 “10岁也不算小了。你不会真以为人死了就是出远门了吧。”小亮步步后退,关俊彦步步紧逼。又长又空的走廊里唯独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能上去,没有妈妈,我会死在那个地方的。”又喘又憋气,两个眼睛涨得通红,细骨伶仃的脖子绷得直直的,筋骨都凸露出来。 “好,那你现在马上就去死给我看!”狠话。“你说你除了弹琴还会什么?还有什么价值?”又是一句狠话。“除了弹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他总是扎他。 “要是妈妈说,我就去死了。你说的,我偏不,偏要好好活下去。”小亮叫嚣,他被扎疼了。“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弹琴,因为我以为那样你能多关心我一点,你对你的学生不都很好吗?为什么到我这儿就凶起来了?我是为你,为了讨好你才去学琴的。”他总是忍他。“可你就知道逼我练琴,除此之外我的任何事情你都漠不关心。可是我不缺老师,我根本就不稀罕这个,这个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停顿。“爸爸,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要什么?”又一个停顿。“是啊,”小亮收起投向父亲的炙热的目光说,轻轻地,像是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听到。“对你来说我除了弹琴,其它什么用都没有。”但忍耐是无法成为习惯的。“所以我现在才终于明白,就像有些曲子,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弹不出那声音一样。其实也有些人不管你怎么去爱他,他也是不会来爱你。” “很遗憾,活下来的是爸爸而不是妈妈。”关俊彦说,直直地望着儿子。语气平和,也没任何表情,就是眼神有点哀伤。 这眼神让小亮好些时候没说出话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两个不是这意思,中间隔好一会儿。孩子是善良而敏锐的。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口无遮拦伤害了父亲。“我不是存心和你过不去,才不肯上台的。”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平和了些。“因为~我害怕。对着一群陌生人弹琴,成为他们的焦点。光这,就足够让我害怕到要死。我知道这说得很荒唐,但就是这样。害怕是没有办法的。只有妈妈知道,她早就知道,所以她每次都会来,不用我说,来了,总躲在一个我能看见角落里。我每次只要看到她,就能停止颤抖,就能喘上气来。 说也奇怪,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有了个家,于是整个城市就不陌生了,心里头还暖洋洋的。可是,现在那个家没有了,城市就又变回陌生,陌生到狰狞。爸爸,虽然开始的时候我是为了你才弹琴的,但是,要是不喜欢钢琴,我是没有办法坚持到今天的。我知道,所以你对我再凶,我始终没办法恨你。 但是,爸爸,为什么非得比赛,非得跟人斗呢?你非得用钢琴,我最喜欢的东西来折磨我吗?为什么我不能只为我,和我喜欢的人去弹琴?我一直想知道~” 关俊彦走到小亮跟前,蹲下。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叹息,有些不经意地。“小亮,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古典音乐的世界是很小的,非常小。太小以至于除了比赛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爸爸并不想折磨你,没有任何人想要折磨谁,谁都没有错,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小。你要是真的喜欢钢琴,想一直弹下去,首先就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还有要记住,这个世界是有它的规则的,每个世界都有。不管你对这些规则买不买账,除非你很强大,强大到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它,不然你能做的就只有两件事,服从和闭嘴。懂吗?” 小亮摇头。 “意思是说,不要指望从爸爸或者妈妈这里得到安慰。不要指望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安慰。而是去获得他们的认同。从那个陌生,陌生到几乎狰狞的世界,所有不友善的人们那里。这是唯一能让你变强的方式。也是回答你所有问题的方式。” “0286,0286,0286,叫你们很多次了,到你们上台了!”工作人员隔老远在门口叫。 关俊彦回头随便答应:“请再等一下!”然后又转回头,和儿子四目相投。他问:“小亮,今天能不能为爸爸弹一次?就像~你曾经为妈妈弹过那样,也为爸爸弹一次?~” “爸爸,能抱我一下吗?像妈妈一样~” “我能为你鼓掌。” 小亮摇头 “0286弃权。” 小亮哭泣。 第四幕 小亮 3 雨后,地上多了很多水洼,树叶还在滴水,空气湿漉漉的,充满了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小亮跟在父亲后头,父子俩谁都不理谁,默默地走向车库。 “小亮,看!彩虹。”关俊彦指着不远处雨后淡出的彩虹,首先打破沉默。“爸爸小时候听你奶奶说,彩虹是连接生死两个世界的桥。所以彩虹出来的时候,我们逝去的亲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小亮抬头看着父亲,不懂他要说什么。“小亮说得没错,妈妈,真的回来了。” “爸爸!”他还是似懂非懂。 “虽然你看不见她,但你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点土腥,一点青苔的味道。那是长途跋涉后留在她身上的味道。是她在说,我回来了,就在这儿,在你身边。不要怀疑,这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因为这是爱你的人,为了见你,经历千山万水后发出的声音。”小亮这时才听明白,泪水夺眶而出。“所以当你听到的时候,”停顿。“要笑,要笑。”擦去儿子脸颊的泪水,顺便扯了扯他的脸颊。“这样她会因为想念这笑脸而更想念你,更想来见你。”可这次并没能让小亮破涕为笑。“小亮,谢谢你,谢谢你到头来也没有恨爸爸。”关俊彦蹲下身,看着孩子。“这是不容易的,爸爸的确很过分。” 小亮摇头,哽咽着说:“爸爸~你是故意对我这么凶的,对吗?为什么?” “小亮,爸爸相信你一定有出息,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你喜欢钢琴,并且能忠诚于你的喜欢。论才能,这是最大的,唯一能用有限去达到无限的才能。但,这样的人往往纯真,就像洁白的花朵。而越洁白的花朵,要让它保持没有瑕疵一直开放下去,就越困难。所以纯真的天才,是最容易夭折的,所以就更加需要坚强。爸爸不是个好爸爸,但爸爸知道,我有件事必须要为你做,就是要告诉你真相。因为坚强是从认识真相开始的。” “爸爸,”此时小亮才方明白父亲的苦心,连忙说:“爸爸,对不,” 却立即被关俊彦阻止了。“小亮和爸爸做个交换好嘛?用你现在想对爸爸说的话,和爸爸交换一个承诺,答应爸爸一件事好嘛?” “是~什么?” “因为爸爸只能托付给小亮,爸爸什么都没有,除了小亮什么都没有。”小亮连连点头。他现在要说话并不容易,眼泪让他哽咽得厉害。“爸爸不是个好老师也不是个好爸爸。爸爸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注定要做别人的垫脚石,但是,即便是这样卑贱的命运,我也有我不能妥协的东西。也是我最后的尊严,让无可让的东西。我可以对全世界陪笑脸,就是对你不可以的理由。因为~其实我,只愿意成为你的垫脚石。我的尸体只有你可以践踏。” “?”尸体两个字让小亮有些害怕。 “意思是,你不需要道歉。因为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要指望我会妥协第二次。”关俊彦的温柔稍纵即逝。 直到最后小亮还是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是这一天却比想象中的,要来得早得多。只可惜那时候,已经物事全非了。 第五幕 尘封的记忆 1 (2008年6月16日 星期一) 此时刚下课,午后阳光明媚的阶梯教室,顿时褪去了前一刻的慵懒,变得忙碌起来。学生们各自收拾课本急匆匆地准备赶下一节课。 正在此时,苏晓纳走到瑞应跟前,对她说:“马格利特钢琴赛,成功晋级半决赛。恭喜啊!”虽说是恭喜的话,却被她说得趾高气扬。所以瑞应也只是随便回了句谢谢,就又接着去理她的书包。 “明天就比赛了,这时候还来上乐理课?”苏晓纳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子上。有意无意地堵住她的去路。 “换换心情。” “是吗。这种时候都能忙里偷闲!果然能晋升半决赛的人,打从神经起就和普通人的构造不一样啊。”话里醋意十足。“打算什么时候开?”斜眼看她。 “开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独奏会咯!看来你离出人头地的日子不远了!” “八字还没一瞥呢!” “是吗,那可小心别让我捷足先登了!” “……”瑞应是个从山里来的女孩儿,这种带刺的话她听不懂,但也懒得问。 “这是我最近作的曲子,帮忙指点一下吧!”苏晓纳突然拿出一叠曲谱,甩在瑞应的面前。一付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的架势。 “你没说你还会作曲!”瑞应有点吃惊。不仅对她的此项才能,也对于她的态度。她们并不熟络,根本谈不上是朋友。平时连话都极很少说,这会儿却将自己的作品对她开诚布公。“下次吧,我现在得赶回去练琴。”但是她还是拒绝了。一来没兴趣,二来她的确赶时间。 “有闲工夫上乐理课的人,还怕耽搁这几分钟?还是说你觉得我作的曲,会比乐理课更加无聊?” 苏晓纳咄咄逼人的执着让瑞应只好勉为其难地打开曲谱。 这本曲谱大概十来页厚,被夹在一个精致的文件夹里。封皮上没有一个字,只在右下角写着作者苏晓纳的名字。看来是一首刚刚完成还来不及命名的曲子。 瑞应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开篇的音符并不绵密,只有几个悬殊的音符来回地游走。但随即变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重。重的像一双充满仇恨的手肆意地拍打着泛黄的琴键。旋律迅速展开,如同仲夏的骤雨,几个小节以后,即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势如破竹锐不可挡,顷刻间在她混沌的记忆中推开一扇尘封的门。 第五幕 尘封的记忆 2 “你打算霸着它到什么时候?”瑞应唰地从谱架上夺过曲谱,如同气焰嚣张的音符冲开记忆禁忌的门楣。“快让开!已经是我练琴的时候了。快让开!~”怒不可遏的视线背后是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怎么了?这不像你~“瑞照问。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俩是孪生姐妹。贫苦无依的日子让她们彼此关爱,而作为姐姐的瑞应对妹妹则更多了一些忍耐和谦让。而今天却一反常态和她争执了起来,也难怪她会觉得诧异。 “你以为这琴是你一个人的吗?你瞧瞧,这家里有什么东西是你一个人的?我们俩从小到大有什么东西是一个人的?快让开,你占用我的时间了,你听见没有?” 随着瑞应手指望去,看见一间破败的木屋。她们父亲原本在这里教书,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荒废了,就成了她俩现在遮风避雨的家。零星摆着的桌椅板凳和一面小黑板还留有当时的痕迹。一台琴键发黄的立式钢琴,和满是曲谱乐章的书架,则透露出她们的父亲爱乐的性情。看不见任何亮色的四周,正如瑞应说的,贫穷不允许她俩单独拥有任何一样东西。 “你明天就要去上海学琴了,以后你有大把的时间弹琴,还能有老师教你。打明天起你就能有自己一个人的东西了,一个人的琴,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今天还要跟我抢,我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时间。让开,快让开!”瑞应越说越气,无以复加的愤怒令她一把将瑞照推倒在地上。 “谁叫你自己不去考的?”疼痛也同样让瑞照气愤。姐妹俩连日来郁结在心的一件事情,就这样被触发了。 “那不是没办法嘛,我们俩只够钱买一张火车票,所以只能一个人去考试。而我把这机会让给了你。”瑞照的噗之以鼻,让瑞应连忙补充道:“为了让你能在上海安心考试,我可是把我的那点生活费,一分没剩都掏给你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那些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是因为你有罪恶感。”瑞照一骨碌站起来,眼神犀利,针尖对麦芒就的样子。“你把钱都给我,是为了让你自己良心好过一点!” “!?” “只有一张车票,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不是你让给我,而是你想去也去不成,因为你根本就不敢去。因为打从我们决定要去上海考音乐学院,你就没有停止过发抖。你怕考试,你怕被人评头论足,怕在陌生人面前演奏,完全全全地袒露自己,你怕跟人比较,怕输。你是个一无是处的胆小鬼,所以当你把我送上火车的时候,才会感到轻松,才会停止颤抖。因为你早把上海当作了战场,九死一生的战场。你把我推向战场,以此来换取自己的苟安。”瑞照步步逼近。“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上的火车?那些钱只能让我觉得我是被你出卖的!” “难道你不想去吗?我不退出你就不跟我争了吗?现在你考上了,反倒说现成话了。”瑞应不示弱。 “是,我也想去,但我不会跟你争,只要你说你要这张票,我就不跟你争。谁叫我欠你的。” “你欠我?欠我什么?” 瑞照沉吟了片刻,之后不是回答而是进一步的针锋相对。“是的。正如你说的,从明天起我们的命运将天壤之别,不管它曾经多么雷同,明天注定将成为转折点。但是,你不要搞错,决定这种区别的不是我而是你!”怔怔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 “你是想向我炫耀还是示威?”气氛越来越紧张。从未有过的争执渐渐朝着愈演愈烈的方向进展。 “当你被恐惧吓得发抖选择退缩的时候,当我坐上火车选择战斗的时候,当你在六月的阳光里惬意地舒展身体的时候,当我在战场上和敌人拼命厮杀的时候。那一刻我们的命运就已经决定!” “够了,别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明天就要走了,还有十来个钟头,就不能让我耳根清静清静! “就因为明天要分道扬镳了,所以我才要说。你现在妒嫉我了,妒忌的发狂了,但这又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 “我叫你别说了!”瑞应气急,随手抄起书架上的书和曲谱照着瑞照丢去,想借此威慑她,令她不要再说下去。“我好歹也算是你姐姐,轮不到你数落我!” 可这招显然不奏效,看来瑞照今天打定主意不吐不快。“你弹了十几年琴了,这么艰苦的环境都没有放弃过,难道最后关头再走一步你会死啊?你就是这样,一遇上难受的事儿就巴不得要忘记。但那只是暂时的,无论你把头埋进多深的土里,事实也不会因此有片刻的消失和改变~等你抬起都来的时候还不是得面对~姐姐~” 只听咣当一声,书架整个被怒不可遏的瑞应掀翻在地,争吵戛然而止。 第五幕 尘封的记忆 3 只听啪的一声。苏晓纳将手重重地按在曲谱上。瑞应被惊得打了个冷颤,一年前的那一幕尘封的回忆就此戛然而止。 “你是存心的吗,”苏晓纳气不打一处来。“叫你这么多次都没有反应!知道的是我写得太好让你看出了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撞邪了呢!” “什么事?”刚缓过神来的瑞应,如梦初醒。 “怎么样?我的曲子?”她挑了挑眉毛,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你听到了吗?那狂风暴雨中汹涌澎湃的海浪声,让人胆战心惊到毛骨悚然的深渊中,无以复加的绝望和声嘶力竭的悲鸣。每一个音符都是复仇的种子,满载着痛苦和挣扎,随着旋律的展开,荡漾开来,变得无可抗拒的庞大,形成压倒性的说服力,让你感到前所未有的宏伟悲壮和震撼。”苏晓纳侃侃而谈,看起来已经有足够的自信,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评点。 “这~真的是你做的?~” “别狗眼看人低!”瑞应的质疑立即引来了苏晓纳的反唇相讥。 “不,我没有这的意思,只是觉得~”瑞应欲言又止。她没有说下去,是因为那字里行间的仇恨让她感到似曾相识~ “其实说来还要感谢你和关老师!”没有预兆,苏晓纳提起关俊彦。 “?!” “如果不是老师把那最后的名额给了你,不是你辛辛苦苦地替我去比赛,我哪有时间作曲!哪有时间发现我原来这么有才!” “为什么不说是你预选的时候输给我?”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俄,听你这么说,该不会你以为你真比我弹得好?你是以实力取胜?” “为什么不?” “嗯~”苏晓纳这次并没有立即反驳或者讥讽她,而是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也不能怪你会有这种错觉,说实话连我也曾经有过这种错觉!” “错觉?什么意思?” “我听到了,你入学考试时弹的《悲沧》。” “……”不知为何瑞应显得有点诧异。 “乘老师不备我遛进了会场。原来是想刺探敌情的,却,不瞒你说,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情。”苏晓纳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接下来有更多的要说,所以得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2岁就开始弹琴了,经历过的大小比赛,遇到过的对手数不胜数。但是像那时候听到的,那样炙热强烈的声音,还是第一次。那种强势并不完全来自击键的力道,光凭这个,是吓不到我的。我之所以会在听到你的演奏后,自信全溃,是因为,那一刻我看见了一面墙,它挡住了我所有的光和去路。”停顿。之后的语气明显有些无奈。“演奏就是感染力,这与其说是追求不如说是才能。学习练习后天的一切努力都无法培养出来的才能。那一刻我听到了,震撼之余我感到无以复加的绝望。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所以,也就忍不住怎么地都想赢你。我一直把你当对手,可~后来发现,其实你不是! “不是~什么?”她怯怯地问。 “一年了,我观察了你一年,但现在我终于可以说,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你。” “!” “只是你一时的超水平的发挥。而不是真正的你。 “是吗~“她的反问,听来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输给你,别说笑话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苏晓纳又补充道:“你之后的碌碌无为恰恰证明了你在那一刻用完了你所有的灵气。那不叫实力,充其量是运气。超常的临场发挥每个人都有,没什么好拿来显摆的。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说我输给你之类的话,你没有这个资格!” “既然如此你倒说说,为什么学校推荐我不推荐你?” “你样子看上去长得挺纯的,可该出手时就出手,手段子可并不那么干净哦!” “什么意思?” “你和关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苏晓纳是毫不退让。单刀直入地说:“马格丽特大赛是两年一次的国际级比赛,这种级别的比赛直接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和将来的经营。任何一个学校都是势在必得的,你觉得哪个学校会在两个技术实力旗鼓相当,但大赛经验悬殊的人当中选那个综合得分低的?这对学校来说根本就是孤注一掷的冒险。我不觉得学校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唯一的可能就是当中有人搞鬼。” “……“如果是两天前有人质疑她和关俊彦的关系的话,她一定会立即反驳,但是现在~想起前天晚上在厨房的角落里和关俊彦发生的事情,她不得不沉默。 “但是,这种破事儿我也懒地管,也没那闲工夫管。”然而得理不饶人的苏晓纳却没有追问下去。“因为我已经犯不着他推荐了。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凭着这本曲谱,我应该以擅长作曲的钢琴家出道呢?还是擅长钢琴的作曲家出道?”她显得非常得意。“不过不管选择哪个,我们前面的路都注定不会一样。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才能就不一样。”苏晓纳的目光指向瑞应面前的曲谱,提示这就是她不争的才能。“我们两个是不一样的。即便以前曾经雷同过。但以后~当我像大树一样,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扎根下去的时候,你却只能在它的周围,那些布满流沙的棱角上朝不保夕地挣扎。”她站起来夺过曲谱。 第五幕 尘封的记忆 4 苏晓纳站起来,夺过曲谱。在她面前扬起的纸花再一次将她的记忆牵回到一年前的那一天。 当一个书架的曲谱被愤怒的瑞应掀倒在地的时候,沸沸扬扬的纸张涨满了她的眼帘。 “姐姐,你弹琴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是享受?是沉醉?还是快乐?”当雪花一般多的纸缓缓飘落,时隐时现的视线背后是瑞照金子般坚定的眼睛。“我不是。不快乐更不觉得陶醉。恰恰相反每一次击键都会令我感到战栗,心~没有一刻能够平静。因为每一次击键我都能听到兵戎相见的声音,因为~没有一刻我不在战斗。姐姐,你呢? “~我~也是,同样~没有安宁~” “那么你~为什么要逃呢?为什么?~从一个战场逃到另一个战场罢了,不是吗?~” “……”瑞应哑口无言。 “这就算~我给你的饯别礼吧,”瑞照突然拿起一个身边的板凳,意欲向钢琴砸去。 “你干什么?!”瑞照始料不及的举动让她大惊失色,连忙阻止。 “你不是害怕,不是想逃吗?好,我现在就帮你把这个令你发抖,令你作恶梦的罪魁祸首给彻底铲除掉!”瑞照说话就要将凳子砸向钢琴。 “你疯了吗?!”瑞应连忙抱住妹妹,就像护犊的母亲竭尽全力。 “姐姐,钢琴对你来说是什么,对我来说她什么都不是,除了战场,什么都不是。所以我注定没有安宁。这世界上没有不流血的战争,所以也没有不害怕的战士。所以如果你一定要逃避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它不再存在。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话,那么你现在就让开!~让开!~” 两个人谁都不让步,最后就抱成了团,双双失足倒下。失重带来了一串桌椅板凳接连倒地的声音。随着一众不和谐,乃至是象征着灾难来临的混乱和声连续响起,一声尖叫刺破喉咙撕心裂肺地传来。瑞应随之望去,眼前的一幕顿时让她警醒。 只见~瑞照的右手被着着实实地压在了桌子底下,像一只狰狞的虎口桌子牢牢地咬住她的手指。露出来的手掌已经由红变紫,显然伤得不轻。而更让她觉得触目惊心的是,这不是任何人,也不是因为任何原因造成的,而是她,正因为她牢牢地按着瑞照,才致使她逃无可逃,一只手最终被生生地送入了虎口~ 残酷的事实不争地放在眼前,这一刻瑞应整个脑子都空了~ 第六幕 暗流潜伏的拯救 1 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地上没有一盏灯。入夜后的海星音乐学院,苍穹像一双巨大的手心,严丝合缝地围拢起来将它包裹在其中。 自日间和苏晓纳的一席对话后,瑞应就躲进了琴房。一个下午都没有出来。但她也不弹琴,只是坐着,对着钢琴怔自出神。手时不时地会伸向键盘,每每都抖抖索索地,然后突然触电似地又抽回来。一下午就这么无益地来回。看来心事重重~ “噔噔噔~” 突然一连串的音符一股脑地蹦出来。丝毫没有预兆,吓得几只屋檐下的乌鸦连忙趁着夜色仓皇逃走。随着几个极不和谐的音符喷薄而出,旋律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乖张庞杂的声音俨然是下午苏晓纳向她炫耀过的曲子。 说也奇怪,如此绵密的旋律,她才看了一眼却能弹得得心应手。而更奇怪的是,这些旋律似乎不是从她的脑子里,而更像是从她的十指间涌出来的。她如同被灵魂附体一般,十指飞快地在琴键间游走。当音符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的时候,她再一次听到了瑞照犀利的惨叫。记忆中最不堪回首的一幕避无可避地陡然再次映入眼帘。 “啊!~”下一刻回忆中的尖叫便已经蔓延到了现实中。琴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瑞应同样犀利的叫声。 “刚才是你在弹?”不知这一刻是长还是短。在她睁开眼睛,在同一个斗室里看见关俊彦之前,这一刻~是长还是短。“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你的惊叫。”此时房间的灯已经被点亮。关俊彦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老师~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关俊彦的茫然更甚。 “我对瑞照做了什么?为什么明明考上的是她,而来上海却是我?” “为什么?~”他由茫然变得诧异。 “因为在来之前,把她的手指给砸折了。”她捂着耳朵,好像时隔一年,那折断筋骨的声音还是能够听到一样。“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丢下还在*的瑞照。” “你是说你和你妹妹掉了包?其实你一直在冒用她的身份?” “不,没有这必要。因为她考试时用的是我的名字。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我总是不明白~” ‘姐姐,我欠你一样东西,即便你已经忘记,但是我依旧会记得!’她俩决裂之前的几天,瑞照曾经这样说过:‘姐姐,但愿这世界上有这样一样东西~它足够珍贵~以至于我可以来报答你~’只是她欲言又止,以至于她那时还无法洞悉。 “莫非她早有预谋?她早就想好要把这机会让给我?她打开始就是为我去考的?”现在她终于探出端倪,然而已经为时已晚。“难道她说要拿来报答我的,其实不是任何东西,而是她一生的前程!?所以她那时侯才会一反常态地跟我吵,甚至还要砸了钢琴。那其实不是她在和我道别。而是她在为我送行,推着我向前走,最后的最后也不忘记要把她的勇气给我。而我~而我~又对她做了什么?~” 回忆又滚动了起来。泛黄的胶片不断地定格。下一次的停顿总是比前一次更加地致命。她怔怔地看着,却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东西,一年前的回忆涨满了她的眼帘,也涨满了她这一年来,因为遗忘而没有感到愧疚的心~ 突然,她拽起琴盖,右手往琴键上一放,闭起眼来就一股脑地扣了下去。一众骁悍的音符随之而起。 第六幕 暗流潜伏的拯救 2 夜幕下有许多双漆黑的翅膀在仓皇地扑动,一如漆黑的琴盖下有许多乖张的音符在颤抖。 “混蛋!” 预料中骨段筋舍的惨叫迟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犀利的谩骂,和一计清脆的耳瓜。怒不可遏的关俊彦一巴掌把瑞应扇翻在地。力道之猛,血顿地便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混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生生要吃人的样子,对她吼:“你在干什么?!”关俊彦把右手从琴盖底下抽出来,带出一连串杂乱无章的音符,犹如没有形骸的血丝,飘荡在更加没有形骸的空气里。 这一刻她明白千钧一发的时刻,是他救了她。而她却显得对此毫不领情,用同样的语气回敬他说:“您~ 为什么~为什么救我?!~” “你是在炫耀吗?!”他的手背很快由红变紫,进而肿了起来,但他却视而不见,一如对她的问题。“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弹都弹不了?”犀利的眼神一味看着她,铮铮要将她刺穿。“你是在炫耀吗?!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炫耀你多如牛毛的明天?!~” “我难道真的可以炫耀吗?!”她毫不示弱。 “什么?!”他的气愤尤甚。 “不能弹琴的手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意味着生活上的不方便,但对于一个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来说,这和送他去死没有任何两样。所以,那一刻我折断的其实不是她的手,而是武器,是她赖以生存~唯一的武器!~老师,如果这样,您是不是还觉得我是在向您炫耀?~如果这样~您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得救,应该活下去?~” “你~想起来了?~” “是的。所以除此之外,除了这只手以外,我没有任何可以赔给她的东西!~” “……”他一怔。没有预兆的沉默让前一刻来言去语针锋相对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这下连您也回答不了了吧~”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让一个无孔不入声音有了可乘之机。“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听到那声音,既然忘记了,为什么还要来提醒我,苏晓纳,难道你是瑞照派来折磨我的人吗!~” 它再次卷土重来~令她绝望地捂住耳朵。“别响了,别再响了,求求你,停止吧~别再折磨我了~”她哀求,每一个啸叫的音符声声都是妹妹的*,在记忆中定格的瞬间让痛苦在现实中变得无边无垠~ “但是~”不知过了多久,瑟瑟发抖的空气里传来无奈的叹息。“你要是以为你的壮士断腕能弥补她些什么的话,那么就大错特错了。”或许是出于可怜,她像一只小羊一样发抖,让他不再咄咄逼人。“瑞应,那只是不幸的事故,谁都没有错,你不应该过分苛责自己的。” “真的只是事故吗?老师,”听到事故,她霍地抬起头来。这突然的举动,让他前一刻还充满怜悯的眼睛,一下子变成疑惑。“老师,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为什么我会丢下还在*的她,夺路而逃?如果那时候我赶快去救她的话,或许还有救,但我却逃了!如果我没有妒嫉过她,没有想过要去抢她的前程,那时候我为什么要逃?如果我没有私心,没有动过坏心眼的话,我为什么要遗忘它?一年来都浑然不知~ 象海水一样汹涌而来的问题,我没有一个能理直气壮地去回答,即便这样~老师您是不是还认为我不应该受到指责?” 第六幕 暗流潜伏的拯救 3 “你~想要赎罪吗?~” 她点头。 “你~想要心安吗~” 她点头。 黑夜凝固的空气里,两双同样深的眼睛彼此凝望对方。 “我知道一个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是什么?” “不是手,而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应该用你~最珍贵的东西去还给她!~” “为什么?!” “因为她爱过你~给过你这世上最珍贵的感情,所以她就足够有资格,让你用最珍贵的东西去回报她~” “?!”黑夜给了他漆黑的眼睛,是如此的深,以至于当他凝望她的时候,令她感到迷茫。 “瑞应,在你听来她的钢琴是怎样的?强烈?~但你知道,这绝不足以解释她声音里的强势和说服力。强烈绝不仅是,强有力的击键,光靠力量和技巧是不足以打动别人的。你知道的。那么为什么,瑞照的强烈可以撼动人心?” 她摇头。 “因为强韧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 声音的坚强就是演奏者心的坚强,这世界上没有比音乐更加考研灵魂的事情。” “……” “但是,人是脆弱的,就象孤独一样,人性的脆弱是无可救药的命运。不管外表多么坚强,里面~越往里面,就越柔软脆弱。所以才会害怕,忍不住要逃。但是~瑞照却没有,你知道~她为什么可以~可以坚强?~” 她又摇头。 “难道不是因为你?因为你在那儿,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一直支撑着她?~” “我?” 点头。“就像你刚才说的,瑞照之所以用你的名字来报考海星,很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拿自己一生的前程来报答你。其实,我也有同感。因为~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的演奏,就是~这么说的。真希望那时候你也能听见。因为如果你听见,就会明白。那其实已经不是什么强烈的声音,而是拼命的声音。 瑞应~你知道吗~那一刻瑞照是在为你拼命~拼命地报答你,报答你给过她的支持,爱情乃至于贫穷孤独的日子里无时不刻的拯救~” “……”她有一颗心的海洋,而这个海洋现在才刚刚开始涨潮。 “她是如此爱你,难道你~不应该给她你最珍贵的东西吗?” “我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你~最给不起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 “如果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的话,那么你就先问问自己,你现在最给不起的东西~是什么?” “……” 她还是一脸茫然,以至于关俊彦只能勉为其难地代为回答。“难道不是继续弹下去的勇气?” “?” “如果你死活不听劝要学人家壮士断腕的话!那么继续弹琴何尝不是更加艰难的抉择?~” “但是~这样卑鄙残忍的我~难道真的还有资格弹下去吗?” “至少在你知道,并且把你最珍贵,最给不起的那样东西还给她之前,相信我,你一定不会缺乏~这个资格~” “……” “瑞应~弹下去~” 第七幕 大亮 1 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聊天。屏幕上陆续显示出如下文字。 sun above thend: 她们的父亲是个音乐家。96年携家人在丽江收集当地民歌时遇到大地震,只有两个女儿侥幸活了下来。成为孤儿的姐妹俩,之后被亲戚接回了昆明老家。 我找到了她们在昆明的家,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据周围邻居说,打家里的老人死了以后,姐妹俩就搬走了,说是搬去他们父亲以前教书的小学校。 crimiriam: 在哪? sun above thend: 昆明湖边, crimiriam: 昆明湖? sun above thend: 是的,就是那条昆明湖。 crimiriam: 找到他了? sun above thend: 您可能还不知道昆明湖有多大,将近五百里的水域,在那里寻找一具尸体,无疑是大海捞针。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除了那句话,那孩子还说了什么吗? 除了“大亮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熟睡”之外, crimiriam: 没了 sun above thend: 是吗?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 果然不是巧合,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去年大亮在昆明湖溺水,而那两姐妹也一直生活在那附近。就是说孩子说的是真话。 他们兄弟俩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感应。大亮可能在利用他告诉我们他的位置。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但~既然大亮可以一定程度影响他的意识,那为什么不再说得更明确一些? crimiriam: 你以为? sun above thend: 说得通的解释只有两个。 1.大亮出于某种原因无法告诉我们他确切的位置。 2.就是那孩子故意隐瞒。 crimiriam: 又或者是我故意隐瞒? 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sun above thend: …… crimiriam: 下个周六就是熏习的七七忌日,过了这天熏习将不能复活。而大亮的力量也不能重生。 我得不到的,你一样得不到。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所以你那些花花肠子犯不着用在我身上。 sun above thend: 您是说只有5天? crimiriam: 是 sun above thend: 为什么?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催促: 您也说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我有资格知道原因。 crimiriam: 海星再次出事是什么时候? sun above thend: 大概5月中下旬。 crimiriam: 也就是熏习过世不久。这不是巧合。 sun above thend: 您是说这一切都因为她的母亲? crimiriam: 不, 是因为失去了抑制他的力量。 sun above thend: 抑制? crimiriam: 你只要记住21号是最后期限。另外, 能告诉你大亮下落的,不止小亮一个不是吗?所以我有没有隐瞒并不重要。 sun above thend: 您是说她? crimiriam: 你一年半前在海星干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即便如此我还是力排众议让你回海星,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别让我失望!就这样 sun above thend: 等一下!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熟睡用来形容大亮代表死亡的话,那么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会不会也不是一个活人? 第七幕 大亮 2 浴室镜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蒸汽,瑞应伸手在上面划了两下,中间露出一块隐约可以照见人形。 ‘至少在你知道,并且把你最珍贵,最给不起的那样东西还给她之前,相信我,你一定不会缺乏~这个资格~’ 方才关俊彦的一席话悠然在耳。 “瑞应~弹下去~”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她怔怔地重复。随手拧开面池的水龙头。 ‘你有5分钟考虑,继续你壮士断腕的壮举,还是接受我的建议,继续弹下去,你只有五分钟。我在车上等你,到时候你不来,这一次我绝不会来救你。’关俊彦的表情她现在依旧记忆犹新,没有丝毫的玩笑。决绝地就像他已经开始后悔,后悔刚才救过自己~ “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最给不起的东西~”她喃喃地重复,迷茫的口吻,预示着答案的遥不可及。 水在面池里满了又溢,满了又溢,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察觉到,连忙关了水龙头。随即一头扎了进去,今天发生了太多始料不及的事情,所以她急需一盆冷水好让她的脑袋清醒一下。 水里一片漆黑,任凭她睁大着眼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到气泡沿着鼻翼咕咚咕咚往上冒的声音。正当她感到一丝憋气打算将头撤出来的时候,漆黑中隐约出现一点莹绿色的光。遥远得就像从湖面到幽冥的湖底的距离。而就刹那次第的功夫,这光点已经从湖底一跃到了湖面,同她咫尺的地方,从飘渺的一个亮光变成了一个浑身碧绿的女鬼。瑞应哇地大叫一声,慌忙将头拎出水面。而当她惊慌失措的视线才和雾气蒸腾的镜子接触不久,她才咽下去的心,就又跳了出来。 镜子中似乎陡然生出了无数针眼小的空隙,蒸气被迅速吸嗜。白豪退尽越来越明晰的视线里漂浮着无数的黑发,它们像深海里伺机的巨型八爪鱼,每一根都是它摄取猎物狰狞的触手,下面是一张冥绿的脸,在飘扬的无数触手的掩盖下,若隐若现~ 镜框上的灯泡忽隐忽现,发出战栗的警告。瑞应如梦初醒,鼓起所有的勇气夺门而出。 但听哐的一声门被推开,本应夺路而逃的瑞应因为在门口和小亮的不期而遇,而一时诧异。 “没~没撞到你吧~” 小亮摇头。从他站的地方来看,如果再走前两步的话,估计就很难不被突然打开的门给波及了。 “那就好~” 不等瑞应说完小亮就抢过门进了卫生间,让她的警告没了用武之地。之后她在门口守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也就以为是自己眼花,便离开了。 客厅的中古挂钟不时敲响十二点,洪亮的声音乘着夜的安静从一楼一直传到二楼。 沈秋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扒在琴键上睡着了。他连忙直起身子想要继续练琴,只听唰地一声一件外套从肩膀滑落。捡起来一看,发现这是关俊彦的外套,才知道原来他刚才来过~ 第八幕 电梯有鬼 1 (2008年6月17日 周二 马格利特国际钢琴大赛第3轮半决赛当日) 今天是马格利特国际钢琴大赛第3轮半决赛比赛的日子。关俊彦一大早带着两个爱徒兴冲冲来到学校。离着老远,他们就看到红蓝两色的光,时不时交替地划过校门。走近一看,原来警察捷足先登地早早地来到了海星,那些红蓝的光束就是从他们停在学校门口的警车上面,发出来的。警车直直地停了一溜,使得进出校门的人都不得不穿过,那车与车之间狭窄的缝隙,和接受那红蓝两色光线的洗礼。 关俊彦三人没有闲暇去探究,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好奇,好奇这些警车是为什么目的而来,要往哪儿去。他们鱼贯地穿过车头和车尾间,那不大的空隙,然后再行色匆忙地穿过琳种的教学楼,林间树荫的碎石路,和泉涌的中庭。 他们径直来到目的地,位于学校中心的教学楼——海平楼。今天的比赛就在这里的七楼演奏厅里举行。可尽管他们一路心无旁骛,事实上还是让警察捷足先登。虽然他们打从进来就对此毫不好奇,但显然他们此刻不仅知道了他们的去向,还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今天电梯不能用了,请大家由楼梯上楼,谢谢配合!” 一楼大厅里人声嘈杂,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疏导行人。 大厅中靠近电梯的大部分区域都被圈在黄色警示带后头,只留下一侧通向楼梯的区域供来往的人出入。关俊彦三人被隔在黄线之外,按着警官的指示走向一边的楼梯。警示带里头,警察正忙碌地取样,清理现场。从敞开的电梯门中可以窥见里面斑驳的血迹。门口是盖着白布的担架,想必那底下的凹凸不平,便是电梯里斑驳血迹的主人~ 第八幕 电梯有鬼 2 “你知道昨晚电梯里的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关俊彦三人沿楼梯而上,不久便由上至下听到两个女孩儿交谈的声音。因为楼道螺旋形的结构,给两个年轻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深沉的回声。 “我听说昨晚电梯的拽引钢丝绳突然断了,直接从六楼摔到底楼。” “不,其实她是被电梯分尸的。”女孩儿刻意压低的声线,像一个长相诡异的老妪。 “别瞎说了,至多是被震了个骨断筋舍,留个全尸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我骗你干什么?你看到楼下的那个担架了吗?不觉得成人的尸体未免太小了些?~” “听你这么说,好像真是短了一点哦。” “当然喽,因为~那只是她一半的尸体~” 和她们的声音截然相反,迟迟没有听到脚步声。 一路上三人都不说话,径直攀缘而上。此时迎面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前一后。后面一个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胶袋。从两边拉起来的拉链,在中间严丝合缝地闭上。楼道不算宽,所以他们只能从一左一右参差行走的关俊彦和瑞应中间穿行下来。为了让他们能行得通畅,沈秋水驻足了几步,并且让到了一边。 “谢谢!”前面的警官对他说。 而后者则投桃报李地,把胶袋换到右手,靠扶手一边,以方便沈秋水通过。但由此而引起的震动,却让原本严丝合缝的拉链开始向两边滑落,滑落很快变得势如破竹。陡然间一条煞白的胳膊,从袋子里脱将出来。异常纤细的手指因为过于苍白,而让上面的血像红漆一样触目惊心。吓得沈秋水顿时起了一身的牛毛汗。 就在他想要用惊叫来发泄自己无以复加的恐惧的时候,但听关俊彦叫他:“秋水,快点跟上来。”他的适时催促,一语警醒梦中人。沈秋水看着两个警官远去的背影,才知道原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管那个黑胶袋里藏着什么,它都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刚才那只是他的幻觉。 “好。”他含混地答应,随即跟上。 第八幕 电梯有鬼 3 一路无话几人直到了六楼。 和一楼一样,六楼的电梯门口也聚集了很多警察。电梯门口有很多血,一直嵌进门缝里。电梯门大敞着,可以看见里面用来升降电梯的井道。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根钢丝绳。这让沈秋水又想起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传言:昨晚电梯掉下来了,里面的人被分尸了。顿时脊背又是一阵发凉~ 缘梯上到六楼的人们,总会因为好奇心的驱使,在楼道口多驻足一会儿。但沈秋水却恰恰相反,自向井道里看过一眼以后,他就俯首低眉加快了脚步。 可是即便在这样的视线里,在这低得几乎只能看见接踵的脚跟的视线里,他~还是看见了那半截煞白的手臂。从一个盖满了头发的脑袋里面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头发因为粘着血糊而愈发地显得纠结。血顺着发梢流下来,在惨淡如霜的晨曦下,和惨白的手臂一起,变成殷红的血再合适不过的画布。 盖满了头发的上半截身体,纹丝不动地卧在血迹斑驳的门坎上。无数头发下面的那张脸,像一个藏得最深的迷。而现在这个谜,正因为她痉挛般扭动着的脖子,和触电般颤抖着的手臂,而变得呼之欲出~ 沈秋水顿时面如死灰,双眼凸露,就在尖叫要刺破喉咙不顾一切地咆哮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被人打后心重重推了一下。 “秋水,你没事儿吧?”这是关俊彦的声音。“你的脸色很难看!” “没,没什么,这儿有点闷。”他扇动着发紫的嘴唇说。再回头那匍匐着的半截尸体已然不见。 “那么我们快上去吧!” “好!”他跟上。依旧显得惊魂未定。 就在沈秋水踏上通往七楼的台阶的时候,几步之隔的现场,警官们找到了新的线索。 “头儿,您看这个!”援嗣拿着一叠4a大小的纸,向谷田走去。 “是什么?”谷田接过。 “是曲谱~” “莫非~” “是的。” 古田随即心领神会。没有由前到后按部就班去翻阅,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和最初的部分不同,这最后的部分并非打印,而是手写的。 “果然是同一本。”。 “头儿,那么她会不会也是~” 席援嗣脱口而出,却欲言又止。谷田心照不宣地抬起头。就在两人彼此心有灵犀的一刻,听见不远处突然扑通一声闷响,随即有人高喊:“有人晕倒了!快来帮忙!” 两人应声看去,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地,口吐白沫。看样子是哮喘发作。一个警官正在他旁边问他有没有带药,但从他艰难地摇头来看,此刻越聚越拢的人群不时就会让他的病情愈发地恶化。 “周围的人马上散开,”谷田看出了症结,立刻阻止了人群的汇拢。“打电话叫担架上来,马上把他抬下去。” 不时担架就被抬了上来,又是接氧气又是搭脉,让已然繁忙的现场变得更加手忙脚乱。刚刚被发现的线索,就在这七手八脚的忙碌中被悄然地塞进了证物袋里~ 第八幕 电梯有鬼 4 七楼,演奏厅内。关俊彦三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秋水,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关俊彦问。音乐厅入口两扇沉甸甸的木门在他们背后重重地关上。 “没事儿!”沈秋水说,斗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发髻滑落。他迟迟没有跟上,自打那两扇门关上以后,他就一直用自己全部身体的体重抵在上头,就像那门外头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而他正在奋力抵抗他们的突袭。 “师兄,你出了很多汗,是不是发烧了?”瑞应问。 “我都说没事儿了,我状态再不济也不会输给你!有这功夫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沈秋水显然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只是碍于关俊彦的身份才没有发作。所以瑞应就只能自讨没趣了。“我只是觉得有点儿闷热罢了,”沈秋水擦了擦汗,汗水都快地滴到眼睛里了。然后强作精神大步上前,把关俊彦和瑞应甩在后头。 ~~~ ~~~~ ~~~ “选手77,沈秋水。海星音乐学院选送,演奏曲目莫扎特第8号钢琴独奏曲a小调。” 屋漏偏逢连夜雨,沈秋水抽到了一号。还来不及平复心情他就已经站到了帷幕后头,等待报幕一结束就上场比赛。 “秋水别紧张,就像平常一样弹。”关俊彦说,心里隐约不安。 沈秋水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帷幕,走上前台。灯光刷地暗下来,他成为舞台的主角。当走到钢琴跟前的时候,他照例地停下,面对评委和观众深鞠一躬。在他的眼神与地面接触的一霎那,眼角瞥见一抹淡黄色的反光,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板上。他顺着寻去,发现这光来自正对着舞台,斜上方控制室,靠进屋顶的气窗。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淡淡的黄色看起来特别温暖,让他疲惫的神经感到了一丝安慰,他一时竟无法收拾目光,直注视着它。丝毫没有预料到这会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片刻后一团黑影开始慢悠悠地毫无预兆地爬上气窗,遮盖住光线。气窗很小不一会儿就被这团黑影给占满了。黑暗像死亡一样寂静地停留了几秒钟之后,出现了一团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个皮肤煞白长发纠结,眼瞳充血的女人头。连着血淋淋小半截上身和一双手臂,以陨石撞地球之势,打沈秋水的头顶上倾泻下来。当那双充血的眼瞳在稠密的黑发后面变得清晰,当黏泌的鲜血从血肉模糊的断开的皮肉与筋骨,沿着绵密纠结的长发和每一寸像死灰一样苍白的皮肤,滴落在他额头的一刹那,一声尖叫,彻底压垮了他那一路勉强为支的神经。 第九幕 诡异的失踪.时空的黑洞 1 “咔嚓!” 漆黑中传来打开金属抽屉时发出的,沉重而冰冷的摩擦声。天花板随之映入眼帘。 “两位请来看一下吧,车子受到重创而起火爆炸,所以”。一旁的警察说。言外之意,他们即将看到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几声拖沓的脚步声后。一对40来岁的夫妇,憔悴,悲伤的脸庞进入视线,将天花板挡在背后。 妻子往抽屉里看了一会儿便已经泣不成声,力不能支地倒在丈夫的肩上。丈夫搂着妻子的肩,支撑着她,一边示意一旁的警察把抽屉关上。 “咔嚓”抽屉被关上。黑暗重新取代了天花板,暗沉的灰白。 第九幕 诡异的失踪.时空的黑洞 2 “咔嚓!” 投影仪被点亮。一组人物照片映入眼帘。此刻刑侦大队的会议室中,谷田和他的部下们正在对案情做着分析。 “这些是一个月来连续失踪的学生。”席援嗣进入视线,挡住一角投影仪射出的光线。“无一例外都是海星音乐学院的学生。失踪从上个月中开始,到本月初,将近四周时间,一共失踪11人。 除了都系海星音乐学院学生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有不止一个学生,在失踪当时,有第二人在场,也就是有目击证人。但这,似乎对破案并没有多大帮助,反而只能让案情变得更加棘手。” 席援嗣将照片切换到一组视频资料。 屏幕上一个20出头的学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小枫就在我隔壁的淋浴房洗澡,我们只隔着一块玻璃。一边聊天一边洗,可说着说着,他就没有声音了,我马上到隔壁去看,水龙头开着,可他却已经不知所踪了。就像,就像突然被卷进了一个时间的黑洞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段视频上也是一个学生,据她回忆说:“那天我们俩一起留下来做值日。他在给鱼缸换水,稀里哗啦地,我在背后听得一清二楚。可等我擦完黑板,回头找他的时候,他就不知上哪儿去了,水才换了一半,一地狼藉。” 最后的一段视频是一个孩子的家长,她泣不成声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看着他进去洗澡的,怎么人就会凭空消失了呢。一个钟头都不见出来,我就叫他爸进去看看,结果,结果就看见一浴缸的水,人就任凭怎么捞都找不到。你说这么大个人他能上哪儿去?” “经过我们警方事后的调查,任何一个现场都没有发现搏斗或者外来侵入的痕迹。有的甚至连受害者离开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套用其中一个证人说过的话,这些学生就像突然被卷入了时空的黑洞一样,不翼而飞。而~这些,似乎还不是他们全部的相同之处。”屏幕由视频再次切换到静止的照片。“这是一本原创的曲谱,作者不明。” 席援嗣指着照片上的曲谱说。“在11个失踪的学生那里,我们无一例外地找到了它。乍看是同一本曲谱,其实各人手上的都不一样。相同的只有前面三分之二,电脑印刷的部分。后三分之一手写的部分,11个人11个版本。我们原来以为这是学校交待的作业,但他们老师说从来没见过这本曲谱。也就是说是他们私下入手的。虽然现在这入手途径我们还不得而知,但从我们发现这些曲谱的地点,被单底下,抽屉隔层,诸如此类不得不让人觉得他们是在刻意隐藏这本曲谱,这一点来看,毫无疑问他们都相当重视这本曲谱。所以互相之间的流传几乎是不可能的,来源于同一途径或者同一个人更为合理,而他们对此似乎并无察觉。” 此时电话铃响起,金全慎生伸手去接电话,然后恩恩地附和了几句就挂上。跟着走到谷田旁边小声嘀咕,谷田听完后立即随其一同离开会场。 “而同样的曲谱,今天早上出现了第12个版本。她也是唯一一个证实死亡的持有者。”身后席援嗣继续着案情的分析。 ~~~ ~~~~ ~~~ 出了会场以后,金全慎和谷田行色匆匆地走上走廊,赶往接待室。 “头儿,那人我去问就行了?犯不着您,” 谷田打断他。“不,这人我要亲自问。” “头儿,您也太信不过我了,一个在现场吓坏的孩子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吃撑了把带他回局里,笨蛋。”谷田没好气地回答。 第十幕 死神的镰刀 1 自打沈秋水刚才大惊失色地从台上落荒而逃以后,关俊彦就忙不迭地替他给评审赔不是,打圆场。才缓解了一下会场尴尬的气氛,就急忙追着沈秋水出去。而这时候会场外头沈秋水已经不见踪影。关俊彦绕了些冤枉路,最后在大楼的天台上找到他。 沈秋水一脸愁云地坐在靠近围栏的长凳上,嘴里念念有词。等关俊彦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才隐约听见他说:“不会的,不会是她!不会是她!”也不知道这个她是谁。 “秋水,你怎么了?在台上这么失态?” “不会的,不会是她!”沈秋水置若罔闻,一味地重复这句话。 关俊彦看他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就索性蹲下来,硬是将自己塞进他的视线。“发生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 这招还真立竿见影,没等关俊彦多费口舌,就让刚才还呆若木鸡的沈秋水眼里立时放出光彩来。“老师,把你电话给我用一下。” “干什么?” “你带了吧,带了快给我!” 见他心急火燎,关俊彦就没再追问下去。“给,”沈秋水一把抢过关俊彦递过来的电话,迅速地按下号码。可在之后按呼叫的时候却迟疑了,犹豫了老半天才举步为艰地按下。当屏幕上显示出‘正在连接’的字样的时候,他突然将手机象丢*一样,塞给关俊彦。“老师,帮我接一下!求你了!”关俊彦没办法,把听筒按在耳朵上。“通了吗?”沈秋水急着问。 “她关机了。你要打给谁?” “大白天怎么会关机呢?不行,我要去问问他们那个人到底是谁?”说着就要走,关俊彦一把抓住他。 “你到底搞什么鬼?一早上神神道道的。他们是谁?那个人又是谁?” “老师你别拦我,那些警察要都走光了,我就没地方问去了。” “警察?” “我要去问他们今天早上电梯里的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你以为是谁?” 沈秋水迟疑了一下。“所以我才要去问!”没有正面回答。“你就别拦我了。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事儿给搞明白。” “你一个学生,你有什么立场去问?人家警方又凭什么告诉你内情?”沈秋水迟疑了。“你冒冒失失地去问,本来和你无关的事情,倒叫你弄得说不清楚,搞不好你的前途都会受影响。你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老师,那么你帮我去问吧?”这话让关俊彦在心里好生骂了他一句没良心,我替你着想你倒反把我给卖了。“问他们那尸体,是不是,是不是晓纳的?”沈秋水的眼神透着无助和哀伤,让关俊彦心里刚才升起的那一丝不快,迅速地退了下去。 “晓纳?你是说苏晓纳?你为什么会认为她会是那具尸体?”沈秋水不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肯如实告诉我的话,我就替你去问个明白。” 沈秋水沉吟。或许是为了该不该说?又或许是为了,该怎么说? 第十幕 死神的镰刀 2 “搞不好,是我杀了晓纳,昨天晚上,在梦里!”沉吟良久的沈秋水说。 关俊彦一怔,问:“梦里?” “是的。老师你觉得,”停顿,似乎下面的话有些难说出口。“你觉得那像什么?” “什么?” “当你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高到你足够可以居高临下地去俯视的地方,你的眼前是一条粗壮的绳子,它的升降控制着一扇漆黑而又沉重的闸门的升起和降落。”关俊彦听得糊涂。“那么,如果当那扇漆黑沉重的闸门升起,从底下的缝隙钻出一个人,露出头来的话呢?”停顿。“老师你不觉得那俨然就是一口断头台吗? 那就是我昨晚看到的,当我居高临下地站在漆黑狭窄的井道里,当电梯门在六楼打开,晓纳从那底下探出头来的时候。电梯就俨然成了一口断头台。”沈秋水将额头埋在两手之间。“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进演奏厅的一刻,会汗如雨下?” “为什么?” “你看见七楼电梯井道里,断裂的钢丝绳和墙上深陷进钢筋水泥的墙壁里的刀痕了吗?只有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只有我知道!现在已经都应验了,我昨晚梦见的已经都应验了,除了,除了那白布下面的尸体。” “你说只有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 “嗯!” “为什么?那绳子为什么会断?墙上的刀痕又是怎么造成的?” “我看见一把刀,横空出世。刀刃弯弯的,闪着极阴冷的光。就像~像一把巨大的镰刀。” “你怎么会看见?” “我不知道。” “那他怎么会出现的?你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当你发现,从那低矮的缝隙中钻出来的头颅,是晓纳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关俊彦这话勾起了沈秋水的回忆,像电影中迅速交替的短镜头一样,一连串的特写接连地涌上来。昨天下午,他忙里偷闲去晓纳宿舍看她,结果却亲眼见证了女朋友对自己的背叛。那两人当时的亲热劲儿,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他怒火中烧。他当即就冲了进去揭穿了两人的丑行,三个人随即火星撞地球似地争执起来。现在这一幕再次忆起心头,气愤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你对她动了杀机?” “不,”沈秋水咆哮。“不,她是我女朋友,我怎么会想要害她?我承认我很光火,男人碰到这种事都会暴跳如雷,但我没有想过要杀她,没有!没有!”咆哮让沈秋水胸膛剧烈的起伏。而看着他的关俊彦此刻却沉着而冷静。“老师,你怎么知道?那刀出现的时候,也是我看清楚那人是晓纳的一刻?”沈秋水问。从关俊彦同自己截然相反的态度中,他好像察觉了些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刀凭空出现的一刻,也是我,”停顿。“也是我怒从中起的一刻?” 两人互相注视着对方,彼此的眼神中都没有退让。前者是决意要为自己的疑惑找到答案。而后者,则是在竭力维持此刻势均力敌的气势,为了让之后的答案可以更加可信。 第十幕 死神的镰刀 3 当一方决不相让的意志正通过眼神传递,而另一方正为此疲于搜索答案的时候,一通电话铃声,不期而至。 “我先接个电话”关俊彦对沈秋水说,迅速接起电话。“瑞应,什么事?” “老师,我马上就要上场比赛了。”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瑞应的声音。 “嗯,别紧张!” “嗯~”停顿。“老师,其实我打电话来是为了,昨天我有句话还没来得跟您说。所以上台之前我想您知道。” “什么?” “谢谢!老师谢谢!” “为什么?” “其实我~,现在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瑞照就在我身边*,而我却弃她不顾。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所以那时候我才想要一了百了。但是老师却说我可以、我可以弹琴,至少在找到我最珍贵的东西之前,我可以继续弹琴。于是那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一下子变得轻了。在老师说可以的那一刻,一切都变得轻了,我感到如释重负。这是为什么呢?之后我一直在想。” “为什么?” “是因为我相信老师。因为我有可以相信的人,所以那一刻我才会感到拯救,才有理由让自己继续弹下去。所以,谢谢老师,谢谢!” “打电话来就是想说这个?”关俊彦回答,语气冷冷的。看来他的确不擅长接受别人的感谢。“我知道了,快去比赛吧!” “嗯。” 关俊彦挂断电话。“瑞应马上要上场了,叫我过去。”回过头对沈秋水说。“你一个人没事吧!” “我没事儿,你走吧!” “等瑞应比赛完了,我就替你去问警方。在这之前,答应我,不要胡思乱想。”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第十一幕 审讯室里的博弈 1 “身体好些了吗?” 警察局的接待室里,谷田正在询问蔡元及。也就是今早在电梯间门口,因哮喘发作而晕厥过去的男孩子。 “为什么不让我走?我和这事儿没一点关系,你们凭什么扣留我!快让我离开这鬼地方,不然我一定投诉你们!” “请不要误会,我们不是扣留你,只是想更好地为你治疗。” “那么我现在已经好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 “你随时可以离开,只是如果在这之前你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的话,我们会把它看作是你对我们警方,及时救助行为的投桃报李,而感到非常感激的。”这话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毕竟,警方在自己危难的时候救了自己,自己没句道谢的话不说,还要投诉人家。于理实在说不过去,蔡元及一时无法反驳。 “谢谢!”谷田见缝插针,并且乘胜追击。“请问你认识死者吗?” “我怎么会认识。”噗之以鼻。 “真的?” “难道还有假的?” “那么你见过这本曲谱吗?”谷田将一个a4大小的文件夹递上去。 “没有,从来没有。”蔡元及瞟了一眼,立即回答。 “是吗?这是我们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我们请专家看过了,证实是原创。但~死者好像没有学过作曲,为什么能做出这样高水准的曲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多钢琴家同时也是作曲家。像肖邦,里斯特,对古典音乐有一点基础知识的人都知道。就象书看多了就会写文章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蔡元及立即反驳。 “你说的也是哦。”谷田频频点头,慢条斯理地说:“但是~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其实这谱子不是她自己写的。而是某个精通作曲的人给她的呢?”语气没啥底气。 蔡元及斜着脑袋瞅了谷田一会儿,突然冒出,“你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犯不着明知故问,你们警察不就喜欢玩这种把戏吗?” “什么把戏?” “一是装糊涂。二是话里藏话给对方下套。一旦对方的回答和你们预先设定的答案不一样,你们就会把他当作嫌疑犯。我不知道你们用这招锁定的嫌疑犯当中,最后证实真是犯人的人有多少?但请不要把这招用在我身上,因为我和这事儿压根没有关系,所以即便是怀疑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说错,至多是少说了一种可能性罢了,” “你认识死者。”谷田打断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 “呵”噗之以鼻。“这个问题我想我刚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认识,” “不,你认识,你不是少说了一种可能性,而是一早就锁定了答案。很多钢琴家他们同时也是作曲家,所以她会作曲并不稀奇,”谷田用蔡元及刚才说过的话来举证。 “这怎么了?我没有说错啊,恐怕只能是你对古典音乐太孤陋寡闻,” “为什么是钢琴家?而不是别的?”谷田反问。 “我,我随口说的。不行吗?”蔡元及像是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当,所以磕巴了。 “行,当然行。但问题是,死者也是学钢琴的。”话说到此蔡元及还是一头雾水,所以谷田只能勉为其难地解释。“我只向你提供了两个信息,1曲谱是原创。2死者没有学过作曲。这前提下该曲谱来自他人,这个答案更加顺理成章。但也只限于比较顺理成章罢了,你不这么说也不会让你变得更加可疑。 但是~你不仅知道死者是海星的学生,而且还是钢琴专业的。我不明白我这话里的什么信息,能让你联想到你的答案。” “如果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为什么这么晚还留在学校?”蔡元及极力辩解。 “所以如果你说音乐家而不是钢琴家,这样明确的概念,我想我的试探,不,小把戏还没这么容易得逞!”这会儿蔡元及才知道自己的马脚露在哪里,接不上茬了。“你太急于辩解,人在这种情况下,但凡开口随时可能变得欲盖弥彰。你知道这里面写的,” 谷田指着开始时,递给他辨认的曲谱。“我们在上面找到了你的指纹。你刚才昏迷的时候我们取了你的指纹。” “这么说你一早就知道我可能认识她?”蔡元及恍然大悟地说。“那为什么不一早把它拿出来,这样不就可以趁早戳穿我,而不必费那么多口舌了吗?” “没错,我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是我怕你投诉我。”谷田笑。“我们谈话开始时,你对我非常抵触。我要是一上来就跟你提这茬儿,你一定不会认帐,而且还会想方设法地狡辩。到时候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小,我还会失去我的杀手锏。要知道所谓杀手锏就必须得留到最后关头才用,当它既是杀手锏也是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张牌的时候,就很可能变成作茧自缚,就像欲盖弥彰一样。所以在找到其它的佐证之前,我只能保留它。”停顿。“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都是铺垫。我真正想知道的是, ——你是不是因为这本曲谱而认出死者的?” 第十一幕 审讯室里的博弈 2 “你为什么能在案发现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正确辨认出死者的身份?”谷田问蔡元及。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知道的。也是他特地将蔡元及带回去局里的原因。“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这本曲谱?”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蔡元及说,一付坚决不合作的样子。 “因为你笑了,那时候,在看到曲谱的一刻。”谷田回忆起早上在电梯门口,席援嗣把曲谱交给自己时的情景。那时他刚打开曲谱,席援嗣便提示他,这会不会和之前发现的系同一本。正当他要抬头回答的时候,晃过电梯外框,那像镜子一样明亮的金属条上的目光,让他看见了背后的蔡元及,那几乎乐不可支的笑容。“其实这才是你会突然哮喘发作的原因,对吗?”蔡元及没有否认。“你没有随身带喷剂,说明你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所以现场稍嫌压抑的空气不足以让你发病。真正的原因是那个抑制不住的笑,我没有说错吧? “……” “为什么笑?几个钟头前有人在电梯里身首异处,而你为什么还能笑的出来?~” “你以为呢?”蔡元及反问。 “因为快乐?”谷田注视着蔡元及,后者对这问题无动于衷。“又或者是因为~,你那一刻发现了真相?”蔡元及的眼帘触电似地上挑了一下。“和愤怒不同,笑是智慧的表现,人只有在看见某些真相的时候才会突然发笑。你说我说得对吗?”谷田进一步试探。 “你这么问就像已经把我归在后者了似地?凭什么?” “就凭这个,”谷田举起谱子。“这曲谱是你的,是你交给死者的,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这就是你为什么可以立即确认她身份的原因。” “不,我不是,有我的指纹是因为她给我看过。” “不,你是。“谷田的语速咄咄逼人。”不瞒你说,这本曲谱我们找到不止一本,每一本我们都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找到。也就是说这些作者都视它为珍宝。试问有必要藏起来的东西,怎么会和人分享呢?即便她给你看过,也只能是很短暂的时间。而你对这谱子非常之熟悉。你能看见,能辨认它的时间不会超过30秒钟,”正如谷田所说,这谱子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30秒,而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唯一具有甄别性的,最后1/3处的时间,则不会超过15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认出来从而由此联想到死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可能是它的主人。这里面的最后一部分就是你写的。如果你否认,我可不可以把它当作是你在要求警方,对它做笔记鉴定?” “……” “那么,”至此谷田放慢了语。“为什么拿到这本曲谱的人就会死?曲谱和死亡,你为什么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 “所有手上有这本曲谱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为什么,你能幸免?” “……” “能~告诉我吗?” “……” “听着,最近一个月来海星接连有11个学生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本谱子很可能是他们唯一共同拥有的东西。而今天早上我们找到了第12本,”停顿。“持有它的人昨晚惨死在电梯里。她是第一个死者,我们希望也是最后一个。希望你能帮我们达成这个愿望。”谷田的语气很诚恳。自从谈话开始这是他最诚恳的一次,诚恳地几乎是央求。“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吗?” “~真的~太遗憾了!”过了半晌,蔡元及终于打破沉默。“你那一大通的推论,不错。可惜白说了,因为打从根上就错了。我笑因为我想笑,看见自己憎恨的人身首异处我感到快乐。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 “你恨她?” 蔡元及没有正面回答。“我就是这样的人,”破罐子破摔的口气。“看到别人痛苦就感到快乐。所以,不要指望我会告诉你一些什么。” 谈话就此陷入僵局。如果不是随后响起的电话铃声,没有人知道沉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头儿,援嗣让我们马上赶去海星。”金全慎接完电话后,在谷田耳边小声说。“那里又出事儿了, ……”。 谷田随即同金全慎离开接待室。询问就此不了了之。 第十二幕 死神.擦肩而过 1 比赛结束后瑞应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像金子,却毫不吝啬地洒在树木茂密的枝头,雪白的水泥板铺就的林间甬道,和中庭的喷泉,无数飞溅的飞沫。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人在吹单簧管,《棕色头发的女孩》,一首脍炙人口的民歌。二氧化碳通过笛管,如同穿越过一个神秘的甬道,在黑暗退尽,阳光迎面而来的时候,变成深情而又温柔的旋律。瑞应静静地听着,为二氧化碳,为单簧管,为旋律~为音乐~,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慨叹。 她信步地走着,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惬意。就在这时候,一颗水珠不经意地掉在她的头上,迅速地渗进她漆黑稠密的头发,印进头皮。她直觉地用手指在湿漉的头皮上蹭了蹭,皮肤感到粘稠和一丝晕热,垂下手来一看,红红的,阳光下更添一抹晶莹。让她感到一丝诧异,可不等她深究,又有几滴水珠接连地渗进了她的头皮。这时候她才抬起头,将诧异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那无中生有的天空。 “唰唰唰~”纷纷的水珠很快就变成了红雨,像一发不可收拾的飞镖,正密密麻麻地向她射来。视线变得模糊,被无数颗红色的雨滴晕染开去。模糊的视线尽头她看见一黑咕隆咚的东西,像乌云又像巨石,而她很快就意识到那应该是后者,因为它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靠近。而云,是不会受到了地球重力的诱惑的~ “扑通!” 是的,那的确不是云,但也不是石头。事实上是从云端摔下来的人。却不是仙人,而是死人。 “啊!”歇斯底里的惊叫声随之传来,像女高音中气十足的抒发。 “扑通!”像蚯蚓一样,瑞应软啪啪地倒在地上。 血流出来,覆盖地上无数的新鲜的雨滴,绕开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在雪白的水泥地上静谧地流淌开去。血液的粘稠让这种流淌显得有些缓慢,像一条没有脊椎的蛇,从坡瓢的后脑勺钻出来,蜿蜒地裹挟起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第十二幕 死神.擦肩而过 2 “当时大家都惊呆了,那人从楼顶嗖地掉下来,几乎是蹭着她的头顶摔在地上。我以为这下那女孩儿也活不成了。真的是千钧一发,几乎是和死神交臂。”一个惊魂未定的现场目击者,向率先赶到现场正忙于取证的席援嗣说。 命案后的现场,白线勾勒的尸体轮廓旁边,鲜血在35度的高温下迅速凝固。当时的目击者们,情绪已经渐渐恢复平静,虽然回忆还是会让他们触目惊心。 “你替我一下,我离开一会儿。” 席援嗣看见谷田和金全慎来到现场,把询问的工作交给附近的一个警察,自己迎了上去。 “头儿,你们来了?” “嗯,现场怎么个情况?”谷田问。 “死者名叫沈秋水。21岁,是海星钢琴专业3年级的学生。死亡时间是今天下午的2点05分。死因是高坠,就是从这桩,”转身指向身后的教学楼。“海平楼的7楼天台坠落的。” “当场死亡?” “是,后脑勺直击地面。但~他在坠楼之前其实已经受了严重的刀伤。” “怎么回事儿?” “从这儿到这儿,” 席援嗣在自己身上比划,从左边靠近脖子的锁骨到左下方肋骨。“一条成大约30度弧度的砍伤,伤口非常深,胸骨和肋骨齐刷刷,都被砍断了。” “所以地上才有这么多血?”金全慎问。 “是的。但是砍痕并不仅限于死者。” “还有哪里?” “出事的楼顶上有一段被利刃砍断的围栏。而该地点也是死者血迹集中的地方,所以我们推测,死者是从该处失足坠落的。” “那就是说是他杀?凶手不仅砍伤了死者,还事先在围栏上做了手脚?” “看表面证据应该是这样,但,天台上却没有血迹。 “你不是说出事的围栏周围有明显的血迹?”谷田立即指出他话中的矛盾。 “噢,我说的血迹,指的是拖曳的血迹。所有的血迹几乎都是滴溅和喷溅形成的,也就是说都是由死者伤口而来。唯独没有拖曳的血迹,也就是说,”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谷田马上领悟到了席援嗣话中的含义。 “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只能这么理解。” “为什么这么说?”金全慎一头雾水,问两人。 “拖曳的血迹是指,在造成创伤后被凶器的刃面带下来的血迹,也就是,凶器的痕迹。” 席援嗣向他解释。“换而言之,天台上没有凶器的痕迹,就是没有凶手的痕迹。”此时金全慎才明白案件的棘手,和其余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第十二幕 死神.擦肩而过 3 “这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有两具尸体?” 打破沉默的是金全慎。紧挨着白线勾勒的尸体轮廓旁边,还有一圈用黄色粉笔画出的轮廓。他指着它问道。 “哦,是这样的。死者坠楼时,底下一个女孩子刚好经过,差点就成了垫背的。虽然命大逃过一截,不过也给吓得当场晕了过去,现在还没恢复意识。我们为了和尸体作区分,所以用黄线勾出来。” 金全慎上前,用拇指和食指间虎口的距离测量两个轮廓间的距离:“才20来公分。太悬了,看来那女孩的命不是一点点大哦!” “这是我们后来加上去的,为了不影响尸体的轮廓,我们故意拉大了他们的距离。” “事实上是多少?” “10公分左右。” “全胜,去,去那儿躺下。”指着黄线的位置。 “头儿,不要开玩笑啊,今天35度,水泥地上能煮鸡蛋呃。再说这,这周围都是血,还粘着*子,”金全慎讨饶地说。 “哪那么多废话,再啰嗦我就让你躺白线里头!” 金全慎没办法只能从命。为了尽量躲开血迹,挺着脖子撑着腰,一幅活受罪的模样。“你躲什么躲,往前挪挪!”金全慎无可奈何地往尸体的方向蹭了蹭。 “差不多吗?” “还要近!几乎就挨着尸体。” 谷田抬了抬下巴,示意金全慎还得往尸体那头靠靠。金全慎不敢违背,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旁边的席援嗣一眼,然后拿出了豁出去的劲头儿,往尸体方向凑上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 席援嗣说,也不知是不是怕了他的用眼杀人。 谷田托着下巴蹲在金全慎旁边端详了半晌,时而拉开距离时而凑近。始终是慢悠悠。丝毫不理会金全慎哀怨的眼神。 “头儿,我可以起来了吗?我的大腿好像已经和水泥地镐住了!再过会儿恐怕就要冒烟了。”说话金全慎就要起来。 “再等一下!”谷田喝止。金全慎脚跟处的一个摩擦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头儿,您闻到了吗?烤肉的味道?” 谷田并不接茬,一付充耳不闻且心事重重的样子离开现场。任凭身后的金全慎在烈日和火烫的水泥地中间变成一片火腿。 第十三幕 警局惊魂 1 当谷田和他的下属们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倦怠的阳光投射在窗明几净的玻璃窗上,依旧是金灿灿的。蝉趁着今天最后一丝阳光退尽之前,竭尽全力地鼓囊着腮帮子,发出洪亮的声音。 “老师,谢谢您的合作。”谷田和关俊彦从接待室出来,上了走廊。“另外,孩子父母那儿还请您多安慰安慰。”作为沈秋水的导师,关俊彦同警方一起回到警察局,这会儿刚做笔录出来。 “放心,我会的。我也是做父亲的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我一定会尽力的。” “嗯,这样那孩子也能感到欣慰一点!”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从他们身旁走过。妻子依在丈夫的肩上,肩膀因为抽泣而时不时地颤抖,眼中却已经没有了泪水,空洞地看不见一点神采。“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的伤心我们看得见。但那些孩子们的呢?”谷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说:“让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为自己哭泣,没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反而让他们肝肠寸断,而自己却连一句安慰,一个拥抱都不能给予。那些孩子又何尝不伤心?” “那些孩子?”关俊彦问,他不知道谷田说的那些孩子中,除了沈秋水还包括谁。 “那对夫妇,”谷田始终注视着刚才和自己交臂的那对夫妇。“他们今天是来认尸的。那女孩儿刚25岁,才工作没几年,给本市一个心理医生做助手。上周五深夜~出车祸,车子起火爆炸,大火让尸体严重碳化。”谷田叹息,看着关俊彦。后者低垂着眼帘默并不作声。“烧得根本就没人样了。唯一能证实她身份的,就是一条她从小带到大的,红宝石项链。我们都劝他们不要看,看了只能徒增悲伤。可他们说,想要记住女儿一生中的每个样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要做到是多么不容易。当他们已经知道,他们最爱的女儿已经面目全非的时候。这是需要决心的,很大很大的决心。所谓坚强,我想不过如此!”关俊彦听着,始终一言不发。“曹丽丽,”听到这个名字,让关俊彦不禁一怔。“就是那具严重碳化的尸体。是幸运的,即便她在花样的年纪,以最悲惨的方式含恨离开了这个世界。曹丽丽,依旧是幸运的。因为她有着深爱着她的父母亲。因为坚强和爱是成正比的。老师您同意我的说法吗?” “嗯!” 谷田似乎对这过于简短的回答不甚满意,所以用沉默给他提示。可关俊彦好像真是没啥要补充的,所以不得不由谷田打破沉默。“老师您太太好象也是位心理医生,” “借过!借过!”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兴冲冲走上走廊,后面跟了一床担架。一行人让安静的走廊一时变得哗然。 “那么您忙,我就不打扰了,孩子父母那边我会尽量安抚的。”关俊彦这时候辞行,不免有趁乱脱身之嫌。谷田自然不答应,毕竟他还有话没有说完。 “头儿,我正找你呢,”可不等谷田旧话重提,就被迎面跑来的金全慎给打断了。“不是早上那学生嘛,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儿了?” “说来话长,您就跟我先去看看吧!” “您忙!”关俊彦再次辞行,变得顺理成章。谷田不得不放行,同时也放弃他还来不及展开的话题。 第十三幕 警局惊魂 2 金全慎把谷田带进了男厕所,刚才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医生也在那儿,正在对病人进行急救。上前一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呼吸困难的不是别人正是蔡元及。 “这是怎么回事儿?”谷田问。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一会儿工夫又哮喘发作了?我解完手一回头,就看见他一屁股坐地上,还不时地往后挪着身子,好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想急于逃脱,却又腿发软,力不能支的样子。过不一会儿一口气没上来,就索性横在地上抽抽上了。”金全慎回答。 “那么他那一头汗,就是当时给吓的?”蔡元及满脸的水,连发髻也都是湿漉漉的。 “应该是,应该不是吧!” “什么浑话!是中国人吗?”谷田光火。惹谷田生气,金全慎是行家里手。 “我的意思是,”金全慎指着镜子的方向,镜子前面的面池里蓄满了水。“我去解手之前,见他正在那里蓄水来着,会不会是用来抹脸的?” “这也有可能。要是这样的话,在他洗脸的时候,你解手的功夫,发生了让他情绪激动到,哮喘再次发作的事情?这么短的时间会发生什么呢?”谷田托着下巴沉思。“当时除了你和他之外,厕所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速答。 “你能肯定他是因为惊吓而引发哮喘的?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看得出来,谷田对金全慎刚才不假思索的速答很是不满。 “……,恩,嗯!”金全慎cosy谷田,也托上了下巴。“……,恩,嗯!” “你拉屎呢,这么久!”谷田又火他。 “是。头儿,”金全慎灵光乍现似地打了个响指。也不知道他这个‘是’是用来答哪题的。“你相信我没错的,那p孩儿,当时眼珠子都凸出来了,青筋暴得piapia的,那个表情除了怕,咳,就是怕了!” “请大家让一下。”这时候医生已经给蔡元及作了简单的急救,也戴上了氧气罩。两个助手正往担架上抬他,打算送往治疗。 “我们先出去。” 为了方便担架通行,谷田他们退出洗手间到门外的走廊。不一会儿担架尾随而至,当经过谷田跟前的时候,他发现一滴眼泪由蔡元及的眼尾滑落,很快地就淹没在了那些漆黑稠密的发髻中间。 第十四幕 转机 1 “这是今天下午的坠楼现场。” 咔嚓一声投影仪被点亮,一连串的现场照片映入眼帘。此刻正在会议室内做着案情讲解的是江京,一个20出头的年轻刑警。 “死者名叫沈秋水,是海星音乐学院钢琴专业大三的学生。”照片由现场切换到尸体的特写。“正如大家所见,死者身上有一道显而易见的伤痕。”帷幕上一连串尸体的整体和局部特写,如实地叙述着死者在死前几秒钟内,所受到的莫大的痛苦和折磨。随后切换至楼顶的围栏。“这段围栏位于事故发生大楼的天台,从周围的血迹推测死者应该就是从这里坠楼的。”江京指着围栏中央的断裂处说。“死者当时很可能因为将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这段断裂的围栏上,而造成上半身严重向后倾斜,导致最后双脚失重翻身坠楼。” “围栏断裂,这是不是说有人事先做过手脚?” “可以这么认为,但~这不是惟一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根据刚才得到的法医鉴定结果来看,死者身上的砍伤证实为刀伤,一刀同时切断了左侧的锁骨胸骨以及肋骨,这需要瞬间超过70公斤的挥刀力才能做到,而这和造成围栏的断裂,所需要的力量几乎是一致的。所以我们猜测,围栏的断裂不是事先造成的,而是死者在躲避时砍空所致。而死者伤口所呈现的弧度也证实了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从死者的锁骨位置,到他左下方的围栏,是同一凶器同一次砍击造成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我们推测该凶器的刃长部分,将不小于85公分,刃厚估计在0.1毫米左右,锋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把刮胡刀。但~现场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凶器。” “这不可能,刀身体积和刃厚根本不成比例。达到这个长度的刀的刀身,刃厚一旦低于0.7毫米,刀身就会开始弯曲,攻击力就会大打折扣。真要是0.1个毫米的话,那还不跟棉花糖一样。”底下有人提出异议。 “硬度越高的钢材韧度就越差,所以越薄就越脆。小于0.1毫米的刀刃是承受不了70公斤的击打力的。这种硬度和韧度完全成正比的刀刃,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要有的话,就真成了神兵利器了。” 当一组人争论不休的时候,谷田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置若罔闻。 “或许这案子根本就是神鬼作祟,那家音乐学院打从去年起就莫名其妙死了很多人,那时候就查不出头绪。” “是噢,那所学校真的很邪门,失踪的人我们还一个没找到,又噼里啪啦地死了几个。一个比一个玄,会不会又像去年一样,查了老半天还是个无头案?” “是呀,如果到头来还是和去年一样的话,我们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到底是为了什么?”警官们开始不安起来。这也难怪,去年海星的案子他们查了有大半年,结果别说凶手,即便是个嫌疑犯都没找出来。这让他们承受了来自外界和处于自身愧疚的,很多压力。 “为了让活着的人不再死去。”谷田的声音,这是今天会议开始以来他第一次说话。就像受到了感召似地一样,警官们齐刷刷地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第十四幕 转机 2 漆黑的夜空中,稀疏地挂着几颗星星,不太亮,不仔细看就和夜幕混在一起。 “你醒了!”一个声音将瑞应的目光由窗外拉回到屋内。 “你是谁?”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正坐在她的床边。笑容亲切,像一个老朋友。 “你好,我叫余遥。多余的余,遥不可及地遥。”余遥自贬的自我介绍让瑞应愣了愣。“我是,”停顿,想了想说:“现在还只是你的师姐,不过不久以后我还会是你半个老师。咳”自嘲地打断自己。“说什么老师,真是大言不惭,半个保姆还差不多。”余遥的自我介绍迟迟不入正题。“从下学期开始我就是关教授的助教了,这段时间算是上岗前的预热吧。” “你好!我叫瑞应,瑞是” “瑞雪丰年的瑞,应照的应,”余遥打断她。“你是教授的得意门生,又刚刚杀进了马格利特钢琴大赛的准~决赛,无论在教授还是学校,都是炙手可热的,连你的大名都不知道我这个助教就不用干了。”余遥笑。“你好厉害呀!国际级别钢琴大赛的准决赛,我研究生都毕业了,还没有参加过一次这种级别的比赛呢!看来以后我这保姆可要专门为你干了。呵呵……” “那么师姐你也是学钢琴的咯? “是呀!” “可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是吗!”有一点尴尬。“这大概也是我6年多都得不到学校推荐的原因吧!没有才能却硬要死乞白赖地赖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头。是不是很愚蠢?”她的自嘲好像已经成了习惯。 “师姐!”瑞应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可她不是一个机灵的女孩子,所以也就没下茬了。 “别说我的事了,”余遥把话接过来。教授他吩咐我等你醒了送你回去。他今天恐怕不能来看你了,你知道秋水他,”欲言又止。 “那人真的是师兄?”瑞应问。下午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目光曾经掠过地上的那具尸体。 “嗯!”点头。“幸好你没事儿,不然秋水一定会心不安的。” “他~死得很痛苦吗?” “他掉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直击地面,所以立即就过去了。” “但是他好像流了很多血,就像满天的红雨一样。” “当时你一定吓坏了吧?” “~你说~那时候我能不能救他?”照理说这时候劫后余生,又有人温言软语地关怀自己,瑞应满可以对自己不幸的遭遇哭诉,甚至是祈求同情一番的。却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逻辑外的话,余遥给她搞糊涂了。 “救他?”一会儿她才接上茬。“怎么救?难道你以为你能力挽狂澜吗?”余遥问她,她觉得她会不会是被吓傻了。 “我们离的很近,真的很近。”她答非所问。“近得没有一条手臂的距离,所以我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他。但我却眼睁睁地看他死去。”瑞应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雪白的天花板就是刚才下着红雨的天空。 “你以为你能够到他就能救他?”她噗之以鼻。对于这个不成立的假设她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知道。只是我们真的离得很近,近得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看着天花板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泪光很快变成泪水,泪水很快涨满了眼眶,它,再也承载不起。“但是他却死了,这,不是很奇怪吗?”瑞应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正向自己袭来,从鼻腔的深处开始,又或者是从丹田推涌上来的?不知道,总而言之,它正在膨胀,正在涌出来。像火山一样。 她掩面痛哭起来,用被子蒙住头,以掩盖哭声,和防止屋里的灯光乘火打劫。 “我能理解,”不知过了多久余遥说。将手掌轻轻地搭在被子上。“我~能理解,看见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死去的心情。”她放弃了,隔着被子传来的颤抖,使她放弃,放弃不再追问那话里面的矛盾。“何况那个人还和自己朝夕相处过。”也不再追究,她号啕大哭的理由。“但是你什么都做不了。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你没有错,” 她说她能理解,其实这是言过其实的。因为即便是瑞应自己,她也不能理解,此刻如惊涛骇浪一般席卷而来的悲伤,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一些熟悉,一些似曾相似~这漫天的红雨~ “这不是距离的问题,你救不了他。因为~这不是距离的问题。不是~距离的问题。”显然她是在尽力安慰她,试着理解她。但是这却显得一点没有效果。所以显然,安慰别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还是那些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清楚?还是因为,那个正在被你安慰的人,她太伤心,以至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可以安慰她的语言?~ 第十四幕 转机 3 “为了让活着的人不再死去。”谷田合上电脑,说。他的声音并不响,你不仔细听,就会和其它的吐沫星子一起,在空气中很快地蒸发。 “为了让活着的人不再死去。”在漆黑的,只有投影仪还在发光的会议室里,他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就像,此刻正在投影仪和幕布之间缓缓游走的灰尘一样清晰。“如果我们警察抓不到这个凶手,这场杀戮就不会停止,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们的放弃,就等于送这些人去死。不管凶手是人还是鬼,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会想到,几秒钟之前它还人声鼎沸。因为一个诡异的话题而像菜市场一样热闹。但现在它已经安静下来了。是的,如果那双隐藏在黑幕中的利爪不能被揪出来的话,那么势必还会有人,在任何一个下一刻,被它推进无尽的深渊。警察的立场决定他们的袖手旁观,势必会成为凶手的帮凶。这是所有扑朔迷离的事实中,最明白不过的事实。“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是有凶手的。而如果有凶手那么他就一定有形有实,不会子虚乌有。所以我们连不成立的借口都没有。” “头儿,您为什么能够肯定?” “因为这些案子是有规律可循的,规律性就是刻意性的标志,也是用来区分自然和人为死亡的标志。当我们为所有受害者都出现在海星而感到不可思议时,这何尝不是它事件性的最好标志?还是说你们更愿意相信它是一个跟海星签了卖身契的幽灵?有着严格的职业操守,只祸害海星的那些学生?”众人无语,显然这个问题是不答自明的。因为如果你回答‘是’,那恐怕就连那个幽灵也要笑话你了。“听大家刚才的议论,好像还对去年2007年3,4月间发生在海星的那一连串命案记忆犹新?”谷田将话题带到一年多以前。 “当然,几周的时间近20个学生连续突然死亡。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丝毫外伤和药物痕迹,除了死因都系窒息,我们警方几乎可以说是全无线索可循。” “随着时间进入5月,死亡就戛然而止。这让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线索,一下子就断了。侦破变得举步维艰。终于在半年以后不了了之。” “头儿,您这时候旧事重提,是不是~暗示这次的事件和去年的那些案子有关?”席援嗣试探着问。他知道谷田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很少说一些不带意图的话。这点和金全慎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 谷田对此并不反驳。 “您甚至还认为这次的这些案件,是它的延续?”席援嗣继续说。进一步试探谷田突然旧事重提的意图。 谷田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见谷田默认,席援嗣开始直抒胸臆。“虽然这些被害者都集中在海星音乐学院,但是他们的死亡特征,都各不相同。去年那些死者的死因都是窒息,但最近这次,失踪,坠楼,电梯分尸,特征不一。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把他们都归类于一个案件的话,现在的力证只有,他们统一的身份。您~不觉得光凭这一点,是不是有些牵强呢?” 谷田还是没有说话。 “去年和今年,这两个时期发生在海星的案件,应该作为同一个,还是两个案件来侦破?这是决定能否破案的,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对案件的类似程度和关联性的分析不仅决定是否能够一劳永逸,窜并案件来侦破,更直接关乎侦破方针的制定,和最终的结果可谓息息相关。“所以,除非能找到这些案件中的其它共同点,哪怕只是一个,在这之前我都不得不认为,您的结论是草率,和操之过急的。”席援嗣说。炯炯有神的目光毫不退让地盯着谷田。 会议室寂静无声,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那些此刻正齐刷刷投向谷田的目光。如果目光也是有声的话。那么借着投影仪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忽闪着的他们,此刻正在等待着一个决定他们命运的答案。 第十四幕 转机 4 就像整个舞台的灯光,在一瞬间为一个人而点亮了一样。此刻漆黑的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焦距在了谷田的身上。借着投影仪朦胧的光,在黑暗里炯炯地闪烁着。 “是的,现在把它们归结为一个案子还嫌草率。”谷田说。他的声音不大,他的声音总不大,但这会儿听来十分真切。大概是黑的缘故吧,所以那声音也被聚焦了。“他们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现在还下落不明,离奇用来形容这些事件,绝对不是形容词。但是,如果我用‘非人为’来概括他们的特征,由此要你们相信他们都是同一个凶手的被害者的话,”谷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心里一定会犯嘀咕。是的,最关键的被害特征不是能被这么简单地,一言譬之的。但,这些截然不同的被害特征却有着鲜明的时间标志。” “时间标志?” “是的。”谷田一边说一边拔下投影仪的插头,插在自己的电脑上。“窒息,失踪,到这些天频发的死亡,以时间为范围可以分成独立的三个阶段。”在点开了几个文件夹后,一幅图表出现在屏幕上。从这个表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同一特征的被害者都集中在某一个时间段里。死于窒息的被害者全都集中在2007的3,4月间。失踪的,则集中在2008年5月中旬至6月初。短暂的间隔以后从6月13号开始,死者频出。而至于这个阶段的被害者的死亡特征,谷田并没有加以概括,而是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对此底下并没有人感到疑义,因为这恰恰就是它的特征。扑朔迷离,难以归结。“就像失踪开始以后,窒息的死者就再没有出现过一样,6月13号的命案开始以后,失踪也不再发生了。以时间段为限,前一阶段的被害特征决不会出现在下一个阶段。” “但,这同样还是不足以说明这些案子就是一个。它们之间缺乏联系。” “是的。它们之间缺乏联系,所以最多只是一个佐证。不能一锤定音。” “那么您还有什么证据?”席援嗣问,这会儿他倒像是个咄咄逼人的上司了。 “嗯~,”谷田沉吟。“大家还记得归纳推理的基本逻辑吗?刑侦课开头说的,归纳推理的基本逻辑?”过了良久他说,一个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让众人原本清晰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霜。“同一事物,在没有意外发生的前提下,都会遵循齐一性的原则,保持其之前的发展趋势继续发展,一成不变。而有些事物之所以会呈现它现在的样子,而没有一成不变,是因为在它发展的过程中,发生了某些规律外的,个别的事实。”停顿,似乎是在给那层霜解冻的时间。 “莫非您是说~,它在变化?凶手的杀人手法在变化?而且很可能会越来越~可怕,残忍,超乎我们的想象?”过了好一会儿席援嗣说。声音有些怯懦,像是并不愿意相信自己说的。“看似各自为政的时间段,其实是一种递进的暗示,” “啪嗒,”空调又一次开始制冷循环的声音,打断了席援嗣。也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降霜,挂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在他们中席援嗣总能第一个洞察谷田的心思,平常他们总是以他马首是瞻。所以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丝寒气不禁油然而生。 但之后席援嗣并没有说下去,像是把那声突然的打搅当成了警告,没有再说下去。 但~即便他不说,现在,这也已经是不言自明了。这话题再发展下去,势必会涉及到一个主题,一个将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变化的结果是什么? 显然没有人想知道。所有的人都像害怕这个变化将引向的结局一样,害怕发出一点点的声音,即便那只是空气在鼻腔里来回抽抽的声音~ 第十四幕 转机 5 黑得只有一束投影灯光的房间里,黑暗像吞没形骸一样吞没着声音。除了此刻在光柱中沸沸扬扬的灰尘,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这不重要,这不是最重要的。”谷田终于开口了。像冰柱上融化的第一颗水滴,悄然打破宁静。“重要的不是变化,或者结果。而是,转机。重要的是转机。也就是促使变化发生的那个事实。也是让事物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面目全非的样子的,真正的原因。重要的,是能够看见它。只要看见它,像乱麻一样的案情就能找到头绪。这,才是最重要的。” 看来席援嗣刚才只领会了谷田一半的意思,而且还没能重要害。“头儿,您是说您看见了?那个转机?您已经看见了?”但他看来并不气馁,又或者说他来不及气馁,因为他从谷田的话里察觉了希望。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个贯穿事件中,难以洞察的转机,您,已经看见了?”漆黑中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并且因为孤注一掷而迅速变得炙热。“您之所以认为这些案子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是因为您已经看见那个转机?”他知道谷田不会下没有把握的判断,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于是漆黑中那个孤注一掷的眼神成了燎原的星火,所有人都将他们炙热的目光投向了谷田。 “不,没有。”谷田说得很轻,他不想辜负他们。但是,他必须实话实说。遗憾像潮汐过后干涩的沙滩一样,无法掩饰地曝露在太阳底下。“但是,我看到了可能和这个转机有关的人了。” “?” “这个假设打今年事件再次发生起就一直在我心里头。只是不敢肯定,直到最近一个人的出现。” “是,曹丽丽?”席援嗣说,声音有些怯生生地,显得不太确定。 “没错。就是她。” “这就是您将事件的第三阶段的起始日期,划在6月13而不是14号的原因?”席援嗣继续问。其实这个问题打他看到谷田的,那张阶段划分图的时候,就已经想问,只是一直没逮到机会。 “是的。” “曹丽丽?就是今天早上被认领的那具尸体?”江京问。“她的身份已经证实不是海星音乐学院的学生,换而言之她和这个案子并无关系。” 鉴于身份上的差异,在证实曹丽丽的身份后,大多数的探员都和江京一样,已经将她排除在本案之外。 “而我们当初之所以认为她是海星的学生,同一个案件的被害者,是因为这是所有离奇的死亡中,最离奇的一桩。”说着谷田又在自己的电脑上点击了几下,几个文件夹轮流地开合后,一连串的车祸现场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照片上的车子被大火烤得焦黑一片,铁皮或卷曲着或支棱着,从外壳到零件都已经面目全非。而无独有偶,这样的焦铁不止一堆。左右隔开四五十公分的距离,几乎是均称地分成两垛。断面处的铁皮在火舌的吞噬下早已毛躁不堪,但里面一些诸如引擎,由厚重的合金制成的零部件的断面,却是光华的。即便用刀切豆腐两面光,来形容这种光化程度也不为过。“这些断面经事后勘查分析证实,是被利刃在一瞬间切割开来造成的。而且比任何切割机都要更加锋利,更加干净利落。我们无法想象这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凶器?凶手是怎么用它来行凶的?事后又是怎么处理凶器的?由于车祸那晚,上海下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让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加找不到头绪。玄而又玄,是我们在没有确认她身份之前,将她和海星的一系列案件归并在一起的理由。”谷田停止点击,被定格的特写,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这么想这么样?曹丽丽不是海星的学生,是因为她是凶手规则外的杀人。” “……” 没有人接茬,一个小小的思维逆转,此刻让他们感到一丝莫名地希望。但,或许是他们在黑暗里呆得太久的缘故,对于这一点幽光他们显得惊讶而且沉默。 第十四幕 转机 6 “还是说你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两个凶手所为?”谷田反问。沉默太久让他失去耐性。“其实有两个凶手,他们象双胞胎一样。只是这种雷同不在长相上,而是他们无二致的,可怕的杀人手段。你们默不作声,是不是表示更加愿意相信这个假设?” “头儿,您别开玩笑了,一个就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了。” “是啊,头儿,您就别再涮我们了,快说吧!您认为曹丽丽是凶手规则外杀人的理由。” 众人催促。但谷田还是一付不紧不慢的样子,用他一贯的语速说:“曹丽丽虽然不是海星的学生。但她从事件伊始,直到死都和海星保持着联系。也正是这个时间,让我开始察觉,连续两年的案子可能就是一个。” “曹丽丽和海星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虽然去年我们花了大半年都没能挖出那个凶手来,但还是收集到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还记得其中有这样一条~提到死者中有不少生前经常会参加学校的心理咨询。”停顿。似乎是在给此时那些略显迷惘的眼神,以回忆的时间。“由于当时并没有迹象证明,这条线索和事件本身有关。而且5月以后就再没有被害者出现,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往这条线上想。想必现在我再提起这茬,在座的大多也都不记得了。但是,曾经一度停止的齿轮,现在又开始运转起来了。曹丽丽的死,让之前一直遁形于漆黑中的那个凶手,终于露出了一丝端倪。”说到这儿谷田咽了口唾沫,同时将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周围。“曹丽丽就是那个心理医生的助手,那个从去年3月开始,担任海星音乐学院心理咨询师的医生,王熏习的助手。直到她死的那天,曹丽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都和海星音乐学院有着关联。” “所谓规则外杀人,就是指凶手不得已而为之的杀人。”不等谷田继续说下去,席援嗣像是突然领悟到了些什么,脱口而出。“而之所以会不得已,原因无外乎两个。一是因为被人目睹了行凶的过程,怕被人揭发。二就是那个人掌握了一些凶手的秘密,或者是能指正他的证据。所以凶手才不得不杀人灭口。 而就我们现在所掌握的现场证词和证据来看,其中不乏众目睽睽下作下的案子。这不得不让人觉得,这个凶手似乎有异能,并不怕被人见到他行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曹丽丽之所以会惹来杀身之祸,想必只有第二个原因。她,掌握了凶手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但凡重要的秘密,外人是很难洞悉的。 头儿,您的意思是,那个心理医生的嫌疑是最大的?” 第十四幕 转机 7 “头儿,您的意思是,那个心理医生的嫌疑是最大的?甚至就是他杀了曹丽丽,乃至那些被害者?”席援嗣说完,眼神依旧停留在谷田身上,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答案。如果它是肯定的话,那么长久以来如乌云遮日般不见丝毫端倪的案情便能豁然开朗。 “不可能,因为她已经死了。” “?!” 眼见蔽日的重重乌云有了消散之势,却在一瞬间又都聚拢了回去。这语气里的遗憾与失望自不用说。 “上个月3号,旅行途中的事故。毋庸置疑。”谷田回答。 “线索彻底断了?”那句毋庸置疑,让众人失望到极点。 “不对,头儿,您说曹丽丽在死之前一直都在做海星的心里咨询师助理,但是,那医生死了,她不是就失业了吗?~” “难不成是有人接替了她?” “没错。” “您怀疑这个新任的心理医生?~” “可以这么说。” “但~为什么呢?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去接替她,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果整件案子真的是起始于07年的话,他去海星最多一个来月,从时间上来说,他应该没有什么嫌疑可言!” “但~如果我告诉你他来接替王熏习,很可能不是偶然?” “?” “他曾经做过海星的咨询师,时间就在06年底到07年3月之间。也就是整个事件开始前不久。之后接班的是王熏习,直到死。而现在他又来接替王熏习。上任后不久就开始频频有人离奇失踪。每次事件发生总在他们俩交替后不久。 如果这还只能算是巧合的话,那么请问这个来接任的心理医生张历,为什么要继续留用曹丽丽?要知道学校的咨询师是义务的,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他为什么要贴钱留用之前的助手?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关于这个问题底下虽然没有人接茬,但是经谷田这么一分析,大伙对他已经有七八分猜忌。“张历续用曹丽丽的目的,和他和王熏习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有待查证和推敲。这三个人的关系很可能会给破案带来帮助。” “头儿,您觉得这个张历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不好说。但在时间上和这案子息息相关的三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其中的两个医生彼此既是对方继任,也是前任。而除此之外似乎再无瓜葛,但他们却在案发的这段时间内,共有同一个助手。而她,”谷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两垛被定格的焦炭。“以最不可思议的死,开始了事件的第三个阶段。这些足以让我们对他产生怀疑。” 第十四幕 转机 8 “由同一条时间线贯穿的三个人,最近死了两个。这留下的第三个,足以成为我们追查和怀疑的对象。” 此刻谷田已经将张历视作这个案子的头号嫌疑对象,也是一年多以来的第一个嫌疑对象。就像在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里走了很久,这会儿终于看见了亮光,大家无不为这一点希望感到悸动。一种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热情正在各自的心底升起。 “头儿,那我们马上去查这三个人的关系。” “我们马上去查张力和这些被害人之间有什么瓜葛。” 组员们不等谷田吩咐,纷纷请缨。 “那就由我去查张历案发时的行踪吧!”金全慎也不甘人后,竞相着揽活。 “等一下,这会不会多此一举?”对于金全慎的要求席援嗣提出疑义。 “你什么意思?”金全慎气不打一处来。将饱含着憋屈的眼神投向席援嗣。 “你看,这个案子非常特殊,我们没有在任何一个现场找到有关凶手的痕迹或者线索。甚至还有人在众目睽睽下被害。所以这是不是在暗示,其实这个凶手每次犯案,都未必需要到达现场。他可能有着某种异于常人的力量?这或许是念力,又或者是遁形之术。我们还不得而之,但,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传统的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是不是就失去了意义?甚至反倒成了证明他清白的最好的借口?”席援嗣不为眼神所动,直抒胸臆。 “照你说我们这些传统的刑侦手段都成抓瞎了,那你一定有高见咯?”金全慎见以眼杀人不管用,就阴阳怪气地讽刺起来。他等这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却在关键的当口让席援嗣给搅黄了,这会儿一把无名火早把他的声带给烧得扭七拐八,古里古怪的了。 “那么,我们就当面去问他,你~是不是凶手?”回答的不是席援嗣而是谷田。 “直接问他,头儿,您没发烧吧!”见谷田向着席援嗣,自己立功的机会遥遥无期,金全慎那走形的声带此刻变得号丧似地晦气。 “在这之前让技术科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金全慎探着耳朵问。 “冰块。”谷田冷冷地回答他。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 1 天蒙蒙亮的时候,晨曦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投射在晦暗的过道上,像打在讳莫如深的古老的青铜颜色上一般,幽冥深邃。径直悠长的过道两边耸立着一排排的书架,如墨的黑漆不为晨光所动,依旧板着脸肃穆非常。书架像丛林一样,一排接着一排,一排叠着一排,高高地尽情地伸向,比苍穹更加苍白的天花板。书架上放满了曲谱,也是层叠层,排连排,摆得几乎看不见一丝空隙。 脚步声从深处传来,缓缓悠悠,带着轻微的回声,遵循着固执的频率。“笃~笃~笃~笃~”像黑夜中,黑漆门上的叩击声,谜一般地在这书卷的海洋里,荡化开去。 ~~~~ ~~~~ ~~~~ (2008年6月18日 周三) 这是一栋远离海星音乐学院中心校区的老式洋房,孤零零地立在校区的西北角上,平时少人问津,显得有些落寞。张历的办公室就设在这栋楼里,三楼尽头的一间。谷田和金全慎一大早便如约而至。走过狭长的过道,径直向目的地走去。和新建的大楼不同,几十年前建的房子,楼道虽然狭窄,高度却不下四米,让几个错落的脚步显得愈发掷地有声。几根用来悬挂路灯的铁管凸露在风裂的天花板上。 “笃笃。”张历的助手为他们叩响了办公室的门。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视线豁然开朗。一间简单并且嫌小的办公室映入眼帘。“医生,有两位警官想见您!”女助手说。为他们引荐。 “请进!”张历迎上前来。他年纪不大,25,6岁的样子。窄窄白白的脸让他看起来十分秀气。而鼻梁上的那付眼镜,则给这股娟秀之气又平添了几分书卷味。这两股气味相加,让他看来有些阳刚不足阴柔有余,甚至还有些,阴虚虚的感觉。“请问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儿吗?”他问。并且示好地将手递向前。 “我们来得唐突,希望不会耽误您的工作。”谷田寒暄。将手递上去,彼此握了握,随即立即撤回。心下不禁打了个寒颤,暗忖,这手怎么跟冰似的。今儿可是天上出太阳地下就下火的日子,他在一间朝阳的房间里,尽然能冷得跟从冰窖里凿出来似地。 “哪里,请坐!”简短的寒暄过后,张历招呼谷田两人坐下。 和所有的老洋房一样,这栋房子的光照也不好。阴暗的楼道,木质的悬梯,没有灯光的照射,势必是步履维艰。索性张历的办公室在走廊顶头,锃明佤亮的大玻璃窗户敞开着,阳光挥金如土地投撒进来。 “谢谢!谷田和金全慎落坐。顺便环顾四周。 张历的办公室布置十分简单,几乎可以用简陋来形容。嫌小的空间,多年没有粉刷,起皮的天花板和四面墙。于是那些锦旗锦画除了装饰和广告之效,还起了遮羞的作用。而这些还不是全部,墙角的柜子里还随意地叠了一大摞。象征着这位医生,节俭而低调的性格。 “去倒两杯茶来。”他对门口的助手说。随即走回自己的办公桌。途中路过一扇小门,门上并没有标牌指示,不知通向哪间,他顺便紧了紧门把手。 不一会儿秘书把茶端上来,谷田指着她离开的背影问张历。“这位是您的助手?” “是的。” “那么曹丽丽也是您的助手?” “是,因为忙不过来,所以前一阵子我聘用了她。两位认识丽丽?” “算认识吧。不瞒您说,我们今天来就是为她的事儿而来。”谷田沉着声音说,让这‘事儿’听起来,话中有话。 “她的事儿?”张历一脸疑惑。“我助手说她这星期都没来上班,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是的,她出事了。车祸。”他冷冷地蹦出车祸两个字,加上警察上门,总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听来十分不友善。 “车祸?那是~她撞了别人?还是别人撞了她?” “是后者。” “那她受伤了? “是的” “严重吗?” “车子爆炸了,而她没能及时逃生。” “你是说她~”张历显得不敢相信这个噩耗。 “是的!”谷田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周五深夜。” “那就是我离开上海的那晚咯?这,这也太突然了,我走之前还见她还生龙活虎的。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天人永隔了,真的太难以置信了!”张历的惊诧与哀悼并无做作。 “的确。”谷田附和。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张历,咀嚼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而综上的这段对话来看,张历似乎在他们来之前并不知道曹丽丽已经死了。 关于这个结论他有两点可以证明。一,张历在问曹丽丽是否受伤之前,先确认了事故由谁而起。因为曹丽丽平时总以车代步,所以要是她撞了行人的话,那么自然受伤的不会是她。而谷田刚才生硬的语气也在无形中暗示,曹丽丽有可能是肇事者。这样一来他脱口就问曹丽丽是否受伤,难免有未卜先知之嫌。这也是谷田方才所以笼统地说车祸,而不多描述的意图。 第二,根据他的经验,但凡最近见过死者的人,在被突然告知噩耗时,都会表示惊讶,并且十有**的人都会说,‘太难以置信了,我前不久还见过他’,之类的话。而张历刚才,恰恰也说了同样的话。 所以就这两点来看,谷田认为曹丽丽并不是张历害死的,和那个血债累累的凶手更是毫无瓜葛。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 2 曹丽丽的死并不是张历所为,他甚至在今天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好不容易露出端倪的凶手,在几句随意的谈话间,全无疑点。谷田好不失落。 “医生你说你离开上海之前还见过她,就是说这些天你都不在上海?那么请问你这段时间上哪儿去了吗?”金全慎不失时机地确认张历的行踪。以证实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我是周五晚上的飞机,今天早上刚回来的。”张历指了指一旁的行李箱。“这不,行李都还没拆呢!”张历看似非常配合,有问必答。“有什么问题吗?”除了‘去了哪里?’没回答之外。 “难怪医生您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等金全慎回答,谷田马上接过话茬。‘有什么问题吗?’谷田已经听出这话音里的戒备,以及以问代答,以攻为守,转移话题背后的,那一丝心虚了。“您瞧我们,叨扰也不挑个时候。打搅您休息,真是过意不去!”谷田满脸堆笑,以化解他的戒备,和他平素的扑克脸判若两人,但心里却在暗暗埋怨金全慎。要知道咱两今天此行,志在试探。而试探无非就是心理的攻防。对方的戒备越深就越难问出什么结果来。因为戒备会产生怀疑,而怀疑会让人脑中用来,过滤输入输出语言信息的筛子,愈发地紧密。多一层戒备它就更紧密一层。对于因为缺乏证据,而不得已为之的试探,这样和空手套白狼无异,险中求胜,无中求有的办法,促发对方的戒备心往往是不明智的。 全慎啊,我真不该心软,应了你的央求带你来这儿呀,搞不好你又得给我捅娄子。谷田暗自叫苦。 “您说哪去了,两位特地来告知丽丽的事儿,是我应该谢谢两位才是。”果然是拳头不打笑脸人,张历此刻的语气中已经没有芥蒂。 “其实~我们也不是特地来的。我们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您帮忙。”谷田直入主题,对此行的目的并不遮掩。“一举两便罢了。” “请说,力所能及的话我一定会尽力。”张历应承地很干脆。 “那就先谢谢您了!”谷田从兜里掏出一张光碟,起身走到张历跟前,递给他。“医生这个您能不能帮忙看看?” “这是?”张历接过,并不忙插入电脑。 “这是电梯摄像头拍下来的一段影像。里面那女孩儿,已经死了,就在前天深夜。”说到这儿谷田突然停住了,随后牢牢地盯住张历的眼睛,清楚地说出之后的每一个字。“出事地点就在这女孩儿就读的学校,海星音乐学院。” 听罢张历没有多问,旋即将光碟塞进了电脑,并且点击进入。 趁着播放前短暂的缓冲期,谷田向一旁挪了几步,顺手提勒起办公桌边上的那个旅行箱。不提还罢,这一提他的心一下子便如坐大石,沉重起来。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 3 随着读入的结束,影像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午夜时分,一个女孩儿走进电梯,腋窝下夹着本曲谱。她按下6楼,然后关门。电梯很快升至六楼。但她并不离开,而是先搁下曲谱,随后伏下身躺在了电梯的两扇门之间。随后电梯的左右门不住地开合,似乎她一直都被卡在门缝之中,不曾出去。 根据屏幕上的计时,大约一分多钟以后,图像开始颤抖失真,一阵猛颤之后就只剩下满眼的雪花纹了。 “就是这个?” “是的。” “但我看不出我能帮两位什么?”张历指着屏幕说。 “您不觉得这女孩儿的举动很奇怪吗?她在门的中央一直躺着一动不动,足有一分多钟,就跟睡着了似的。所以~,” “所以?” “我们怀疑她的奇怪举动是一种梦游行为。所以想听一下专家的意见。” 这段影像是谷田昨天请技术科的同事,以苏晓纳临死前的电梯录像为蓝本,连夜加工制作出来的,试探用山寨版。为了保证试探的有效性,改动仅限摄像头的拍摄位置,其它乃至一应细节都保持原样。现在张历所看到的影像,摄像头的摄入范围较含混。并非原版中的正侧面拍摄。侧后设置的镜头一来很好地掩藏了,调了包的被害者的真面目。二来下方的极致视线,虽然能证实警方的说法,被害者死前曾作出奇怪的举动。但要得到谷田刚才的结论,一动不动地躺在两扇门之间,乃至梦游,这都是牵强的。而这谷田自有他的用意。不仅是为了给此行找一个借口。 “您说奇怪不奇怪,也不动,就在那呵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谷田重复,焦距话题。这是事件当晚苏晓纳的2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中的一个。另一个是带着曲谱进入电梯。这两个奇异的举动只有凶手才知道其中的深意,选其一来做切入点,投石问路无疑是最合适,也是最能立竿见影的。而他之前提供的那些含混的信息,和武断的结论正是为了此后和张历你来我往地,套话之用。他要从中找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以判断张历的可疑程度。“一直到屏幕变成雪花。”至此谷田做好了迎战的一切准备。 “是吗,掉下去了!”张历说,声音很小,就像在自言自语。 谷田初听见的时候,稍稍一愣,随即一个念头如晴天霹雳般立时撞入脑中。 ——张历就是凶手,毋庸置疑。 “是的,就在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的时候,电梯掉下去了。那女孩儿身首异处。”谷田说,平静的语气下心如鹿撞。 谷田在那一刻之所以会认定张历就是凶手,是因为他已经认定那片雪花是电梯突然下坠的结果,而同样的结果也可能是由摄像机故障引起的。但他却抹煞了这个可能性,把雪花出现前的颤抖和失真,归结于电梯故障。而电梯故障也有多种,他竟然连问都不问,就断言是下坠造成的。 这样精准地一语中的,他势必已经料到那电梯里的女孩儿,一定会在几秒钟以后身首异处,香消玉殒。但是谷田可丝毫没有提到,这电梯就是她的丧身之所。至于那尸体的死因和惨状,警方还密而未宣。 张历不仅知道苏晓纳死在电梯里,并且还知道她会在电梯下坠的一刻身首异处,他知道的细节已经足以证明他就是凶手。 进入试探3分钟,谷田为答案出乎意料地迅速揭晓,感到一丝窃喜,同时坐在心头的那块大石也愈发沉重了。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4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寂静的空气在谷田和张历之间蔓延。 前者为了一场原本以为会旷日持久的战役,竟然三下五除二就分出了胜负,而感到一丝不敢致信的窃喜。而窃喜很快被恐惧和担忧所淹没。如果此刻他面对的这个人,便是那个能杀人于无形的魔鬼的话,那么现在他和金全慎的这两条命,俨然就是砧板上的两块肉了。对于对方杀人手段的一无所知,注定了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要张历什么时候手起刀落,他们就呜呼哀哉。想到这儿谷田不觉汗毛倒立,寒不自禁。 “请问电梯为什么会突然下坠?是事故吗?” 张历打破沉默。不温不火的语调,此时听起来让人脖颈发凉。 谷田没有回答。此刻他正掉头要走回座位上去。这个举动一来可以掩饰他此刻僵板的五官和颜色,二来他也需要时间去考虑下一步的对策。真相的意外迅速揭晓让他之前设想的应对,已经统统都不管用了,当务之急他必须想办法让自己和金全慎能全身而退。至于能不能套出一些,有关张历到底是怎样杀死那些被害者的,具体手段,这必须得等保住了小命之后再说,不是? 他步履沉重,无暇回答。幸好金全慎及时接过话茬,免了当时的尴尬。“这个现在还不好说,还在调查阶段。” “是吗?”张历听罢沉吟了片刻说:“不过这还真是挺巧的哦!” “巧?”金全慎不解。 “难道不是巧吗?电梯早不掉下去晚不掉下去,正好12点的时候出了故障。你不觉得这巧得就跟定了时似的?”张历指着屏幕下放的时间。的确悲剧发生的一瞬间,正好是午夜的12点整。 “您能再说明白些吗?” “嗯~”张历并不急着说下去,而是慢条斯理地从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又掏出了几块巧克力。从顺序上看像是为了拿糖方便,所以先掏出了电话。“巧克力对刺激大脑皮层有益,可以缓解大脑疲劳。”说着将巧克力抛给两人。这理由让两人无法拒绝他的好意,也让他此举的动机变得顺理成章。 “谢谢!”金全慎接过,立即含了颗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错,便卷巴卷巴收起了糖纸塞进了裤兜。暗忖着回去也照着买两盒,好慢慢品尝。 “12点之前的颤动,和出现的磁点”张历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说。“会不会是由电磁波干扰造成的?就像把手机,吸尘器之类的电器,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时候,屏幕会因为受到电磁波干扰而发生震颤,出现磁点一样。所以我想,这是不是也出于同一个原因?” “嗯,嗯,有道理。” 当金全慎频频点头的时候,谷田却是瑟瑟发抖。这个话题是张历刚才马失前蹄的地方。所以此刻已经变得非常敏感。他再次主动提及,除非是还没有察觉,不然他的意图一定在于自圆其说,以洗刷嫌疑。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张历便是个非常难对付的对手。因为他在脱口之后便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反应之快说明他非常狡猾。 “如果你们也认同这个观点的话,那么我有一个假设。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说,我洗耳恭听!”金全慎回答,显得焦急。丝毫没有想到他面前这个人能随时置他于死地。 “你们说~这电梯上会不会被人预先做了手脚,放了什么定时装置,才会正好在12点的时候坠落下去的呢?”张历说,他似乎很喜欢用疑问的口气和字尾托音。现在这些在谷田听来,就像一只猫在和死到临头的老鼠打玩一样,充满危机。“而这些磁点和震颤就是这个装置发动前的干扰,所引起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这个录像中的女孩儿就不是在梦游,而是被人用催眠控制了意识。” ——你是想将我们引入歧途吗? 张历的这番假设让谷田禁不住问。关于屏幕上的磁点和颤动,他已经想到可能是由于附近机械的干扰所致,下坠系人为设置的某种定时装置或者机关造成,所以一早就在电梯的里里外外,做了地毯式的搜查。但结果证实并非如此。徒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愈发地诡异。 “她当时是不是在梦游,我不能肯定。但要我说他更像是被人用催眠~控制了意识。才会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举动来。” ——他不是木讷,也不是狡猾。他察觉了自己的失言,却,丝毫无意自圆其说,来洗刷嫌疑。他说这话的动机,在我预料之外。是在炫耀,又或者是在挑衅。 催眠,这两个字让谷田觉得张历很可能是在用它,暗示自己就是凶手。因为这是一个很敏感的字眼,能驾驭它的人不多,他们往往从事着某一个专门的职业,比如,心理医生,而张历恰恰属于这个人群,并且就在几分钟之前,谷田已经将他视做了凶手。而对此,张历不会没有意识到。 “两位,是更愿意相信巧合,还是人为的催眠?”平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反问。“难道催眠~会比巧合更加难以置信?”平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拖音。 ——这是你的炫耀? 因为你有自信,警方不可能洞察你杀人的秘密。 ——这是你得挑衅? 因为你更有自信,即便你已经被当作凶手,警方也拿你无计可施。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 5 “电梯为什么会突然下坠?真的是事故吗?” 张历再次提出先前的问题。上扬的声调和无辜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嚣张而又诡辩。谷田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甚至是一个可以用微笑来掩饰愤怒的人,但此刻他有种想给他几计老拳或者咬他两口的冲动。希望他此刻的愤怒能够化为汩汩的血,劈头盖脸地从他那颗煞白的脑袋上流下来。 “医生您真是慧眼独具,一眼就就看到要害了。”这时候金全慎说话了。和谷田相反他的语气显得像觅到宝一样地喜庆。“头儿,他一点都不输给您厄。你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医生他也说影像消失前的异常,很可能和凶手的杀人手段有关呐。” “就是说你们警方已经调查过了?结果呢?”张历马上问,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疑问的句式。只是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将那个尾音高高地扬起。 “哎,真是江湖大了,随时都能遇上英雄汉呢!您的推理能力真是让在下佩服。您要是来我们队里,铁定就没那席援嗣啥事儿了。” ——除了挑衅,和炫耀之外,让张历说出那番假设的动机,可能还有一个。这是刚才金全慎提醒自己的。 “那么,”他咽了口唾沫说。或许是他的喉咙太细的缘故,喉结的蠕动看来明显。“是什么原因导致电梯突然掉下去的?” “是这样的,说出来您可别不信,” “慎儿,死者身上除了手机以外,周围还发现什么可能产生信号干扰的东西?”谷田没让他说下去。 ‘电梯为什么会突然下坠?’这是他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对于电梯下坠的原因他似乎特别关心。这,在凶手来说是反常的。因为案子中的细节没有人比凶手更加了如指掌。这也是谷田之前把它视做挑衅的理由。但如果,当然只是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么刚才的那番假设的意图,就在于从警方的口中套出,电梯下坠的原因。他刻意向自己展示推理能力,一来为了取得信任,二来是在告诉自己,他有资格分享警方的秘密。因为他有帮助破案的能力或者说价值。如果他的动机是这个的话,那么他就不是凶手,而是一个离真相非常近的人。 “什么手机呀,头儿,您不是看过报告了?别说手机,能发出电磁信号的东西一概没有!” “看了就不能问你了,多嘴!” 谷田呵斥。金全慎嘟囔。之后两个人像唱双簧似地你来我往,始终不提电梯真正下坠的原因。只暗示了,非一般人为所导致。 ——张历,你到底是谁?是凶手?还是只是个知情者?如果你是后者,那么不妨让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我告诉你,你希望知道的一切,而你则要告诉我,那个凶手,能在众目睽睽下杀戮的,秘密。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6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沙发,白色的吊顶电扇慢条斯理地转着叶轮。 瑞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催眠治疗用的沙发床上,静音空调的送风声听起来明显,就像是被这四下的白色给衬得突兀了一样。对着沙发放着一架三脚架,上面架着dv,指示灯闪着红光。这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扯下被子,开的太低的空调让她顿感一阵凉。哆嗦着站起来,走上前,拿起dv,向前翻看…… ~~~~ ~~~~ ~~~~ “我看过报告就不能再问你了?我问你你就回答,哪儿那么多废话!” 谷田一付难伺候的样子。而金全慎也不知死,一个劲儿地顶撞。两个人你来我往,话题便越扯越远。近在咫尺的张历不插科也不置可否。就这么静静地旁观,就像在看一出屏幕背后的戏。 凶手?抑或是知情者?此刻在谷田心中,张历既非前者亦非后者,而是在他们之间。但这种均势是有一个方法可以打破它的。谷田已经想到,只是张历此刻的静观其变让他失去判断。 关于导致电梯突然下坠的原因,这个凶手不可能不知道的细节,张历问了三次。这个反常的举动,它背后的动机,是出于炫耀还是真的因为一无所知呢?便是此刻判断的依据和关键。 而这个判断的法子,可能再简单不过。‘电梯为什么会突然下坠?’。他是否继续追问。 问就不是,不问就是,凶手。这就是谷田刚才没有让金全慎说下去的原因。他对这个细节的固执程度,是判断他的动机,乃至他在整个事件中所担当的角色的关键。所以哪怕一次,哪怕同样的问题他再多问一次,此刻谷田心中的天平都会发生倾斜。 “you have a phone call! you have a phone call!” 正在谷田权衡之际,张历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失陪!”他立即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离开。这使得谷田心中的天平,依旧处在均势当中,没有起任何偏颇。 出了办公室以后张历穿过外间的接待室,径直走进了对面的茶水间。由于茶水间和办公室的墙上都镶玻璃,也没有挂窗帘,所以即便他们此刻身处在不同的房间,对方的一举一动也依旧能尽收眼底。 张历走进茶水间以后就立即关上了门,同时也关上了窗,之后才将电话按在耳朵上。 “头儿,您刚才是故意不让我说下去的吧!”金全慎见张历走远问。“您还是觉得他是凶手?” “……”谷田没有回答。他牢牢地盯着对面的张历。这通电话来得蹊跷。如果不是当时那电话就摆在桌上,他还以为是张历自己拨的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判定乾坤的当口进来。 “但他一眼就看出图像消失前的异常,很可能和凶手的杀人手段有关。试问哪个凶手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捅给警方?” “……”谷田没有说话,此刻他的思维正被另一个念头占据。 ——但愿你不是凶手。因为如果你不是,就是除他之外最接近真相的人。你所知道的细节,不,应该说你所不知道的,那一小部分真相,说明你必定非常接近真相。远远比蔡元及知道得更多。 “头儿,我看告诉他也无妨,凭他的推理能力,兴许还能帮上忙呢。” “……” “头儿,”见谷田一付讳莫如深的样子,金全慎觉着很是无趣。“厄~,嘿嘿~,”一声怪叫两声怪笑,因为来得毫无预兆,所以显得更怪。“莫非您是在害怕?”接下来是阴阳怪气地问。 “我怕什么?”谷田对他爱理不理。这个语调让他觉得,这后面一定不会有什么正经话。听了只怕要嗝心,要后悔。所以也就不再分神,而是专注地想,或者说祈祷,此刻来得更加贴切。他不信鬼神,但他此刻却真心诚意地信奉他们。祈求他们,能给他一个知情者,而不是凶手。因为前者能告诉他活的办法,凶手杀人的方法,如果能够知道,便能从中找出弱点来防范,这样便能活。在抓到那个凶手之前,便能活。 “可不是害怕?您想,他可是个心理医生!。”金全慎有教无类的口吻,可能是把谷田嘲讽的反问当作了不耻下问的求教。“医生最相信科学了。您要是告诉他,电梯掉下来是因为有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刃,刀切黄瓜嘎嘣脆地把电梯钢筋吊索给切两截儿了,您看他怀不怀疑您精神病,妄想症?搞不好等一下就会给您开一大包药带回去。 我们忙活了老半天,除了井道里头深陷进水泥墙的那一溜刀痕,什么机械故障,人为破坏,压根就什么痕迹都没找着。死的那女孩就跟被一口突然从天而降的闸刀给切成两半,现场那情况,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别说他一干医生的,就连我都得劝您去做精神鉴定。”金全慎说得兴起,比手划脚起来。 “……”谷田置若罔闻。任凭金全慎口若悬河地叨咕,他都无暇去听。那通蹊跷的电话让他始终无法将目光从对面的张历身上移开。可是后者并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嗯~,头儿,怪不得您是头儿呢,真是比我想得要远那么半步。与其被人当神经病,还不如当哑巴呢!”金全慎自以为猜中谷田心思,频频自诩地点头。 “他来了。”透过玻璃谷田看见张历挂断电话。便立即告诫金全慎。“你等一下要是乱说话坏我事儿,回去就洗干净脚等着穿小鞋吧。” “……”这回轮到金全慎沉默了。他知道谷田从来不会吝啬对他的惩罚,于是,惯性地打了个寒颤。 第十五幕 你是凶手吗?7 穿过接待室,张历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对不起让两位久等了。”边走向谷田边说。 “哪里。” “对不起,我有个病人想插一下队,问我有没有空,说话就到。如果两位没有其它什么事的话,我想,”向着谷田没走几步,便又折了回去,把手伸向门把手。 “就是刚才那通电话?” “是的。”扭动把手为两人开门。“您看两位特地来这一趟,我也没帮上什么。”让人觉得如果不是他那位病人会瞬间移动,能立时三刻到现场的话,便是,在下逐客令。“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尽管说。”对于迟迟不肯起身,赖在沙发上的两人,张历笑容可掬地上前递过名片。这是谷田第一次见到他笑。因为两腮没什么肉,所以一笑起来,就像布折皱起来一样,让他原本阴虚虚的脸,此刻看来更加不怀好意。出于礼貌谷田只好站起来接。“小顾,帮我送一下两位警官。”他马上叫来了门口的助手。这使谷田二人无法再坐回去。“那么我就不远送了,两位慢走。”秘书顺着他的意思摆出了请的姿势。 谷田无奈只好跟着出去。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张历的逐客令下得不仅突然而且突兀,这里面一定有鬼。他并不相信真有什么说话就到的客人会来。再说他此行的目的并没有达成,放弃只会让事情前功尽弃。所以他绝不能就此打道回府,必须找借口留下来。而这个机会只有一个了。虽然张历之前没有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就像一个在舞台上抢话筒的主持人。但他总不能拒绝自己的道别吧。然而只要有了说话的机会,谷田就有自信能扭转被动。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任凭门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目光始终停留在上面。仿佛就在它关闭的一瞬间,在它越来越接近门框的一瞬间,他窥见了某种,异样的,甚至可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一种东西。 他沉默了。当挥金如土的阳光从门缝中逐渐消失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黑暗向他袭来。像一条巨大无比的鲨鱼张开了血盆大口,从海的深处直扑上来。他被囫囵吞下。他沉默了。无可救药地,沉默了。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 送走谷田二人以后,张历并没有留在办公室中等待那位说话就来的病人。而是立刻进了房间里的那扇小门。门后是一个雪白的天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沙发,白色的吊顶电扇慢条斯理地转着叶轮。 “医生!”瑞应听到脚步声,从沙发上醒来。 “你醒了。”张历说,顺手从架子上取下摄像机。 “你知道了?这些天我为什么总是在学校的曲库里醒来?”瑞应问他。这也是她来这儿接受催眠治疗的原因。她已经连续发现自己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学校的曲库里了。梦游是她蒙昧的记忆之外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啊。”张历敷衍,低头看着摄像机里的回放。 “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去曲库~我好像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她说。空调吹出阴冷的风,在白璧如雪的房间里静静降下霜苔。“这些天我周围发生了很多事情,师兄死了,就在我的面前~,我应该害怕的,他的血像满天的红雨。我应该害怕的。但是~我却感到似曾相识~熟悉到悲伤~” “……”他依旧看着回放。 “医生,这些天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原本不太清楚的事情。 我的一些记忆,其实一直都很模糊,像夜晚寒气结的霜一样朦胧。但是晨曦终究还是照了进来,所以我现在终于知道,知道消融的冰霜下面我是多么卑鄙,和罪孽深重~“ “罪孽深重?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瑞照。明明考上的是她,现在在这里的却是我。因为我抢了她的前程。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我抛弃她。” “仅此而已?” “……”她迟疑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医生,你见过鬼吗?” “不,难道你见过?” “嗯,浑身碧绿的,就像刷了一层厚厚的绿釉。比海草还要纠结的头发,像一只偌大的乌贼,每一个触角都是最准你一触即发的抢眼~ 她无所不在,像空气一样,所以她会随时出现在你的面前,即便是你的墙壁上一条毫不起眼的裂缝,也可以成为她跑出来吓你一跳,再近不过的通道。每一颗灰尘从墙壁上掉下来的声音,就是她离开你越来越近的距离~” “……” “下一刻下一刻~你就会变成他的猎物~” 四面白璧的诊疗室里,吊顶风扇慢条斯理地转动。无菌病房一样皎白的四壁上,不起眼的龟裂是死神悄无声息的造访。 “瑞应,应该是你想成为她的猎物吧!” “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不是她想要捕猎你,而是你,渴望成为她的猎物。” “?!” “你有自残的倾向。”关俊彦扬了扬手里的dv.示意里面收录的便是证据。 “……” “瑞应,告诉我好吗?” “什么?” “如果你回忆起来的那些记忆是隐藏在霜露之下的真相的话,那么~晨曦不能融化的,就是被冻结在冰霜中的事实。” “!” “我要知道的便是你这部分的记忆~” “不,我没有~” “不,你有。所以你总是在同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觉得有鬼魂在空气里游走,来找我,答应我催眠的要求,这些都你是在请求我,请求我救你。所以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正如你内心渴望的一样,向我坦诚~”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2 “瑞应,一个多月前发生了什么?” “?!” “上个月初,你时隔一年再次回昆明的那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梦游的?是五月初不是嘛?回来以后不久就开始梦游。你不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你不要说了,这只是巧合,时间的吻合只是一种巧合。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能懂。我故地重游的那几天里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为别人道的事情。我对这部分的记忆也非常地清晰,和你的判断大相径庭,我并没有什么尘封在冰霜之下的记忆~看来我真是不应该相信什么催眠治疗,简直浪费时间~”瑞应越说越急,此刻已然翻身下了躺椅。正待迫不及待地要扬长而去的时候,dv里传来和她如出一辙的声音,令她不免一怔,迟缓了脚步。 ‘那是昆明湖边上的一座木屋,多年的风吹雨淋将它熏染成一片灰黑的颜色。屋子前面的平台即长又窄,踩起来嘎吱作响,一直伸进湖里。因为湖里面有很多海藻,所以昆明湖一年到头都是混绿的颜色。海藻很丑,但是当它们融化在河床河里,变成绿色的淤泥的时候,这条胡就会看起来更绿一点,倒映在里面的山~也会更绿一点~’ “?”瑞应不明白为什么张历要给她听这些。 “这是哪里?” 回放戛然而止。 “?” “你在昆明的姥爷家既不是木造的,门口也没有深深伸向湖里的木台,甚至根本就看不到昆明湖~” “?” “这个让你魂牵梦萦的去处,到底是哪里?” “……” “为什么不走进去?” “?” “你不允许我走进去。你不厌其烦地向我描述着它的外观,周围的昆明湖,湖里的倒影甚至是黑黢黢看不见头的海藻。但是,对那屋子里面的一切你都守口如瓶。你不让我进去,无论我如何怂恿你。而你~也不敢进去。”此时张历再次按下dv的回放。和刚才恬淡的话语大相径庭。当他们的话题被焦距到木屋,狭小晦涩的空间里的时候,瑞应顿时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地用头撞墙,如果不是张历及时把她按在躺椅上,再撞几下可能就要出人命了。这也是刚才张历说她有自虐倾向的原因。 “……” “今天你主动来找我,终于接受我催眠治疗的建议,这让我喜出望外。我想这是你已经愿意相信我的标志,也是你已经有了勇气的标志。可惜我们的旅行才刚刚开始便不欢而散了~ “……” “是因为~那是唯独你和瑞照的~秘密基地?还是~另有原因?~” “……” “瑞应,瑞照还是常常给你写信吗?”或许是瑞应的一再沉默让他不忍再问下去了,他换了个话题。 “……” “怎么了?难道这个问题也让你为难了吗?” “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她的信了。” “是吗?那么你有没有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回去问问她,为什么不再给你写信了?” 瑞应摇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显然这个理由是牵强的。 “你是说你一直没有给她回过信?” 点头。 “瑞照给你写些什么?在她的信里~跟你说些什么?~”她近乎委屈的表情让张历再次发慈悲,更换问题。 “就是报报平安,说说近况什么的吧!” “为什么是这么不肯定的口气?” “……” “瑞应,以后如果你再收到瑞照的信的话,她写什么,你就照抄一遍,这样她就会放心,千万~不要不理她~知道吗~” “嗯~”他显得话中有话,但又无从捉摸。 “瑞应~能给我看看那些信吗?” “可以,只是我~想不起来把它们放哪里了~” “是吗~” “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骗你!~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张历轻描淡写的口气似乎激怒了她,某一根越来越细的神经。 “不,我当然相信你咯,我只是想不通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儿,如此简单的回答,你却从来没有给她写过回信~” “……” “为什么?~你们感情那么好,她一定每天都在翘首盼望~” “……” ——为什么?张历提出的问题,让她陷入了一个无法规避的矛盾中。不回信的理由,那些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以至于她一年来都不曾回复。她开始对这一年间深信不疑的一些记忆产生怀疑,一种近乎直觉的感觉令她觉得,这些信的内容和她这些天以来的梦游乃至近日身边驱之不散的鬼魅迭影,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3 在张历的咄咄逼问下,看似明晰的记忆下面,逐渐隐现出另一幕之前从未预见过的影像。 那是几封从昆明寄来的信,如同几张被快门记录下来的残象,迅速掠过瑞应的脑海。与一般的书信不同,这些信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有的只是密密麻麻的漆黑的音符,在五线谱狭窄的空隙间嚣张地上窜下跳。大小连线随处可见,没有一丝怜悯地将它们捆绑起来。 “上月初你阔别一年再次回到昆明,没有回老房子,而是径直去了你木屋。你知道她一定会在那里。你们的秘密基地到底在哪里?” 这个声音她之前曾经听到过。乖张而且暴戾。愤怒,无以复加。是的,它和苏晓纳所作的那首曲子如出一辙。 她开始捂住耳朵。她感到那声音像是千百支锋利的兵戈,正在敲打她的耳膜。而这个声音似乎并不是来自外面,而是从她的身体里,又或者是从她的记忆深处传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此刻的抵抗便是再愚蠢不过的徒劳。 “为什么不带我进去,那里发生了什么?是你必须要回避我,甚至是回避你自己的?” 张历还在追问。在她的螳臂挡车上压下不超过一根稻草的分量。 像一串由黑色珍珠窜联而成的旋律,此刻因为一根稻草的分量,而变成了一团冥黑的漩涡。她感觉自己即将被它吞噬,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失去呼吸和光明。 “别响了!别响了!” 她厉声喊叫。像一个疯子面对更加凶恶的幻影。 而那团漩涡却并没有因为她一反常态的凶恶而被吓退。它还在旋转着不断向下。突然,一块像镜子碎片一样的东西闪着金属阴冷的光,从那团粘稠如柏油的漩涡底部,飞溅出来。从零星的几片到万箭齐发,眨眼间那幽冥的黑色就被粼粼的银光给取代了。 “瑞照在哪里?为什么你回来以后她就不再给你写信了?”张历的每一个问题都同利剑,瞬间贯穿她纠结的神经,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在眼珠里惊恐万分地颤抖。死死地盯着前方,尽管那里空无一物,却如同猎狗,深深掐进猎物坚硬的皮囊。 记忆中的碎片,在胀满眼帘的银光逐渐退尽的前夕,两个人影悄然浮现其上。 “是的,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上面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我在对你说,我恨你!~~” 一层薄而又薄的茧,是银光退尽前的最后一丝隐藏,而一个充满愤很的声音却已然迫不及待地咆哮了出来。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那用来表达憎恨的最直白也最锋利的语言。像无数根锋利的冰锥,从四面八方向她投射过来。她捂紧了耳朵,脸颊因为过度的挤压而高高地鼓起来。但那个声音却并没有因此而减轻一丝一毫。终于一个更加可怕的画面被它唤醒了。那些映着模糊人影的碎片上渐渐泛起了殷红的血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顷刻就爬满了所有的碎片。从棱角到镜面上射出来的冰冷的银光,都被这鲜红的血色所掩盖,包裹地严严实实了。 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让推开张历,夺路而逃。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4 谷田和金全慎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时近中午。忙碌了一上午的同事们看到谷田回来,纷纷上前汇报成果。 “头儿,依照您的吩咐,我们查了一下这个张历和王熏习以及他们共同的助手曹丽丽,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张力和王熏习,可以说没有任何交集。除了毕业于同一所大学,都曾在海星做过心理咨询,这两点以外,其它几乎再也找不到可以将他们两个人联系起来的事情。 因此他会续用曹丽丽绝不是出自对故交部下的照顾。” “就是说这是他和曹丽丽之间的交情?”金全慎问。 “不要说交情,在王熏习死之前,他们甚至从未谋面。这是我们从曹丽丽父母那儿听说的。因为那天,她的父母也在场。” “那天?你说哪天?” “哦,是这样的。王熏习过世以后曹丽丽就回了金山的老家。而,张历为了请他来做自己的助手,不惜坐长途车,来回花了四个小时,亲自造访。所以那天她父母也在场。据曹丽丽事后对他们所说,她和张历之前并不认识。” “为了请个小助手,特地跑到金山。求贤若渴,渴成这样,敢情是刘备上身了!”有人质疑。 “会不会真是因为业务需要?急着用人?” “我调查过那家诊所的经营情况,”江京补充。“虽然来来往往病人不少,但其实他做的根本就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什么意思?” “前几年的经营状况还不错,但一年多以前,自打他开始重点做公益性的咨询和治疗以后,收入就每况愈下。这会儿早已经是入不敷出了。” “怪不得他办公室里会有那么多锦旗奖牌。头儿怀疑他,所以我原来还以为那些都是他为了充门面,自个儿掏腰包买的呢,”金全慎自以为找到答案,欣慰地点头。“这样举步维艰的经营状况还要再多请一个助手,看来他是决心要将慈善进行到底了,” “头儿,您那儿今天查得怎么样了?”席援嗣问。 “头儿,这个张历真的,会是凶手?”江京问。 他们将发问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了谷田,但后者一言不发。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5 面对连珠炮似地发问,谷田没有说一句话,就像他刚进门的时候一样,始终一言不发。 “别问了,别问了,你们的这些问题我刚才在车上都已经一一问过了。问得我舌头都快断了他都没回我一声。搞得我像是在说单口相声似地。”金全慎解释,顺便发了一下牢骚。 “怎么回事儿?” “谁知道呢!从张历办公室出来以后,就象被人给摄走了魂一样。”金全慎蹲下身子,在谷田眼前摆了两下手。从后者定怏怏的眼神来看,这摄魂的假设也不全无道理。 “头儿怎么会这样?上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啥呀。一切正常。” 金全慎不假思索的速答。让众人无奈地叹息。他一贯说话不过脑子,在关键的时候拖后腿,他们已经习以为长,早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不过有一点倒是关键得很。张历是不是有嫌疑,全在这上头了。”金全慎摸索着下巴,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 “是什么?”似乎是预见到了失望,席援嗣问得有气无力。 “张历说他从上周末,就是曹丽丽出事那晚开始,到今天凌晨,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外地出差。” “这么巧?正好是案件频发的这段时间。” “你是说他可能在说谎?” “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假,他的谎言就成了他嫌疑的最好证明。”在场和不在场证明的调查和确证,是一桩案件中用来绑定和排除嫌疑人的最常用,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是金全慎,此刻能得到同事们共鸣的原因。 “张历有没有说他去哪儿出的差?”席援嗣追问。 “我是要问来着,但被头儿打断了。”金全慎瞅了瞅谷田,眼神中有些抱怨。看来这几个钟头下来,他也没搞明白谷田当时为什么不让他问下去的原因。“他提过是坐飞机去的,所以机场那边应该有记录来者。” “走。”说着席援嗣和江京就立即拿起了桌子上的证件和笔记本,要赶去机场。 “不用了,”谷田的声音传来。还是他一贯不急不慢的语速,和将将能听见的声音。“他应该没有撒谎。他不在上海。”这声音穿过匆忙的脚步和紧张的空气,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在一瞬间禁锢住他们。“也就是说,事情可能象我们之前预测的,最坏的情况。”停顿。显得并不情愿说下去。“凶手杀人可以不到现场。”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6 “像我们之前所预料的,最糟糕的情况。凶手杀人可以不到现场。”谷田说。一贯的不淡不咸的语气,却让刚才还热络的会议室,唰地一下安静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您能肯定他没有说谎,曹丽丽死的当晚他不在上海?”江京对谷田未经验证就下断言表示疑义。 “行李箱的分量。”谷田冷不防说,答案显得答非所问。 “您是说他桌子旁边的那个箱子?”金全慎适时的回忆,给此刻不知谷田所指的众人提了醒,也省去了古田解释的功夫。 “那箱子20来斤,和出门4,5天需要准备的行李重量是吻合的。” “这就能证明他没有说谎?” “不要忘了我们今天是突袭,他事先不可能知道,更不会料到我会去提那个箱子。所以作假的可能性很小。” “原来如此。”金全慎此刻才明白谷田当时为什么会趁张历不注意,提了那箱子一下。原来玄机就藏在这儿,心里对他的钦佩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而且机场的出入记录很容易查到。他要是说谎,这个谎言维持不了2个钟头。而后果势必是,搬起砖头砸自己的脚,成为证实他嫌疑的证据。这样做对他没有好处,所以他没有骗我们的动机和必要。” “没有说谎的动机?”席援嗣喃喃地重复。“头儿,您已经知道,其实他就是凶手?” “……”谷田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席援嗣,和他抛向自己的问题。“不,我不知道。”矢口否认。 “不,您知道。这就是您之所以说‘这个凶手杀人可以不到现场’的原因。您已经知道他就是凶手。”席援嗣在凶手二字上刻意加重了声调。 谷田不置可否。他曾在心里不止一次地为了能有这样一个一点就透的下属,感到欣慰和欢喜。但此刻他多么希望他是第二个金全慎。这样他刚才的脱口而出便能蒙混过关。 “头儿,他说的是真的吗?”众人齐问。 “……” “要不怎么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还是头儿您厉害这么快就绑定了罪魁祸首。不过,话说回来,头儿,既然您老早就知道是那小子干的,为什么之后还跟他费那么多口舌?直接拿下走人不就是了?虽然现在也不迟,您等着我立马就去把他给您逮回来。你们谁跟我去?这可是立功的机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金全慎广撒橄榄枝。“等他到了咱的地盘,咱就一快上,随便给他来个车轮战,就算碾不死他,还压不出他几个响屁来?”金全慎撸胳膊挽袖子,一副立马就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你想害死大家吗?”席援嗣突然冲着金全慎厉声大吼。像一个情天霹雳,着着实实地砸在金全慎和那些受他撩拨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的人们的头上。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7 “你想害死大家吗?”席援嗣冲着金全慎近乎呵斥地大吼。丝毫没有给这位师兄留面子。“你没听见头儿说,这个凶手杀人根本不用去现场。而我们在现场至今也没有发现任何人为加害的痕迹。这就是说,就是说,”席援嗣吞了口吐沫,像是有什么不吐不块,却又无法一吐为快。“他很可能有着某种特殊的力量。不管我们相不相信,有没有证据,他很可能有着特殊的,甚至是非自然的力量。是念力还是特异功能?亦或者妖魔邪术?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但证据证明,这能力能杀人,而且能用最残酷,最血腥,最不可思议的手段杀人。而你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即便你已经见证了他的全部过程。”停顿。之后的语气稍微慢了一些。“这样的人你要把他带到这儿,这儿,这儿来吗?”席援嗣指着脚底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对他说。 “……” 会议室不大的空间里冲满着黑暗。只有从投影仪到墙壁的一段距离有光。灰尘在里面无所遁形,被从空调里吹出来的风里折腾地剧烈地上下翻滚。 “你知道他是怎么杀人的?” “……” “他是怎么在摄像机的全程监控下杀人的?” “……” “是怎么把车子像豆腐一样切成两段的?” “……” “你知道头儿刚才为什么会矢口否认?” “……” “因为他回答不出来。没有答案就意味着没有筹码。没有筹码就意味着没有可以和他抗衡的力量。没有和他抗衡的力量就意味着,意味着没有活下来的指望~” “……” “所以这个案子的终点,远远不是找到凶手这么简单。在这个答案来临之前,我们和他注定不会平等。就像没有天敌的猛兽,和孱弱的蚂蚁。现代文明和蛮荒的土著人。一个能不露痕迹肆意杀戮,并且对此乐此不疲的凶手,我们有什么本事,有什么依仗去抓他?去惩治他?”停顿。“就像人和神,我们只能是以卵击石。” “……” 象一滴水珠掉进平静的湖面,在问题的症结被点破的一刻,沉默的涟漪迅速地扩大。从金全慎到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所有的人都在感到事情的复杂与严重的同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藐小。 “他不是神,一定不是。”此刻谷田打破沉默,用他一贯刚刚能听见的声音,和极少用到的绝对的肯定。“只有神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人的生死,可以不露任何痕迹,单凭意念在弹指一挥间支配生杀。但是,这世上真有这样以杀戮为乐的神吗?我不相信,”谷田摇头。他不能让沉默继续下去,不能让沉默把代表信心和生气的声音给压下去。“所以他不是神,一定不是。所以,他一定有弱点。人的力量一定有弱点。” “弱点?”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8 “5月2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敢回忆?” 白色的催眠诊疗室里传来张历夹杂着急促喘息的叫嚣声。象老鹰抓小鸡一样,此刻他正将瑞应的双臂着着实实地箍在其身后,并且把她整个堵在墙角。使她别说逃,即便连动弹都动弹不了。“你妹妹现在在哪儿?还在那木屋里?”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让我走,让我走!”瑞应挣扎,但显然已经力不能支。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敢启齿?”和他此刻正在迅速递减的耐性一样,已经捆绑了她不下20分钟的手也越抽越紧。 “别问了,求你了,让我走,让我走,”她哀求。挣扎已经让她气若游丝。 “你是怕你把秘密告诉我,我会出卖你?” “……” “那你大可放心,这世上没有比心理医生更能保守秘密的人了。相反只有同我们分享秘密才能让你变得更加安全,对你更有利。因为只有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才能为你找到病因,和解决的办法,这样你才能得到解脱。所以你根本不需要犹豫,只有我能帮你。给我一点信任,然后我帮你解决你最棘手的问题。你何乐不为?所以说阿,告诉我,你的秘密!” “我只想离开这儿,” “那你为什么来我这儿?难道不是为了找到让你梦游的真相?”他吼。 “我只想离开这儿,”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向我坦白,我就能马上治好你的梦游。你就能恢复你之前的生活,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我只想离开这儿,” “但你现在放弃,那么等待你的只可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瑞应的冥顽不灵让张历气急败坏。 “那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你知道什么是人不人鬼不鬼?如果梦游已经让你感到不安和害怕的话,那么你最好现在就做好准备,因为那会比你现在所经历的,更加恐怖百倍千倍。”他气急败坏且咄咄逼人。“什么梦游,见鬼,现在你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个开始。如果你拒绝治疗,拒绝我的帮助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肖多久你不敢直面现实的精神就会为你营造出一个,只属于你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来。 你每晚都会被噩梦缠绕,充满了狰狞的妖魔鬼怪。惊醒以后不知身在何处。而即便清醒的时候,你还是生活在一个随时随地各到各处充满了幽灵和鬼魂的世界。他们会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在你每次稍稍对他们失去警惕的时候,他们就会突然跑出来把你吓得魂飞魄散。就像之前从水里钻出来的那个绿色的女鬼一样。他们会从任何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张历把瑞应的头使劲儿地贴在墙上,然后凑近她的耳朵说:“你看好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从这墙壁里头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浑身象刷了一层厚厚的石灰一样,惨白,僵硬,冰冷。不要指望你能够逃脱他们,他们会像烟雾一样纠缠你,在离你不到一口气吸的地方狰狞地凝视你,然后,” “别说了,别说了,”恐惧让瑞应失去抵抗,瘫软下来。 “知道吗,只有人的精神,人生病的精神才会臆造出来这样无所不在的鬼魂。如果你现在放弃治疗,那么这病毒就会用快地让你无法想象的速度传染侵蚀你其余的精神,到时候就再也没人能帮你了。” “……” “只要你告诉我你的秘密,那么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你的噩梦就能到此为止。而,如果你坚持不肯说的话,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只是个开始,你的梦游只是通向另一个更加狰狞恐怖的世界的开始。我向你保证。”他禁锢着瑞应的双背,依旧没有松懈,就像他的保证依旧没有停息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梦游会和那晚的事情有关?”张历咄咄逼人的坚持让她感到疑惑。 “因为,”张历一愣。对象瑞应这种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女孩儿,他有绝对的自信去驾驭她。“因为,”原本像铁链一样牢牢锁着瑞应的双手,此刻因为要应付这始料未及的反应,又或者说是问题,而松懈了下来。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9 黄昏,落日余晖在林间树梢上洒下倦怠的金光,三两只过路的雀鸟,嘎嘎地落下几声沙哑的鸣叫。谷田望着警察局后院的一溜,有年头的老洋房,看着它们的红砖墙在倦怠的残照下,变成红酒般酣醇的颜色。 “头儿,您还没走?”见谷田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席援嗣走了进来。“头儿,我有件事儿想问您。” “什么事儿?”谷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一片红砖瓦上面。显得心不在焉。 “您说张历就是凶手,该不会只是因为那个皮箱,”正如席援嗣说的,谷田虽然给出了他的答案,但到现在为止,其实他都没有说出足以让大家信服的理由。“为什么要瞒我们?”席援嗣说得没错,谷田的确在刻意隐瞒。“这是让您确信他就是凶手的理由,也是让您不得不隐瞒我们的理由,头儿,是这样吧?” “我知道瞒不过你。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刚才你问我的话,我该怎么回答你们这些孩子?”谷田显得为难。 “那么,如果只有我一个的话,您会不会觉得容易说一些?”席援嗣锁上门。 夕阳无限倦怠也无限慷慨地越过窗棱撒进会议室。照得两人金灿灿的,像两尊赤炼的铜人。 “他不是神,一定不是。” “是的,我相信。所以他一定有弱点,人一定有弱点,我相信。所以只要我们能找到,就一定可以制衡他的力量。” “不,他不是人。” “……” “他不是人,”谷田重复。“那一刻我可以肯定。如果我的眼睛是正常的,思维也没有出现异常的话,那么我可以肯定,那一刻我看到的,绝不是人。” 谷田注视着席援嗣的眼神开始变得空灵。仿佛此刻已经穿过了分秒重叠的迷雾,再次来到了那扇将将要合龙的,漆黑的木门之前。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0 “那不是人。” 谷田喃喃地说。回忆让他再次清晰地看见今天早上和张历分手时的一幕。当那扇黑漆的木门沉沉地将要在两人之间合龙的时候,他在门缝中看见的一个~无以复加的笑容。缺乏肌肉支撑的脸颊因为他嘴角的肆意向上撕扯,而变得像丘林一样褶皱叠生。极度的喜悦让他的眼尾在一瞬间呈扇状浮现出数条深沟。像地壳的抖动在地表上引起的一连串龟裂,那一刻他的脸上横竖布满了漆黑的沟渠。 “我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双,不是人的眼睛。” “?” “在他的嘴里。在他极度张大的嘴里。从漆黑的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只~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却没有人的瞳孔。那是蛇,才有的瞳孔。不规则的细长的菱形与斑驳的眼球。” “不是人的眼睛?”他的语气是多么地难以置信,可想而知谷田当时见到的时候是如何地震撼。 “是。张历不是神但也不是人。这,大概就是他能用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杀人的原因。他有~非自然的力量。”而这也是谷田当时立即鸣金收兵没有再和张历纠缠的原因。“但,我有一件事始终不明白。” “是什么事儿?” “他为什么要笑?从那个笑容来看,他应该是遇到了让他极度喜悦的事情。但,那会是什么呢?”谷田搜索着回忆。上午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所有谈话都被他快速地反咀了一遍,但始终没有发现可能成为张历狂喜的动机,“而且,” “而且什么?”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头儿您不防说出来,即便我们帮不上您,也可能给您提个醒启个发什么的,不是吗?” “我是不知道怎么说。”谷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在门缝中窥见的这个笑容,而在之前的接触中,虽然短暂,也已经可以肯定张历绝不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相反他非常谨慎。而他却在刚送走我们,房门都没有关严实的时候,就肆意地,近乎狂笑起来,实在太反常~” “意外收获,始料未及的意外收获?” “的确这个解释是最合理的,但,”谷田摇头。“我想不出我说了什么会成为他的意外收获。” “……”席援嗣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援嗣帮我查一下张历今天早上的手机通讯记录,9点40的时候是谁打电话给他。” “是,我马上去。头儿,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1、这个电话来的时间很蹊跷,2、是他态度变化的分水岭。3、”谷田顿了顿。“可能是我们洞悉他秘密的关键。” “好,我马上去。”席援嗣连忙答应。最后的那个理由让他犹如看到了希望,又燃起了斗志。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1 “嘎嘎嘎~”老式的摇头风扇在催眠治疗室里,不大的地方来回摆动,送风。因为缺乏油脂的润滑,节轱辘发出嘎嘎的声音,随着每次从左向右然后再从右向左,走向另一个极至。 “我小时候和其他孩子一样,也很贪玩,特别是电子游戏。但家里大人觉得这会玩物丧志,所以不许我玩。但这只能抑制行为,而不能抑制精神。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半夜都会从床上起来,然后一个人坐在电视机面前,手里摸着遥控杆。第二天在沙发上醒来,却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治疗室里张历正蹲坐在瑞应面前。和刚才剑拔弩张的画面相反,此刻两人显得已经可以彼此理解。 “我们都一样,我和你,一样都有过梦游的经历,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不是吗?所以要治愈它也并不是一件难事儿。如果,这不是身理上的原因造成的话。” “身理上?” “梦游分成两种一种是身理上的,一种是心理上的。前者的成因比较复杂,而后者,心因性的梦游,几乎都可以归结为情绪欲望的释放或者欠缺。所以治疗它的方法,说白了就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果造成我当时梦游的原因是,没有被满足的渴望。瑞应,那么你呢?” “我?” “满足它的需求,或者填补它的缺失。瑞应你觉得你应该是哪一种?” “……”瑞应摇头显得惘然。 “我们并不是无迹可寻,不是吗?” “?” “你,已经察觉你的记忆其实并不完整,不是吗?” “……” “你上个月再次故地重游,再一次回到你们的秘密基地,那时候的记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瑞应,被他这一题再次焦躁起来。“瑞应,听着,”张历按住她为了表示不满而举起的双手,将他的坚持投进她荒张的眼睛。“我们大脑的每一种反应都有他的理由,梦游是,遗忘也是。这就是我认为你的梦游,很可能是你不完整的记忆所造成的原因。” “……” “瑞应,遗忘不是一件坏事。就像身体感受疼痛一样,当疼痛达到临界点的时候会以晕厥的方法来结束这种折磨。所以我不否认有些事情,遗忘会让我们生活得更加好。 但是,有些真相如果遗忘,会让我们的精神出现疾病,因为人脑中不同部分的细胞会因为缺乏重要的事实而开始任意关联,遐想就这样蔓延开去,这就是产生幻觉的开始也是根源。慢慢地你会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而哪一部分不是。就像你前些天看到的鬼魂一样。由幻觉支配的世界里总不乏这些东西。索性现在才刚开始,梦游也好幻觉也好。但你如果不引以为戒的话,幻觉很快就会变得无所不在,因为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你的精神,”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瑞应你对我说,当你在曲库里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寻找着些什么,虽然并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但这种感觉是真实的。” 瑞应点头。 “你不觉得你其实是在找你失去的记忆?” “?” “你听到吗?其实这是你的大脑在说,救救我,救救我。” “?” “这种感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真实的感觉,就是你大脑的sos!” “……” “是你的大脑在肯求你,求你把你们秘密基地的记忆找回来,然后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 “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如果他是你能获得拯救的最后一次机会,在幻觉取代理智之前最有一次机会的话,这样你是不是还要打算拒绝他?” “……” “拒绝他的帮助?” “好,我告诉你,所有我能够看见的~”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2 “头儿,我正找您呢!” 走廊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谷田回头一看原来是,正着急忙活向自己跑来的席援嗣。 “头儿,我查到了,那通电话,您刚才要我去查的,那通电话,”他气喘吁吁地说。在会议室里没有找到谷田,这会儿在绕了小半个警局以后,他终于在通向刑侦1科办公室的走廊上,遇到了谷田。“不是来自移动或者固定通讯,而是来自skype。” “skype?” “是的,网络电话。而且那个号码的注册人,就是他本人。”谷田有些惊讶。“就是说这个电话是他的自导自演。”但这个答案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由于这个电话来得十分蹊跷,所以当时谷田就起了疑心。只是早上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那电话就摆在桌子上,曝露在三双眼皮子底下,使他觉得他应该没有机会做手脚。“原来是糖衣炮弹。” “糖衣炮弹?”席援嗣不解其意。 “他是故意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的。为的就是让我们相信这个电话是由外面打进来的。巧克力就是糖,他是为了让这个动作显得自然,而使的障眼法。”谷田为张历的狡猾叫苦不迭。如果这通电话来自网络,那么当时即便再多几双眼睛盯着他,想必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那时候他们三人是面对面相觑而坐的,所以无论张历在电脑上做了些什么,对谷田他们来说这个死角是绝迹看不见的。而现在网络页面便利快捷的设计,更让这种点击操作几乎可以在毫无察觉间完成。 “障眼法?”席援嗣眉头深锁地说。看来谷田的解释没能起到答疑解惑的作用,反而让他更加糊涂了。 “对。障眼法。而且,”谷田欲言又止,此时一个崭新的假设正忆上他的心头。如果这是障眼法的话,那么从这通电话开始,他之后所做的那个举动,会不会也是障眼法呢?这个想法一起,犹如在漆黑的锁眼里四处窥探却不断碰壁的铁签,此刻他的思绪似乎触及到了一丝空隙,一丝可以挑开被重重锁闸阻挡的,谜团的空隙。他的语气,因为一丝莫名的兴奋而变得颤抖起来。“如果这通电话是有意为之的话,那么他的目的就在于离开那间办公室,而离开办公室的目的则是留我和全慎单独两个人在那间房间,也就是说,他真正的目的是,” “偷听?因为他想知道的,是一些只会发生在你们两人之间的谈话。” “……”根据谷田的分析,席援嗣的推理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但是他却并没有置可否。刚才兴奋的神情稍纵即逝,此刻一片厚重的乌云正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 “头儿,你们当时说了些什么?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 “这并不重要,因为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证实,偷听,这个动机假设能够成立。”那根铁签似乎又碰壁了,不得不停滞不前。 “什么意思?” “要想这个假设成立,我们必须证实在他的办公室里,事先装了窃听装置。” “为什么一定要有窃听装置,才能偷听?”席援嗣质疑。的确,偷听的方法多种多样,窃听器绝对不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他离开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没有一秒钟离开过我的视线。”正如谷田所说,通过隔着过道的两堵墙上的玻璃,张历离开办公室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他都尽在眼底。别说偷听了,即使是一个鬼祟的动作,张历也未曾表露过。“如果他离开办公室的动机是想偷听我和全慎的谈话,那么那间房间里必须有窃听装置,因为那是两间隔着过道的各自为政的房间。” “或许,或许真的有呢,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没有,不是吗?” “那么如果是你,你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装窃听器吗?” “这……”席援嗣被问住了。是啊,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不合逻辑的事情。 “难道是为了偷听我和全慎的谈话?别忘了我们今天这趟可是突袭。如果那间办公室里真事先装了窃听设备,除非,他能未卜先知。”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3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当席援嗣还在就谷田刚才所说的‘未卜先知’,搜肠刮肚地找着可能的解释的时候,谷田已经把他自己刚才所说的,全盘否定了。 “在我看到那只眼睛的时候,这一切的猜测就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曾经说过,这些无迹可寻的杀戮和失踪背后,一定只有一个特定的凶手。但,当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狞视着我的时候,我不得还要承,这个凶手不是人~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感到绝望~” 夜色渐渐聚拢,象海水一样,无孔不入地迅速渗进了这悠长而狭窄的过道。 之后的一段路程,谷田和席援嗣谁都没有说话。 如果那双眼睛是真实存在着的话,那么,显然魔鬼已经向他们亮出了他锋利的尖牙。那么,他们的分析和推理,还有什么意义?除了是一种对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实的狡辩之外,还会是什么呢?~ 那根曾在重重锁闸的中,窥探到一丝似乎可以深入真相的,缝隙的铁签,此时 “啪嗒”一声折断了。这声音让他们沉默。 一路无话两人来到刑侦一科办公室。当两人推开门,将将要踏进去的时候,原本熙攘的办公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一种异样的空气随着众人整齐划一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谷田和尾随而来的席援嗣。 “头儿,是真的吗?” “什么?”紧随而来的问题让谷田一头雾水。 “您在那人的嘴里看到了一只眼睛,不属于人的眼睛。” “您已然确信,这个凶手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谷田的表情迅速由迷惘变成惊讶。“谁告诉你们的?”除了席援嗣,这个秘密他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而他们的这番谈话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进行的。这让他对秘密的不胫而走感到十分不解。 “就是说这是真的?”谷田的表情无形中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头儿,这么重要的事情您为什么要瞒我们?” “为什么您已经看见他异于常人的地方,为什么还坚持说凶手是人?让我们相信他势必有为人的弱点,其实我们还有胜算?~” “头儿,您是故意的?因为只有我们依旧以为他是人,我们才会听命于您,才肯跟您继续查下去?你才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但你这样何尝不是在拿我们当枪耍?” “……”谷田没有回答。随着案情的深入,众人对凶手的恐惧已经越来越深。他的身份早在各种传闻和猜测下入了邪魔外道。正如这个探员说的,谷田之所以含而不宣,的确有这样的顾忌。在这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再助长这种猜测。虽然到头来,猜测颇为讽刺地被他自己验证了。 “够了,你们也不想想头儿是在什么情形之下看见那幅画面的?他是在门缝里冷布丁看见的,所以连他自己都吃不准有没有看错。所以你们要他怎么跟你们说?”在这种情形之下,谷田的沉默很可能被认为是一种对他指责的默认。所以席援嗣连忙出来解围。情急之下不免狡辩之词。“我们是警察不是道士,捉的不是鬼。所以没证据的事儿是不能信口雌黄的。何况他还是我们头儿,统辖着十好几号人呢,这么不靠谱的事儿是想到就能说的吗?”席援嗣说得义愤填膺。而这愤怒并不单来自其他人对谷田的误解,更是来自那个将秘密广而告之的大喇叭的。 “这件事我之后自然会向大家交代,但在这之前”谷田并没有急于平抚下属们的群情激愤而是,“请你们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4 “在这之前请先告诉我,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谷田一字一句沉稳的口气,表明在次序上他绝没有让步的意思。僵持了片刻之后,众人络绎却统一的视线先于他们的意愿作出了让步。 “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委琐的声音先于谷田的目光从墙根传来。“我可不是故意要听见你们说话的!” “不是故意的,那难不成还是我们逼你听?”席援嗣一个箭步冲到金全慎跟前,气不打一处来。“逼你大嘴巴的?” “可不你们逼我听的!虽然后头那不你们逼的。”金全慎说得委屈。由于委屈而理直气壮。 “你,你,”由于他的理直气壮而让席援嗣,故不上师兄师弟的尊卑指着他鼻子开骂。“你呀你,米虫也就算了,没想到你还是坨不折不扣的老鼠屎,” “援嗣,别说了。”谷田制止他。“我有话问他。” “头儿,”席援嗣以为谷田又要维护他,一时气不过便抛下了句:“真不知道头儿为什么留你这种人在队里!”这是在席援嗣,乃至队里所有人心里郁结已久的一个疑问,要不是这会儿在气头上他是万万不会说的。因为看似针对金全慎的一句话,其实说到底是在埋怨的谷田的用人不当,甚至是姑息养奸。 “慎儿,你说是我们逼你听的,这是什么意思?”和席援嗣相反,谷田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气愤和责备。 “头儿,我这不是说着玩儿吗,话赶话儿,给他赶的不是?”他答非所问。估计是把席援嗣的火冒三丈给归结为自己用词不当的结果了。 “也就是说我和援嗣说的话,你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谷田换了一个更加直白的问法。他不想浪费时间。 “偷听?头儿,您说哪里去了。那时候我赶着会周公,偷听,没那闲工夫~”金全慎双手向前一摊显得无辜极了。 “你在哪里补觉?” “我知道同事们都在忙的时候,偷着补觉是很不应该的,但是这阵子咱不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差,” “你补觉自然要关门,并且找个不易被我察觉的地方,是不?”谷田打断他。 “当然。” “所以你不会选在会议室的附近,因为你知道我还在里头。” “头儿,我真的啥都瞒不过您~” “就是说你是在离开那间我和援嗣谈话的会议室,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个独立封闭的房间里听到我们说话的?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谷田颇具先见之明地补充。 “是。” “咔”地一声,谷田似乎听到了那根被折断的铁签在一个始料未及的地方,触及到了一个崭新的出口时,发出的微妙的撞击声。那把封印着真相的,沉重而又坚固的铁锁,似乎即将要开始松动了。 “马上带我去!”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6 “那个今天早上我在门缝中窥见的笑。它的动机我和援嗣刚才已经讨论过了。在他不在场的这段时间内,我和慎儿很可能说了些什么,是正中他下怀的事情。从他之后急着赶我们离开来看,这个收获一定让他喜不自胜。因为他甚至没能将这种喜悦克制到我们离开之后。就是说,与其,说正中下怀,这更可能是个意料外的收获。”谷田沉吟了一会儿。“因为只有意外,人才会作出反常的举动,才会让一个步步为营的人失去自制。慎儿,张历是凶手还是通向真相的钥匙,现在唯独你能告诉我了。”谷田将目光投向金全慎。“那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答案就在那里面。” “我说了什么?”随之而来的孤注一掷的目光让金全慎感到不堪重负而语无伦次。 “这不在问你吗?”席援嗣不肖地反问。 “他的收获同样会成为我们的收获。他煞费心机要窥探的秘密,就是我们断定他在整个案子中,所充当角色的不二依据。” “你快说呀!” “才上午的事儿,可别说你想不起来!” “……”如果刚才孤注一掷的殷切期望,已经把我们的救世主的会话神经,压得错位了的话,那么这次孤注一掷的一片催促之声,干脆把它们挫骨扬灰了。 对于救世主意料外也意料中的表现,也是对于自己当时充耳不闻行为的忏悔,谷田没再雪上加霜地逼问他。他相信只要沉下心来回忆便不至于无迹可寻。既然那通电话已经证实是张历的自导自演,目的在于窥秘。那么他为什么要在那一刻部下这一招棋呢?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能读懂时机便能洞悉对手的动机。想到这儿时间的河流开始迅速在他的记忆中逆流而上。然而才片刻的工夫,这个过程便戛然而止了。 ‘电梯为什么会突然下坠?’这个问题豁然映入脑中。这是今天一直让谷田觉得如梗在喉的问题,一个凶手不会不知道的细节,张历竟问了他三次。从他取出电话前的一刻,到他拿起电话离开房间前的一刻。从起先他把这当作凶手的炫耀,到把它作为看破张历庐山真面目的依据。一共重复了三次。“莫非和这有关?” “我每天都要说老些话了,鬼才记得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金全慎说,似乎很合逻辑,但这种顺理顺章似乎并不能帮他逃脱犯众怒的结果。 “慎儿,你有没有跟他说过苏晓纳座的那电梯是怎么出事儿的?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谷田及时地发问的话,想必下一刻他便要成为众矢之的。 “厄,头儿您这么一提醒我好像还真说过!” “你怎么说的?” ”唔,我起先好像是夸您来着,” “那后来呢?”谷田已经掌握了和他对话的技巧。——skip。 “我说,电梯之所以会掉下来是因为有把吹毛利刃,从天~而降,跟切黄瓜一样手起刀落嘎嘣,一声把直径足足有碗口大的钢筋吊索给硬生生地一切为二了,只见那被利刃瞬息斩断的纯钢锻造的锁链,那断面是明晃晃亮锃锃,铮铮可以照见人形~” 听到这儿谷田立即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圈。金全慎绘声绘色的评书演义被唰地又给skip了。 “这是我的结论。”他指着白板右面的一行字说。“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张历不是凶手。因为他对苏晓纳死亡时的关键细节一无所知。而他在我们临别时发出的狂笑,说明他已经洞察了秘密。和愤怒不同,笑往往是智慧的表现。并且这还可能是一个让他得以串联起真相全貌的秘密。因为只有这样的秘密才能让一个象他这样心计沉厚的人,冷峻不禁。也恰恰是能发现这样的秘密的人,才可能是离真相最近的人。所以,”谷田难以掩饰兴奋。声音显得颤抖。“张历就是我们长久以来一直在找的,”转身在白板上的‘引路人’二字上画上圆圈。多日来的辛苦让这条红线显得崎岖。 “即便您在他的喉咙里窥见的眼睛并不是错觉,您还是认为他是领路人,而不是凶手?” “是的,我已经花了一上午去否认。但事实上我却一再确信我的精神和眼睛都没有毛病。”这也是谷田自打从张历诊所回来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原因。遇到难以接受的事实总忍不住想要回避。“但~无论他在哪个位置,他都绝~不会在这里。他~不是凶手。就是说那些学生的死和失踪,都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对于这个结果,我们未尝不能把它理解成,这是因为他根本杀不了他们。如果他可以我想我活不到现在,告诉你们这些。如果他杀不了我,那么同样也杀不了你们。也就是说我们和他的接触是安全的。这同样是他能成为引路人的原因。我们可以通过他找到凶手以及凶手的弱点。而后者或许才是这个引路人,他真正的用武之地。” “弱点?” “是的,就像我之前说的,只有神才能不动声色地杀人于无形,但是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神。所以只要不是神的意志,那么任何一种杀戮的力量便一定都是有弱点的。虽然我现在还无从知道,它到底是缘自念力还是特异功能,又或者巫术?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各位,但凡人的力量要实现它,都必然需要满足某些条件。而这个条件就是他力量的弱点。也是,我们反败为胜的转机。” 第十六幕 不能说的秘密 15 地点依旧是刑侦一科的办公室。同一间房间再次映入视野的时候,已经不似刚才那样话音不断了。墙上的挂钟,时针向前微移了一格。再过一回儿食堂的晚市就要结束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有要离开的意思。 此时距金全慎带谷田去他下午补觉的那间,废置的储物间回来,已经有半个多钟头了。回来以后谷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然地在白板上赫然写下了,‘凶手’和‘离真相最近却绝不是凶手’这样两个在前缀上差别悬殊的,凶手。 果然如谷田之前揣测的那样。当时张历递过来的糖,是障眼法。目的在于不让谷田对那通电话起疑。而他的障眼法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紧锣密鼓地铺开去了。是的,他离开那间办公室,单独留下谷田和金全慎两人,目的就在于窥秘,偷听。已经再没有阻碍他们得出这个结论的疑团了。因为要在那里预先设下窃听装置,其实并不需要未卜先知,这样高深的本领。 “建筑的侧向传声,不知道大家是否有所闻?” “?” “上午我和援嗣走进那栋楼的时候就有所察觉,楼道的高度不同。和底楼比起来二楼三楼明显要低。而且没有突兀的管道。墙和顶明显要比底楼新。很可能已经用石膏板做了吊顶。而被掩藏在吊顶后面原先的那些金属管就成了,在两个相去甚远的空间里,引起crosstalk现象的,最好的介质。” “crosstalk?” “在一个房间却能听到另一个房间里面的声音。穿梭在建筑物中的那些错综的金属管道,声音通过固体,特别是金属固体传播的有效程度,远远胜过空气。这个特性,可以让两个各自为政的空间,变得没有秘密。这个crosstalk现象,刚才我已经验证。”这就是金全慎能清楚听到谷田和席援嗣谈话的原因。“而同样的现象也很可能同样发生在张历的办公室。因为张历在进去的时候除了带上门,同时还关了窗。当时我就觉得奇怪,35度的天气把自己关进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斗室,无疑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而这却是让crosstalk现象真正成立,在两间各自为政的房间里造出一个天然的窃听器的,不可或缺的最后一步。”谷田的解释让众人豁然开朗。“既然这个谜题已经解开,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了。” “是什么?” “他要偷听什么?是什么让他大费周章非要窥听到不可的?除了那通电话之外,今天早上张历还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也是最让我耿耿于怀的。” “是什么?” “笑!那个我在门缝中窥见的,无法抑制的笑!” “也是恶魔向您露出他锋利獠牙的笑?” “是的。也是让我一度把他和凶手等同起来的笑。我曾经以为那是凶手的炫耀,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因为照目前的分析来看他更可能是,”谷田转身反手指向身后白板右侧的‘离真相最近却绝不是凶手’,这几个字。“而不是凶手。这一点能不能证明,对我们现在破这个案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如果他是后者,那么他就一定还会是,”谷田随即又在后面补上了‘引路人’二字,并且在它们中间画上了“=”。“引路人,通往真相不二的钥匙。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个张历他不是凶手,那么他就势必成为了,能带我们找到那个凶手的,不二人选。” 第十七幕 引路人 1 漆黑的房间里,一个背影正对着电脑屏幕聊天。屏幕上陆续显示出如下文字。 sun above thend: 大亮就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熟睡。 我终于知道这句话它真正的意思。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的确不是巧合, 如果妹妹是找到大亮的坐标。那么姐姐就是引路人,唯一的领路人。 她来到我们身边不是巧合,乃至一切,可能都不是巧合。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我已经知道大亮在哪了。 crimiriam: 哪里? sun above thend: 她终于答应我催眠,您不会知道我花了多少口舌。 我没有遇见过像她那样难缠的人,原本还以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会很好糊弄, crimiriam: 哪里? sun above thend: 为什么这么着急呢,难道您以为我会对您有所保留? 您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坐同一条船的,所以您尽管可以保持自信。 就像您一直以来,对我保持的一样。 crimiriam: 不要试探我的耐性。 sun above thend: …… crimiriam: 21 sun above thend: ? crimiriam: 你只有三天 我们只有三天 sun above thend: …… crimiriam: 我想我不需要再提醒你,21代表的是什么。 sun above thend: …… crimiriam: 过了那天他就真的死了。 即便是他,死而复生也是有期限的。 sun above thend: 21,她满七七的那天?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您之前说她的死,使那大亮得以从他禁锢中解脱。为什么? 为什么他只能在他母亲死去后的49天内复生? crimiriam: 你不需要知道,我已经说过 sun above thend: 不,我必须知道, 我说过,我已经知道大亮在哪里了,所以只有我能把他带回来, 所以您必须告诉我。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是的,她当然知道,正如您现在心里现在想的那样。她是引路人,所以她当然知道。 但是,请不要以为您能像我一样,从她那里问出真相。因为她有无法坦白的理由,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能耐让她说出那个秘密。 crimiriam: …… 如果熟睡用来形容大亮代表死亡的话,那么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会不会也不是一个活人? 你上次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sun above thend: …… 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对等的了。我已经不需要再对您惟命是从了 crimiriam: 惟命是从,你对我的咄咄紧逼还少吗 …… 第十七幕 引路人 2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其实我并不想知道为什么母亲的死会成为天瞳力量解禁的原因, 恰恰相反,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她的存在会成为天瞳力量的封印? 只要她活着天瞳就丝毫动弹不得? crimiriam: 你为什么想知道? sun above thend: 为了活命,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前两天海星好像又死了一个学生, 身体被电梯一分为二,就像被一把硕大的闸刀一瞬间腰斩。可怜呀可怜, 钢筋水泥的电梯井道里,利刃划过的痕迹随处可见。 直到当天下午还正常运行的电梯,在午夜的时候吊索却突然断了,而且 crimiriam: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sun above thend: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您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了活命的愿望是多么迫切了吧。 我已经窥见天瞳的力量, 同样也洞悉了您的心思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我只是您的工具,一旦您达到目的我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到时候我会像他们一样死得很惨。 因为只有您知道那个秘密,面对天瞳的力量还能活下来的秘密。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我们都有一个秘密,彼此无法洞悉独一无二的秘密。正如期限同样对我们迫在眉睫。 crimiriam: …… 你怎么看出她是领路人?而妹妹是指明大亮所在的标志? sun above thend: ……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们现在是平等的,所以我不需要回答您任何多余的问题。 与其问这些问题,不妨让我提醒您,如果她注定要对您守口如瓶,那么已经知道秘密的我,就是您唯一的领路人。 就是说,我才是能为您找到让您女儿还魂的,那独一无二的仙丹的,唯一的引路人。 crimiriam: …… 给我点时间 …… 第十八幕 弱点 1 入夜时分,关俊彦,王馨竹,瑞应以及小亮,四个人围在桌前吃饭。席间无话气氛有些压抑。 “瑞应,你吃菜呀!”王馨竹破天荒地给瑞应布菜,瑞应受宠若惊。饭碗差点没砸桌上。“你妹妹还好吗?”不温不火的语气引出的话题让她大惊失色。 “不回去看看她?”王馨竹的眼神和她的语气一样不温不火地,划过她截然相反的表情。 “嗯!”敷衍。 “就是说你最近已经见过她了?”瑞应模棱的回答让王馨竹有机会任意理解。 “……,嗯。”她还是敷衍。 “她还活~得好吗?”王馨竹的大喘气终于还是让瑞应的饭碗磕在了桌子。 “昆明可是个好地方,要不是我这双腿不争气,我早跟你一块儿去了!”王馨竹说,依旧不温不火的。好像既没有听到饭碗磕上玻璃的声音。也没有看到她狼狈地捡饭粒的样子。“如果你不嫌我这老太婆累赘,过些天就放暑假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子都跟你去。你当导游,旅费自然是我来出。不光来回的机票钱你不用担心,你在那里的吃喝开销,所有生活费用,我都全包了。你看好不?”殷情的话她说得还是不温不火。“到时候你就又能见到你妹妹了。听说她也弹得一手好琴,让我和俊彦一起听听,要真和你有的一比的话,我就给她奖学金,让她和你一块儿,来海星上学,你看这不是更好?你一个人孤零零在上海,一定特别挂念家里人,何况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一定分分秒秒都盼着和她团聚吧?你觉得这样安排行不?” “!” “让你们姐妹团聚,”微笑。在她的嘴角和眉宇之间停留了稍纵即逝的时间。“你觉得怎么样?”这一刻瑞应知道,其实自己已然被她看穿。她不自觉地把眼睛移向正对着自己的关俊彦。而他却吃得心无旁物,牙床不时发出咀嚼的声音~ 第十八幕 弱点 2 “我不去!”小亮的声音。清脆洪亮的童声,象个突然冒出来的火星子把正越结越大的蜘蛛网给烧出了个窟窿。“去年哥哥去了就没有回来,今年妈妈又没有回来,我不去那个地方,外婆和爸爸你们也别去。我们都别去昆明。” “傻孩子你懂什么?你,就是你妈妈从那儿带来的。” “?” “说起来我们家和昆明还真挺有缘的。当初熏习度蜜月的时候就是去的那里,回来后不久就发觉怀上了你,我们一家人开心得,就甭提了,一切都像昨天一样。”停顿。“去年她们又去了,回来的时候说大亮丢了,一年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停顿“今年,她们又要去,”王馨竹看着关俊彦,后者不敢直视。“我女儿是活生生离开我的,却冰凉凉地回来。”与炙热的眼神相反,王馨竹的语气是不温不火的。 “校长,老师,我吃好了,两位请慢用。”王馨竹话音刚落,瑞应就见缝插针地退席。拿上碗筷快步走进厨房。 “俊彦,你觉得瑞应这次比赛有胜算吗?”王馨竹任她去,没有固执着刚才的问题继续发难。 “不好说,要看临场发挥。” “临场发挥啊。也就是说成就是你的功劳,不成就是她自个儿不争气啰。”像是故意要让厨房里的瑞应听见,王馨竹提高了嗓门。“只怕学生是好学生,老师却是个绣花枕头。”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夸你的意思呗!我夸你运气好!你瞧你,什么时候都能遇上贵人。当初你手受伤,钢琴家的前途尽毁的时候,就遇上了我女儿。我出于爱惜熏习给了你体面的职业和地位。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你成了一个只能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一个要靠女人来维护体面的男人。而现在你又遇到了好苗子,让你朝不夕的教授地位能够咸鱼翻身,你说你不是走了狗屎运还是什么?哈,狗屎运,看我说什么呀,狗屎运,狗屎,狗屎,太不雅,太难听了,哈哈……,狗屎运,狗屎,”就像被人点了笑穴,她停不下来了。 “……”关俊彦沉默。希望沉默可以替他来息事宁人,而不是据理力争反唇相讥。 “你是一个被命运提前淘汰出局,却还死皮赖脸地不肯撒手,一定要赖在古典音乐这弹丸大的世界里的,过气钢琴家。”好不容易,王馨竹才抑制住那歇斯底里的笑,讽刺的口气却依旧不改。“这个选择如果不是出于无奈的执着,就是执着的无奈。”她注视着关俊彦的眼睛依旧噙着泪。“你不需要回答我。”她说,原本喜极而泣的眼泪,却让这眼睛看来悲凉。“因为我知道你是后者。因为你是真的喜欢钢琴。所以才无法放弃。”她挑了挑眉毛,然后把眼神移开。“就像无法割舍,那另一半已经先于你死去的身体一样。”移向她毛毯下的双腿。“我知道。所以在熏习死后我还能容忍你和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是我唯一能容忍你的理由。” “……” “俊彦,打从你不能弹琴的那天起,已经10几年了。你早就今非昔比,那时候不可一世的光芒和锐气已经荡然无存。像潮水一样这十年让你之前二十年的足迹化为乌有。但是,那不会是全部的。对于一个心里面还有喜欢的人。时间带不走他全部的痕迹。一定会留下些什么,因为喜欢可能是唯一能和时间抗衡的力量,所以,它一定能帮你留住些什么的,是吗? 那么俊彦,你的喜欢为你留下了什么? 难道只是一双耳朵?一双唯一还属于一个钢琴家的耳朵? 一个像你这样对音乐有着如此深刻喜欢的人,难道它只留给了你,一种凡人的感官? 不!它给你的是一双慧眼。一双能在漫天黄沙中也不会遗漏金子的眼睛。 而你,现在却在瞪着它说瞎话,说着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我说谎?” “是的,你说瑞应有赢的机会。这就是**裸的谎言。” “……” “你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赢。”王馨竹说得斩钉截铁。在厨房里的瑞应听得不禁一怔。“临场发挥能帮她杀入总决赛。但这东西归根到底是运气不是实力,所以是不能帮她披荆斩棘一路保驾护航到终点的。你不可能看不出来。一双不会遗漏光芒的眼睛,同样也能洞察黑暗。她有弱点,而且是致命伤。” 第十八幕 弱点 3 “她有弱点,而且是致命伤。而你对此不可能不知道。” 致命伤,这在瑞应听来追心刺骨的字眼,王馨竹说来还是轻描淡写。 “您是说我故意不告诉她?” “是!”两人针锋相对。 “为什么?您刚才不是说她能让我咸鱼翻身?那么我应该是最希望她嬴的。所以要是知道什么弱点我也应该是第一个告诉她的,不是吗?” “你不说是你聪明!现在这节骨眼上,点破这个秘密只会令她一蹶不振,毕竟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克服的。倒是信心一垮,立马便成了丧家犬,接下来只有节节败退步步挨打的份儿。连出于侥幸的一点点渺茫的胜算都给彻底瓦解了。到时候就真的一点胜算都没了。而你,则注定要被扫地出门。所以你自然不会告诉她。 但是,俊彦啊,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因为自私而毁了一棵好苗子? 所谓良材难求,你把这么好颗苗子,当作你背水一战的牺牲品,良心何安?” “我没有!老师的尊严我还是有的!” “是吗!”她不肖地说。“俊彦啊,所有的学生提到你都夸你是个好老师。这么没有二至的评价,你,我还是第一个听到。这应该和你一直以来对所有学生都和颜悦色,处处息事宁人避免冲突,不无关系吧!所以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前些天又有个学生提出来要换导师?” “……” “虽然我不知道她离开你真正的原因,但是好歹我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倒可以帮你猜一下。嗯~”她故意做出思考的表情。“就像没有愤怒的人往往缺乏真诚一样。一个从来没有和学生发生过冲突的老师,往往是不称职的。因为,没有冲突恰恰说明他和学生之间缺乏交集。如果,前者还可以在这世上独善其身的话。那么后者是不是也可以?他能担保有一天自己不会变成陷阱?不自觉地把接近他的人都给陷下去?” “妈,您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这是我应该回答的问题吗?” “就算没有了熏习和大亮,我们还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的亲人,我在您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妈!” “不要这样叫我,这让我毛骨悚然。” “您就这么看不起我?” “不,我只是无法喜欢你。” “为什么?我已经尽力了。” “还用问吗?我的女儿死了。你带她走,却没有带她回来。” “……” 第十八幕 弱点 4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个钢琴协奏曲,开篇第一个章节。高低声部的更迭,和随之而来的磅礴旋律。在琴房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铺陈开去。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核,悄无声息地释放它的力量。穿过皮肉骨骼最后到达人们的心灵。 是的,音符不是语言,钢琴也不会说话,但就是这么不可思议,有着能直指人心的力量。即便过了几百年,你依旧可以清晰地听见作者当时挥舞着利剑和病魔抱成团,厮杀搏打的声音。你依旧可以见证那超过任何一种语言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而现在同样的力量正借助瑞应的双手,再次喷薄而出撞向命运铜墙铁壁的城池。如果那低音处的撞击声是她对自己刚才得知的,那个近乎致命伤的弱点,所表示出的无奈的叹息的话。那么高音的撞击,便是对那个,自己一直用全部真诚信任甚至是信仰着的老师的,刻意隐瞒不能坦诚的,一种愤怒,乃至心痛。 协奏曲不断在高低音的轮回叩击,和第一章节胆战心惊的旋律中重复。强烈的击键,全然把88个黑白键当作了她同仇敌还的敌人。她恨不得要把它们敲碎,敲烂。碎成一片片,就象一面被用力砸在地面上的镜子,变得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到它原来的样子! “啊!”这个念头一晃而过,瑞应顿时觉得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上午在张历穷追猛打的一路逼问下,她就曾经看到过这样一付画面。像雨滴溅在地上,然后射出无数的颗粒。那一片片残缺不全的镜面上尽是模糊的人影和犀利的叫嚣,“我恨你,我恨你……”,然后被汹涌而来的鲜血在顷刻间吞末。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再次捂住了耳朵,琴声也因此戛然而止。 “我以为你不敲断几根手指是不会停下来的。” 关俊彦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瑞应显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一怔猛然回头。 “为什么会显得惊讶?难道刚才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嘛?”关俊彦将目光投向房间正中央的三角钢琴。偌大的体积占去了房间大半的空间。通体一片漆黑让它看起来像一个肃穆沉稳的老者。和它庞大的身躯相比琴腿显得极细,像是故意要显示它的处乱不惊,和任凭风大雨大都能岿自不动的定力。 “……”瑞应沉默。和很多爱好音乐的人一样,比起语言她更擅长用钢琴去表达。前一刻还滔滔不绝的她,此刻像一个哑巴。 “你相信她说的?”关俊彦从门口走向她,穿过钢琴。“你有致命伤。和,”停顿。“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舍不得教授这个,名存实亡的头衔?” “……” “你,相信吗?” 第十八幕 弱点 5 “你相信她说的?” “……” 高高架起的三角形琴盖下面,密布的琴弦和发声器,此刻正静静地聆听。 “您能告诉我我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吗?” “是吗,你到底还是相信她。”关俊彦不肖地回答。“前几天好像还有人说她相信我。因为相信我,所以才能有理由让自己继续弹下去。即便是在她对她的妹妹做出了非常残忍的事情以后。” “……” “哼!”冷笑。“原来你的相信也就是黄鼠狼的障眼法,撑不过几天去!” “……” “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考虑,该找什么理由可以最干净利落地开除我,另投明师,以免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其实这个理由并不难找?因为这早就不是秘密了。但为什么你们要一次次地再次提起!”不温不火的语气还是没能贯彻到最后。他还是发怒了。“揭人的伤疤真的让你们这么爽吗?”渐渐升高的语气表示他的忍无可忍。“不是秘密,不是秘密,不是秘密就应该整天拿个大喇叭昭告天下了!” “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其实你跟本犯不着为这伤脑精。就像她说的,凭我现在的行情,过不了多久学校就会将我扫地出门。等不到你打报告的功夫,估计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如果我能克服我的弱点的话,”瑞应不等他说完。“那么您还能做我的老师吗?”‘再也见不到我了,’这话让她有些鼻子发酸,脱口而出。 “什么?” “就算像她说的,我有弱点,而且还严重得是个致命伤,而您也在故意隐瞒我真相,就算这些统统都是真的,我都不相信您是为了利用我而不告诉我实情的。” “……” “虽然我不能理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但我就是不相信您会是她说的那种人!” “不是她说的那种人,那我是哪种人?”挑衅的语气,对她表示出的理解并不买账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相信我?”挑衅的语气,在她炙热的注视下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那不是运气,凭我晋级不是靠的运气!” “什么意思?” “我真希望半决赛的那天,您能听到我弹琴。如果您能听到您就不会这么问我。” “秋水死的那天?”那天他因为尾随沈秋水离开赛场而没能听到瑞应的演奏。 “是的。我希望您能听见,因为那是我在为您弹。在电话里没有说完的,和我说不清,也不会说那些话,原原本本地,那一刻钢琴都帮我说了。所以我希望您能听到。我只想您听到!” “……” “老师,您告诉过我在入学考试的时候听到过瑞照为我拼命的声音。我没听到,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声音。但,如果拼命的声音也可以理解成,拼命表达的声音的话。那么老师,那一刻我也在为您拼命。就像瑞照那时候一样,我也希望您能听到。” “……” “老师,如果一个学生能为了她的老师,发出拼命的声音,您还会觉得那个老师是一个缺乏真诚的人吗?” “……”他又一次沉默了。“所以,你才会有弱点。”沉默消解了挑衅。“你的钢琴,像没有主题的文章,缺乏支撑。像被浓雾笼罩着的小岛,让人始终看不见究竟。你的演奏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您是说?” “是的,这雾,就是你的致命伤。” 第十八幕 弱点 6 “是的,这雾就是你的弱点,之所以说它是你的致命伤,是因为它不是说散就能散的,不是你想改变它就能改变的。它可能下一刻就烟消云散,也可能一辈子都纠缠着你。没有可以驱散它的究竟的办法。” “这就是您不告诉我的原因?” “算是吧!” “真的,没有办法了?” “……,对着一大群陌生的人弹琴,成为他们关注评论的焦点。这让你害怕,是吗?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城市,陌生得让你感到狰狞?” 她点头。 “你,只想为某个人弹琴?” 她点头。 “你恨我吗,我明知道你内向的性格不适合比赛,却硬生生地要把你推进入去。”停顿“如果我不是在送你去死,那么我便是要让你活。你觉得我是哪一种?”不等瑞应回答关俊彦笑着摆了摆手。“你不需要回答它。”随即换了个话题。“你听说过音乐,只有被更多人听到,才会成长。这话吗?” 她摇头 “那么从这一刻开始起记住它。这或许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帮助。” 她一脸不解。 “这雾是因为你不能对所有的听众敞开心扉,是你有意无意在你和听众之间设下的隔阂,所造成的。琴绝不能为某个人而弹,因为音乐是必须让每个人听见的。无论你的技巧多么无懈可击,天赋多么骄人,在这条原则上如果你和音乐相悖,只要你对一个听众有所保留,有区别的话,那么那雾就势必要出来纠缠你,你的琴声就到不到人们的心里。 所有的艺术都志在传达,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这是能够直指人心的表达,超过任何一种语言,所以你必须要拼命去说。” “……” “不是为某个人拼命,而是为每一个人。这是驱散那迷雾唯一的办法。” “……,哈哈哈哈”她用一连串歇斯底里的笑打破自己接连的沉默。“如果不是校长说出来,您死也不会告诉我吧。果然您是最了解我的,您知道我一定做不到的。” “这就是真诚的代价。你的也是我的。”如果瑞应方才的笑说明她对这种代价已经有所领悟,那么关俊彦呢?至少从他的表情上是看不出来的。“我们师徒来日不多,就算我的临别赠言吧。” “我不要,我只想您做我老师。其他老师我弹不了。我只想跟您学!”瑞应很快由刚才歇斯底里的笑,转成了同样歇斯底里的哭。他们师徒缘分将尽,这个迫在眉睫的事实从刚才起,就一直刺得她鼻腔发酸。“除了瑞照您是第二个人让我想要为他弹,想他听见的人,”她原本想接着抱怨老天爷的一番的。抱怨他不应该拔走她心头硕果仅存的擎天柱。但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现在关俊彦的去留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而她这个老天爷却无力回天。于是抱怨反噬回来,她哭得更加伤心了。 “……”关俊彦很久没有说话,一直看着她哭。这让他即意外更加觉得讽刺。教了10多年书,他和学生的关系总是不冷不热的,这是第一个为了和自己临别在即,而哭天抹泪的学生。在他不长不短的教师生涯即将划上句号的时候,这最后的最后,竟会有个学生对他这么依依不舍,他始料不及。“知道我为什么迟迟没有把你的弱点告诉你?,” “不是因为那不是一时能改的?”瑞应反问。这个理由关俊彦明明刚才已经向她说明过。 “不,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他否认。“真正的原因,就像她说的一样,我是有私心的。” “?” “虽然那并不是希望你能在总决赛上超常发挥,来挽救我岌岌可危的地位。” “?” “虽然是个烟雾缭绕的声音。”停顿。“我却非常喜欢。” “?” “有时候在那里,能看见天堂。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却能在这雾气一隐一退之间,见证它的存在。” “?” “这是惟独最纯真,最害羞,对人有着最深眷恋的孩子,才能让你看见的。我瞒着你就是怕你长大。我怕它会随着你的成长而面目全非,再看不见了。对不起!” “老师,”他向自己低下。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老师,我想让您看见一整个天堂。”这样一个因为天赋而骄傲,昂首挺胸,因为命运而卑微,逆来顺受的人。现在他正心甘情愿地想自己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不是一隅一角,是整个。是整个。”王馨竹说得没错。他是真的太喜欢音乐了。 “……”他沉默。因为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承诺。一时意气是它唯一的来源。而这一刻意气的来源呢?他怎么能感觉不到她的真诚。“音乐只有被更多人听到,才会成长。”他又一次重复,再一次许诺他孱弱的帮助。“相信它。” 第十八幕 弱点 7 深夜的卧室里电脑依旧亮着。 sun above thend: 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么了!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您会主动联络我,说明您已经知道我所言非虚。 虽然知道他下落的人有两个,但,我是您,唯一的领路人。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这深更半夜的,我想您不是特地来试探我的耐心的吧!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一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人,您觉得他会听您差遣,心甘情愿为您卖命吗? crimiriam: 没想到想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都没有察觉到, sun above thend: 什么? crimiriam: 你~只想活命? 难道不想要得更多? sun above thend: 你, 你什么意思? crimiriam: 抑和制,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力量。 sun above thend: 你是说她还知道驾御的 crimiriam: 当然。 sun above thend: 所以她对我三缄其口, 因为,如果我能面对那力量,还能自保的话,那么这力量就能为我所用, 听上去矛盾,但,这就是你要说的? crimiriam: 是的。 sun above thend: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 或者说,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crimiriam: …… 富贵险中求,你觉得我会平白无故地告诉你吗? 你必须向我证明你有这个资格, sun above thend: 怎么证明? crimiriam: 信守承诺。 sun above thend: …… 我答应你,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crimiriam: 什么? sun above thend: 正如你要求我信守承诺一样,我也也希望你能兑现你曾经对我下的承诺。 这是我临走前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条件。 …… ~~~~ ~~~~ ~~~~ “音乐只有被更多人听见才会成长,瑞应,相信它。” 瑞应直愣愣地看着琴房漆黑的门。关俊彦已经从那里消失很久了。虽然他那低沉富有说服力的声音还犹然在耳。 “如果这还不足以让你在舞台上克服恐惧的话,那么,希望你能施舍一点怜悯给音乐。”他离开的时候在房门口说。握着锁把的手迟迟没有拧下去。 “怜悯?” “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怜吗?”他没有回头所以也看不见她的表情,是多么地不解和疑惑。“音乐是思考和领悟的声音,是心里面相信、怀疑、热心、绝望、欣喜和痛苦的声音。鲜活丰富却也稍纵即逝。某个人某一刻的体验。只有最愚蠢也最执着的人才会想要留住它们。就像把一只偶尔飞过头顶的小鸟装进笼子里面一样,他们将音符禁锢在纸上。 于是就像鸟儿一样,在离开天空的一刻失去鲜活的生命。心动的声音,在离开灵魂的一刻,在变成乐谱得以传承的一刻,也死了。 所以,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怜吗? 诞生的一刻也是死亡的一刻,这样的生命,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怜吗?” “……” “所以你能不能给它们一点怜悯?给无比可爱也无比短暂的生命,一点怜悯?在你感到害怕的同时。” ----怜悯。 即便在这个声音早已消失的现在,她还是可以感到,它背后所寄托的感情。情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有了解了同情的真谛的人,才会这样地说着怜悯,才会这样向另一个人祈求怜悯。 ——你能不能给它们一点怜悯?给无比可爱也无比短暂的生命,一点怜悯?在你感到害怕的同时。 因为喜欢而感到一丝怜悯。因为怜悯而感到一丝, “老师,您是在考验我嘛?考验我的,勇气?” 她注视着他离开的地方,久久无法将它收回来。那扇门和钢琴有着同样的颜色,肃穆坚定的黑色。 “决定的时候,真的,来了?” 第十九幕 鬼打墙(序) 已经将近午夜,不能入眠的余遥在宿舍楼的开水供应室里热牛奶。 微波炉旋转加热发出连续不断的轰轰声。计时器在精确地统计着时间,尽忠职守地缩短着每一秒钟。 离开微波炉不远,老式的锅炉里正烧着开水。从滋滋的声音听来,应该是快要开了。可这会儿早过了热水供应的时间,平时为了安全起见,电源早就该给拔了。她向那个黑咕隆咚的大铁块投去狐疑的目光。 “吱~吱~吱~”一个细微的渐渐走向沸点的声音,让深夜难以入眠的虚弱神经备感压力。于是她走上前拔掉了插头。电线像蛇退下来的皮,蜿蜒着瘫软在地上。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微波炉还轰轰地响,旋转,加热,一成不变地走向终点。 她身后的料理台上有个直径不超过20公分的鱼缸,里面两条鲜红的金鱼正悠闲地游来游去。凸露的眼睛,漆黑的眼珠涨满偌大的眼窝,隔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随着两片鲜红的嘴唇的一泯一合,一串水泡油然而生。犹如静谧中的暗语,悄无声息地伸向水面。 “叮~”微波炉定时器走完最后一秒,到达终点,发出清脆的铃声。尾音蛛丝般在深夜寂静的空气里,似断非断。 余遥拉开门拿出杯子,然后关灯离开。失去了照明的锅炉间,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唰”电流充斥灯管,光一瞬间蓬勃而出,发出唰的一声。漆黑一团的锅炉上红色的指示灯被再次亮点。那个随时可能达到沸点的声音,随之又响了起来。 “吱~吱~吱~”洞黑的斗室里唯一的声音。后一秒总比前一秒响一点,更加声嘶力竭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蓄势等待,等待下一秒喷薄而出。不露痕迹地递进,再递进。最后在变化发生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指示灯也熄灭了,无声无息的黑暗中,只有鱼还在游,比蝉翼厚不了多少的尾巴和耆,不知疲倦地拼命划水。不知什么时候两条中少了一条。于是本来就听不见的声音就更听不见了。一条红线似有若无地纠缠在水草中间,一眨眼就不见了。 投影钟在墙壁上投出时间,鲜红的,00:00,一个预示着结束和开始的时间。 时间的齿轮无声无歇地向前,进入——6月19日。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1 清晨,淅沥的雨像粘稠的糖线,似断非断,将天地勉为其难地连在一起。于是,天空萎靡地灰沉了。城市钢筋水泥的铮铮棱角不容易地含混了。像水墨画一样,变得写意。 雨天,湿露的空气侵入混凝土的现代洞穴。粘着土挂着雨学生们狼狈地走进教学楼。踢踢塔塔地凉鞋挂着潮响,踩在水泥地板上。不一会儿走廊就已经能映见世间万物了。像在江南烟雨朦胧的小镇中穿扬而过的小河,只是少了那样的蜿蜒。 昨晚睡得太晚,余遥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捂着哈气连天的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拖沓地走上走廊。要不是今天有考试,她才不愿意来赶这早市。雨如此殷勤,如果不接受它的怂恿,大肆地慵懒一把,就太不实情知趣了。 通往教室的走廊两边,是两排长长的储物箱,上下两层,一列两个箱子。灰不拉差的铁皮门上除了一个简易拉手之外,还有个小卡槽,里面插着卡片,上面写着箱子主人的名字。余遥的箱子很好认,即便没有那张名牌。那门上头有个明显的凹陷,看不出是怎么来的,但应该不是一两天形成的。和往常一样,在进教室之前,她先把书包放进下排的储物箱。 “老师又来了。” “这是第几个了?” “好像是第四个了。” 听见背后的议论余遥回头。一个穿着套装的女老师正从对面的一个储物箱上取下名牌。随着她高跟鞋的踢踏声再次在走廊上回荡,那个卡槽变得空空如也。 “这个箱子原来是谁的?”她们指着那个被抽走名牌的更衣箱。 “不知道呀,你们看见那上面的名字没?” “没有,” “不记得那是谁的箱子了。” “看来他似乎注定要成为迷了。 “哈哈哈哈……”女孩子们笑。 啪地一声传来,打断了她们三两成群的笑。杯子从余遥的手中滑落,咖啡溢出来黑乎乎地撒了一地。 “他们都去了哪里?退学了吗?”她们转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个杯子之所以会摔在地上的原因,它好像也注定要成为一个谜。 “谁知道。” “这时候退学?就算退也得把这学期给混完了不是?” “进咱这音乐学院多难呀,鬼才会退学!” “是呀,就算去留学也是可以保留学籍不是!” “你们都觉得很奇怪吧,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一个男孩儿插话。 “什么?” “什么?”看来秘密两个字确有吸引力。男孩儿一下子成了焦点。 “之前被抽走名牌的一个是我一哥们的室友,据他说他根本不是退学,而是突然人间蒸发,失踪了。”配合绘声绘色的语言他的表情显得神秘。 “突然失踪?怎么个突然法?” “他在学校的泳池游了回泳,之后就再也没上来。哪哪儿都找不着。就像突然掉进了时空的黑洞,人间蒸发了。我那哥儿们当时就在岸上。他能拿他那双倾倒众生的双眼珠子担保,绝对地所见非虚。” “你少扯了,时空的黑洞,我昨天还在那儿游过呢,你用你那双倾倒众生的眼睛看看,我像是被外星人做过活体实验又给放回来的吗?” “你的朋友,不众生厥倒已经谢天谢地了!” “是呀,别以为借机吓唬吓唬我们,你就有机可趁了!” “谁不知道你们男孩子打什么注意,别以为我们的名字真就叫做脆弱。” “自从你们赤手空拳顶起了半个天,我们就都洗心革面改打豆腐去了。我是跟你们说真的,别不拿小道当新闻。”男孩儿跟几个女孩儿赌气。走廊的白质灯今天分外地亮,照得他们的脸分外地白,连嘴唇也是白的。 “好好,我们洗耳恭听。免得你一会还要说我们,不拿狗仔当人了。哈哈哈……”女孩儿们的笑声回荡在狭长的走廊上。像锋芒毕露的长剑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破长廊的宁静。 “其实,我还知道一个秘密!”神秘的表情让秘密变得诡异。 “是什么?” 一道闪电透过储物箱上面的气窗,划过已然如白昼的走廊。悄无声息地为那些已然苍白的脸再刷上一层白漆。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2 咖啡在余遥的脚下慢慢流淌开,没过她薄薄的凉鞋底,渗进她脚趾的缝隙,映出天花板上的白质灯,像一柱巨大的闪电,划破乌云的瞬间被定格了。 “我们学校,有邪气!”男孩说,投出直勾勾的目光。“是很重的邪气!”苍白的眼底没有一根血丝。 “邪气?”她们重复,苍白的嘴唇像鱼一样木纳地开合。 “这四个人都是突然之间就没影了,之前没有预兆,之后没有痕迹。和他们有关的人,包括校方在内,对他们的失踪都闭口不谈,谈则色变,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不是我那哥们偶尔在现场目睹,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失踪,会这么邪门。” “……”女孩儿们似乎再也笑不出来了。 “还有,这阵子学校里警察来得特别频繁,进出的陌生人也多了很多,不像学生更不像老师,虎视眈眈地倒像是便衣。”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警察?” “如果我那哥们没有眼花,而同一时期失踪的另外三个人,也是因为同样原因失踪的话,那么,这就足够让警方全勤出动了。”窗外,闪电再次亮起,不知第几次又悄无声息地划过白昼的走廊。“一个人会在一瞬间销声匿迹,说得过去的解释只有两个。1.我们学校有个黑洞,而且还很可能是移动的,那4个人都是因为无意间踩到而被吸了进去。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么就只能是,我们学校,在闹鬼!” 雾气在天窗上凝聚,三两串水珠悄然滑落,鬼使神差地在玻璃上,勾勒出一幅好似,脸的图案。 “不会的,不会的,”突如其来叫声让余遥顿时变成了走廊的焦点。她感到自己的失态给自己带来的尴尬,手足无措地愣了几秒种,然后扭头朝着楼上教室的方向飞奔而去。背后一串狐疑的目光,没有人知道她说的‘不会’,到底指的是什么。 凉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清晰可辨,就像一个人,孤独地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中。回音振动四壁,让天窗玻璃上的水珠,加快了滑行的速度。从两三滴到三四滴,从横到竖,刚才囫囵的脸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可以分辨这是一张人脸还是一张兽脸,亦或者是一张鬼脸,一张紧贴在玻璃上的,正虎视眈眈地向内窥视的狰狞的鬼脸……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3 “蹬~蹬~蹬~”余遥沿着螺旋的楼道不断向上跑。像是受到了惯性的怂恿,亦或者是急于想逃脱什么,急促的脚步没有一丝松懈。绵密的回声弥漫在楼道,潮湿晦暗的空气里,像一个人,孤独地奔跑在空无一人的楼宇中。 “呼~呼~呼~”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慢下来,逐渐被喘息声所取代,她显得体力不支了。尽管台阶一阶连着一阶,还是无止尽地向上延伸,她也只能望洋兴叹,放弃登顶了。 她有些踉跄地拐出楼道上了走廊。不知是第几层,走廊上没有记号也没有人,除了她的呼吸和脚步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头顶的白质灯,一根接一根,像横道线一样,伸向尽头,尽管要稀疏得多。 白质灯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依稀地反射,她走过一条又一条隐隐绰绰的横道线。十几米下来,竟还是没有走到头。白质灯指向的尽头黑乎乎一片,看不见究竟。走廊两边也没有通往教室的门,俨然是一个狭长的甬道。和她熟悉的走廊显然不同。一个不详的念头此时油然而生,让余遥觉得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白质灯指向的尽头漆黑一片,像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时空黑洞,每一秒都加剧着她的恐惧。终于它变得无以复加,余遥向着她来时的方向飞也似地逃离。 她很快拐过了弯,楼梯却没有如期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取而代之的又是一条走廊,狭长得像是条在两堵水泥墙的夹击中,苟延残喘的缝隙。 “吱~吱~吱~”稀疏的白质灯发出随时要短路警告。忽明忽暗。光和影,每隔几秒就互换一次。每一次都让余遥胆战心惊。因为黑暗,总像是为了掩藏一些什么,或者是为了孕育些什么而被特意安排下的。像深夜的敲门声,未知预示的可能性总让人不寒而栗。 “啪,啪啪,”很轻的撞击声从不远处似有若无地传来,像随意的击掌没有丝毫规律。“啪,啪啪啪,”紧跟着又是一串,不期而至。如同一根狭长中空的钢管,甬道完美地传递着声音。清晰地让余遥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觉得事情不妙,某一件可怕的事情可能正在伺机发生,她直觉地想要向回走,但是根据刚才的经验,即便回头也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于是她硬着头皮向前狂奔而去。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 4 走廊的尽头漆黑一团像一个漩涡的入口,尽管如此余遥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奔而去。因为她进退两难。甬道里,脚步声和呼吸声是她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希望孤独不会在此刻,她的神经越来越细,越紧绷的时候再落井下石,她一刻不停地踩响了水泥地,急促响亮,发出的回声,在狭长的钢筋水泥甬道中,像闷壶里的水蒸气,不断膨胀积蓄。潮湿的空气让灰涩的水泥地变得粘粘糊糊,像一面很久没有打磨的铜镜,照见甬道,像一条注满了黑漆的湖。 走廊的尽头是个拐角,转过它后面是另一条同样狭长晦暗的甬道。而它的尽头则又是另一条甬道,周而复始,她预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甬道的怪圈。 ——一个人会在一瞬间销声匿迹,说得过去的解释只有两个。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头顶的白质灯越来越稀疏,于是走廊便显得更长也更晦暗了。她从这细微的变化中感到了一种极不祥的征兆,在意识到的同时,一个声音被按下了重播键。 ——我们学校有个黑洞,而且还很可能是移动的,那4个人都是因为无意间踩到而被吸了进去。 浓重的湿气让水泥地看来像一条幽冥的湖。任何一种危机仿佛都能在其中找到潜伏的余地。 ——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么就只能是,我们学校,在闹鬼! 想到鬼,她的脚像突然灌了铅一样,变得举步维艰。一条殷红的线,像神出鬼没的蛇,不知何时隐隐绰绰地跟在了她的身后,不等她察觉便已经销声匿迹了。 ——鬼,莫非我碰上了,鬼打墙? 她似乎从这鬼字上得到了启示。一个脊檩让她茅塞顿开。 记得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跟她说过,每年逢阴间开鬼门的那几天,子时后路过坟茔,走备字的话就会遇上鬼打墙。所谓鬼打墙就是鬼的一种障眼法。用科学点的说法来解释,就是一种负能量积聚到一定程度以后,对人的视觉神经产生了影响。 遇上鬼打墙的人通常会迷失方向,觉得自己跟进了迷宫似地,走来走去始终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但只要挨过那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阴气遇上阳光照射,便会烟消云散,就能看到出路。出去大不了吓掉半条命,是死不了人的。怕就怕遇上第二种鬼打墙。说起这第二种鬼打墙,知道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更别说有谁能说得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但但凡知道有两种鬼打墙存在的人都明白,要是遇上了后者,那么就绝没有活路。这也是至今没人说知道它真面目的原因。 鬼是生来怕人的,所以即便是在鬼打墙的时候也无法害人分毫。可想而知这从来没人能活着走出来的,第二种鬼打墙是多么凶险,能臆造出这样凶险境地的鬼,有多么厉害。凶戾之气势必远远超过一般的厉鬼。 天花板上的白质灯越来越稀疏。忽明忽暗,没有规律。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从走廊一头到另一头,穿过她的身体,没有一秒钟迟疑。 ——我,会不会遇上了,第二种鬼打墙? 一个念头也像风一样划过,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也没有迟疑。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 5 ——莫非,我遇到了第二种鬼打墙! 一个念头划过,余遥不寒而栗。 没有人知道这第二种鬼打墙的真面目,但但凡能造出这个有去无回的幻境的鬼魂,就绝不是一般的凶煞。生前不是得道的大法师,便是生来就能通灵的巫仙。能将意识力量具现的灵体屈指可数。 没有出口的甬道里,一阵风无始而来穿堂而过。她打了个冷颤停下脚步。甬道幽邃,两头都同样地漆黑深邃。脚下的水泥地充满了雨天的阴湿潮冷,像一条冥界的河,此刻正不露声色地将她渡向另一个世界…… “ong ~ha~ma~li~hong~ong ~ha~ma~li~hong~” 一个极含混的声音,隐隐绰绰地由远及近,沿着像巨蟒一般蛰伏在墙檐的通风管道,缓缓而来。像藏密的咒语,又或者,一种失传千年的神秘语言,像超度,又或者诅咒,无法猜测它的意思,此刻正经过她的头顶。 ——第二种鬼打墙! 同一个念头再次划过心头。 ——我,真的要死了嘛! 将近绝望。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绝望之与希望,让余遥在那一刻调动了她所有的所知和智慧。 ——如果鬼打墙归根结底是一种障眼法的话。那么,我为什么不闭上眼睛? 如果我的眼睛已经不受我控制,我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要我看到的,而不是真实的存在的话,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相信它,依靠它呢?为什么我不索性闭上眼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面对一条俨然已经危机四伏的不归路,她毅然地闭上了双眼,就像看见了一丝能死里逃生的缝隙。 ——触觉是所有幻术都无法支配控制的感官,因为,它在幻术之外。是幻术无法到达的领域。 下一刻她立即收拾起所有用来感知这个世界的触角,然后将他们孤注一掷地集于一双手心。 “唦~~” 于是,空无一物的世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在水泥墙和柔软的手掌中间,平稳安详地延伸~。 “唦~唦~唦~唦~” 突然这个声音被一个无声的冷颤所打断。水泥墙略微粗燥潮冷的感觉被一种截然相反的触觉所取代。说截然相反未免词不达意,同样是潮冷它却达到了极致。毛腻腻湿漉漉,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千年寒冰。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气陡然贯穿了她的全身。 ——我刚才摸到了什么? 一个冷颤她睁开眼睛。目光直投向手心。手心上空无一物,也没有颜色,像在瞬间被急冻了一样。毫无血色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 “啪嗒~,啪嗒~”一个诡异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 6 “啪嗒~,啪嗒~” 不知从何而来,漆黑中显得清晰而且诡异,恐惧让她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啪嗒~,啪嗒~” 这声音来自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饮水机。似乎是出水口没有关严,偶尔有水漏出来发出的声音。 余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拧紧。看来她此刻的神经已经不适合应付这种,无关痛痒的挑衅了。 地下一片湿漉,一直末过鞋底渗进她的指缝。冰凉冰凉的,像刚融化开的雪水。看来这个饮水机在她来之前似乎已经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水资源,这会儿水桶大概几经快见底了。 余遥没有细究,寂静又再次降临,让她终于有时间可以舒展一下一路紧崩的神经,有时间去环顾四周,来确认自己的处境。 这里书架林立,层层叠叠布满了偌大的空间,高高地伸向天花板遮断视线。这儿似乎是一间图书馆,如此看来她应该已经摆脱了走廊的迷宫,她的急中生智已经奏效,她已经从鬼打墙中成功逃脱了。但,她的脚步却依旧显得步步为营。 书架中间的过道狭窄,尽头一片漆黑,让她联想到刚才的甬道,使她心有余悸。而这样的甬道,这儿要多得多。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悄无声息地覆盖她整个心头。 “啪~啪~” 像是深夜中无意的碰撞,似有若无由远及近。她循声向前。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好像就是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个。但她并不敢确定,她今天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不适合记忆。 这是深夜里唯一的声音,她直觉地想要一探究竟。不紧不慢地踩在油木地板上,生怕惊动它。 啪啪的撞击声继续响起,偶尔却固执地由同一个方向传来,像是在为她指明方向,又或者,在静待她的到来。 声音传来的方向,隐隐绰绰她看见灯光攒动。是手电,不超过10瓦的光亮,透过书与书之间难得的缝隙和书格的空余处,所剩无几地露出来。 “小萌,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个声音从隐绰的光线里突袭而来,竟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声音……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 7 “小萌,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在极有限的视线中,余遥看见自己如获至宝的眼神。 “有了它我们就能出道。我们不用再没完没了地去和一大堆人比赛,参加各种各样的甄选,为了那几个少得可怜的名额抢破头了。” “它能让我们从周而复始二十年的的噩梦里,彻底解脱出来。我们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余遥反复提到的‘它’,是一本曲谱。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她和青梅竹马的刘雨萌,偷偷溜进学校的曲库找资料,无意中从一本曲谱中找到一封用旧信封包裹的,没有署名的曲谱。曲势磅礴宏大,在被深深吸引的同时,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是捡到宝了。 “它能给我们机会,脱颖而出的机会,从黑暗的角落走到聚光灯下的机会!” 相隔几十天,截然不同的两个时空中所发生的事情,此刻正历历在目,就像放电影一样,再次呈现在余遥眼前。 “我们一直在苦苦等待,甚至已经放弃了的机会!” 对于快研究生毕业的两人来说,成为钢琴家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古典音乐的世界能留给她们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渺茫了。所有学习古典音乐的人都在等待一个脱颖而出的机会。实力不相伯仲,即便是所谓的天才,这样的演奏者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也绝不在少数,谁都可能成为大师,谁都可能成不了。一个契机,来还是没来,抓还是没抓住,毫厘的区别,一切就都已经决定了。古典音乐的世界太小了,出位的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各自在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的话。那么活在古典音乐世界里的人,就是在拼命了。 而余遥发现的这本曲谱正象征着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所以此刻它就等于是个偌大的宝藏。 “不,不是我们,而是我。”刘雨萌的声音。 有限的视线里,余遥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一瞬间在自己的脸上切换。 第十七幕 鬼打墙(一) 8 “不,不是我们,而是我。” 窗,在她身后,隔着一个书架,不到3米的距离。外面树影婆娑,每一片叶子不大不小,正好可以隐藏一只眼睛,风随机地撩拨,胡乱地翻找。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窗外的世界真实,又不太真实。 手电,不超过10瓦的光,从书架和书的缝隙中寥寥无几地渗出来,极有限的视线里她看见自己,犹抱琵琶半遮面,看不真切。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你忘记今晚发生的事,就当你从来没有看到过它。” 这个夜晚是如此的安静,让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它是我先发现的,刚才我完全可以自己藏起来,但是我却没有!”余遥说,言下之意,你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你可以。但是你真的觉得它能成为你的机会?你觉得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你,什么意思?” “小遥,对于我们这些只会弹琴的人来说,只有两种职业,教书或者钢琴家。而绝大部分的人注定要成为前者。不管他们是不是得到了机会。机会只对后者来说是机会。你知道我说的意思。这是天赋的区别。” 极有限的视线里,余遥看不见刘雨萌,只看到自己,没有表情,专注地聆听,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我可以完成它并且完美地诠释出来,而你,则做不到。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也是它能成为我走到前台的机会,而无法成为你的,原因。” 两个不同时空中的,同一个人,同样在静听,即便愤怒再次把她的心烧成焦土,她还是没有反讥,依然沉默。 话语权,说话的资格,说某些话的资格……沉默是残忍的。 有钱和没钱的人,有地位和没地位的人,有才能和没有才能的人……区别是残忍的。 时过境迁,余遥不得不再次选择沉默。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一) 9 “啪~啪~” 一个似曾相识的撞击声从余遥的身后,突然袭来,乍惊之下她立即回头。 极暗淡的光线下,她看见几本厚重的书,此刻正在她身后的书架上,缓缓倾斜。那啪啪声便是由于它们互相碰撞而发出来的。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从刚才起就时隐时现的撞击声,就是由此而来的。这声音在图书管里可谓司空见惯,当下她的忌惮一扫而净。 然而正当她想再次回转头,去经历那一个多月前的一幕的时候,一个念头一晃而过。 ——这个声音不就是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 “啪~” ——是,是同一个声音,甚至,是同一个方向…… “啪~” ——为什么图书馆里的声音,会在走廊上听到? 她隐约感到不安,忍不住回头。 透过由书艰难挤出来的缝隙,她看见了一团殷红殷红的东西。 “啪~” 书还在倾倒,慢条斯理,艰难缓慢,不遗余力地开拓着视线。 是~一个小孩儿,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件殷红的绒线套头衫里。躲在书丛的缝隙后面。脸整个被套在帽子里,只微微露出一点下巴,好像~有点绿。 他的背后是密密麻麻的树叶。 狂风大作中像眼帘一样,肆意地上下翻飞。这让余遥意识到,此刻如果她看见的不是玻璃的反射,那么就是窗外有人。而这里是二楼,所以只可能是第一种。就是说,这个穿红色套头衫的小孩儿就在,这个房间里。在自己的身后。 曲库里安静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对话,停止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玻璃上映见的视角似曾相识,就像刚才自己窥见自己时的角度。而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却已经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孩儿…… ——她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还是~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难道一开始我看到的就是他,而我,却一直没有察觉~ ——为什么?没有察觉? ——鬼打墙? ——其实我,从来没逃出去过? ——第二种鬼打墙? 领悟像洋葱一样被一层层退开…… “啪嗒~啪嗒~”刚才明明已经被自己拧紧了的开关,此刻好像又松动了。清晰地从身后而来。在狭窄却孤注一掷的视线中,她终于发觉那孩子的套头衫之所以看起来殷红的原因,和之所以那孩子看来是被套头衫严严包裹着的原因。那一刻她断定,那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其实就是从他身上那件,湿漉漉的套头衫而来的,而不是,什么饮水机。她甚至相信如果她此刻立即回头,那么她看见的那颗挂在他帽檐的水珠,就是下一刻溅在地上,发出下一计啪嗒声的水珠。但是,她没有。 玻璃窗上,孩子周围有一圈似有若无的白气,吃不准到底有还是没有,有的话也就是,一块冰在炎热的空气里一点点融化的程度。 “啪嗒~啪嗒~” 像刚刚融化的雪水一般冰冷的水,顺着地势不为人察知的细微倾斜,流淌过来,末过她脚底渗进她脚趾的缝隙,并没有多久,甚至下一个领悟还来不及到来。 ——触觉是所有幻术都无法支配控制的感官,因为,它在幻术之外。是幻术无法到达的领域。 不久,在她预感到自己可能遇上了传闻中的第二种,鬼打墙的一刻,曾经相信触觉能帮她逃出生天。因为触觉是幻觉不能控制的,所以只有触觉才是真实的。唯一真实的。 ——毛腻腻湿漉漉,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千年寒冰…… 像刚刚融化的雪水一般冰冷的水,末过脚底渗进她脚趾的缝隙。触觉让不久前的某个记忆苏醒。刚才,在她手心中一晃而过的感觉,此刻变得真实起来。 ——毛腻湿漉,像正在一双手心中间,等待融化的冰, 触觉像是猜谜,和视觉不一样,很难在感觉到的一刻得出答案。 ——莫非~ 但比起视觉,由触觉得出的真相,往往会留给记忆更深更真实的印象。 ——莫非~我刚才摸到的是,他的~头~ 也更致命……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 1 清晨,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窗,像无数的爱神金箭射进教学楼的走廊,在地上涂上一层金箔,让原本灰不拉差的更衣箱看来有了点程曦的颜色。 余遥走进教学楼,走向通往教室的必经之路,走廊。 一大早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晴朗的天气极具感染力地让他们个个精神奕奕。他们多三两成群,抓紧上课前的最后几分钟和朋友聊天。笑声随处可闻,看来一定是有趣的话。余遥猜,她只能猜,因为他们的声音太小。 余遥站在门厅和走廊衔接的地方,便不再向前。眼前的这条走廊,她每天来来往往将近六年,不知为何今天竟有一丝说不出的陌生。 他们的笑容灿烂极了,像被阳光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蜂蜡,或者,这笑容根本是,刻在蜂蜡上的…… 走廊的阳光灿烂极了,像在某个最晴朗的天气里拍下来的照片,没有一丝,一刻的阴霾……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第六感一般飘渺的恐惧,让她望而却步,几乎想拔腿离开。 “小遥,早!”就在此刻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亲切地跟她打招呼。“干嘛站在那里,快进来!快到我们这儿来!” 余遥循声看去,招呼她的人竟然是杨坚。他是一个非常专注的人,专注于钢琴,专注于自己的前途,专注于自己。以至六年的时间也没能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但是,现在看来是余遥误会他了。 “你为什么带着伞?外面又没有下雨!” ——伞? 余遥被他这么一问也是莫名其妙,连忙往手上看。 正如杨坚说的,在如此晴朗的天气里,她竟然拿着一把雨伞。大串的雨滴正顺着伞面一刻不停地滴下来。如此晴朗的天气里,不肖一会儿的功夫杵在地上的伞尖下头,就聚起了一个小水潭。像刚刚融化的雪水,雨水冰凉地渗进她脚趾的缝隙。 “今天,不是下雨吗?”一种似曾相识的彻骨的寒意让她脱口而出。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 2 “今天,不是下雨吗?” 这话一出口余遥便后悔了。明明是这样晴朗的天气,她竟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想必一定会被杨坚笑话一番。 可是意料中的反讥却没有如期而至。他只是笑,一味地笑,和刚才一样,灿烂地像是在挥霍他积压了六年的亲切。“小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他笑逐颜开地向她挥着手。 “是什么?”余遥问,从她毫无变化的声调来看,只是出于礼貌。对于第一次称呼自己,便直呼自己的小名的人,有些过头的亲切让余遥望而止步。 “前两天老师给我推荐了一个乐团面试,但我这阵子状态不好,所以我就推荐了你,虽然只是个小乐团但也算是个机会,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不妨去试试!你过来,我把地址写给你!”他又向她挥手,而全然没有去掏纸笔的意思。 “……”余遥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呆立在当场。对于一个从来只专注自己,不管任何人任何事的人,判若两人的热心肠让她望而却步。 “小遥,你来了!”另一个声音同样亲切地从走廊传来。“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余遥不解,循声看去是同寝室的何小娟,她来自贵州的一个小乡村,是个很不容易的穷学生。 “是呀!我等你很久了!你快过来!快来!”她也在向她招手,弹钢琴的手指纤细修长柔软,晨光里慢慢地挥动,俨然是和风日旭下轻轻摇曳的白杨柳。“我带了土特产给你!” “给我?”同在一所学校念书,何小娟为之付出的绝不仅是汗水,贫穷给了她更多的阻难甚至是刁难。余遥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些,但作为一个善良的人她能体谅。“不用客气,你自己留着吧!”余遥说,语气从开头的吃惊到结尾的随口。 对于一个6年来一直接受自己接济,却除了口头上的谢谢就再没有任何回报的人,她早就在为自己的同情心感到不值了。幸好传统教育的,吃亏就是福,给了她很多安慰。对于姗姗来迟的投桃报李她已经连“是什么?”都懒得问了。 “你快过来看看,看看,呵呵呵~” 和热情的笑声大相径庭,一阵阴风不知从何而来,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说不出的湿冷,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一个踉跄令她不禁后退。 “小遥,你是在生我的气吗?”笑容在她后退的一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严肃的面孔。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 3 “小遥,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为什么要生你气?” 从笑容可掬到此刻的一本正经,截然不同的两个表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一瞬间切换。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接济我,而我却从来没有回报过你。甚至连感激的话也只是出于礼貌,敷衍多过真诚。你一定很生我气吧!” “……”余遥吃惊,她没有想到她会把彼此的心结挑明。 “小遥,还记得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是什么吗?” 余遥摇头。从吃的到用的,余遥接济她的,已经不计其数。 “当然你不会记得,因为你是施恩不图报的人。是一大袋的月饼,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时候你说你家里太多吃不了,放着也是丢了,算是帮你,要我吃掉。” “是吗?”为了不让她感到压力余遥每次都这么说。 “我不是一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但是我却无法报答,甚至感激你。” “这么说还是我错了?”余遥气不打一处来。 “不,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是你给我的月饼太好吃了。” “?” “那些月饼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最好吃的东西。你知道我们那里喝口水都是苦的,从出生起我们的食谱就单一地惊人……,而你却能把这么好吃的东西随手送人。那么随便,我到现在还想不通。 就像~一个祖祖辈辈生活在大沙漠里的人,他每天除了打井找水,就是用各种各样,近乎荒诞方式表示诚意,祈求老天爷能下点雨,赏他口水喝。但最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水,其实对于老天爷也是一件无能为力的事情。然而他却在某一天,某一个城市里,看见了瀑布~ 不要怪我,我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只是那一刻他无法不去诅咒,不去谩骂老天。对他如此吝啬的东西,却在另一个人那里无以复加地挥霍~ 小遥,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别怪我,那一刻我所感到的不公平,让我没有余地去感恩。” “……”余遥沉默了,谁能因为这个理由去指责另一个人的冷漠?任何一种善良都是需要余地的,不应该用绝境去试探,去要求一个人的善良。 “但是,即便我不能同等地报答你,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们素昧平生,你其实没有任何义务帮我的。但是你却这么做了。小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要说了!” 对人性过早失去信心让她感到惭愧,余遥几乎是面红耳赤地回应她。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初衷帮助我,你都帮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别说了!”何小娟的每一声谢谢都让余遥感到惭愧。“别说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六年以后再告诉你,其实我是感激你的!” “别再说了!”第六感似有若无的牵扯,终于还是抵不过,心结冰释以后渴望互诉衷肠的冲动。余遥上前一步,离开门厅和走廊的衔接,走上走廊,走向何小娟。 刚才一度消失的笑容此刻再次悄然爬上她的嘴角。沿着伞面滑落的雨水,悄无声息地在余遥身后积聚。明明是白昼,它却像沥青一样黝黑。映间的天花板上偶尔闪现几缕白光,像受潮了的白炙灯管在冥黑的甬道里忽明忽暗……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 4 看着余遥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刚才一度消失的笑容渐渐地又出现在了何小娟的脸上。 呵呵呵~呵呵呵~她笑起来,显得喜不自胜~ 明明是人头攒动的走廊,不知为何它却听来空旷,甚至还带着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明明是善意的表情,不知为何让她觉得似是隐藏着危机。 “你终于来了!” 当她的第六感再次扑捉到一丝不详的寒意的时候,何小娟已经近在咫尺。 “为什么说,终于?” 她热情地迎接她。笑容灿烂而木纳。 正当余遥想要追问下去的时候,一阵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规律有致地传来。明明是人头攒动的走廊,不知为何她却隐约听到了回声。 “嘟~嘟~嘟~” 一个穿套装的女教师由远及近,珊珊而来。 余遥的目光像聚光灯一般紧随其后。女教师只是穿扬而过,并没有在走廊上做片刻的停留。这让余遥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这代表着,没有哪个更衣箱,会失去一张名牌。除了一个,门框上粘着红色贴纸,似乎在她来之前,名牌早已经不见了~ “叮铃铃~” 预备铃没有任何预兆地响起来,催命一样声嘶力竭地打断思绪。条件反射一般余遥三步并作两步把书包塞进一个门上有凹陷的更衣箱。 只听嘭地一声,头顶的更衣箱被强行关上。吓得余遥一个惊颤。 “对不起,吓到您了吧师姐!真是不好意思!”陆涛连声道歉。这是他2年来为同一个行为第一次向自己道歉。“我这箱子不太好,不用力很难关上。” “……”余遥没有回答,她显得有些惊讶。她原以为他的词汇里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的。但看来这回又是自己错了。今天她已经为了同样的理由向三个人,忏悔了三次了。 “师姐,我帮你放吧!” 她没有回应,忏悔依旧让她俯首低眉。低垂的眼帘让视线正好聚焦在门上的凹陷。这是他关不上门迁怒自己的结果。踹了两年,铁皮早已经凹陷。 “师姐,伞也放进来吗?” “不,不用了,”尽管他已经是今天自己遇到的第三个判若两人的人了,余遥还是不免受宠若惊而语结。“反正一会就上课了,我可以凉在走廊的通风口。” “好!”他冲着她笑,灿烂地几乎要溢出脸盘。 余遥拿着伞向楼梯口走去,雨一路如同公路上的标识,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几乎没有间断。更衣箱在她身后嘭地一声关上。似镜子被震碎,悄然穿过门缝滑落地面的声音,在嘭的一记的回声中,听不到声音。它静悄悄地映现出天花板,如此晴朗的天气里,它却漆黑如沥青偶尔闪现几缕白光,像划过黑夜的闪电,忽明忽暗……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 5 余遥径直走向通往楼梯的走廊口。 通往旋梯之前,是一个立在三阶楼梯之上的平台,平台上竖着一面全身镜。如此晴朗的天气里,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气,在上面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毫毛。 余遥打开伞,殷红的颜色赫然入目。她把它立在通风口。而就在她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眼神掠过迎面的镜子。一个令她惊栗当场的事实赫然入目。 ——走廊上~竟然空无一人~ 在她毫无察知的情况下,在第一道预备铃过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人头攒动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而她刚才明明听见,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发出的一记嘭的声音~,所以即便此刻人都已经走光,陆涛也是绝不可能先她一步离开这条走廊的。 ——而陆涛,也不在走廊上~ 雨水淅淅沥沥溅落的声音清晰地侵入耳膜。和阳光灿烂的日子格格不入的声音让她的脊背一阵阵地窜冷汗。她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但和逃命的本能比起来,它只能是微不足道的。即便她全然不知怎样才能逃出升天。 而就在此时,一个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彻底打消了逃生的念头。 “小遥,你忘了拿土特产了!” 何小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比真切,而镜子里却空无一人。两种截然相仿的真实,让逃生的本能顷刻间变得一蹶不振。 雨水悄然滑落沉默间已经积成了水潭,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她脚趾的缝隙,似曾相识的感觉渐渐唤醒另一个似曾相识的记忆, ——鬼 打 墙 “快过来呀,过来!” “快来,快来!” “呵呵呵~呵呵呵~” 没有身体的鬼魂们正在召唤她,召唤她去参加他们的聚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余遥慢慢回头,朝他们走去。有形无实的笑声令她觉悟,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她注定在劫难逃~ “过来,过来!我们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快过来,快来!” “呵呵呵~呵呵呵~” 他们向她招手,慢条斯理,象飘在水面上的几小节白骨。他们依旧笑得灿烂,过于灿烂,将近白炙。俨然是三张深刻在白蜡里,狞笑的鬼脸。 何小娟手里拿着一叠东西,被手心盖住看不太清。她示意余遥去接。后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下来。 竟然是一叠名牌~,她一个没攥紧,纷纷散落地上。 一,二,三,四,五……竟然是十一张~ 十一,这数字让她的心头陡然一震,猛地抬头。 一,二,三,四,五……也是十一 没有名牌的更衣箱也是,十一~ 不知何时何小娟三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她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走廊变得空无一人,像真空一样安静…… 阳光过于灿烂已经将近白炙,像一层细小洁白薄如蝉翼的绒毛掩盖呼之欲出的真相……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 6 一阵风无始而来,走廊尽头殷红的雨伞被吹得摇晃了一下。一只绿莹莹的小脚丫打伞底一晃而过。 伞底下的水潭还在扩大,像一块冰正在融化,顺着地势不为人察知的倾斜从走廊一头流向走廊中央。如同冰锥一般渗透进趾缝的寒意,驱使她朝着那柄殷红的雨伞径直而去。 本应顺着伞檐聚集的水潭,却反常地从伞内渗出来。似乎在那被殷红的伞面完全遮断的视线里,藏了块冰~ ——伞里有人 一个念头赫然划过,在恐惧来临之前她已经高高举起了雨伞。然而伞底下却空无一物。虚惊一场,但她的心还是禁不住狂跳起来。她按住心口,打算待心跳稍稍平复之后收起雨伞。尽管不像她预料的那样伞底下藏着人,但是那摊水渍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她一手执着伞柄,一手去按弹簧,在殷红的视野,随着聚拢的伞面越来越小的时候,在迎面的镜子里,她看见,在一条深邃漆黑的走廊深处,一个身穿鲜红衣裙的女人赫然向她走来。她的头发纠结潮湿,乱蓬蓬地挡住大半张脸孔。露出裙子之外的四肢隐隐透着绿,像在绿藻汁里浸了很久的白玉,阴绿的颜色深深嵌进皮肉。此刻正一步一踉跄地向她走来。 就在她害怕地几乎要失声惊叫的时候,她发现,她绝不是唯一一个朝自己而来的厉鬼。 她身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连接着幽冥的阴间鬼府。此刻鬼魂正结队朝她走来。他们个个都身穿最鲜艳的红衣,来自地狱的风轻轻撩动他们的衣襟。他们排成一排紧跟在女人身后。走得歪歪扭扭,像在棺材里禁锢了百年的老尸,僵硬的关节让他们步履维艰。而目标却出奇地一致,向着自己。之前阳光无所不在的走廊,现在唯一的光线只来自几支白炙灯,忽明忽暗像闪电偶尔划过,毫无规律。 他们象牵线木偶一样生硬地摆动着手臂,干枯的手臂拖动着更加干枯的手指。漆黑的天花板上似乎有着一双无形的手,一双更大更绿的手,此刻正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府,漆黑的幕布后面牵引出来…… 一、二、三、四、五……十一个…… ——他们是一群横死鬼魂,受到死神差遣,穿过地狱,最幽冥深邃的隧道,回到阳间,回到阳间带走那个,曾经害死他们的人…… 十一……十二…… ——竟然是,十二…… “不!”她失声惊叫,镜子里出现的最后,第十二个鬼魂,像压在她随时崩断的神经上的最后一片树叶。“不是我!”她大叫起来,慌乱间猛回头。 同一刻一张斗大的绿色鬼脸赫然凑到了她的面前。因为霉点扩散而晕染开来的绿色,因为潮湿而纠结蓬乱的长发,因为腐烂而深陷的眼窝,因为离得太近而异常地清晰。她甚至能清楚地分辨,她脸上绒毛的颜色,和感觉她绿色的皮肤下,随时将喷薄而出的,极阴寒的气息,以及她将因此而陷入无尽的黑暗……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依存) 1 “很遗憾,令爱没能通过我们学校的实技考试。” “……,老师,您能实话告诉我们吗?她是这块料吗?” “……” “我们懂了!我们今后会为她找其它出路。钢琴家以外的出路。” 漆黑的门将视线隔断。从门内传来三个人的对话声,两男一女,和一个孩子极力压抑的呜咽声。 “走吧,你终于可以不用再来这种地方,以后你再也不用和谁比赛了。再也不用弹琴了!” “你~被淘汰了!” 孩子哇地一声,呜咽变成了嚎啕,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让人不禁觉得,此刻一样珍贵的东西,正被一点点地,从她身上剥离开去。 “哐!”漆黑的门被不遗余力地推开。随之映入眼帘的是十年前刘雨萌青涩的面孔。 当余遥觉得自己在那无尽的黑暗中越陷越深,终因恐惧而失去意识的时候,时间之门在10年前的某一天豁然敞开。十年前,参加海星音乐学院钢琴预备班入学考试的当天,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两个女孩儿互相看着对方,同样清澈的眼睛含着同样委屈的眼泪。 “小萌,我~也要走了,”余遥首先打破沉默,泪水让她语结。 “……” “和~他们一样,” 他们,每一次比赛下来被淘汰,变成炮灰的人。梦想越伟大,成为炮灰的时间,往往就来得越早。 “……” “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 这是不争的,只是,对于两个孩子,这样的领悟未免太早, “……” “小萌~你要弹下去~弹下去~即便~我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你一个~” 也太残忍。 “老师,小遥其实弹得很好,”她哀求。可怜兮兮得语气和眼神,和余遥如出一辙。“真的很好,只是容易怯场而已,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老师沉默,代表这个决定无可动摇。 “叔叔阿姨,你们也求求老师吧,”无奈她只能改变求救的方向。“你们知道的,小遥是多么喜欢钢琴,要她放弃,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我们有责任为她的人生考虑,” “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浪费更多的生命,那会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情!” “那么小遥,你呢?”得不到任何声援的她,对余遥孤注一掷。“你要继续?还是放弃?” “……” “我想你继续弹下去,和我一起,你是我最后的伙伴!” “……” “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小遥,我可以为你赌上我的人生。” “?” “我还剩最后一关的自选曲目没有弹,也就是说,我还可以更换曲目。” “你是说!” “是的,录取就我们两个一起录取,淘汰就一起变成炮灰。”晨曦的阳光下,她白色的衣裙被赋予了天使一样的光泽。一度无助的眼神此刻坚毅得让人无法拒绝。“莫扎特唯一一首四手连弹的奏鸣曲。我们俩的曲子。” 关于大亮的力量 各位亲好呀>*< 故事的第一部已经将近收关,对于整个故事还没有做过一个比较宏观的交代,sorry!! 咱们单刀直入,直接入正题吧! 故事共分三部第一部《天瞳——神之力的倒计时》的故事会在七天中完成。之后的第二部的故事发生在第一部的一年之前。也就是故事中的boss(想必各位亲已经料到,这个故事的boss是谁了吧)——大亮(就现在来看应该是他吧)还活着的2007年,倒序进入故事的正篇部分——第二部。 第一部的故事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后传(鉴于就主人公已经退出历史舞台),所以大亮的能力也是若隐若现的。他的力量在第一部中无所不在,但始终不会完整地被呈现。即便到第一部的最后我也无法将他的力量全盘托出。。。 最近连载中的‘鬼打墙’这个章节,会维持一段时间。之所以会有这个桥段,一是为了交代情节,二就是为了交代大亮的力量。 他的能力之一,——绝对的幻境驾驭。 即:在一个特点定的境中对人的绝对控制。所谓绝对的控制,包括了对该人物思维的控制。读心术是他在这个境中的一个能力,而这绝不是他能控制的全部。 第二种鬼打墙的真面目请大家耐心往下看。大亮的这一力量的真正可怕之处我会在不久后交代。。。 关于故事的发展我会在之后继续跟大家说明,今天就先说到这里。 另外,虽然故事写到现在我已经改了好几次了,但是还是会有考虑不周详,甚至是前后矛盾的地方。比如‘不能说的秘密12’,之后的交代不明确,虽然现在已经察觉但是来不及修改的地方还有很多。我打算第一部都写完了之后再一起改。到时我想这会是个更完整更精彩的故事! 第十九幕 鬼打墙(二——依存) 2 莫扎特一生唯一一首两台钢琴奏鸣曲,在完全一致的共鸣中拉开序幕。作曲家创作的初衷,是为了和一个朋友,颇富钢琴才华的女儿一同享受音乐带给他们的快乐。这让两人感到共鸣,曾几何时它已经成了两人青梅竹马的友谊的见证。只是此刻关乎两人日后的前途,所以欢乐的旋律在短暂的共鸣区宣告结束,第一钢琴引领主旋律将乐章铺陈开去的时候,便出现了和乐曲主旨相悖的,乃至晦暗的声音。 ‘什么?你要我负责第一钢琴?’ ‘是!我来弹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学校不可能同时录取我们两个!必须你来担当主旋律!’ 记忆再次离弦,回到演奏开始前的2分钟。 ‘如果我知道你让我负责主旋的话,刚才我死都不会答应的。我已经被刷下来了,让我负责第一钢琴,一定会连累你。这样你的前途就真的完了!’ 余遥和刘雨萌在备考的休息室里,就第一钢琴的担当争执不下。余遥不想拖好朋友的后腿,坚决不同意她无异于冒险的背水一战。 ‘这曲子我们打小就在弹,我们没有比这更大的胜算了!’ ‘但是从来都是你负责第一钢琴的!’ ‘那么你就照着我弹!听了这么多次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快节奏曲子的配合是相当困难的,由于余遥底气不足心绪极不安定,以至主旋部分出现了极不规律的起伏,动摇一目了然。热闹的沙龙演奏被她弹得时而高昂时而晦暗,没头苍蝇似地主旋让台下的一众评委老师纷纷锁起了眉头。眼看就要忍无可忍被叫停的时候。刘雨萌的第二钢琴喧宾夺主地篡入,以附调一跃成为主旋。于是原本的颓势的声音,瞬间被一个明朗热情乃至是热烈的声音所取代。不遗余力的击键,尾音粗燥到带着毛刺一般,直搁人心膜。 ‘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又没有演练过,我怎么可能像你一样弹!我们输定了!’ ‘你能回忆起多少就多少,其它你都别管,统统交给我!由我负责!’ ‘负责,你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是我不想负责,我不想为你的人生负责!’ ‘……’ ‘我,不想连累你!小萌,’ 手指像战士金戈铁马在战场上不遗余力地撕杀,每一次击键都用尽搏命的力气。尾音粗燥的毛刺俨然是他们以命相搏的见证。作为在同一个战场上战斗的战士,余遥感受到了,因为她无法无视它。 在刘雨萌的带动下,余遥的声音渐渐摆脱了晦暗与犹疑。 ‘我不是为了自毁前程而坚持让你来担当第一钢琴的!绝不是!’ ‘……’ “绝不是!我要弹下去,弹下去,有一天在千千万万的人面前演奏!所以我这么做绝不是在自毁前程!你要明白!”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担当主旋?’ ‘……’ ‘为什么为了不让我放弃钢琴,宁愿赌上你钢琴家的人生?’ ‘……’ 记忆是一把无形的梭子,不露痕迹地穿梭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当余遥渐渐为刘雨萌打动,而终于摆脱顾虑,声音趋于明朗的时候,刘雨萌功成身退地切回原本充当陪衬的第二钢琴。如一片巨大的辅翼,无时不刻无所不在地衬托,引导着主旋。它时而轻柔,犹如浣纱溪涧,提示第一钢琴此处应该由急入缓。时而铿锵,如铮铮鸣鼓,提点主旋应该仔细聆听它的存在,不要忘记,四手连弹的精髓在于配合。 ‘为什么我弹不弹琴,会对你这么重要?’ ‘因为,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放弃~’ 能遇到一个把自己的存在,视作她存在的基础的人,对于任何一个感到孤单寂寞的灵魂来说,都是个莫大的安慰。而对于安慰,孤独的灵魂从来不会吝啬报答。 奏鸣曲在余遥的十指下渐渐变得没有拘束,像第一次离开厩槽来到广袤草原的小马驹,陌生带来的恐惧与不安此刻已经被草原所象征的自由一扫而空。曾几何时在两个少女双十指下,尽情玩味享受的快乐,此刻越过无尽的时空再一次历历在现。经过一番坎坷的快乐,因为弥足珍贵的体验,而变得无以复加。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三) 1 雨滴像琴声一样,不遗余力地叩打着窗沿。 ‘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放弃~’遥远的记忆在耳边盘桓。 深夜,一个黑影偷偷地溜进漆黑的走廊。一条,因为两旁林立的更衣箱而愈发显得狭长,因为始料不及的闪电神出鬼没地点灭而愈发地可怖,的走廊。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活下去~’遥远的记忆在耳边盘桓。就像发生在前一刻一样清晰。 黑影打开一个箱子,往里面放进一叠类似曲谱的东西,然后关上,随后又打开另一个。 ‘钢琴的世界里,有你,我就能活~’ 砰砰的关门声,像打在记忆上的响锤,遥远时空的记忆,从壳的龟裂处渗出来,无法抑制地,渗出来~ 闪电不期而至,在夜幕上破开一条偌大的口子。阴冷刺目的白光破茧而出。黑影无所遁形露出了她真实的面目——余遥,脸和嵌在门上的名牌一样,纸白。 ~~~~~~ ~~~~~~ ~~~~~~ 六月十九日,晴。 阳光一大早便登堂入室,像一只被从外太空直直摔下来的,满含金光的金球,在走廊狭长的水泥地上,无以复加地溢开来, 余遥走进教学楼,走向通往教室的必经之路,走廊。 捷足先登的同学们自顾自地做着上课前的准备。面对着更衣箱,背对着走廊,无一例外,看来,都很忙碌。 高跟鞋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在咫尺,当她留神去看的时候,那个正装的女老师已经停在了一个箱子的跟前。 “第12个!”有人窃窃私语。 当她片刻后离开的时候,一个名牌,又空了。 “她也回不来了!” 被抽走名牌的更衣箱,角上贴了一张红色的贴纸。 “就像那11个人!” ~ 此刻预备铃响起,有些受潮的喇叭像粗燥的刃,鲁莽地截断还来不及形成的思绪乃至感触。余遥被周围的同学推搡着走向楼梯,空空如也的脑子只感到在大势所趋的形式中,要逆流而上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不消片刻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犹如潮汐退却后的海滩,静得几近凝固。 “咔呲呲呲~~~” 犹如几枚锋利的钉子抓在光滑坚硬的铁皮上,然后同时用力地拖曳,发出来的声音。突如其来,穿过凝固的空气,俨然一条凶恶到狰狞的蛟龙,一瞬间贯穿整条走廊。它一纵即逝,吹落一小片红纸如带走树梢上的最后一片秋红。 走廊随之再次变得宁静,两旁林立的更衣箱让它看起来更加狭长深邃。少了名牌的箱子,像偶尔的几根枯树杈,在里面并不起眼。除了一扇凸兀着抓痕的门。一小片红纸黏在它跟前的水泥地上,炙盛的阳光在上面结了一层薄而又薄的霜,鲜艳的殷红色显得苍白。门上有五条并行的抓痕,从里往外深深地嵌进铁皮,凸起于紧闭的箱门上。显然是由内自外造成。揣测和联想让它立刻看来触目惊心,索性这抓痕是由粗渐细,和一开始的深刻大相径庭,到快结束的地方已经细弱游丝。一副强弩之末的样子,让可怖的联想和揣测在开始之前,就被缓冲殆尽了。 然而,事与愿违。随着咔呲一声再次响起,它们死灰复燃。 仿佛那一层灰涩的铁皮背后,有五根枯槁尖利的手指正在拼命地撕扯。一张不知是人是鬼,是红是绿,无从揣测和联想的脸,随时可能破壳而出~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三) 2 沿着楼梯蜿蜒而上,在人流的大势所趋下,余遥一路上楼。直到出了逃生门,视线才豁然开朗。一条笔直地伸向两端的甬道赫然映入眼帘。这里格外安静,仿佛暑假已经提前来临。阳光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窗笔直地射进来,余遥踏波而行,信步阑珊于金光粼粼的长廊之上。 “你知道为什么要拿走他们的名牌吗?” 从走廊的一头传来女孩儿银铃般的声音。 “为了不至于混淆。” “混淆?” 似乎是两个。声音清晰却不见人影。 “因为他们已经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听声音应该来自拐角后,西北向的走廊。出于好奇她循声而上。 “他们不会回来了,和他们的身体一起,都不会回来了。如果你愿意相信警察说的,找不到身体就只是失踪的话,那么你尽可以以为他们还活着。如果灵魂的一去不复返也是一种失踪的话。” “……” “他们不会回来了,因为他们被带走了。” “被谁?” 因为其中一个的惜字如金,这对话更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警察在他们的遗物中无一例外地都找到了一本,未完的曲谱。” 话题答非所问地进入了另一个主题。余遥因此感到一丝疑惑,而从她深锁的眉头来看,让她疑惑的似乎并不只此。 “至少在他们拿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个残章。而他们遗物中的却无一例外都是完整的。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完成曲谱,就得死!” 拐过弯视野豁然开朗。声音也随之越来越清晰。果然有人站在尽头,但只有一个。从她面对着墙壁的姿势来看,想必另一个被她挡在了背后。 “这是除了失踪之外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或者~也是他们一去不复返的原因?” “……” “有曲谱,并且完成。他们已经有两个共同点了,你觉得会不会还有第三个?” “第三个?” “他们得到这曲谱的途经,会不会也不尽相同?” “……” “一旦补完就会销声匿迹,就像联系冥界的红线,这谱子一步步将他们带进永不超生的黑暗。” “地狱的招魂符?” 女孩似乎点了一下头,随即说:“那么,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我们的世界?地狱的招魂符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学校?那些人又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 话音始终不曾中断,正如余遥的脚步不曾停滞。尽管偶尔会有些断殆,正如这话音间的沉默,犹如断点。她凌波而行,信步阑珊于金光粼粼的长廊之上。犹如一艘孤独的船,无可救药地要靠向陆地,哪怕那只是块浮冰,甚至,只是海市蜃楼。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三) 3 她一步步走向她们,义无反顾地走向这空偌的建筑中唯一的声音。此刻她们已经相去不远。已经可以看见风从一旁的露台悄然闯入,撩动少女衣襟的样子。 “这曲谱就像联系另一个世界的媒介,虽然看来不可能出现在这世上,却得来全不费功夫?甚至,出乎意料地简单?” “有多简单?” 这声音余遥觉得似曾相识,可惜她惜字如金,所以无从追忆。 “就像~打开一扇门,一样简单? 像圣诞老人的礼物,一睁眼就发现挂在你头顶上一样,一样简单? 只是这次送来礼物的不是圣诞老人,而是,地狱的使者!”女孩儿听来玩笑的口吻,最后,没有预兆地变得截然相反。 通向露台,有一扇可以上下各自打开的玻璃门,和两块偌大的窗户无异,此刻正上合,下开。 始终背对着走廊的女孩儿,在余遥看来永远扑朔迷离的面孔,在一旁露台紧闭的窗户上无所遁形。尽管稠密的头发依旧让她看来犹抱琵琶。余遥在距离女孩儿还有两条手臂的身后,突然停下里。 “你,在和谁说话?”几乎是颤抖着她说出每一个字。“你,在和谁说话?” 窗户上倒映出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她的面前没有人,只有一面晦暗的石灰墙。 ——她,其实一直都是在自言自语。 余遥很快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但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虽然其中的一个惜字如金。 “你,在和谁说话?”余遥的声音竟然从墙根里传了出来。就像录音机被按下了重播键,连语气也如出一辙。 ——那个惜字如金的声音。就是我~ 和突然看见另一个自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样,这声音让余遥惊呆了!“你是谁?”她几乎是艰难地说出每一个字。 “你是谁?”紧随其后。像重播,或者,回音~ ——如果此刻的重复是物理回声,那么我这一路所听见的呢?何尝不是心声的回音? ——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在暗示,其实打从开始我,就参与其中?是对话中的一个~ 紧跟其后的重复似乎正是为此在提醒她。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4 ——不要指望我些什么。 蔡元及一次次重复。将谷田挡在真相之外。 “所以才叫我不要指望你?” “……”蔡元及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无可奉告的态度一目了然。 “夺走别人生命的十字架,太过沉重,即便你没有亲手杀她,法律上你没有罪,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责你,但你并不会因此得到安慰或者救赎。叫我别指望你,因为你已经对自己绝望!” “……”他不置可否。 “失去的生命回不来,不管怎么否认,这都是事实。你的十字架别人看不见。” “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吗?求你了!”似乎被言中了心迹,他忙不迭回避。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那女孩儿并没有因为那本曲谱她而死,如果她现在还活着,” ——你真的想她死吗?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像原来一样的话,” ——这真是你要的结果吗? “你还会后悔吗?” ——还会像现在这样后悔吗? “太好了!”他不假思索地便脱口而出。 后悔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一件无可追悔的事情感到由心的追悔,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想她活着,”他将头埋进被子以掩饰饮泣。但被单太薄丝毫掩饰不住他的颤抖。 “怎么都好,只要她能活着!” 人只能活一次,谁都不例外。而那女孩的,已经结束。可能就因为他一时的杀机。这样来看,他并不值得同情。 但是他在哭。在颤抖。被单太薄丝毫掩饰不住。 “就算恨她,我也想她活着。” 失去生命,所代表的含义,此刻他正在用身体感受。重来的机会,即便那只是个后悔的机会。所以,他不值得同情。但是,他在哭。 “让十字架变轻一点的方法,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于是,这世上最不容易的两件事情,那一刻一起迎刃而解了。 第十九幕 鬼打墙(三) 4 从阴暗的墙根传来自己的声音,她分不清这是回声还是~,眼前这少女的恶作剧? “你在和谁说话?”她又问,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露台的窗户。“你,是谁?” “……,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女孩还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答非所问。 “……” “不想知道吗?” “为什么?” ——明明是两个声音在对话,她,竟然没有扇动过一下嘴唇! 余遥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在几计和她虚脱的心跳一样疲软的脚步声传出之后,走廊上响起了一连串迅速远去的沉重而响亮的脚步。呼之欲出的答案就这样被淹没了。 明明是一团空气在对话,你却看见了人。又或者明明有两个人在对话,而你却看见了陌生的第三者。诸如此类的错觉足以让人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风如影随形,在她骤然离去之后轻轻掀起,然后慢条斯理地推搡着玻璃门的下半截窗户,把它嘎吱嘎吱引向门楣。一团殷红的影子渐渐映入其中。像风平浪静的湖面上的倒影,一个穿殷红色套头衫的小孩儿现了出来。矮矮的个头将将溢出上半截窗户,所能映见的范围…… ~~~~~ ~~~~~~ ~~~~~ 余遥仓皇而逃,像灰姑娘要赶在12计钟响结束前逃离城堡。她飞也似地出逃生门跑下旋梯。不知疲倦地,一阶又一阶,一层又一层孤注一掷地向下,但出口始终遥不可及。盘旋的楼梯似乎指向一个无底的深渊,直到她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出口还是黑洞洞的,望不到头。终于她不得不放弃。靠在一扇逃生门的背后呼哧呼哧喘粗气,粗鲁的喘息声像鼾雷一样不绝于耳。隔着门上的磨砂玻璃,一团红色的影子一晃而过。她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不等她缓过气来,脚底一股直冲脑门的阴湿之气让她陡然一振。低头发现一滩水渍正透过门缝不缓不急地扩散进来。 逃生门紧闭的楼道和阳光明媚的走廊截然相反,混沌的光线中这水渍更像是一面古镜,此刻它正被一双无形的手,由外向内不缓不急地递送进来。余遥隐约在倒影中窥见到一团殷红的颜色,正纳闷的时候,一颗水滴悄然介入激起千卷涟漪。她直觉地抬头,追溯它的由来,顷刻她和一双高度腐烂凹陷的瞳孔四目相投。 一个浑身透绿的女鬼像壁虎一样,四肢吸附在她头顶的天花板上,扭曲着头劲和腰身,用腐烂不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浑身冒着寒气,酸腐气令人作呕。长发潮湿地纠结,浑浊带绿的水珠挂在垂下来的发梢上,一直拖到余遥的面门。似乎嫌她绿色的皮肤还不够诡异,她穿了条鲜红的裙子,领口的流苏也垂下来,同样挂在余遥的面门。像顶了一个血滴子,随时可能脑袋搬家。鬼脸就在距离她头顶几公分的地方,可以以鼻代目来观察她的距离。 “嘎吱嘎吱~”女鬼磨蹭额骨一个劲儿地撑开嘴巴,于是一张绿脸上五个大小不一的黑洞孤注一掷地投向了她。 “嘎吱嘎吱~”女鬼还在拼命扯她的下巴,似乎是要考验她胆量的极限,又或者就是要生吞活吃了她。就在她屏息静气等待最后一刻来临的时候,一只绿色的鬼爪从女鬼犹如深渊的口中,说是迟那时快,瞬间及第将她网入了其中。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1 “你醒了?”古田的声音从一间四周白壁的病房里传来。 “又来盘问我?”蔡元及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定怏怏地将眼神投向天花板。 自两人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天,但当时的硝烟之气似乎还没有散尽。 “不,事实上我从没打算要盘问你。” “那你来干什么?” “想知道,你是不是后悔?” “后悔什么?” “我见你哭了。他们把你从厕所抬出去的时候。”那一瞬间只有古田看见,像露水滑落深涧一样短暂。 “……,因为我没有对您说实话,所以感到非常的歉疚!”但,从天花板再次移向古田的眼神里却只有挑衅。“我不是幸灾乐祸。其实~苏晓纳是我处心积虑害死的,她脚踩两条船,我一直想她死。所以,您指望这样的人会后悔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汗毛都警觉而愤怒地倒竖起来。 “不。可你不是。”古田不假思索的回答。 “……”轻描淡写的语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当场语涩。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你还会希望她死吗?” “……” “现在的结果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 “你必须回答我。因为如果你沉默的话,我会以为你是在~否认。” 喉结在蔡元及的喉咙里来回地蠕动了几次,然后听到他说:“世上哪儿来的如果。” “你是想说,后悔也是一样?” “……”又一次他从天花板将目光投向谷田。“苏晓纳是我处心积虑害死的,我是说真的。所以不要指望我些什么。”眼神和语气中的武装几经卸下来。 “?”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看到现场的一瞬间就确定,死者是苏晓纳吗?因为她是我处心积虑害死她。曲谱是我给她的。” “果真失踪是因为那本曲谱? “不,是完整的曲谱。失踪是因为他们完成了它。”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谷田不禁语结,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真相的入口。 “苏晓纳是替我死的。如果她没有在我完成前的一刻偷走它的话,那么死的就是我。”蔡元及说,眼神再次高高投向天花板。“她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却为了一本可能会要她命的曲谱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你是怎么知道的?”谷田追问。 “如果把未完的曲谱交给你仇恨的人 ,由他来完成的话,那么你将成为召唤神的使者。”蔡元及再次答非所问。“他将按照你的意志挥舞镰刀。”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不能自拔了。“哈哈~,哈哈哈~,”突然笑。“天意,天意,活该你替我死。”怅然若失的眼神瞬间变得凶恶。仿佛那天花板上此刻正投影出一张面孔,他不得不用凶恶去震慑她。 “……”谷田没有再去追问,似乎是被他的表情吓到。 “也就是说,我是在知道结果,我想她死,才会把曲谱给她的,我故意让她偷走曲谱,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所以,不要指望我些什么!” 不要指望我些什么。他又一次重复。像符咒封印住真相的入口,谷田被阻挡在外。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2 一早,余遥照例来到学校。昨晚似乎一连做了许多梦,模模糊糊的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睁开眼浑身腰酸背痛。她一边有些夸张地扭着脖子,一边走向自己的更衣箱。一个穿正装的女老师和她失之交臂,在她慵懒地捶着肩膀的时候,径直走向她身后。 “看,又给插回来了!” 余遥刚打算把书包塞进更衣箱,便听到身后有人议论。说得没头没脑,让她好生奇怪。 “名牌又给插回来了!” 听到‘名牌’余遥立刻像触电似地循声看去。几个学生正对着一个门楣上贴了红纸片的箱子指指点点。 “名牌**回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回来了?” 余遥朝着它走过去。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阳光反射在名牌上,看不清上面的名字。 “要是这代表着她已经平安回来,那么其余那些人的名牌,是不是不久以后也都会被重新插回去?他们也会陆续回来?” 门楣上的红纸片,像绑在树梢上的红丝带一样醒目。她一下子就认出来, “其余11个人,也能死而复生?” 是刘雨萌。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就是刘雨萌。 此刻电话铃突然响起,在领悟即将层层展开的时候,她不得不停下来接电话。 来电以一串电话号码的方式显示。没有被登记在通讯录里,看来多半是个陌生来电。但余遥却双目圆睁,显得十分惊讶。随即手也抖了起来,像捧了个烫手山芋,骤升的温度让颤抖顷刻升级。只听啪嗒一声,手机摔在地上,终于不响了。她看着地上的手机像看着一条蛇,犹豫是不是应该去捕获它。如果不是因为忌惮走廊上来来往往疑惑的目光,这种僵持也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可她才把手机捡回来,一条短信便尾随而来,哔哔响了两下,看来是余惊未消,一振手机又险些脱手。 ‘我是小萌,’ ——刘雨萌!!惊魂未定的心脏又遭猛击。脸色顿时纸白。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该不会也以为我死了吧?’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3 从紧随而来的几条短信来看,刚才的电话也是刘雨萌打来的。 ‘不会你也以为我死了吧?’ 短信一条接着一条,余遥颤抖地一再按下查看。 ‘甚至把我的号码都给删了?’ ‘开玩笑的,’ 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刘雨萌连连一语中的。这不仅无法让余遥觉得好笑,反倒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小遥’ ‘来看看我吧!’ ‘你知道我在哪里!’ 此时上课铃声响起,刚刚还优哉游哉的学生们,一股脑儿地涌向了教室的方向。余遥被推搡着不情愿地随波逐流。 接连不断的短信到此戛然而止,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复。但,看来她是要失望了。因为余遥已经漠然地合上手机。对于一个已经被她从通讯录上删除的号码,她已然不想和她再有什么瓜葛了。 ‘一个人的校园怎么样?’ 像一个顽固的追求者誓言要打动一颗同样顽固的芳心,短信停了没多久又纷至而来。 ‘快乐?’ ‘不快乐?’ ‘孤单?’ ‘不孤单?’ ‘希望我回来?’ ‘不希望我回来?’ ‘……我回来了。’ ‘希望你会因此感到一丝喜悦。’ ‘就像我一样。’ 短信到此再次戛然而止。这次余遥并没有立即合上手机。她在楼道的平台上停下来。那些只字片语的句子让她有点儿感伤,有点儿忍不住要想起过去。 ‘从前,有个小孩儿他无肉不欢。一天家里来了亲戚,问他要不要去看奶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立时要跟去。大人说,你要去也行只是乡下没有肉吃,这样你是不是还要去?小孩儿说,我好久没见她了,我想她了,就想看看她。没肉吃也不要紧。’ ‘小遥,我也想你了,和他一样。’ ‘只是看见你,我就愿意割舍我最珍贵的东西。’ 读到这儿她顿时悲从中起,过去的回忆翻然袭来。 她俩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纯真最美好的岁月,除了钢琴以外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介入的空隙。她两曾经是一个世界,一个必须合二为一才能存在的世界。却在不久前分崩离析。而她甚至没有因此觉得感伤。 ‘你是在责备我吗?’ 她立即回复她。她必须回复。因为,我以为你死了,却没有因此感到悲伤!她本来还想这样说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删了。 ‘?’ ‘你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 ‘我只要割舍红烧肉就好了(>_<)’ ‘那么,来看看我吧!’ ‘小遥,我~想你了……’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5 位于七层教学楼楼顶的天台是整个校区的至高点。在这儿凭栏远眺红砖翠木的校园,是余遥和刘雨萌六年以来,最乐此不疲的事情。在现时的沉重和未来的不安中,逐渐淹没的每一天里,这个天台曾经像浮萍一样,挽救过她们。然而余遥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这儿了。 ‘来看看我吧!’ ‘你知道我在哪儿!’ ‘小遥,我~想你了……’ 那些短信精炼得像孩子,孩子有些耍赖的哀求,让她无法拒绝,无法拒绝要再回去,去到那熟悉既陌生的地方,推开那尘封的门。 随着嘎吱一声响起,视线豁然开朗。一个她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的人,正依偎着栏杆等待着她。在灯火阑珊处,向她笑。没有责备,没有隔阂,没有,这一个月。 ——能再见到她,真的太好了! “小萌,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余遥一边走向她一边问。她有很多问题要问她,有太多话要跟她说。她几乎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刘雨萌笑而不答,静静地注视着她渐行渐进。粉红的裙子在风里优哉游哉地摆动。 “为什么一个月也不打电话给我?” “……”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不测,老是胡思乱想的!” “……” “不管怎么说,你能平安回来,真的太好了!” ——她没有死,这样我就不用愧疚! “小遥,我有礼物带回来给你!快来!快来!”刘雨萌手心里藏着个小盒子,见余遥走近便迫不及待地要给她。 “是什么?”不知为何礼物二字,让她心头一怔。 “你自己看!”刘雨萌怂恿地笑。 余遥有些狐疑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盒子。盒子很轻,几乎没有丝毫分量,风一来就被掀翻在地,一小搓红线从里面掉了出来。余遥连忙欠身去捡,手指尖的毛躁感,表示这是一撮绒线,还隐隐渗着湿气。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一个月去了哪里?它会告诉你!”不等余遥开口刘雨萌便说。 “什么?” “完成曲谱的人就会看到它。一条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红线。 打开神隐世界大门的红线。看见它的人会在没有入口的地方销声匿迹,然后,在没有出口的地方,重返人间。” 风拂过耸立在天台上的白色浮石瞭望塔,像拂过芳草连天的高岗,与这骄阳的天气格格不入,沁凉的气息陡然袭来,带来骤雨的味道。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6 “看见红线的人会在没有入口的地方消失,然后,在没有出口的地方,重返人间。 这就是所有离奇失踪的真相!这红线能打开神隐之门!” 顶着巴洛克式屋顶的瞭望塔遮云蔽日,将两人笼罩在浓重阴影当中。 “那么他们也能回来?活着回来?就像你一样?” “他们?” “另外十一个人!” “十一个?为什么他们也会看见红线?” “因为……”余遥欲言又止。 “你不是答应我要保守秘密的吗?你难道不想我,你最好的朋友能苦尽甘来出人头地吗?还是说,你妒忌我,想报复 我所以故意把它泄露给了别人?” “……”重逢的刘雨萌似乎总能洞察她的心迹,让她觉得无言以对的同时,感到了一丝隐绰的寒意。 “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你把那本曲谱悄悄地放进了一些人的更衣箱。之后不久你就发现他们一个个地开始陆续失踪,就像我,你最好的朋友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山雨欲来的前夕,瞭望塔像一片巨大的乌云提前压在她们的头顶。 “最好的朋友~,”和淡然的语气相反的眼神她投向刘雨萌,随后高高地投向空无一物的苍穹。“你~何尝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 “?” “只要我不放弃,你就有坚持下去的理由。”就像看向那已经无迹可循的过去。“只要我还活在钢琴的世界里,你就能坚持下去。我想你继续弹下去,和我一起,因为你是我最后的伙伴。这些话听来很耳熟吧!”看向那曾经真挚的友谊。 “……” “因为那都是你对我说的。”余遥挑了挑眉毛,显得不肖。“直到那晚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这么多年都被你玩得团团转。直到那晚我才真正明白,那些话的含义。而我,却一直把它们当作,当作是~。”她哽咽了。“我以为你需要我,我是你弹下去的力量。这样残忍,像蚂蚁一样,人随时都可以被撵在车轮底下的世界里,竟然,竟然有人说需要我。你知道那一刻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拯救?我之所以这些年都没有放弃钢琴,除了我喜欢钢琴之外,是因为,我要报答你。” 平静的眼神和语气之下,是一颗备感伤害的心。“而你,却一直在利用我。”她天生柔软,所以会因为一些不起眼的话而感到拯救,用坚持默默报答。“我一直都是你的垫背。看见一个个伙伴被淘汰,你害怕接下来的那个就是你。但只要还有我在你就是安全的。我是你最后的伙伴,也是你心里面,最后一道安全栅。所以你才会那样鼓励我。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也正因为柔软,所以对伤害就特别敏感,特别疼。“是你辜负了我,所以我会把曲谱泄露给他们,是你一手造成的!” “是吗?”对于余遥毫不掩饰的坦白刘雨萌报以,是吗?轻描淡写的口吻显得满不在乎,或者她已经预见?“小遥,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在看到我之前,你以为我已经死了?”杏眼微微合拢露出一丝笑。浓重的阴影里似乎能洞悉一切。“其实你不是要报复我,你早就发现了曲谱和失踪的联系,你是想他们蹈我的覆辙,想他们死,所以才会把曲谱泄露给他们的。你是凶手!!” 疾风骤来,掀起她的裙子吹乱她的头发,一股狰狞之气和凶手二字一起,几乎在同一刻向余遥喷勃而来。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7 “凶手!” “我不是!” “凶手!” “我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余遥节节后退正如刘雨萌步步逼近。“我把谱子放进他们更衣箱的时候,你还没有失踪!” “不,你是。即便,不是全部!” 闪电先至而来,不动声色地在刘雨萌也在余遥的身上落下一束颤栗的银光。 ——你怎么知道? 苍白的银光下她失去质问的声音,也失去勇气。踉跄地后退。 “因为曲谱你是分两次放进去的。在我失踪之前和之后。也就是在你察觉了秘密之前,和之后。” ——你为什么能洞悉一切? “也就是说,这些人中有一些是你误杀的,而另一些,则是被你谋杀的! ——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乃至那个最龌龊的~ “杨坚,何小娟,陆涛,是你一手策划的谋杀!” ——就像另一个我~ “不占到一点血腥的谋杀,可以在人群中隐身的凶手,感觉怎么样?”她杏眼微睁露出洞察一切的笑。 “凶手?哈~凶手?哈哈哈~”她突然笑起来,就像其他被逼到绝境的人一样,那种笑只有她们自己才觉得滑稽。“但你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不是吗!哈哈哈~所以我不是,我不是凶手!”她一字一句地理直气壮地告诉她。“因为,不会有任何人因我而死。他们只是失踪了,和你一样,不久就会回来,豪发无损,像你一样!!” “你~真的这么认为?” 从盘踞到笼罩,乌云不知何时已经铺天盖地地集结在她们头顶。 “你真的以为他们能活着回来?”一场宏雨不久将磅礴而来,即便此刻它们潺潺弱弱,在风中像几根丝线一样飘落。“你真的以为,我能活着回来?”却像刀锋一样,雨丝在她的脸上,手臂上,割开口子。 “你!”她踉跄地后退。她感觉前所未遇的危机正在向她步步紧逼。“你是~” ——是生?是死? 她没有勇气去问。 因为,那豁开的皮肉下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另一张若隐若现的,绿色人皮。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8 “你,是谁?”余遥颤抖着问。这是她所能说出来的极限。 “你还不明白吗?”刘雨萌还在向她走来。 雨丝转眼变成雨点,像水帘一样挡在两人中间。朦胧的视线后是一副岂止触目惊心的画面。 一张天衣无缝的画皮,在疾风骤雨中,像千刀万剐般被无情地撕开,变得千疮百孔。缝隙间另一张绿色的人皮层次地递现出来。铜锈一样的绿色侵蚀了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雨水混合着锈水殷绿地滴下来。 而那条淡粉色的裙子也在雨中呈现出了另一种颜色。像被海水印湿的岩石,呈现出和阳光下截然不同的颜色。竟然是殷红色的。 雨中她像正在蜕皮的蛇,又像正在受着酷刑的人,抽搐着颤抖着却不改执着地走向她。 那双原本通透清澈的眼睛,慢慢变得透明,像蝉翼一样,终于再也掩盖不住,腐朽凹陷漆黑一团的眼窝脱缰出来。黑色的腐水混合着雨,像来自地狱的眼泪。 “凶手!凶手!”她嘎吱嘎吱撑动着下颚,像一个木偶被线扯动僵硬地张大嘴巴。“凶手!凶手!”叫嚣着,执着地步步逼近。 雨的阴冷和凶手的犀利,近在咫尺的恐怖,一瞬间让昨晚那一幕幕含混不清的梦,一下子变得清晰。镜子中出现的第十二个鬼影,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天花板上的女鬼,如同电影中迅速交替的短镜头,一瞬间回溯上来,恐惧顿时像滚雪球一样翻滚着席卷而来。 ——是刘雨萌! ——那个女鬼就是刘雨萌! ——她来报复我了!她不会放过我的! ——她,要我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当雷声骤然响起的一刻,所有的恐惧顷刻化作自卫的杀机倾注而出。“——去死!”那一刻杀机触动了死神的机关。 只听噌的一声骤然响起,在前一刻隆隆的雷鸣之后,它听来并不石破天惊。随后是几声在漫天的雨声中,将将能听见的咔咔的金属摩擦声。在余遥还来不及去猜测这些声音的由来的时候,又是一声巨响从头顶轰隆而来。这次绝不亚于刚才的雷鸣,却比它来得更近,也更真切。 只见磅礴的雨中一个巨大的水箱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截为二,上半截着着实实地砸在了水泥地上,激起一声巨响。水紧跟着倾巢而出,像被从封印中解脱出来的远古海怪,张牙舞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不等她反应已经被冲出了几米远。在之后的几秒钟里她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和知觉。她被重重地摔倒在地,好一会儿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 雨势有增无减,如同一道道透明的帘子隔断视线。地上那半截巨大的水箱像一个巨大的碾压轮在模糊的视线中惟独清晰。此刻它正徐徐前倾,似乎随时要顺着地势的倾斜向她滚来。使她那颗惊魂未定的心立时又兴起波澜。但很快她便意识到,它之所以迟迟没有向自己袭来,是因为有东西卡在了底下。浑浊的绿色像鲜红血,从水箱底下渗出来,顺着雨势迅速扩大。 这一刻,她知道,她死了!刘雨萌死了! 她的脑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垫脚石,卡在滚筒的下面,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它的滚动。 她死了! 那只有头发还留着人的痕迹脑袋,以及它面前的一大片腐汁,都告诉她,她死了!她青梅竹马乃至相依为命的朋友,已经死了! 而这就是她们的结局!她们友谊的尽头! 第二十幕 第二种重逢 9 雨,像万箭齐发的银针,噌噌噌在耳边发出铿锵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我们曾经是彼此的依靠。 当刘雨萌已然变成了一具尸体,恐惧随即消失的时候,她无可救药地想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可救药地要走上前,似乎距离的缩短会带给她想到答案的灵感。 她趟过水,那些掺杂着绿色腐汁的雨水异常的冰冷,她走得艰难。 突然,那黑匆匆的头皮似乎颤动了一下,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她直觉地停下来,然而就在她屏息要辨个究竟的时候,那尸体漆黑一团的头皮上猛然裂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像一只颇大的红眼,狰狞地望向她。说是迟那时快,不等她看清,一双绿色的鬼爪已经撑破了那道裂缝伸了出来。紧随其后脱缰出来的是一团连头一并裹在鲜红之中的东西。凸露在外的绿色手臂像爬行动物两条灵活非常的前爪,飞快地刨地而出。 余遥顿时被吓得魂飞九霄“去死!去死!去死!”出于防卫的杀机再次卷土重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在耳边震耳欲聋地袭来。死神的机关再一次被触发。庞然大物的瞭望台被霎那间拦腰截断,上半截连屋顶带雕像整个倾倒翻然落水,立刻激起无数仗高的水花,像爆破中扬起的漫天灰尘,在半空中渲染一片。 余遥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地看着它的发生。直到尘埃落定水雾消逝,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她惊恐万状地盯着那堆废墟,刚才的那团怪物已然被掩埋在废墟之中,但谁能担保它不会再次袭来?从那堆碎石烂瓦中一跃跳将出来?因为它是如此的凶险与狰狞。 然而来的不是梦魇,而是一颗腐烂的眼球,从废墟下的缝隙,像一片叶子一样,顺着水流缓缓荡漾出来,一直飘到墙根的换气槽,卡在了两条横杠的缝隙中间。 余遥朝着那颗眼珠尾随而去,似乎是心有余悸,她要斩草除根,又或者,因为,这是刘雨萌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 她趟过水,哗啦哗啦,步履维艰。 ‘不是我们,而是我。’ ——我知道! ‘小遥,对于我们这些学琴的人来说,只有两种职业,教书或者钢琴家。而绝大部分的人注定要成为前者。不管他们是不是得到了机会。机会只对后者来说是机会。你知道我说的意思。这是天赋的区别。’ ——我知道! ——我没有才能。和你不一样,我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眼球随时可能掉进缝隙,永远地从这个世界消失。看着它颤颤巍巍弥留在这世界的最后一刻,余遥不禁想起刘雨萌。 ——但是,我不想你说! ‘你是凶手!’ ——我知道! ‘即便不是全部,那里面有你一手杀死的人!’ ——我知道! ‘不占到一点血腥的谋杀,可以在人群中隐身的凶手,感觉怎么样?’ ——我知道,我是凶手! ——但是,我不想你说! ——惟独,不想你来说! 雨声因为她走近墙檐而稍许收敛。离开那颗眼珠还剩几步的距离,没有人知道接下去她要对它做什么,为什么她一定要尾随来…… ——惟独这,是我最无法承受,无法原谅的…… ——因为,因为…… 回忆戛然而止,透过缝隙她看见换气槽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人。他两颊无肉脸色青白正和她四目相投。他浑身湿透几乎不亚于余遥的狼狈,似乎已经在这儿藏了很久~。他不时努动着嘴巴,开合,开合,似乎在不停地重复着一个词,用近乎狰狞的气焰在说:“去死~” ——为什么我的杀机会触动死神的机关,那一刻我终于知道……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1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去爱她,恨她入骨却不需要两个星期。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情,却如此接近。如果是这样,爱和恨就不是直线的两端,而是,圆的两极,几乎没有距离。如果是这样,那么,爱就是这世上最危险的感情。 这是上午两人谈话的结尾,在江京带着突如其来的消息闯进来之前,最后一句话,此刻依旧令谷田耿耿于怀。 “老谷,老谷!”副队长刘建祥察觉谷田的心不在焉,连着唤了他几声,这才把谷田从午前的思绪中又拉了回来。“我们不能放张历走,不能让他离开上海,离开我们的监控。”张历突然要离开上海赶赴昆明,这让众人感到措手不及,不等赶回局里,这会儿几个人就杵在蔡元及的病房外头开起了紧急会议。“你说他是这案子中的引路人,能带我们找到真凶,所以叫我们不要去惊动他而是彻底监控他,这才是以逸待劳的捷径。但现在他就在机场,如果不马上逮回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在千里之外。到时再要掌控他的一举一动就很困难了。”他一开始就觉得谷田的做法太过冒险,此刻首当其冲出来阻止。 “的确,时隔一天两次去昆明的确很令人生疑。但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前一次去昆明的目的,和这个案子有关,所以,这次同样也证实不了。”正如刘建祥所说,根据事后的调查,证实张历在6月13晚至6月18凌晨之间,曾离开上海去了昆明。期间的目的不详但就目前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并无可疑之处。“毕竟所有的案子都发生在上海,所以他去昆明可能是另有目的,和本案全无关系。我们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正如我们无法证明,他此去的目的确实和本案有关一样。”张历此刻就在机场,放行还是不放行,谷田用来裁断的依据,刘建祥一语道破。“如果他是为了本案之外的目的去昆明,而我们没有及时阻拦他而是放行的话,那就意味着,在找到真相之前,我们要浪费更多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下一个被害者随时都会出现。如果不能尽快从他那儿得到有关这个凶手的确切的信息的话,再这样以静制动等下去,这案子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杀戮。除非能证实他此行的目的和这案子有直接的关系,不然现在放他走一定后患无穷。” “……”谷田沉默了。放与不放两种抉择可能导致的两种结果,刘建祥同样也一语道破。他知道此刻已经不是能够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了。放与不放,在同样缺乏证明的现在,前者是孤注一掷的冒险,后者才是万无一失的明智之选。但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一个转折点上,他觉得昆明在这案子中有着一席之地,一层还没有被察觉到的微妙的关系,让他举棋不定。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2 “他什么时候定的机票?” 谷田迟迟不能决定,急得众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概一小时前买的的退票。” “一小时!”谷田显得有些吃惊。 撇开运气,在这样仓促的时间内定票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昆明那儿有什么突发事件他必须赶着去处理。二是,他是故意的。他已经察觉到警方在监控他,为了杀警方一个措手不及,让警方无法事先洞悉他此行的目的,所以才会在这么有限的时间内作出决定。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此去的目的极可能与这个案子有关,甚至是极密切的关系。但,这个谷田现在同样无法证明。 “这会儿风急火燎了,上次提前两礼拜就订好了机票!这人咋一会儿一样!后来还莫名其妙地给取消了,真是钱多作的。”一旁的金全慎忍不住要对张历的人品评头论足一番。 “提前两个礼拜?什么意思?” “就是上次6月13,他第一次去昆明的时候。” “他不是之前1天定的票吗?” “其实他是取消后再预定的。 “?” “所以我说他钱多作的,买不自在。提前2个礼拜预订,却在登机前一刻取消。13号的那班飞机,是他取消后定的下一个班次。” “这事儿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我怎么好意思去烦头儿您呢?那样也显得我太不顶用了不是!”金全慎说得理所当然,固执地不改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腔调。 “放!放!放!”谷田随后一连说了三个放,语气从不肯定到肯定。“通知机场,放人!” “为什么?”席援嗣一头雾水。 “这个等一下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机场放人!” “是!”席援嗣知道谷田自有他的道理所以再没多问,随即掏出手机给机场挂电话。 “小江和小胡坐下一班飞机立即跟上去,在当地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随时报告。” “是!”两人随即领命出发。 “头儿,您怎么知道他此去的目的势必和本案有关?” “这个我其实也不能确定。只是,”一种此刻还无法用语言表达预感让谷田欲言又止。“两周前他在起飞前取消订票,之后又立即订了飞往同一地点的,下一班飞机。”昆明,似乎在这一系列的案件中,有着一席之地。“而刚才,就在一小时之前,他再次订了去昆明的机票。” “和上次比起来,这次显得特别顺利。”席援嗣说。 “是呀,巧得就像他跟那退票的人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金全慎付和。 “交易!”像是突然领悟到了些什么似地,谷田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查一下那个退票的人。如果是和张历有关的人,那么这就不是巧合,而是他为了不让我们察觉他去昆明的真实目的而刻意安排下的。如果是这样,他去昆明的目的就一定和这个案子有着直接的关系。” “头儿,那么您说的‘交易’又是什么意思?” “现在只是假设,如果那张退票不是巧合而是事先安排下的,那么,两次去昆明,很可能都是他和凶手间的交易。取消可能意味着谈判的破裂,而再定则意味着交易的成立和继续。昆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谷田为刚出发的江京二人隐隐感到担心。 “如果这是交易的话,那么,报酬呢?报酬是什么?” “这问题问得好,可惜我还不得而知,但,有个人可能知道!”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3 随着嘎吱一声响起,几步之隔的病房房门被再次打开。 “还有什么事儿?”蔡元及的眼神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移到推门进来的谷田三人身上。 “刚才你说,你花了两年时间去爱她,而恨她入骨却不需要两个星期。”上午两人无疾而终的谈话,此刻成了再次见面的开场白。 “嗯!” “你~有没有接受过心理治疗?” 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头,的确这个问题显得没头没脑。 “多久了?”谷田继续追问,显得毫无解释的意思,又或者他有迫不及待的理由。 “三四个月。” “在哪里做的治疗?” “学校。” “就是说你认识张历?” “是的。” “他都给你做了什么治疗?” “就谈谈心,随便聊聊的那种,直到最近两次他开始给我催眠。” “催眠?” “是的?” “为什么?” 摇头。 “最近,大概是什么时候?” “就从这个月开始的。” “六月初,两周之前?” “是的。” “也是两周,”谷田喃喃自语。 “怎么了?” “你愿意再做一次催眠吗? “?”蔡元及显得惊讶,的确这个请求一样没头没脑。 “刚才我说,减轻十字架的方法,我会帮你一起去找。” “?” “或许它是成立的,因爱成恨,像你说的爱和恨就像圆的两极,它们可能真的离得很近。 但,圆不是一蹴而就的,看来无比接近的两个极端其实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圆上面,那些无所不在的蜿蜒,更多的时候,对更多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再艰难,也漫长不过的过程。至少我愿意这么相信。” “?” “你用了两年时间去爱她,而恨她入骨却不需要两个星期。你不觉得,这种转变未免来得太快?”两个星期前,也就是六月初,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机票的取消再定。二是张历突然提出来要给蔡元及催眠。听到这儿席援嗣才明白,为什么说起交易中的报酬,谷田会认为蔡元及就是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愿意再接受一次催眠吗?”时间上的蹊跷和行为上的矛盾,让谷田直觉地感到张历可能利用催眠对蔡元及做了些什么,一些必须要借助催眠才能达到的目的。 “……”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如果是这样,那么想要洞悉这些秘密,可能还是得依赖催眠。 “……” 蔡元及的沉默让时间像呼吸一样安静地溜走。静默间每个人都在等,等待一个回答,就像在等一扇禁锢的门,被突然打开的一瞬。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4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从催眠治疗室里走出来。穿过自动门径直走向在走廊上焦急等待的谷田。蔡元及爽快地答应了谷田要求他再做一次催眠的请求,这让事情的发展出乎意外地顺利。当然这和蔡元及本来就在住院,省去了车马劳顿和找医生的时间,也不无关系。 “他在短时期内接受过深度催眠。这个,您猜中了。”医生开门见山地说出结论。“催眠他的那个人告诉他,只要把未完的曲谱交给他仇恨的人 ,由那个人来完成的话,那么他将成为召唤神的人。那个神将按照他的意志挥舞镰刀。” “这个我之前听他说过,除此之外呢?” “那个人还告诉他,在那本曲谱上画下音符的一刻,就意味着和神签下契约。” “契约?” “是的。只能活49天的契约。而且即便他没有完成曲谱,最多也只能活49天。除非在这49天中他把曲谱给了另一个人,而他又恰巧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了曲谱的话,那么他才可能逃出生天,这也是唯一让他幸免的办法。” “49?为什么是49天?” “不知道!” “就是说如果那个女孩儿没有死的话,那么他就来日无多?” “严格地说,不到两天,他活不过6月21。” “为什么是6月21?” 医生一副不得而知的表情让谷田陷入沉思。 “那个孩子,最近在情绪方面受到了强烈的负面影响。”医生继续说。“那个人利用深层催眠在很短的时间里将人际关系中原有的一些矛盾,以及人性中一些晦暗的部分,迅速催化扩大让它变成了不可化解的仇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正如那个孩子无从知道催眠他的那个人,真实的目的一样。” “……”谷田难以掩饰沮丧。 “但,作为我一个心理医生,我对这番话的解读可能会和您不一样。” “能说明白些吗!” “首先我们的角度不一样。” “角度?” “是的。您可能更注重这些话它本身的意思,比方神,契约,49天,6月21等等,您会想知道它背后隐含的意思。但,如果同样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来看这些关键词的话,它们听来更像是一种常用的催眠手段。” “手段?” “我不相信鬼神,所以也不相信有能差遣他们的人存在。所以与其花时间去论证它的真假,我更愿意相信,它就是个幌子。以虚引实,心理医生往往也是个很好的编剧,为了达到目的,我们有时会编造一些,具有暗示性的故事。” “您的意思是,这根本就是那个催眠他的人为了达到目的而编造的,暗示性的故事?” “从我的学术角度来回答,是的,我更倾向这个答案。” “那么他要暗示的是什么呢?”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5 “那么他要暗示的是什么呢?”谷田追问,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你要死,还是要活?” “?” “它在传递的一个暗示性问题就是,你要死,还是要活?而活下来的代价是,必须有另一个人替你去死。并且,抉择的期限已经迫在眉睫。” “那个人为什么要给他下这样的暗示?” “我只是猜测,就像我只是猜测这是个暗示,而不是事实一样。” “洗耳恭听!” “但这可能比之前的猜测更加没有根据,”医生看向谷田,后者向她做了一个但说无妨的手势。“好吧。”医生妥协,决定一抒中意。“那个孩子最近受到的催眠,属于深层催眠。而他的情况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并且给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催眠的人做深度催眠,在彼此缺乏信赖和默契的情况下,只能借助药物来强行进入对方意识。换而言之这个催眠师有在短期内势在必得的目的。” “那么您觉得会是什么目的?” “您觉得,让一个人善良的人堕落成杀人犯,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医生以问代答。 “是什么?” “逼他,逼到他觉得没有活路,逼到他不得不启动自卫的本能。” “?” “他利用催眠传达的信息其实就两个,一是仇恨,二是,杀机。我觉得后者也是他真正的目的。人自卫的本能一旦被触发,是不会怜惜任何生命的,不会犹豫,杀人!”从虚掩的门缝望去,蔡元及在四周白壁的治疗室中,遥望窗外,安详与世无争。 “培植杀机最快的办法,不是仇恨?” “培植杀机最快的办法,不是仇恨,而是触发他自卫的本能。 “其实我们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善良。所以我说,不是。” “那么他为什么要触发他的杀机呢?” “至于这~它已经超出了猜测的范围。”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6 “他走了?” “是的。” 送走谷田后,医生回到了治疗室。 “是吗?” 像刚才一样,雪白的四壁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怎么?看你依依不舍的样子,难道还有什么想说而没有说的?” “……,没,没有了!” 蔡元及将目光投向窗外。窗户上结满了白雾,看不到窗外。窗外大雨如注,一片如泣如诉的声音。 “是吗!”医生没有追问下去。像刚才一样,这次她也没有追问下去。“我不打搅你了,你休息吧。”治疗哮喘的呼吸器很不起眼地被丢在沙发的一角,似乎在暗示它已经弹尽粮绝,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别多想了,”她无奈地看着那个呼吸器,刚才的一幕再次忆上头,依旧让她觉得心有余悸。“别为难自己。”他们的催眠,是在巨大的恐惧中被强行终止的。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只蚂蚁一样,走投无路,害怕到绝望。“现在休息对你是最重要的。”她对谷田隐瞒了这些,出于医生对病人的保护。 ~~~~~ ~~~~~~ ~~~~~ 谷田离开医院到达张历位于海星校区里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雨让天色阴沉,一整天都看来暮色将至。 “他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刘建祥指着一个满是灰烬的废纸篓对谷田说。“看来他走之前就料到我们一定会来闯空门。”当谷田在医院等待蔡元及催眠的结果的时候,刘建祥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来到了张历的办公室。照理说张历走得如此匆忙应该会留下些和案子相关的线索,至少是蛛丝马迹,但这会儿看来,恐怕都已经付之一炬了。“唉,u盘烧成这样根本没办法复原。”刘建祥抓着已经面目全非的u盘,灰烬中它像是沧海遗珠,但显然已经没有价值了。 “电脑呢?” “整个格式化了。但没有覆盖之前,还是可以还原的。所以我们现在正在恢复,希望能从那里找到些线索。” “看来希望渺茫。” “为什么?” “这个u盘是被毁坏了以后再烧毁的,”谷田接过他手上的残片。“也就是说,所有有价值的资料张历可能都存在了这上面。像他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万不得以是不会直接用电脑来保存重要信息的。” “但是,如果电脑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在临走前还要特地格式化?” “不是随身带走,或者当场销毁,而是格式化,唉,为什么呢?”谷田不得其解。“俄,这是什么?”刘建祥手上一张同样面目全非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哦,我在这里面找到的,因为被夹在一个很厚的封皮里头,所以没有被全部烧尽。但上面的人已经无法辨认了。” 一张6寸大小的照片,现在烧得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人物的脸已经看不见了,唯一还能辨认的是,这是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儿的全家福。 “4.20回不去的日子!”照片背后用娟秀的字写着——4.20回不去的日子!“为什么回不去了?” “谁知道呢!”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的时候,金全慎心急火燎地赶来。一路喊着:“头儿,头儿,这回出大事了,” 向来后知后觉的他此刻也面如死灰。“海星,海星那儿出大事儿了!”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7 大雨下了一整天,让天台几乎成了一个蓄水池,却依旧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漫天的黑云后面像躲了无数的天兵天将,他们不停地掷下寒枪冷箭,打在陆续走上天台的雨伞上。它们像一片片黑色的浮萍,随波逐流,渐渐在天台的中央聚拢围成不规则的圈。在一堆乱石砌起来的石堡周围,如同面对一座巨大的坟茔,苍白的雨和肃穆的伞要共同发出它们的悼念。 “这,怎么可能!” 是的,这怎么可能。所有的人都被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幕给震慑住了。天台中央偌大的浮石瞭望塔的屋顶被整个掀了下来。与地面的冲撞让巴洛克屋顶上的那些以奢华为美的雕像缺胳膊断腿。就像地震后的残骸,碎石乱砖垒起了一个小山一般的石堡。几乎和不远处灰不拉差的水箱差不多高。不同的是后者还巍然屹立,而前者已经分崩离析。 “这是怎么造成的?” 这显然不是地壳运动的结果。因为,瞭望塔的基座依旧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天台上。 “会不会是给雷劈的?” “有这可能,因为避雷针就装在塔顶。” “死者身份查到了吗?”碎石底下露出一缕黑发,像水草一样在水中优哉游哉地漂。 “还没有。今天雨太大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尸体周围的痕迹已经被雨冲得差不多了。所以只有等把石头搬开才能取样。” “太惨了,就算挖出来也成肉饼了。”一块碎石的棱角上一缕血丝近乎顽固地挂在上面,像一颗鲜红的蝌蚪在激流中求生。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将近入夜的时候。今天一大早上就开始下大雨,所以天台一直没人上来过。” “那她上来干嘛?”显然这是一个问题。 “塔倒下来这么大动静,难道没人听见吗?” “现在回想起来,早上听见的那声巨响很可能就是这瞭望塔撞地上时候发出的,但那时山雨欲来,又是刮风又是闪电的,我们只当是打雷,所以并没有人特地上来查看。没想到竟出这么大事儿。”陪同谷田他们上来的学校工作人员解释道。 “也就是说尸体可能已经在雨水里泡了一整天?” “唉,估计等石头搬开来的时候,肠子都流光了。” “大伙儿先在周围看看,有什么线索,等雨停了再把石头搬开。”显然这时候搬开石块对尸体的保存是不利的。几个人只好先分散开,在雨中吃力地勘察现场寻找事故可能的原因和线索。 等众人四下散开以后,席援嗣凑近谷田说:“头儿,您不觉得奇怪吗?”雨太大了,打在单薄的伞面上,听来就像在掷冰雹,感觉胆战心惊。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8 “奇怪!”席援嗣难以掩饰他的惊诧。 “怎么了?” “雷击能把整个屋顶给掀下来?不应该是从上至下,就跟那劈柴火一样?”席援嗣一边说一边不忘笔画。“怎么还带横着抡的?而且,这瞭望塔的四周壁厚都不少于20公分,从裂痕出现到整个屋顶直击地面应该不会是一蹴而就的,毕竟这是石头而不是木头不是,也就是说,” “死者应该有逃生的时间!” “但他却被压了个正着。在直径不超过5米的范围内,”正如席援嗣所说这堆像坟茔一样的碎石,它的直径不会超过五米。“跑快点就能逃出生天,他却被压了个正着。这真的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她当时在打瞌睡,就是,”事情发生的太快。对于后者的猜测,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头儿,您说这事儿会不会和海星最近发生的那些怪事有关?” 对此谷田不置可否。他径自走开,顺着水流的方向仔细搜寻起那些可能被雨水带走的痕迹。他沿着地势向通往天台入口的墙檐走去。深处背光的换气槽,交错的横杠上似乎搁着一个椭圆形的东西,他收起伞走上前想一看究竟。 源源不断的雨水孜孜不倦地冲洗它,让它变成一颗非常干净的,人的眼球。太干净以至谷田一眼没能辨认出来。他蹲下来凑近它,换气槽下面的视线阴郁而且斑驳,似乎通往楼下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他掏出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眼珠放进去。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边夹着那颗干净的眼珠一边问,正如他每次看到死者的时候,都会问一些个为什么一样。尽管这次是对一只眼珠。 要么是巨石直击头颅的时候,巨大的压力把眼球瞬间挤出了眼眶,然后被水冲到地势较低的墙檐。要么,就是从眼眶直接蹦到了这儿的。 然而很少能像这次这样,这么快就得出答案的。 隔着透明的塑胶袋,干净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直视他。他少有地从这种对峙中先自败下阵来。头一撇将眼神整个移开。然而就在这惊鸿一瞥之际,在豪雨如注的视线对面,他看见了一幕足以让久经沙场的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有时真相会来得特别快,出乎你意料地快,就像顽皮的孩子突然跑出来,目的只是为了看见你吃惊的表情。 第二十一幕 召唤…神的方法 9 雨,像无数只受到火焰感召的飞蛾,义无反顾奋不顾身地扑向地面,冲向钢筋水泥的人世。不动神色间将它们挫骨扬灰,然后吞没它们,在无数比蝉翼还要孱弱的翅膀,变成几颗晶莹璀璨的火花之后。 ‘这事儿会不会和海星最近发生的那些怪事有关?’ 在被重重阻隔的视线背后,一个真相渐渐露出端倪。 ——事情似乎正朝着预料中最坏的方向发展…… ‘你要死,还是要活?’ 契约的含义—— ‘你要死,还是要活?活下来的代价是,必须有另一个人替你去死。’ 一个声音在雨中逐渐清晰。 ‘让一个善良的人堕落成杀人犯,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正如一个念头忍不住要脱缰出来。从磅礴的雨幕后头直刺入眼底。 ‘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痛下杀手,最快也是最奏效的办法,不是仇恨,而是触发他自卫的本能。’ ‘他为什么要这样煞费心机?’ 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的答案,因为一个可以窥见事情全貌的视角,而要呼之欲出。 此刻谷田所在的位置,离开瞭望塔最远也最低,使他能最大限度看见天台至高点的瞭望塔的全貌。而墙檐的遮蔽也让他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去正视这个真相。 ‘至于这~它已经超出了猜测的范围。’ 没有屋顶的瞭望塔,就像一个滑稽的绅士,脱下帽子想要对你表示敬意,一不小心露出了他整个光溜溜的脑袋。屋顶的断面由左向右成45度倾斜。如果你不是先入为主地已经知道它是石头做的的话,这样干净利落到一蹴而就的截面一定会让你误会,还以为它是块巨大的马铃薯或者萝卜之类的东西。 ‘我不相信鬼神,所以也不相信有能差遣他们的人存在。’ ——神!杀机是被用来召唤神的,条件! 答案像沧海遗珠一样,被一颗颗拾起,串联起来。和雷的大张旗鼓正好相反,它无声无息~ ——我也是,不相信鬼神,不相信有人能差遣他们。 ——但是,如果有, ——他一定不会在其它任何地方,除了,我的眼前……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1 杀戮的开始,是上一个周六的深夜。 一辆小轿车在空无一人的偏僻车道上,被从纵不偏不倚地一辟为二。 像熟练的厨师用尖刀划开鱼的肚子。火星四溅,像一涌而出的内脏和污秽…… 不到12个小时,又有一个女孩儿倒在血泊中。 顺着颈动脉的伤口,浑身的血液在顷刻间泻尽。 尸体周围洒满了支离破碎的玻璃,像血染的钻石,在雨后的晨光中发出美丽而冷酷的光芒。 看似意外的现场,却无法用意外去归结…… 第三个死者,距离开始不超过两天。或许也是所有死者当中最惨的一个。 被突然垂直下落的电梯,从胸口斩成两半。上半身在六楼,下半身在一楼…… 下一个,也是所有死者中唯一的男性。 由锁骨至腰下深陷入骨的伤痕,让他在纵身一跃的瞬间,向六月的艳阳天,撒下一场颤栗的红雨…… 记忆渐渐地拉近,紧随红雨而来的是让天地一合的滂沱豪雨,白昼如炙转眼变得晨昏难分…… 屋顶上缺胳膊少腿的雕像,暗示着废墟下面尸体的惨不忍睹……,墙檐下固执地停留在排水槽的横杠上,干净极了的眼珠子……,塔身上一蹴而就的截面,雨水在上面滑落,就像滑过玻璃…… 记忆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一次次在谷田半梦半醒的脑海中回放。渐渐由缓至急,像纠缠的漩涡在黑暗中焦急地寻找出口。黑暗的尽头赫然睁开一双眼睛,干净极了的眼白当中是两条极细而浑浊的眼瞳。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在某一个同样漆黑,通向深渊入口…… ——我不相信神。 ——不相信这世上有谁能够差遣,或者召唤他们。 无数的记忆逐渐定格在几个画面上。 ——但是,如果有, ——他一定不会在其它任何地方,除了,我的眼前…… 车身的断面、女孩儿喉咙上的割痕、电梯铁锁的断面、深陷进井道石壁上的刃痕、胸膛上触目惊心的砍痕、以及塔身和屋顶分离开来时的,截面…… 仿佛有一把刀,在那些定格的瞬间对他们痛下杀手, 它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可大也可以小…… ——如果有, ——他一定不会是其他任何一个神, 杀机会成为召唤他的理由,因为, ——除了,死神。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2 谷田啊地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头儿,您终于醒了!”他还来不及分辨真实和虚幻,就听见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贴着耳膜冲撞而来。“您在天台上突然昏过去,我们还以为您就这么丢下我们不管了呢,担心得我们哦!” “说你,别把我们也搭进去!我们可一直都认为头儿能长命百岁的。”对于金全慎的口不择言,席援嗣最近似乎越来越缺乏耐性了。“头儿医生说您是睡眠不足,有些过劳,多休息一下就没事儿了。” “是吗,”谷田用手盖住眼睛,白炙灯的光线让他觉得眼晕。“我睡了多久?” “现在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席援嗣没有直言回答他。 “现在几点了?”谷田想坐起来,但是眼皮还是粘粘乎乎的,昏沉的意识让他对即便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也无法当即立断。 “是啊,还早呢,才刚过八点。”金全慎搞不清楚状况地附和。 “我睡了12个小时?”谷田噌地坐起来,对面台历上赫然映入眼帘的,6月20号星期五几个字,像当头的凉水,一下子浇醒他。“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我现在是能睡觉的时候吗?真耽误事儿!”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忍不住要迁怒他们,那些无辜甚至还对自己怀着善意的人们。“是不是不到出大事儿了,你们都不打算叫醒我?” …… 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即便是一向口无遮拦的金全慎此刻也沉默起来,每个人都低眉伏眼。 “出什么事了?”他几乎是吃力地问出问题。“我睡着的时候,出什么事儿了?”莫不一致的沉默暗示着一个始料不及的变故。而紧接着的面面相觑,和无奈的推诿,让他更加肯定。在他熟睡的这12个小时里,所发生的,可能比出现新的受害者,还要严重…… “就由我来说吧。”刘建阳的主动请缨让其他人如释重负。“张历死了。”而他掷地有声的直言不讳在下一刻再次让现场变得死寂。 “!”谷田一怔,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江京他们刚才打电话回来,昆明湖边上的村民一早出船撩海藻的时候,发现一具被海藻缠绕的尸体。”刘建阳继续说,就像丝毫没有察觉此刻空气里的凝重。“死亡推测时间是昨天深夜11点到今天临晨1点。死因是溺水。虽然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昆明湖里的海藻泡成了绿色,给辨认造成了些困难,但,就是他。” 唯一的一根蜡烛上的唯一一撮火苗,那个引路人,像火苗一样熄灭。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3 “我早就说了,一早就应该把他抓回来,刨根问底的。现在可好他这么一死,我们的线索就全断了。”刘建阳气愤地在实木桌上捶拳。他本来就不同意谷田以逸待劳的策略,此刻张历一死,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变得黔驴技穷,也难怪他气急败坏。“现在我们唯一可以跟的一条线都没有了。你说接下来还怎么查?” “……”谷田无言以对。少有的沉默似乎在暗示他同样少有的后悔。 “我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但,形势对我们来说,几乎是绝望的,这点是不争的。除非,那凶手能出现什么大纰漏,好让我们顺藤摸瓜上去。”但凶手犯错往往是在凶杀的时候,也就是说这必须以另一条鲜活的声明为代价的。这个他何尝不是心知肚明,美好的愿望的残酷的另一面,所以说出口他便后悔了。绝望让他再一次将拳头挥向墙壁。 “机票那条线有没有查到什么?” “头儿您果然没有猜错,那张退票是托儿。是他让秘书事先用其他户名买的。他早有预谋,目的就是为了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我们无法及时察觉他去昆明其实是别有用意的。但换而言之,昆明的某一个地方,一定藏着一个重要的秘密。” “是吗,”谷田的语气难以掩饰失望。“这又是他的一次自编自导。看来我不应该孤注一掷放他走的。”如果这样就不会再多死一个人,一个原本能为我们留下更多线索的人。“我昨天之所以坚持放走他,因为在我察觉半个月内两次机票的退订,很可能代表他和某人间的两次重要交易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想法,交易的对方很可能就是凶手。所以即便当时放走他,而没有及时从他的口中得到关于凶手的直接信息,我们手上的线索也不会断。但,现在看来可能并没有什么交易存在。”找不到交易的对方就证明这不是一次交易。“只是他为了掩饰去昆明的真实目的的暗渡陈仓。” “但是,不可能是两次。” “?”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4 “不可能是两次?” “是的,如果那不是交易,雷同的机票退订不可能发生两次。”刚才还和谷田针锋相对的刘建阳,此刻比谷田更加坚定地相信。“他察觉我们警方瞄上他应该是最近的事情。但两次机票的退订涉及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地方,昆明。就像交易的筹码一样,两次都是同一个地方。就算这次是调虎离山,那么上一次怎么解释,难道他有脱裤子放屁的习惯?所以我们现在否定那个人的存在还为时过早。这么早就否认自己幸苦得出的答案,这可不像你啊,老谷。” “是啊,头儿,我们一直以为您是死命乐观派的。”金全慎的夸奖听来总让人感觉变扭。让人觉得他没有直言不讳地夸你是阿q,你已经应该笑了。这意外的“收获”,让他愁眉不展的心情不禁稍微疏散了一些。 “不是说尸体给海藻泡得都认不出模样了?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能肯定他的身份?”张历为什么去昆明?他的目的无疑和案件的真相有直接的关系。但与其在上海这里想破头,昨天在现场跟踪他的江京两人一定会有最直接的线索。“是他身上有什么证件?” “不,尸体是直接由小江他们辨认的。” “?” “他两就是在那个时候跟丢的。推测为张历死亡的那段时间。之后他们就一直在那一带寻找,所以得知渔民捞到了尸体,他们就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会突然跟丢的呢?”当时发生了什么? 正当谷田想打电话给远在昆明的两人询问更为详细的情况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江京的声音心有灵犀地从电话筒的另一头传来。 “头儿,张历的尸体上出现了奇怪的尸斑。” “奇怪的尸斑?” “他两肩上分别出现了两块对称的淡紫瘀青。这样程度的瘀青在活人身上是不会形成的。只有在新陈代谢突停止的情况下,才会以尸斑的淡紫色在尸体上出现。从紫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因为压力而造成的气血暂时郁结。而同时出现在两肩,说明,” “潜水器背带?” “是的。我们在想,之所以跟丢会不会是因为他潜下水去了的缘故? 至于他是不是为了甩掉我们而选择潜水,还不得而知,但既然有氧气瓶,那么要说他的溺水是意外,就显然很牵强了,” “逆流而上!”谷田突然说。 “什么?” “水往低处流,尸体飘下来的源头,那里可能就是他的死亡现场。”只要掌握了当地水流的习惯,找到抛尸的源头并不太难,何况他变成浮尸还不到12小时。“也可能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是。” “但是,千万小心,别轻举妄动。”谷田的语气变得凝重,就像在交代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他是离真相最近的人,但,现在连他都死了,” “头儿,我知道您要说什么,”离真相最近,换而言之,他也知道最多的真相,面对凶手就更能够自保。而事实上,他也没能幸免。“您放心,一旦发现什么,我会立即跟您汇报的。”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5 天空,今天万里无云,连一丝烟尘都没有。晴朗得让你无法想象,昨天它是如何地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只有地上一些坑洼的地方,还依稀留着昨天大雨滂沱的记忆。 “他留下来的电脑里,查到什么线索?”现代人对电脑的信赖还依赖,已经让我们习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铁篮子里了。 “他的电脑我们第一时间就复原了。但,很遗憾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所以我们在想,他格式化硬盘而没有彻底销毁或者干脆带走,会不会是为了拖延我们侦破的时间,又或者是为了混淆视听?” “是吗,”他不会不知道只要没有被覆盖,即便被格式化,电脑依旧可以复原。所以他此举势必另有目的。“还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 “这么想怎么样。张历是因为知道我们一定会复原他的电脑,所以才格式化的。” “这怎么讲?” “如果他电脑里面有着直指真相的东西,他一定会在临走前删除它,或者索性销毁或者带走。但因为走得太匆忙,他不得不放弃后两个选择。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删除。但是这样一来反倒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我们只要复原最近被他删除的内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他处心积虑隐藏的秘密。于是张历在这里急中生智。格式化,目的在于一次删除所有的资料。” “所谓的藏树于林!” “对!” “如果是出于这个目的,他其实也可以不格式化硬盘的不是吗?如果他当时真的赶时间的话。反正电脑迟早会被复原。” “对呀,只是时间问题。这样看来他还是在拖延时间。电脑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即便真是藏树于林,在没有任何头绪的现在,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不是吗?” 看似灵光一现的想法,却有着致命伤,不能回避的难题。 “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之所以会变成大海捞针,是因为我们少考虑了一个因素。” “是什么?”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6 “他的性格,他谨小慎微的性格。” “?”这就是谷田说的由于没有将其考虑在内而让事情变成大海捞针的,拼图中被忽略的那一小块。但众人似乎还不甚明白其中的意思。 “正因为他的谨小慎微,所以才会把重要的信息只通过u盘来保存,也是他临走前必须彻底销毁它的原因。这种人不会放任那些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东西不管不顾,这是他们的性格所不能容忍的。即便他知道复原机器只是个时间问题,他离开的一刻还是会想个办法解除后患。所以我更愿意相信他格式化的动机,是他的电脑上确实有线索,而不仅是个混淆视听的拖延战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他当时之所以会通过电脑来保存它,只可能是因为它必须通过电脑硬盘来保存。也就是,” “聊天工具,或者邮箱?” “是的。”聊天工具和邮箱必须安装在硬盘上,而电脑这间黑屋子,让我们可以没有估计地说出秘密。 “但正如您所说,他为人谨慎,那么势必不会保留重要的聊天记录,这样我们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获?” “这个未必,”殷鹰马上接过话茬。她是最近才被调到这个组的。水洗白的工装库和黑框眼镜,有着和她年纪不像称的不修边幅和懒散。“电脑的输入输出信息在日志里都会有记录。只要没有被覆盖,就可以在后台看到。虽然字符解密需要一些时间。” “你能行吗?”谷田问。 “运气好的话!” “你运气再好,没密码看个屁呀!”对小女孩儿的自信金全慎显得不以为然。“戴付黑眼睛你就以为你是黑客了?” “要密码干嘛,有它就够了。”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小女孩儿显得更不以为然。她从裤兜里摸索出个u盘**电脑上的usb接口。随着提示音的响起,电脑随即进入黑白两色的dos系统。 “这是什么?”金全慎指着u盘问,但凡个头比他小的,他一概摆出一付不肖的样子。 “我的搭档。”前一刻还迷迷糊糊的眼神此刻像投向猎物的猎鹰一样目不转睛。仿佛那黑底白字的屏幕便是一个势不两立的世界。“头儿,您就请好吧!”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7 阳光出云破日,此刻正滤过梧桐茂密的树叶,像圣诞树上无数璀璨的装饰,摇曳生辉。让人抬头,一下子便不知身在何处。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潮湿的空气让阳光变得柔和,让平时热哄哄的风,变得不再狐假虎威。白石铺就的甬道像一条蜿蜒的银龙,慵懒地蛰伏在茵草连绵的校园。校园中庭的巴洛克喷泉一如既往地吐着水柱溅着飞沫,发出像瀑布一样震耳欲聋的水声。雨后的玫瑰红得无以复加,让你分不清楚她们花瓣上的,是露珠还是血…… 一大早中央教学楼的门口就聚集了好些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登着高脚梯七手八脚地,在底楼入口的上方扯起巨大鲜红的横幅,几个白殷殷的大字迎风展开写着:第18届马格利特国际钢琴比赛准决赛。 教学楼门口偌大的告示牌上斗大的字,写着今天唯一的主题: 第18届马格利特国际钢琴比赛准决赛,比赛时间:6月20日周六晚9点正。 地点:海星音乐学院中央教学楼七楼金色维多利亚音乐厅。 届时欢迎广大师生前来观战! ~~~~~~ ~~~~~~ ~~~~~~ 警察局里,侦查依旧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为了弥补因为睡眠而损失的时间,谷田连吃饭的时间都省了。此刻正在用那些,能让人在缺粮少觉的时候还依旧能发光发热的健力宝,灌个水饱。一边目不转睛地查看着在他睡着的这12个小时里,下属们收集到的线索。 “通话时间只有5秒?” 他指着记录着张历昨天一天通话记录的清单中的一个号码问道。 “难道是打错电话?”也难怪他有此疑问,因为5秒钟能说的话估计也就是,对不起我打错了,之类没有具体含义的话了。 “我们也觉得奇怪,因为这个电话之后张历就关机半个小时之久,所以第一个我们就是查的这个电话。但~因为这个号码是便利店出售的没有登记过用户的号码,所以没有办法进一步查下去。” 唯一显示过一次,仅仅停留了5秒钟的电话,这11个数字,在所有的电话号码中显得神秘而且诡异。 “他关机后半小时内的行踪确认了吗 ?”谷田所说的半小时是昨天十点至十点半,也是张历关机的半小时。 “没有。只要他的手机开着,我们就能通过电池板的信号随时跟踪他的行踪。但由于他关机,我们只能通过其它途径确认他当时的行踪,所以现在还没有明确。但从手机信号恢复地点来看,当时他应该在海星校区附近。” 一个五秒钟的电话以后张历就关机了,而开机后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定去昆明的机票。紧接着回办公室,销毁线索。之后的两个举动,多半和他失踪的那半小时有关。而关机的动机就更加显而易见,不想被人打搅。也就是说那半个小时里他不是一个人…… “这个电话,务必找到是谁打的。”五秒钟的时间,如果用来传达见面的地点和时间,也足够了……“他是张历留给我们最重要的线索,交易中的第二个人~” “是!我马上去。”席援嗣话音未落只听见, “头儿,我~大概找到了,”殷鹰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传递着一个足以令人为之一怔的消息。“您所说的交易中的第二个人,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8 (本章注释:从与鬼交易8-10,这几节中会有对之前章节(引路人1.2,弱点7)中一些内容的引述。由于这三节我前阵子修改过,所以最早阅读的朋友会觉得,再看以下几节的时候会有些出入。特此说明。题外话:连载的话即便有故事大纲,但因为不能宏观地看到,所以修改很难避免。至少对我来说这太难了,所以请大家见谅了。) “这个,可能就是头儿您说的~交易中的第二个人~”殷鹰用一种似乎随时准备打算反悔的语气说。眼睛却始终注视着电脑里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像一个久经战阵的猎人,纵然是奄奄一息的猎物,依旧不会松懈警惕。 “你,是怎么办到的?”当十几只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一个方寸的屏幕之上的时候,他们和金全慎一样,都不敢再小觑这个外表看上去有些邋遢的女孩儿了。 “我首先从他的电脑输出日志里面找到了他的msn邮箱和聊天记录,但解密的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信息。这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另一个聊天工具,skype。我发现他每次登录过这个聊天工具以后,几乎都会删除工具自动生成的临时文件。这立即引起了我的警惕,随即我就开始着力查找,试图能从中找到一些残留的信息。但~很遗憾绝大部分的记录都已经无法复原,唯一能找到并且复原的只有这个。”还原后的聊天记录被显示在dos系统中,黑底白字让某一个夜晚的秘密曝露在众目之下。“6月18号晚上,最近也是最后一次,他和那个人的联络。”6月18号,同一天谷田第一次正面接触张历。“也正因为是最近的记录所以才侥幸没有被覆盖,得以保留了下来。”在他无法抑制无以复加的狞笑背后,展开的深渊。同一天,谷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窥见了那双像蛇一样险恶未知的眼睛。 “‘如果妹妹是找到大亮的坐标。那么姐姐就是引路人,唯一的领路人。她来到我们身边不是巧合,乃至一切,可能都不是巧合。’”众人不约而同,迫不及待地追逐着文字。“这~是什么意识?大亮又是谁?” “在我们把他视作引路人的同时,他似乎也有他的引路人~”有限的文字让他们疑窦丛生。 “‘21,你只有三天,我们只有三天。’这21指的是6月21?也是他给蔡元及催眠时提到的死亡期限?” “‘过了那天他就真的死了。即便是他,死而复生也是有期限的。’ 死而复生,难不成就字面的意思?这,这~未免太扯了!” “也是那个叫大亮的孩子死而复生最后的日子?21!或许这才是期限真正的含义?”寥寥的信息像谜语的谜面,考验着众人灵光一现的悟性。 “‘您之前说她的死,使大亮得以从禁锢中解脱。为什么他只能在他母亲死去后的49天内复生?’”49,果然那些数字是有依据的。“张历在催眠中向蔡元及暗示的那些数字都是这个crimiriam告诉他的。sun above thend就是张历。”而crimiriam就是~ “‘我已经知道大亮在哪里了,所以只有我能把他带回来,所以您必须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存在会成为他力量的封印?’” “‘因为我才是能为您找到让您女儿还魂的,那独一无二的仙丹的,唯一的引路人。’” “crimiriam想要让他的女儿复活,而叫大亮的那个孩子是这个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条件。” “从21号,对于两人来说是共同的期限这点来看,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他们都想找到那个孩子。但是~从聊天的进程以及两人的口吻来看,始终是互不相让,甚至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这就很奇怪了,如果真是利害一致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迟迟不能达成共识呢?” “因为看似各取所需的交易,其实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9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儿,’crimiriam和sun above thend,之所以从头到尾都不让对方分毫,甚至针锋相对。或许~是因为张历另有目的,就像crimiriam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他。他们想要的,其实都不是那个孩子。”从聊天记录中可以看出那个叫大亮的孩子和crimiriam的关系,但是从头到尾crimiriam没有对他流露出一丝怜爱与惋惜。就像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复活,与其说是为了那个孩子,不如说是为了他们心里各自的欲望。” 他们想要的,其实都不是那个孩子。这让谷田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心酸。“找到那个孩子,是让他们走到一起的原因,而不是目的。”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难道说张历已经洞悉了那晚,女孩儿被电梯腰斩的真相?!”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从crimiriam紧接着的反问来看,张历绝不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两人在这个话题上同样的心照不宣,让好不容易找到入口的谷田他们,离真相还是一样远。除了,crimiriam比他更早,早在谷田把那晚的一些真相透露给张历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甚至,还要早~这一点之外,点到为止的文字让他们离真相还是一样远。 “难道他是真凶?” “……”金全慎不淡不咸的脱口而出,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轻不重地钻进湖里,波澜不惊悄无声息,只划开几道涟漪…… ‘我已经窥见那力量,也洞悉了您的心思,因为只有您知道那个秘密,面对那样的力量还能活下来的秘密。’“这个叫大亮的孩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他有着可以被称之为力量的,一些东西。至于这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因为只有您知道那个秘密,面对那样的力量还能活下来的秘密。’“但惟独这,或许现在便可以知道。他能重生。无视自然最基本的规则,死而复生的力量。”或许这才是复活真正的含义——“不是他,而是他的力量。” 所谓的力量,是重生。至少,是重生!“张历的目的,是想将这力量占为己有。” “……”沉默像涟漪一样,在宁静的湖面上安静地化开,化开…… ‘“我已经知道那孩子在那里了。’意思是他在昆明,在昆明湖冰冷浑浊的湖底。他去昆明就是为了找他。一具~尸体,”‘过了那天他就真的死了。即便是他,死而复生也是有期限的。’“一具等待,等待重生的,尸体~” “……”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10 ‘驾御他的方法我不会平白无故告诉你,你必须向我证明你有这个资格,’ ‘怎么证明?’ ‘信守承诺。’ 解密后的文字在dos中一览无余。配合着众人目追文字的速度,殷鹰不缓不急地按下向下的光标。和之前一样,crimiriam和sun above thend的对话依旧是点到即止,由此看来两人的来往应该时日不短。所以仅凭这如同沧海遗珠的线索,想要洞悉两人间真正的秘密,谈何容易。 ‘我答应你,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正如你要求我信守承诺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兑现你曾经对我许下的承诺。’ 承诺,指的是这场交易中的酬劳。它的含义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他们中有一个人,能够言明它的话,无疑这对现在于五里雾中的案情来说,会是一道曙光。 光标缓慢而规律地下移,当真相逐渐露出端倪的时候,也意味着当晚的对话渐渐进入了尾声,他们可以看见的文字将越来越少,线索将越来越少…… ‘这也是我临走前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如出一辙的话,此刻同样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面默念:这也是我们唯一,也是最后的愿望,但愿‘承诺’不再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符号…… 光标还在不缓不急地下移,如同曙光慢慢爬出地平线,有着它自得其乐的速度,最后的最后,在众人的屏息间呼之欲出…… ~~~~~~ ~~~~~~ ~~~~~~ 昆明湖,也称为滇池。位于昆明西南,湖面海拔高度为1886米,湖岸线长163.2公里,面积为306.3平方公里,容水量为15.7亿立方米,素有“五百里滇池”之称。外形似一弯新月,是我国的第六大淡水湖,一颗璀璨的高原明珠。 湖的周围山峦敦簇,环山代水。有渔村和风帆点点如白鸥雁翅的观音山;有华光树影依稀掩映的白鱼口空谷园;也有绵亘数里,水净沙明的海埂湖滨,浴场和秀美隽逸的大观楼公园,无不都是美景天成的世外桃源。 在绿波荡漾的彼岸,巍峨雄壮的西山之巅,水浮云掩之处,扶摇直上,凭栏远眺,昆明湖的恬静秀丽与海的磅礴犹如玄境,一览无余。千里波涛,万点灵光亦真亦幻,只当是一步琼楼登顶登仙。 然而,这看似碧波千倾的湖面,多年来却一直为绿藻泛滥而苦。在自然演化过程中,湖面缩小,湖盆变浅,进入老龄化阶段,致使海藻丛生,污染严重。 水中海藻含量之高,以至水色终年常绿,连河床的淤泥都无不是极绿的颜色。让人忍不住要想到西子,西子捧心,同样,有着需要消耗生命来绽放的美。天成何尝不也是天惩。美丽,残忍的一面。 第二十二幕 与鬼交易 11 光标还在向下,文字还在溢出,黑底白字,源源不断地从屏幕底下溢出。 ‘这也是我临走前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每个人都凝气屏神,和他们追踪着文字的眼睛一样,孤注一掷。 sun above thend: 为我下一场腥风血雨。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 这也是你承诺而没能兑现的。 crimiriam: 不,我兑现了。 只是那时你运气不好,没赶上罢了。 sun above thend: 所以这次我决定不再相信运气。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虽然我为那时的失之交臂追悔不已,但我也因此明白了一件事情。 crimiriam: ? sun above thend: 只有你能做到。 我要的腥风血雨,只有你能给我。 即便我已经不相信运气,但我还是会相信你。 crimiriam: …… 我答应你。 sun above thend: 什么时候? crimiriam: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光标戛然而止。 “……,这,这就完了?就~这么完了?”在屏幕上孤注一掷的眼神,此刻齐刷刷地都投向了殷鹰。 “是的。这些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聊天的全部内容。” “可恶,还以为他会将秘密全盘托出呢,搞了半天又是在说暗语。” “之前的记录真的都找不回来了吗?” “张历非常谨慎,从不保留记录。如果不是因为他这次走得匆忙,最后一次登录记录没有处理干净的话,我未必能复原,我无法找到已经不存在于硬盘中的东西。” “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我们的运气喽?因为看到了这么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是的。比起这位sun above thend先生,显然是我们的运气更值得信任。”对金全慎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表现出来的对他人劳动成果的无视和轻蔑,殷鹰予以反击。 “小鹰,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户名,那么为什么不解密这个crimiriam的登录密码?这样我们登录他的帐号不就能看到之前的记录了?当然如果他保留的话。” “知道他的密码也无济于事。因为只有登录他用来聊天的那台本地机器,才能看到。” “本地机器?” “就像我之所以能看见张历的聊天记录,是因为他就是用这台电脑上的网,上面有当时的记录。只有登录这台本地机器才能看到,当然如果不登录,像我刚才那样,潜进后台也能看见。关键是那必须是聊天当时使用的机器,因为信息只保存在那台机器上面。如果crimiriam也用固定的机器上网的话,我就可以通过远程连接,把我刚才在张历电脑上所做的,在他电脑上也同样复制一遍。如果因为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远程窥视他的电脑,而有所松懈的话,那么我就能把他机器上所有的现存记录,都给神不知最不觉地偷出来。”也就是说,两人间所有的秘密,一切含而未宣的话题将都会被公之于众。“怕只怕根本没有这台本机。” “什么意思?” “如果他用的是诸如网吧里的公共电脑上网聊天的话,那么,我就无计可施了,另一半秘密注定石沉大海。在公共机器上登录聊天工具,除非上传服务器,不然一关机就什么记录都没有了。也就没有这台本机了。”无疑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老天啊,您可千万别让她的乌鸦嘴给说中了!” “如果你要祈祷的话,最好再多求他一件事情。 “?” “希望crimiriam现在在线。”这是远程连接的条件。“头儿,或许这才是张历临走前要彻底格式化硬盘的真正原因。” “?” “他要藏树与林的这棵树,就是他。”殷鹰指向联系人列表上的crimiriam。“这是他电脑里最大的秘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crimiriam的名字始终显示为灰色,迟迟没有上线的迹象。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1 众人孤注一掷地看着crimiriam,但用眼祈祷这招却并不灵验,他的名字依旧灰白,迟迟没有上线的迹象。 “skype服务器虽然不会保存聊天双方的聊天记录,但是会自动记录下每次这个帐号登录时的ip地址。” 众所周知,ip地址就是电脑的地址,一串足以直捣黄龙的字符。 “就是说你能找到这个crimiriam?!”殷鹰的一句话让众人看到了希望,谷田迫不及待地直入主题。 “……”而她却没有应承下来,“不,我不能。这个只有skype的运营商才知道。”黑框眼镜后头,她低垂下 眼帘,看向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似乎那里面有些什么,一不按奈住就会蹦将出来似地。 “我马上去联系skype运营商,让他们务必尽快帮我们查找这个crimiriam的ip地址。” “我联络网络信息组做好准备,一得到这个ip地址就马上追查他的真实所在。” “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和他见面了。” 众人做猢狲散,像雨停了就迫不及待要离开屋檐的人们,各忙各的去了,在这刻不容缓的时候,没有人耽搁得起。 ~~~~~~ ~~~~~~ ~~~~~~ 昆明。 江京和胡卫明,此刻正沿河道逆流而上。在碧波千顷的昆明湖畔,寻找一具尸体可能沉溺的源头。 “你说咱儿以后要是有了钱,在这河畔盖栋楼,那该多好!比不过神仙还比不过帝王人家!” 夏炙时候,河廷上碧湖青叶惟独拖着一颗再白不过的睡莲花,山峡下鸥鸟轻啼白翅过江撩拨起渔火千束…… “的确,这满目的湖光山色绝不会亚于宫廷里的一座烟雨江南。”因为坐拥天下而失去行走天下的自在。“如果他们也能看到,”看到这山水连天。“或许就会知道,”知道其实自己是被耍了,被戏弄了,“被天下最唬人的字眼,最好最大的名头,给骗了。”只因错过了这满目的山水连天。 两人沿江而下,一路循着蛛丝马迹和老乡的指点。向着可能是张历葬身之所的水流的上游。无法多做留恋的他们,心下暗自许下愿望,将遗憾寄托于下一次的重逢。 ~~~~~~ ~~~~~~ ~~~~~~ 上海。 通过skype的服务商,crimiriam的ip很快就被追查到了。而这一连串的数字却明显各不相同。 “这~表示他每次上网的电脑都不一样?”如殷鹰所说,最糟糕的情况。“他用的是公共电脑?” “虽然这些都不是真实地址,都是系统在该用户每次登录时临时分配的浮动ip。但唯独有这点可以肯定。”殷鹰停顿。眼睛里似乎看到一线生机。“他~用的不是公共电脑。”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最危险的一招被轻而易举地躲过,让人不敢置信。 “看似杂乱无章的字符却有着明显的特征。这些浮动ip都来自上海电信,而且都是同一个区域的。crimiriam,很可能是固定宽带用户。” “?” “和张历一样,他用同一台电脑上网聊天。” ——也就是说,藏着同样秘密的黑匣子可能还有第二个。 “我马上联络电信和局里的通讯组,”席援嗣已经忍不住要跃跃欲试了。手上的ip清单就像一串能够打开宝藏的钥匙,让他感到急不可待。“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到他的真实所在。”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在谷田还来不及置可否之前,仓促间而踉跄的脚步声已经充斥了走廊。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2 “不要告诉任何人!” “……” “总之照我说得做,这事儿别让任何人知道!” 空无一人的审讯室里谷田对着话筒说,嗓门一声高过一声。 “你别管为什么!这是命令!”冲着话筒他开始吼。看来对方也在据理力争,不肯轻易妥协。“crimiriam的下落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一个字!这是命令!”他又吼,随即挂断了电话。从结果来看对方已经屈服,而且是迅速地被制服。 他很少吼,或许正是因为很少,所以才让交涉变得出乎意料地快吧。在对方感到措手不及的时候,错过反驳的时机而一举拿下。 殷鹰带着一卷资料正要敲门进去的时候,无意间窥听到。为了避免尴尬她装作一无所知,叩响了房门。 “什么事儿?”谷田收起电话,也收起霸道的口气。对女孩儿他还是怜香惜玉的。 “大亮~,”有意无意,殷鹰拖长了发音。在把手上的一叠不薄不厚的资料递给谷田的时候。“全名关大亮。去年五一节的时候随父母去昆明玩,途中失足溺水死亡,”大亮就是张历和crimiriam的聊天记录中,不时提到的名字。“时隔一年,就在上个月初他的母亲也死了。”顺藤摸瓜,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人物第一时间浮出水面。“也是昆明湖。和他儿子同一个地方。溺水的时候身边都是海藻,就像,被五花大绑。不同的是,她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而大亮的,到现在还没有浮上来。” “……”谷田一边听一边翻看着卷宗,神情凝重。 “明天~就是她死后的第49天。”停顿。“也就是6月21日~”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是的。倒计时,是从王熏习死的一刻开始的。这就是那些心照不宣的数字,它们的由来。 “距离期限还有一天。”今天是6月20,没有人知道一天后会发生什么,死而复生所代表的~,在明天过去之前,那件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人知道那件事情会是多么地严重或者多么地不严重,只是有点儿隐忧,一点隐忧,一点而已~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3 “您不打算让我们知道?”谷田还来不及问殷鹰,这话是什么意思,“crimiriam是谁?他在哪里?”窗户纸就一下子给捅破了。显然她已经猜到,刚才电话那头儿的人是谁了。是不久前心急火燎地拽着ip清单赶往电信请求协助的席援嗣。“您以为能瞒得住吗?看到过您手上这些资料的人都很快会猜到。就算师兄守口如瓶。其实~我刚才就察觉到了,在解密他们的聊天记录的时候,” “什么?” “为什么去昆明会成为张历的筹码?” “?” “因为他不能去。” “你~怎么发现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发现,看来谷田也是早有察觉。 “他的回答都很短,只用最少的字数,而且,从来不用感叹号!因为~,他是用一个手打字的。他~只能支配半边的身体。多半~是右半边。” “果然是瞒不住的,”去昆明之所以会成为张历的筹码,是因为crimiriam很可能,半身不遂。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们就这么不值得相信? “因为~在证实张历给蔡元及催眠时所做的那些暗示,其实全都是crimiriam授意的时候,最坏的假设已经验证了。” “?” “曲谱。” “什么意思?” “他提到了曲谱。除了期限之外,他还起到了曲谱。”谷田叹了口气,无奈而又肯定。“苏晓纳死的时候,有一把利刃不知从何而来瞬间切断了钢筋的吊索,不是吗?相似的死亡我们还见得少吗,最近?如果crimiriam能预言苏晓纳的死,凭什么说他对其他的悲剧一无所知?”的确,从同理可证的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到达的结论。“曲谱是失踪的那些学生,除了身份之外,唯一的共同点。暗示中多次提到曲谱。无疑这是一个关键的信息。所有的失踪和死亡,很可能都来源一个人~一个非常危险的人。而他之所以危险,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危险在哪里。我们对他,和他支配的力量,一无所知。对那力量之所以能让那么多人消失和死去,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却又在不断靠近~“小鹰,不是我想隐瞒谁,而是我有必须保护你们的责任和,心情。” “如果我能知道~”她说,有些没头没脑,双手攥着,似乎不紧握着便有什么东西要从手心里挣脱出来,又或者不攥紧了有些事~便下不了决心。 “?” “知道他的力量,和死而复生的含义?” “你~真的可以?” “如果您能为我祈祷的话!” “?” 殷鹰并不多做解释,随即拉过椅子坐到了墙根的电脑面前。“头儿,hacking是犯罪。”在打开电源之前,她还是踌躇。“不管什么理由这都是事实。”后仰着看向谷田,黑框眼镜后头,和年轻迥然不同的沉重。 “我能为你背锅,黑锅罪过啥锅都成,即便我无法为你祈祷~” “是吗,”她的嘴角挂起一丝极细微的笑。“头儿,”她十指交叉,像运动员,在发令枪响起前的一刻,做着最后的拉伸。“那么我就让您看看我之所以能成为探员的理由。”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4 雨后的天台,风沁沁凉凉的,像春天的一样,总不温不火。 “尸体~已经都收拾起来送回局里了。”一个极不融洽的话题在和风日旭中撕开一条口子。咔叱一声,昨天此处的那一幕惨象又跃然眼前。“我们搬开石头的时候,尸体已经几乎都成尸块了。再加上昨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以至可以取样的东西已经剩下来不多~”物是人非。用在此刻恐怕再适合不过。昨天,回荡在通向天台的旋梯上,那对重逢充满了期待的急急的脚步声,你已经再也听不到了。即便这天台还在,通向它的一道道一阶阶的台阶,还在~。“我们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才拼好她。”天台上,那至高的地方,天使们缺胳膊断腿惨不忍睹,折断的翅膀终究没能带他们逃脱升天~“死者是海星音乐学院的在读研究生。名叫余遥。”阳光从银色的水箱背后投射下来,像巨大羽翼将地上的阴影悄悄合围。 “她为什么上天台?身边没有雨伞说明她来得很早。”谷田问道。阴影底下脸色愈发显得晦暗。 “她的同学说,从昨天一大早就再没见过她了。”负责现场鉴证的小张一五一十地汇报。“所以无从推断她上天台的原因,和具体的时间,但~她应该是一个人上来的。” “?” “楼梯上没有脚印。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校工清楚记得,他上来的时候,楼梯是干的。”昨天这么大的雨,如果有人从天台下来一定会在楼梯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而事实上却没有。“也就是说,她始终是一个人~”一个人,从生到死,从雨带走她身体的温度,乃至全部的血液~。 谷田向小张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可以先行忙去。那一幕血流成河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划过,让他好一阵眼晕。 “是。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请随时叫我!”小张有些担心地说。谷田的疲惫任谁都一目了然。 谷田点点头,随即跟着缓缓走出阴影底下,朝着丈把开外,围成尸体模样的那一圈白线走去。 他之所以要立时三刻地赶来,不顾连日的劳累,是因为刑侦里的一条铁则,现场最少要看一百遍。事件现场的痕迹中,往往藏着能找到真相的,全部的线索。在已经知道这一切都和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昆明湖底已然长眠了一年之久的孩子,有关的现在,他最想知道,他,或者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魔鬼是如何被召唤的~。谷田希望能在这最后一次惨案发生的地方,找到答案。 无独有偶中医里也有类似的铁则。世上所有的病痛其实老天爷一早就都给我们预备下了救治它的材料。我们要做的与其说是发明不如说发现。然而能够发现往往不是因为精明,不是因为灵巧,反而是一根筋的坚持,冥冥中的考验,讳莫如深的考官们,往往要试验的,只是我们近乎愚蠢的坚持。 白线在阳光下起了一层淡银色的晕,风里头轻轻地颤动着,微而又微,似乎在和着风的节奏,如泣如诉的轻唱~ 又或者是在竭力挣扎的,已然随风的生命,在无声地,颤栗~ 正在此刻电话铃声没有预兆地响起来,传来殷鹰的声音。 “没有凶手!”她说,带着秘密而来,“谁都不是!crimiriam不是,张历不是,”却因为秘密的了然于胸而,而波澜不惊~“大亮也不是,这里,没有凶手~” 永远的眷恋—剑心(腥风血雨3自评自说) ——hacking是犯罪。不管什么理由这都是事实。 不知道看到这句对白,你会不会觉得有一点似曾相识?如果我说剑~心~会不会让你回忆起一些呢?o(n_n)o哈! ——剑是凶器。剑术是用来杀人的手段。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你应该知道它的出处了吧o(n_n)o/yes~一句在心里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话,现在能够让自己故事里的人物来说,感觉真爽~o(n_n)o/vvv~ 和许多看过《浪客剑心》的人一样,从一开始我便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至于原因后来想想和剑心的这句开场白不无关系。因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就杀人的数字而言,剑心绝对可以称得上侩子手。但是他在故事的一开始,便毫不隐晦地把这个真相给说穿了。如此坦然,就好像他的手上从来没有沾染过鲜血,他还是和赤子一样清白纯真。但是不是,这一点没有人比剑心自己更加清楚。所以他的坦诚,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侩子手的诚实。 诚实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如果你必须承认的那个真相是残酷的话,那么这一刻诚实就会变得困难。然而剑心必须承认的是,造成这个残酷真相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他自己。 所以,这不仅是一个侩子手的诚实,也是一个人的勇敢。这~才是我,我们被剑心深深打动的理由。 鲁迅先生说英雄是敢于面对惨淡人生的人。是的,承认事与愿违的惨淡的现实,是需要勇敢的。因为但凡灵魂都无不是骄傲的。无论有才能没才能,有钱没钱,成功还是失败,尊贵还是卑微,事与愿违的惨淡的现实,其实并不会有损人灵魂本身的骄傲。我们的灵魂太骄傲,以至于这世界上多的是骄傲过头,变得自大的人。我就曾经在地铁楼梯口,看见一个要饭的大姐和一个弹吉他的街头艺人争地盘。小伙说:“我们混到这份上,大伙儿都不容易,就不要再狗咬狗了。”大姐听了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愤愤地说:“你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 就是这样,我们的灵魂是如此地骄傲,以至于有些时候诚实变得非常困难,需要许多的勇气才可以不再固执地否认:“剑是活人的剑,剑术是活人之术,这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需要许多勇气才可以真诚地许下心愿,像剑心一样坦然地去跟随心灵。“但比起现实的真相,我更愿意相信我心中的那个真相。” 这~才是我,我们被剑心深深打动的理由。 ——诚实是改变的开始。诚实所需要的勇敢是改变的力量。而跟随心灵需要不亚于英雄的勇敢。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5 “谁都不是!crimiriam不是,张历不是,大亮也不是,这里,没有凶手~” 正当谷田滋滋不倦地贯彻着他作为一个侦探的金科玉律,细致入微地勘察着现场的每一寸土地的时候,殷鹰打来电话。电话一头,声音显得波澜不惊,和她此刻正在说的,格格不入。 “头儿,您知道什么是天瞳吗?”她说。话题的突然转折和对其中某些词汇的陌生感,让谷田不禁一怔。“一种异于常人的眼瞳,永生的标志!” “永生!”一股寒意顿时走遍谷田全身。一种极不祥的预感,渐渐变得无法回避了。 “死,只是暂时的。”昆明湖冰冷的湖底,有一具尸体始终长眠,一年来没有任何人洞悉他的下落。“走向永生的,过程。”他在静待,在地狱的铮铮火焰中静待永恒的来临~“只要某个和他至亲的人死去,他便能在其死后的49天内,死而复生。这是他复活的条件。也是,最糟糕的条件。”殷鹰的语气里掠过一丝沮丧。这让谷田的心不约而同地下沉。“天瞳有一个特质,每一次死而复生都能产生出新的力量!天瞳,最可怕的地方!” “新的力量?是什么?” “不知道!” “难道crimiriam都不知道吗?” “是的。包括他在内。在那力量具行化实之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它真实的面目。但,我们却可以从它苏醒前的49天内,窥见它成熟后的形态。” “?” “那力量会在49天中,初现端倪。”一字一句。同时震慑着两个人。 通过crimiriam电脑上自带的无线网卡,和公共无线网络中接收到的微弱信号,殷鹰终于连接并远程控制了crimiriam的电脑。在信号极微弱的情况下,将秘密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那天看似衣无缝的黑盒子,可谓绝处逢生。这除了一点运气之外,便就是能在绝处创造出一线生机的,绝对的实力了。 “穿越死亡,浴火重生的力量,——神隐之门和神隐之刃,只不过是它的雏形!” 中医(关于腥风血雨 4的自评自说) 大家好! 今天又是个题外话。请原谅我的唐僧,不是我想罗索,而是有些东西意犹未尽,却又很难写在正文里,所以才没办法,不得不以这种题外话,自评自说的方式再来倾吐一番。 以下引用腥风血雨4中的一段话: 刑侦里的一条铁则,现场最少要看一百遍。事件现场的痕迹中,往往藏着能找到真相的,全部的线索。 无独有偶中医里也有类似的铁则。世上所有的病痛其实老天爷一早就都给我们预备下了救治它的材料。我们要做的与其说是发明不如说发现。 听过一些关于中医的小故事,作为门外汉的感觉就是,中医真的很了不起。和西医比起来中医有着另一种不逊色的了不起。以前历史老师说过一个笑话,以前外国人都是生病生死的,而中国人则是打仗打死的。虽然现代医学的主流是西方微生物医学,但中医在这之前一直都是主流。 事物的发展在其发生之初都会以极相似的形态开始。就像树叶发芽时的两片嫩叶,几乎一抹一样。之后会因为阴阳向背,雨露养分等原因而茂盛而衰落。西医在微生物方面的进步是在文艺复兴之后,而之前上千年的岁月中,他几乎是一片空白。而这段时间,乃至其之前的千年岁月,中医的发展从来没有停滞不前过。 中医不像西医能说得出那么道理,如果要论科学性,显然中医简直要被归到迷信的那一堆去了。 而在科学还蒙昧的几千年里,中医已经活人无数。在人类的字典上出现科学这个概念之前,在我们能看到科学的曙光之前,他已经活人无数。 就像取证对现代科学结论的举足轻重,中医在千年的岁月里,始终不断地在重复经验,用最原始的方法救人济世。用最原始的方法身体力行,寻找疗效。一种药,一个药方,从药性到比例,搭配,在科学来临之前,中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始终重复着一件极雷同的事情,如同得出科学结论前无数次的实验和取证。 看来不同却有同样的坚持。 中医是实践,几千年,几百代人默不作声地承继经验,心甘情愿地让自己鲜活的生命,在极有限的时间里枯燥地淹没,在科学来临之前只能这样。西医是科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无数个为什么的答案由他来宣布,无数个不科学的经验由他来验证。 中医也是等待,用坚持等待。然而如果这种坚持并不为了任何答案或者结果,而是无欲无求的话,那么这样的等待,便只能是信念…… 相信只要活下去,就可以,就可以,就可以……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6 谷田的脚下是一溜的换气槽。昨天他在这里捡到一颗,再干净不过的,眼珠。换气槽的底下是黑黢黢的一片,斑驳的视线看不到究竟。只觉得有一股阴森潮冷之气直从底下扑将上来,让他一连打了几个冷颤。 “神隐之门,一扇无门之门。能打开它的,只有一本曲谱。那本充满了激昂的旋律,却独少了最后一章的,曲谱。在它完成的一刻,就是拧下那扇门,最后一道锁芯的时刻。那些学生的失踪,就是因为无意中得到并完成了它,才一去不复回的。”谷田推开天台的铁门,由于一手拿着电话,所以铁门显得特别沉重。吱呀呀好不容易才推开。他朝着换气槽引向的楼下径直而去。那穿过槽眼参差而来的喷薄寒意,让他有一探究竟的冲动和,丝丝的恐惧,他在两种截然的心情中径直而下。“神隐之刃,来自神隐之门,是无坚不摧的凶器。没有形实,只是一股力量,杀戮的力量~”皮鞋厚实的鞋底着实地踩在锈迹斑驳的台阶上。回声响彻了狭窄低矮的楼道。“张历之所以会通过催眠种下仇恨的种子,因为杀机,是从那扇门后,将它召唤到现世来的条件,唯一的条件。” 耳畔殷鹰的声音不绝于耳。不太响却十分清晰,似乎要借着那一字一句,再告诉自己一次,再次说服自己一次。“没有形骸却可以任意形骸,和召唤它到现世中来的杀机相互呼应,杀心越大它的形骸也就越大,越无坚不摧,越势如破竹,也就越残忍~” 换气槽底下,低矮狭窄的空间里满是霉臭的味道。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绿得近乎黑色的霉点。嗖嗖的冷风不知从何而来,像许多怨厉的鬼魂,在张牙舞爪地围着你打转。“张历之所以会改订两周以后的机票,是因为他以毁约为要挟,逼crimiriam说出了大亮的这个秘密。他之后对蔡元及做的催眠,其实就是在验证这个秘密。神隐之刃,是死者的杀机和现世中人的杀机,相互呼应的结果。是杀机的具现化。张历之所以会在看过录像以后,对苏晓纳的死因脱口而出,原因就在于此。”也是他当时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诱使谷田和金全慎说出真相,而在成功之后,无可抑制地狂笑的原因。“这是他和crimiriam的第一次交易。” 第一次的腥风血雨~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7 谷田抬起头仰望天空,昨天的狂风骤雨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阴霾。透过气槽的槽眼,参差的视线背后是蓝而又蓝的天空和残而又残的,大理石瞭望台。天使们的残肢断臂在气槽背后斑驳的视线里,似乎有着一种别样的难以言说的,腥戾之气~~ “呃,头儿,您原来在这儿!”正当谷田想得出神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金全慎觅到宝似的表情,喜出望外地从气槽背后探入眼帘。“我找您老半天了!”他慌忙把一块吞了一半的巧克力囫囵地尽数塞进嘴里,糖纸随手一丢。自打听说巧克力能帮助脑力恢复,他便时不时地会来上一块。效果暂且不说,两天下来脸盘倒似又大了一些。“您电话怎么老占线呀,我重播键都快按爆了。”惊喜之余有些埋怨,眼中的光彩一瞬间黯淡。年纪不小了却还颇有些孩子气的喜怒皆形于色。“我找到了很~重要的线索,”他的语气显得兴奋,似乎迫不及待地要一吐为快。可谷田这会儿毫无闲暇去应付他,于是便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过会儿再说。“好,我马上下来!”随即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风驰电掣地急贯而下。显然他是180度误会了谷田的意思。后者哭笑不得只能哑然失笑,任他去了。 一阵风在他身后悻悻扬起,一片鲜红的糖纸宛如秋日里一片正红的红叶,微微地乘风而起,轻轻地穿过气槽的槽眼,缓缓地飘然而下。 “头儿,那电话我查到是谁打的了!”还没等走到楼下他便急不可耐了,谷田无奈只好冷落了电话另一头的殷鹰。 “?”谷田一怔也不知道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的到底是哪个? “就是张历在关机前接到的那通极短的电话。”谷田听闻脸色一变。“我知道他是谁了。” “谁?”谷田脱口而出。声色具是一怔。 “谁都不是!谁都不是凶手,因为大亮的力量没有任何人能够控制,包括他自己。”殷鹰只当是在问她,和金全慎不约而同地回答。 “幸亏卖这个号码的那家便利店,对过是个银行,摄像头正巧清晰地拍下了那个人。不这样的话咱儿还真找不着他了呢。” “希望它不会应验,希望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 “真是天网恢恢,冥冥中自有主宰。” 两个声音谷田同时听到。 “头儿,您想过,那会是什么样的力量,浴火重生得到的力量?”它真正的面目? “头儿,您猜他是谁?”那个能让张历言听计从的人? 两个声音,一个洪亮一个细致,一个喜悦一个忧愁,一个在眼前一个在耳畔,领悟引向的,如果不是希望,便是绝望,所以都近,也都远~ “就像人在熟睡的时候,依旧会做梦一样。意识的渗透是无所不在,无时不刻的。 神隐之刃,会不会就是那力量在现世里的渗透?渐渐苏醒的意志,杀机如同梦魇,悄无声息地渗进现世?”千里之外的昆明池底,冰冷和黑暗像无数根漆黑的锁链,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禁锢在其中。如同炼狱中永不熄灭的蓝色业火,灵魂没有一刻安宁。“他的力量就是,可以具现化的意识?!” “您认识,我们都见过他。” 糖纸像一弯漆红的船,在波澜不惊的空气里缓缓飘下,此刻将将落到地上。 “但是,为什么是杀机?惟独可以穿越生死和距离,在现世获得感应并且具现的意志?” “沈秋水的老师。关俊彦。” “即便做梦,也无法遗忘的意志~” 无独有偶地上还落了一张糖纸。它黏糊糊地粘在潮气未尽的水泥地上,以至阴冷乖戾的风也不能将它掀起。它翘七翘八,灰不拉查,就像昨天有人将他随手丢弃,随之而来的大风大雨让它面目全非。如果不是此刻鬼使神差地旁边多了个参照,想必它本来的面目便真注定再无法窥见了。 谷田抬起头,再次高高地看向天空。瞭望塔的屋顶已然不在,此刻视线的至高处,除了那斑驳的青天白日之外,便是齐刷刷被砍去手脚的天使。阳光无遮无拦地从背后袭来,凝聚在截面边缘的棱角上,勾勒出一柄巨大的刃,无坚不破,凶神恶煞的锋芒。 “你说错了,小鹰。这里没有凶手,因为没有人可以驾驭那力量。你~说错了。” sun above thend: ‘我要的腥风血雨,只有你能给我。’ crimiriam: ‘我答应你。’ 还是那两个的声音,此刻再一次幡入耳谷。 sun above thend: ‘什么时候?’ crimiriam: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如果这就是那通电话的真正意图,预意着那个时刻的来临的话~ “那与世隔绝的半小时,我们无从追迹的半小时,张历不在任何地方,不在和任何人密谈~” ——有一个人可以控制它,控制那如同梦一样漂泊无定的力量。而且他已经做到了。 “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和我一样的地方。和我一样,只是,仰望天空。” 一直隐隐绰绰飘荡在空气中的腥戾之气,此刻如决堤的山洪,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毁天灭地般喷薄而来。 “这是一场被安排的腥风血雨。第二次交易,是一场人为安排下的,真正的腥风血雨。” 唯一不同的是,不是土腥的味道,不是泥土砂石,而是血,一天的红血…… “参与聊天的,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人,关俊彦是第二个crimiriam。” 第二十三幕 腥风血雨 8 “参与聊天的,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人,关俊彦是第二个crimiriam。” “第二个crimiriam?”殷鹰和金全慎同时问道。 “是的。crimiriam有两个。而真正的crimiriam却不知道关俊彦的存在。”是的,就是关俊彦。不止同一个账户,更是用同一台电脑聊天,这只能说明他和crimiriam,很近。“只有张历知道,他是在和两个crimiriam聊天。” “?” “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以看出,比方说,对同一个人张历却用了两个人称。你和您。这不是书写上的误差,而是两种心境使然。他之所以会对crimiriam挑衅,激将,反驳,质疑,却尊称他您~,这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就是,出自心底芥蒂的反讽。然而他却说相信,”‘即便我已经不相信运气,但我依旧相信你。’“这样充满防备的人,”在旷日的聊天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的,竟然是,相信。“我却无法去怀疑他。” “照您这么说他对关俊彦倒是以诚相待喽?”金全慎先小鹰一步发问。一脸是对“这~种人”的不削与鄙夷。 “真诚任谁都有,即便虚伪也是与生俱来的。问题不是那个人太虚伪,而是你无法让他用真诚来待你。”这个问题无疑关俊彦已经圆满解决了。然而他与之交换的,又是什么呢?谷田片刻沉吟。“小鹰,那上面有没有说到可以克制它的办法?”迫在眉睫的局面让谷田无法多想。紧接着问向下一个问题,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我记得关俊彦曾经暗示过,大亮的力量,能自保就能制衡。” “没有~”无奈,随着空气中无数无形的电波,很快也传染了电话另一头的谷田。 “……”他没有追问,没有问,那些关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可能性的问题。并非无奈使然的沮丧让他思维迟钝,而是他相信小鹰已经尽了全力。 “但是,真的必要吗?”电话里小鹰的声音有些似呓语~ “?” “真的非知道不可?”制衡他的办法?“真的必须去阻止?”阻止他重回现世?“张历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人知道大亮的下落,已经没有人能带他回来了,复活仪式已然失去了,无可替代的主角。“至少明天来临之前他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们只要等,等期限过去,等明天过去,”那么一切就都会过去,不可预料,无可规避的,一切~“就像神隐之门,只要不再有人去续写那首曲子,它便形同毁灭。”即便我们无法封印杀机,但只要过了明天~“只要条件不存在了,那力量便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何尝不是它最有力的制衡?所以我们只要等,在明天过去之前,祈祷~祈祷不会节外生枝~不会突生变故~不会天不悯人~不会~ “crimiriam就是王馨竹。正如你猜到的,援嗣通过ip地址查到的,就是她。”小鹰说得句句在理,此刻以静制动,未尝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谷田依然不安,就像风湿久了,便对阴雨有了感应~ 此刻金全慎的电话铃正巧响起,是有些嫌滑稽的音乐。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能驱散谷田心头,那丝丝如棉絮盘踞的黑云~ “小鹰你做得非常好,但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加步步为营。你和援嗣马上去王馨竹那儿,把她带出来。千万不能让关俊彦察觉是我们带走她的。”王馨竹和关俊彦,这两人合起来,便是有关天瞳的全部秘密。“这样至少,万一那个时刻来临,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头儿,已经不用去了!”正当谷田要放下电话的时候,金全慎先他一步。“王馨竹,还有跟刘头儿一块去的那些人,都进医院了。”金全慎说的刘头儿,就是刘建阳。正如殷鹰说的,即便席援嗣守口如瓶,crimiriam的下落也不是一个能瞒多久的秘密。看来刘建阳还是捷足先登了。“他们刚到那房子就爆炸了,爆炸原因不明。”只是他没有料到,节外生枝会发生得这么快~“王馨竹生死未卜~”这场宏雨~会来得这么快~ long vacation? ? 大家好! 到此为止,第二十三幕腥风血雨已经完成。之后会进入这个故事的一个重要桥段。而在这之前我得跟各位告个别,停更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很久。i’ll be back。。。v(-_<)*** 我不是一个写东西很顺畅,一蹴而就的人。不顺也就算了,还是一个有很多障碍的人,即便现在不是最终稿,但其实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我改了几遍的东西了。我打算第一部连载完了以后从头再改。 从二十四幕开始的几个章节是这个故事中最难写的一部分。人物的心结,会在这几个章节,不超过两万字的篇幅中一一找到他们的出路。 这对我来说很难,很花时间。心结不是好解的,即便他们都只是些虚构的人物,他们的内心都是真实的,再真实不过。看起来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事实上何尝不是在写自己的心。所以我需要时间。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1 这个夜晚幽冥得像极深的海,月亮从遥远的海面不温不火地照进来,穿过海底层层的波澜~ 曲库,平时就少人问津,入夜以后就更没人来了。 成非字排列的书架,一排挨着一排,一溜接着一溜,像密林,把窗外潺潺弱弱的月光,一挡~再档。偶尔从书与书的缝隙间泄露,惨淡而又稀薄,清冷如同降霜~ “我恨你!~我恨你!~” 这世上表达恨,最直白也最锋利的句子,从密林最深的地方锋芒毕露地射出来,她疼得撕心裂肺。“不要说,求你,不要说~”如同极深的海里,鱼儿在吐着气泡,她的哀求微不足道。“唯独你的恨,让我无法承受!” 在漆黑的墙根底下,一个黑影如鬼似魅,蜷作一团瑟瑟发抖。没有翅膀的蝴蝶,没有声息的涟漪,还要微不足道~ “我恨你!~我恨你!~这上面的每个音符都是我在说,我恨你!~” “不要说,不要说,瑞照,求你不要说~”惟独这个字,你不要说~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弃我而去。一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在前途和我之间,你毅然抛弃了我,和你相依为命,并且视你为全部的妹妹。” 那黑影把头拼命地扎进一双细骨伶仃的手臂,像缠粽子一样,把自己紧紧裹住。而鸵鸟并不能因为黑暗而停止颤抖。在她彻底闭上眼睛,黑暗如期所至的时候,另一个光明被无可救药地点亮了,记忆的灯亮了,而这次她无法再闭上眼睛,她逃无可逃地被钉在了那个时刻,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就这样幡然入目。 “这是你应得的,我的憎恨和痛苦,是你应该受的,拿去~拿去~” “不要~不要~”瑞照拿着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向她咄咄逼近。陈年烂古的木屋,地板咯吱地响。她节节后退,望着信封的眼神即惊且惧,两条白而细的手臂螳臂挡车地阻挡在面前。“我已经受到了惩罚,已经遍体鳞伤,”这一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向你忏悔,却一字都不敢回应你,我只是怕激怒你,只是怕~“求你~不要再说恨我~”惟独这个字,我承受不起~ “不,这还不够,这还不是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 “你看了便知道!拿去!拿去!” “嘎吱~嘎吱~”她的脚步像踩在一条很小的三板船上,每一计都是颠覆的前兆~ “拿去~” “不~” “哒~嘎吱~哒~嘎吱~”咄咄逼近的脚步听来意外地沉着,规律有制,清晰再清晰~ “拿去~” “不~” 她们就这样推推搡搡僵持不下,直到一串玻璃支离破碎的声音,将一切归于宁静~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2 静谧里传来一个声音,它穿云过雾,恍如隔世~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很久了~” 熟悉却怎么都听不真切~ “……”她无动于衷,惊恐万状的眼睛,视那个声音如无物,似乎那目视之极唯独血光一片,惟独那个森冷的夜她怎么都看不穿。 血泊中瑞照匍匐不动,月光缱绻穿过窗棱,在瑞照身上迅速降下一层比蝉翼还要薄的霜。 墙上的挂镜由于受到重击,龟裂从中央像蜘蛛网一样漫布开去,碎片沿着裂开的轨迹,喀嚓咔嚓,如裂冰纷纷碎落,清冷的月光下像一片片霜冻的梅花,极美地落下,只在掉到地上的一刻,发出一计铮铮的声音,贱成飞沫,然后荡然无存~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后台忙着备战,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发呆!?” “……”她还是不为所动。睁大的眼睛仿佛只为了看到过去。 血从瑞照的后脑汩汩地流出来,因为丝丝的血痕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因为有明月倒映在其中,她的眼睛愈发地闪亮~ 血流如注,和镜子一地的碎片,这些无一不在隐晦地暗示她,方才那无意的一推,何尝不是带着致命的杀机~ 她怔在当场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行动和思考力量~ “为什么不回答我?”那个声音显得气急败坏了。“不要告诉我你忘了!” 摁着她的肩头猛一通摇晃。 “……”而沉默还在继续,正如殷红的血还在记忆中蔓延。瑞照身下的血泊像一片巨大的荷叶衬托着她,无数镜子的碎片和它们如同冰晶一般的光芒,渐渐被粘稠的血液淹没,包裹,吞噬~ 最后,只剩下一眼的猩红~ “啊~”一声尖锐的嘶喊,将她拉回现世。泪水夺眶而出,如穿越时空破云贯日而来的羽箭,从记忆的深处到眼角颊间,竟是隔世的距离~ “你,怎么回事儿!?”眼前的人显得吃惊非小。“躲这儿来干什么,电话电话不接,害得我一通好找!” “为什么不告诉我?”对他的质问,她答非所问。 “什么?” “瑞照~其实早就死了~”她睁睁地看着他,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人,似乎有一丝陌生。 “……”这一刻他知道——“你~都想起来了?”他已经瞒不住了。 “我,在镜子上看见了你,”在最后一片碎片,像入冬前的最后一片叶子,从境框落下来之前,“我看见你了,那晚,您也在那里!” “……” “为什么您要隐瞒?为什么那晚您会在那儿?老师~” “……”轮回意想不到地再一次开始,这次换他沉默了~ 序幕 天瞳临世 3 2008年初夏的一个夜晚,上海郊外的一条僻静车道。 柏油马路被不远处投射过来的火光染得通红。一道闪电划过,给猩红色的反光刷上了一层,不痛不痒的白漆,不消片刻又被那浓重的猩红颜色给取代了。离这红光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影,他漆黑的皮鞋也被映得猩红。他的身形十分奇怪,踉踉跄跄十足一个醉汉。 轰隆隆~雷声不期而至,怎么听都像是一口老痰在喉咙里打轱辘的声音。咳了亿万斯年,依旧在喉咙里打轱辘。 不宽不窄的马路中央,熊熊的黑烟如日中天风,仿佛下一刻便要冲上九霄,把青天白日也要染成它的乌烟瘴气。黑烟中央是一团再炙盛不过的火焰,嚣张地如同一根巨大的火舌,轿车的铜墙铁壁被它一通贪婪地吞噬,已经焦灼一片。而它还在肆意地咀嚼,撕咬,蹂躏。像毒蛇一样分开它凶险的舌尖,只为了不错过品尝任何一块腐肉的机会。 是的,同一条火舌在舔舐着两块相同的腐肉。熊熊的火焰里,隐隐有一丝缝隙。是一辆车被一截为二的痕迹。 “唰唰唰” 雨~终于下下来。从细孔的筛子换成大孔的筛子,从稀疏的几挂雨丝,到稠密的豆大雨点,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雨让黑烟的嚣张气焰有些收敛,因为它中间的那条火舌,显得有些消化不良,嚼不动了。趁着此刻火势稍稍平息不再那么扎眼,那已然焦黑一片的两截车身,渐渐显出端倪。就像被从肚子中央刨开的,两半死鱼一样,匀称而平整~ 雨~终于下下来了。顷刻间纵野瓢泼,湿滑的地面再也承受不起一个醉汉蹒跚的脚步。最后一丝勉强为支的理智,和最后一丝重心,一起陷落,他重重地摔在雨地里。 ——天瞳是什么? 一个遥远的问题,和同样遥远的回答,没有预兆幡然入耳~ ——天瞳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眼瞳,是力量的标志。但活着的时候会被掩藏起来,所以表面上和常人无异。只有在死后,天瞳才会显出他异于常人的标记。 穿过十年的光阴,势不可挡地疾驰而来~ ——而之所将这种特殊的眼瞳称之为天瞳,是取通天的谐音。 盖过如注的雨声。 ——是的,天瞳是通天的力量。通天的杀戮的力量。 雨~终于下下来。像一面面盾牌一样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的乌云终于被冲散。一双眼睛也终于缓缓地露出来。只是天太黑,所以,你还看不见它。看不见它,所以你也不知道它什么样。是大是小?是黑是白?是长是短?是年轻还是苍老?是睁着还是闭着?还是,正在半开半闭地,缓缓张开?~ 第一幕 倒计时开始 2 “老师,其实今天我是来向您辞行的,我已经决定要回我父亲的教室了。”岳琳猝不及防的要求让关俊彦措手不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你不是正因为无法认同他的教育方法才来我这儿的吗?” “是啊~他总是逼我,苛刻得俨然是个冰冷的机器。即便前面就是悬崖峭壁,他也不会对我流露出一丝怜悯。他曾经是我的梦魇,我避之不及。但,现在我却要回去,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我自己的意志,为什么呢~?或许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那黑暗里的第一束光吧。” “你自信你去了他那儿,便一定能够看见?在我这里看不见的光芒在他那里就能够看见?” “如果才能是神恩赐给天才的光明的话,那么同样的光明,凡人就必须在悬崖峭壁上才能看见。这是爸爸,要把我往绝路上逼的原因~也是在您这儿注定无法看见的原因~ 在退无可退的的尽头,如果不逃的话,我是不是便能看见一线曙光?他用最残忍的方法问我,正如他在回答我,才能,是只有全力以赴才能看见的光明。 是的,我要回去。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能继续弹下去。” “你~已经决定了?”关俊彦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挽留。而他的十指却静静地攥了起来。‘这是爸爸,要把我往绝路上逼的原因~也是在您这儿注定无法看见的原因~’这话让他感到一阵刺痛。这是对他教育方法的全盘否定,是对他身为老师的尊严的挑衅。“我知道了。我会跟学校说,下学期让你回岳教授那儿。”但是他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悻然接受。好像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全无所谓的样子。 “老师,我说了,我今天是来辞行的。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上您的课。” “学校有学校的手续,不是你跟我说了就行的,”岳琳的得寸进尺终于激怒了关俊彦。 “老师,其实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应该马上会有结果。”而她却丝毫不在乎他的愤怒。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跟学校说了,我不想接受一个不能弹琴的老师的指导。所以如果他们不立即更换导师的话,我就向教育局投诉学校误人子弟。”停顿。“其实这也不算是秘密,对吗?老师!” 她的理直气壮让前一刻几乎怒火中烧的关俊彦,一下就变得沉默。是的,这是他的死穴,他注定无法反击无法辩驳的伤痛。 然而沉默对于伤痛是没有一点好处的,它只会一次次地拉开它,然后在上面洒上几颗氢氧化纳。在空气里钩起一声刺拉的声音,升起一溜淡淡的水气,随后让瞬间蒸发的皮肉变成焦土永远地留下来。 所以说沉默对于伤痛没有一点好处,而事实上揭别人的疮疤,这也是没有一点点好处的。这一点岳琳应该早一点知道~ “叮铃铃” 此刻下课铃刚好响起,也算是适时地替两个人解除了尴尬的气氛。 岳琳向关俊彦鞠了个躬,随即向门口方向走去。铃声犀利,一如往常的宏亮,却别有一番呱噪在里面。待走到门口的时候,也不知怎的,她突地停下来。 “老师,”也不回头,只是黯黯地说:“您是个仁慈的人。所以因为遇到老师,而感到被拯救的,因该远不止我一个。对于在沙漠中找出路的我们来说,您的出现无疑是绿洲,所以老师您没有错。绿洲是没有错的。所以错的是我们,”铃声犀利,一如往常的前赴后继延绵不绝,却别有一番急促在里面,让人隐隐觉得有些心慌,就像有什么事情等着要发生一样。“是我们把绿洲当作了旅行的终点。是遗忘了出发的理由的我们,终究把绿洲变成了流沙。”就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倾巢袭来的时候,这一秒铃声戛然而止。一个没有预兆的终止符画在‘流沙’上头。让它和随即传来的关门声一样清晰而又响亮。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3 “为什么?”黑影囫囵的黑,除了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月亮。“老师!” 关俊彦怔在当场,四目相投的当下,沉默的轮回悄然周而复始。“瑞应~你~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过了很久他却答非所问。 “?”以至她一付莫名不清的样子,也是怔在当场。 “不是吗?你今晚应该在聚光灯底下,在钢琴的面前成为众人的焦点的,而你却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不容易抓住的,决定命运的时刻,它近在咫尺了,你却,迫不及待地要搞砸它~,你说这难道不矛盾吗?”停顿。前一刻还有些怯弱的眼神,此刻坚毅也更可怕了几分。“牺牲你妹妹换来的时刻,而你却在它错手可得的时候,毫不怜惜地丢弃!”停顿。轮回在不经意的停顿间一再地,被重置。 “……”周而复始~ “你问我那晚为什么会在你昆明的老家出现。因为我想看看,能写出这样旋律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就像~追星族一样的动机。”关俊彦带着几分调侃的眼神,看向瑞应身后一摞陈旧的曲谱。瑞应条件反射似地,连忙将它推进角落更深的黑暗里。“无不是乖戾咆哮的音符,一气呵成的旋律犹如一条愤怒的巨龙,有着可以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却,”似乎是苦于乏词形容,关俊彦欲言又止。“有着同样强烈,也同样矛盾的,憎恨的人,我想见她。就是这样。” “您怎么知道它是瑞照写的?” “你预选赛的那天忘了带曲谱,我替你去拿的时候,无意中从你更衣箱里翻出来的。原来你这一年来一直都收到同样的信。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样没有任何文字,却无一不在说着‘我恨你!’。怪不得你要在经济如此拮据,比赛如此迫在眉睫的时候,还毅然地要回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被人这样无时不刻地诅咒,满目的文字惟独写着我恨你,而那个人不是别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难怪你不得不地回去,回去让她,闭嘴!”仿佛就是为了暗示那个意思,那个瑞应不敢把它具形化实的意思,他故意加重了闭嘴二个字的读音。 “……”瑞应还是用和那晚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这些话她听来似曾相识,同样的夜晚,那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手中递来一摞信封,俨然是天堂的使者,却带来地狱的邀请~ 关俊彦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再次移到了那摞曲谱上,随即伸手从那个最黑的角落里拾起来,然后,“你~是一个矛盾的人。” 前言不答后语地说了一句。“那晚,当我以为你从我手中夺过那些,这一年间你妹妹寄给你的信,是要抱着它们痛哭一气,然后怀着愧疚的心情向你妹妹以死谢罪的时候,你却在下一刻把它们撕成了碎片。” ——你~是一个矛盾的人。 “你把它们高高地抛向天空,当我以为那漫天的豪雪,正是它们永远从这个世界消亡的征兆的时候,下一刻你又奋笔疾书迫不及待地把它们写下来,”关俊彦有些嫌复杂的眼神看向那摞曲谱。它们看来残破,不像是被深藏之下乏人问津,倒像是在世间流走了一遭又回来的样子,此刻的出现怕只是天意弄人的鬼使神差。“对你来说这世上最残酷的语言,一字不漏地~” ——你~是一个矛盾的人。 “当你把劫后重生的曲子按在胸前,如同身体的一部分,难舍难分地痛哭流涕的时候,我以为你们这生也都便就是这样,难舍难分,” ——你~是一个矛盾的人。 “你却又把它藏了起来,不得不将它远远地和你分开,就像在密林里隐藏一颗小树,藏得太深以至连你自己也都忘了,连同和它的全部记忆~” ——你~是一个矛盾的人。 “当我以为你永远也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却,在这里找到你~你~是个充满矛盾的人~”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4 医院的走廊上,谷田和金全慎都焦急如焚,一路小跑赶往病房。 从方才由医院传来的消息得知,随刘健阳一同赶赴现场的人员,一个没落地都被送进了医院。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恢复意识,由此可见当时爆炸的规模不会小,但至于爆炸的原因现在还不得而知。 “头儿,头儿,您看刘头儿眼皮在动了嘿~!”医院过道上的临时担架上,刘健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金全慎这两天仿似更丰润了些的脸盘凑近过来,一怔之余霍地清醒了许多。“刘头儿,您终于醒了,您瞧您这包得跟木乃伊似的,我还以为我们这下来迟了呢~”刘健阳意味深长地冲他眨巴眼睛。他一付随时准备宝玉哭林的架势,让他好气又好笑,意识倒是又清醒了几分。 无独有偶此刻一旁的谷田也同样意味深长地冲他叹息。因为忙着嚼巧克力而变得有些含混不清的口齿,让他看来十分滑稽。谷田一直以为这家伙成事不做败事有余,但~有时却在关键的时候变得不可或缺,如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的话,或许这家伙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呢~ “其他人~怎么样了?”刘建阳有些吃力地问道。 “还都横着呢,幸好都没有性命之忧,除了王馨竹以外。刘头儿,那房子怎么会突然爆炸的?你们到那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快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一股强大的劲风袭来,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们到那里之前,那房子有什么异常?” 刘健阳想了想还是摇头,对此他显得苦无头绪。“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清楚地记得,那暴风里没有*味也没有煤气味,没有~任何异常的味道。”谷田听闻脸色一怔,一丝阴云一晃而过。“没有爆炸的前兆。”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5 刘建阳对方才发生的爆炸中,没有闻到任何异味表示诧异。但此刻队里伤的伤出差的出差,已经没有多余的人可以调派了,所以只能希望上头能快点派专人下来,把这事儿给查个水落石出。 “这咋可能?您是记错了吧。一下子就把你们全给震趴下了,不是爆炸哪儿来那么强的暴风?刘头儿,要不要医生来给您看看有没有脑震荡?”打从刚才起就这样,也不知金全慎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开口便触他霉头。气得刘建阳一个劲地瞪他。“我听现场救援的说,那房子里面一片狼藉,房梁都给震蹋下了,窗户上的玻璃没有一块不是支离破碎的。这不是爆炸,难不成还是大力金刚掌给弄的?”可金全慎只以为是自己举证他脑震荡的例证不够充分,开机关枪似的,一同口若悬河下来,把刘健阳都快给气出红眼病来了。 “其他人伤得重吗?”刘建阳见和他扯不清,转头问谷田。 “虽然卖相怕人了点,纱布缠厚了点,石膏帮多了点,幸好都是外伤,养一段日子就能跑能跳了。”听语调便知又是金全慎。他又大包大揽地说上了。“只有王馨竹伤得最重,现在还在抢救,活不活得过来还是问题。看来她当时离爆炸位置是最近的。” 如他所说,不幸中的大幸,晚到一步让众人躲过致命一击。 “其他人呢?那房子里应该住了四个人。” “但爆炸发生的时候只有两个在场。王馨竹和她孙子。” “医生,一起送进来的那个小孩儿呢?”金全慎即刻向身旁的一个值班医生打听。“听说伤得不是很重。” “是不重来着~”顺着医生指向的方向看去,忙碌攒动的身影和白色的布帘后头,众人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小孩儿苍白的小脸。细的跟柴火棍没啥两样的手臂耷拉在床沿外头,从手肘往下扎了一溜针头。“运气好石膏都不用帮。擦点红药水就行了。” “那为什么给他插那么多管子?” “运气不好都招呼在脑袋上了,这小孩儿怕是有得睡了”小亮床头的仪器上,显示生命体征,包括大脑运动迹象在内的一系列光标,无不极慢亦极低地运动。呼吸虚弱,几乎探不到痕迹。 几个护士医生走过来拎小鸡似地把他提了上一个担架,随后一通熟练地套仪器接管子,三两下忙活便把他往病区深处推去。估计是要给他做进一步的检查。 谷田几人目送着小亮离开,那极瘦极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萎靡在狭窄的担架上,看起来就像一只频死的小猫萎缩在一张仁慈的大床上。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然而作为他父亲的关俊彦却迟迟~没有现身。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6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矛盾?”曲库里关俊彦喃喃地问瑞应。穿过重重叠叠的书架,那声音犹如来自密林的最深处,亦真亦幻~ “为什么好不容易忘记的梦魇,你又要记起来?” 迷惘的眼神,有几分是对她的追问?有几分是对她的可怜?~ “不知道~” ——是我的本能在救我。 “为什么要藏起来?不是任何地方而是这里?你要把它藏在这里?” “不知道~” ——遗忘和逃避,是我的本能在救我。 “真的是为了找不到所以才把它藏在这儿?就像在死人堆里隐藏一具尸体?” “不知道~” ——是我想活的本能在拼命地救我。 “不是藏,因为你完全可以毁了它的,事实上你那时候也这么做了,但你下一刻就立即复原了它,生怕忘记一个音符,迫不及待~,所以你不是藏。你选择这里是因为,对于一个作曲家来说没有比这儿更合适她的,坟墓。你是在纪念她。纪念你唯一的妹妹,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旋律。即便那些乖戾的音符充满了对你的指责,也都是她曾经活过的证明!她一生的见证!这就是你无法让它从这个世上消失的理由。哪怕一时一刻。即便,这也是你的罪证。 所以你不得不忘记,在埋葬它的同时也埋葬了这一年来所有和它有关的记忆。忘记让你矛盾和痛苦的根源。这是唯一让你活下去的方式。所以在你埋葬她的一刻,潜意识对你施展了她善意的魔法。 我问过心理医生,如果你极力想忘记某一件事情的话,潜意识是有可能会成全你的。尽管魔法的时刻不多,不过你的情况也不算是绝无仅有。 但是,你为什么又要想起来呢?惟独这,瑞应你能回答我吗?” “……” ——可能,这只是本能的一厢情愿,其实,我并不想被拯救~我不知道~ “老师,您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为什么不戳穿我呢?看着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妹妹的人,活在她自编自导的清白世界里,这一定让您觉得很滑稽吧!您是不是为了给您平淡的日子,保留个乐子所以才不戳穿我的?但是,您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不,为了救你。因为我知道能够像你这样毅然决然地,愿意自断手指来弥补自己过失的人,一定也不会怜惜放弃自己的生命,对吗?” 不知何时,他眼中的丝丝怜悯已然无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依旧,俨然是天堂使者~“但是,如果这是你的意志的话,这次我不会阻止。”信封上的收件人赫然写着瑞应,从它严丝合缝的样子来看是一封还来不及寄出的信。和那晚瑞照递过来的时候一样,只是上面多了一些斑驳的血迹,俨然是死亡咄咄逼近的足印~ “哈哈哈~,哈哈哈~”瑞应失心狂起笑来。这一刻她明白了,那个残忍的夜晚,一切残忍的起因,又卷土重来了,而这次,她注定逃无可逃。“其实您是要我死!” “不,”天使漠然地否认,竟是难以辩驳。“我只是想你知道你最珍贵的东西!” “?” “和你一样,让你矛盾的人,何尝不也在为你矛盾。区别是,她的人生定格了。定在这里,在为你矛盾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戛然而止。如果这曲谱是她一生的见证,那么她这一生何尝不是为你而活的。为你愤怒为你憎恨为你思考为你纠结的一生,何尝分分秒秒不是在为你而活。而这是她的终章。一整个人生的终结。”天使漠然一味地递出地狱的邀请。“即便这也是她仇恨的*,你也必须接收。”羊羔瑟瑟发抖一味地退缩拒绝。 “……” ——拒绝,这对瑞照不公平,而且是残忍的~我知道~ “我只想你知道,一个为你而活的人,足够有资格让你为她付出,你最珍贵的东西!” “……” ——但是, “你有责任给她你最珍贵的东西~给你给不起的东西~因为她给你的是这世上最强烈炙热的感情,这是她燃烧生命付出的感情,所以即便是恨,你也有责任~” “……” ——在本能的魔法已经消失殆尽的现在,还能让我活下去的,便只有,这一点点拒绝的勇气~ “我只想你知道~我只想你知道~” “……” 第二十四幕 地狱的邀请 7 医院里无处不是肃穆的颜色,无处不是消毒药水难以形容的怪味儿。亮如白昼的走廊不知白天黑夜,始终川流不息的忙碌。 听到小亮不容乐观的病情,几个人都难以掩饰忧心忡忡的神色,然而作为父亲的关俊彦却迟迟没有出现。 “医院有没有联系他?”谷田问道。 “联系了,但手机一直关机,学校里也找不着人。” 爆炸本来就发生的蹊跷,而此刻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的关俊彦,又偏偏人间蒸发,众人对他的疑窦自然是又更深了一层。 “如此的话,就~不要联系他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王馨竹还活着。” “您是怕他赶尽杀绝?这么说您觉得这事儿就是他干的?不惜搭进去自己最后一个儿子?”金全慎不敢相信。“虎毒不食子呀。” 是他所为亦或另有其人,谷田难以辨别。正在他为难的时候,一通电话铃声焦急地响起来。电波因为距离而有些嫌模糊。但即便如此谷田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这是江京的声音。 “头儿,我们找到那个地方了。可能是张历尸体沉溺源头的地方。” “哪里?” “我们顺流而上发现一间废弃的木屋。” “木屋?” “您知道这间屋子里原先住的是谁吗?”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串稀里嗉噜的声音,似乎是指甲拨弄在一个极粗燥的相框上发出来的声音。“沈秋水死的那天,差点成了他的垫背,却奇迹般地死里逃生的那个女孩儿,她有个孪生姐妹。这里明显有两个人生活过得痕迹。”谷田听罢便急忙翻出瑞应的电话号码,示意一旁的金全慎立即打给她。同关俊彦一样,她也在刚才那次蹊跷的爆炸中得以幸免,而此刻她的名字没有征兆地出现在千里之外,来自昆明的电波中。这绝不是巧合,甚至那时的死里逃生可能也不是巧合。几天前的疑窦此刻霍地加深了。“而且直到最近她们其中的一个还在这里生活。但,现在已经不知所踪~”金全慎冲着谷田一通摇头,示意电话已然关机。丝不祥的预感,像此刻含混不清的电波,似有若无地联系起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有一个地方一定能找到她,今晚她非去不可!” 第二十五幕 青藻裹尸 1 海星音乐学院,一座坐落在上海城郊的有着悠久历史的知名音乐学校。整个校区由一平均建筑年龄80年以上的,老式欧式建筑群组成。有着上海的老洋房所特有的红砖外墙,和教堂式的尖屋顶。 星空下望,有别于一墙之隔的街道,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繁华,偌大的校区俨然一片漆黑的泛海平波,随处散落的橘黄色灯光,如同随波逐流的小船渔火。隐隐的暑气在日薄西山后,混进了淡淡的桂花香,风一来金色的丹桂,零星的花瓣像金色的粉末一样,被一双夜幕下看不见的手,高高的抛向天空~ 位于学校中央,那最高的教学楼顶端的演奏大厅,此刻马格利特国际钢琴大赛的收关之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没有一丝灯光鸦雀无声的观众席,连头顶上的水晶灯都屏气凝神地聆听。漆黑如墨的钢琴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折射着幽光,琴箱中的铜质琴弦像穿梭溪涧的潺潺细流,在如月的幽光下熠熠生辉。 整个演奏厅里,便只有一盏灯,便只有一个声音,惟独德彪西的月光奏鸣曲,穿山过岭恬静如淡的旋律,在海上生明月的时刻,千万个人侧耳倾听~ “a地点,目标锁定!完毕!” “b地点,目标锁定!完毕!” 黑暗里几个格格不入的声音,无不压低了说,无不生怕别人知道,又怕别人不知道。 “头儿,您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该来的没来,没指望他来的,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随之而来的声音很是熟悉,加上一点没头脑的语气,一听便知道他是金全慎。 “你是说关俊彦在会场?哪里?”谷田问道,语气中有丝丝的紧迫。他此刻正在演奏厅的至高点,正对舞台的控制室里,面对着一个可以随时切换几条耳麦线路的话筒,和可以纵览演奏厅全貌的一溜玻璃窗。 “正对舞台的西北角,靠墙站着的那个,就是他。”来自演奏厅a,b,c三个不同角落,以及控制台上居高临下的视线,借助红外线望远镜,此刻正全部焦距在关俊彦身上。前一刻还芳踪难觅的人,此刻变得无所遁形。“他儿子丈母娘这会儿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还有闲工夫来看他学生比赛,老师尽责到这个程度,也够~杯状的。” “这样看来爆炸确实和他没有关系,而且他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然他不会来这儿.” “他是不是始作俑者,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谷田胸有成竹。 “怎么试?” 在众人聚焦的视线里,关俊彦静静地聆听,没有一丝表情,即便是曲终,待四周掌声雷动时,他依旧一副蓦然,丝毫没有变化,让人失去洞悉他内心的唯一一丝缝隙。 “接下来出场的是89号参赛选手,” 当掌声稍有收敛时,主持人走上舞台,引荐下一个出战的选手。 “海星音乐学院选送,钢琴专业本科一年级,瑞应。演奏曲目,舒曼第二钢琴奏鸣曲d短调,普鲁科菲耶夫序曲op12第七号作品。” 观众席里,听见瑞应的名字关俊彦略微一怔。黑暗中也无法遁形。他已经成为众矢之的,而他还一无所知~ 舞台上,意料中的人并没有在话音落下之际如约而至,于是呼之欲出的掌声因为没有了用武之地,而被收敛了起来。安静有些不安地延续~ 一丝笑,似有若无地爬上关俊彦的嘴角,被望远镜拉近的视线里,清晰又不清晰~ “全慎,现在可以把他儿子的情况告诉他了。小鹰和援嗣仔细看他的反应。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因为黑暗会让最善于撒谎的人掉以轻心。”人际交流中的信息传递,其实语言只占35%,另外的65%都是借由表情和身体语言传递的。所以能在黑暗里窥见另一个人的表情,就等于掌握了读心术。“只有现在他不会说谎。” “是。” 与此同时瑞应的名字再一次在会场中响起,而她依旧姗姗来迟。台下那前一刻还扑朔迷离的笑,突然变得清楚,虽然还是一样猜不透缘由,同样冥绿的视线里唯独多了一丝诡异。 第二十五幕 青藻裹尸 2 “真的是他吗~?” 漆黑中一个声音在问。当金全慎如实地将噩耗告诉了关俊彦之后。“真的是他吗~?”一个声音不禁要问。 “这是无法伪装的。即便谎言可以编织,细节可以掩饰,呼吸和身体的反应是没有办法伪装的。”呼吸的变化,成为窥见他内心真实的门径。“他是清白的。至少这件上。”变化起因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这声音或许你也曾听到过,但但愿你还没有。“为了让王馨竹闭嘴,他不会搭上他唯一的儿子,他不是丧心病狂,”当噩耗没有预兆地,从天而降的时候,我们胸口~那台原本没磕没绊,安然无恙转了很多年的发动机,突然,就熄火了。于是那一刻我们不能再呼吸也不能再撒谎。“只是个可怜的父亲~”通过连线的耳麦,他们一同听见,那个熄火的声音~“头儿,为什么张历死前会去昆明?那个,她直到一年前还一直居住的地方?” “您真的认为他才是第二个crimiriam?” “……” 三天前,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在同一个地方一命呜呼。结果,一个血洒当场,而另一个则在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那个与死神交臂的人,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不幸的是,她本来是犯不着被牵扯进去的,但是就那么巧,当满天下起红雨的时候,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但是,她又是何其幸运,那时候她原本是要和沈秋水同归于尽的,却在逃无可逃,逆无可逆的绝境,逃出生天。和死亡的距离只有10公分。正好是她的脚跟下,和地面摩擦的痕迹的长度~ 在没有发生任何缓冲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出现急刹车一般的擦痕?那性命攸关的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谷田一直没想明白~ “头儿,您真的认为他是第二个crimiriam?”就像此刻的这个问题一样,他也不明白~ “头儿,他现在要走,我们是不是要拦下他?”然而可以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甚至是迫在眉睫~ “……” 但是他却沉默,就像,不得不沉默一样~ 和关俊彦一样,有条件用王馨竹的电脑和张历联系的人,那个家里其实还有一个~ 预感如同雪球,此刻在他心里越滚越大。但是预感终究还是预感,始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第二十五幕 青藻裹尸 3 正在此时电话铃声不期而至,和平时没有二至的旋律,此刻听来,却显得突兀。 “头儿,另一个女孩儿,我们找到了。”电话另一头是江京千里之外的声音。“原先住在这间木屋里的,两个女孩儿中的另一个,我们已经找到她了。” “在哪里?” “我的脚下。” “?” “木屋的,地板下面。”发现她,江京他们并没有花多少功夫,很多年的木头,又吸多了潮起,所以只要多跺上个几脚,便能捅出个窟窿来。 “死了!?” “是的。” “怎么死的?” “被人封在地板下面,所以不排除他杀。但就表面看,没有明显的伤痕。却有比伤痕更加明显的特征。我们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尸体。” “?” “就像一具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青铜器,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墨绿色的。 “怎么会的?” “可能是附近的土质藻类含量丰富的缘故吧。” “这样说来尸体已经面目全非,那么你们怎么断定,她就是那两姐妹中的一个?” “因为我找到,一本日记。” “?” “将近一年都不曾间断过的日记,却在4月30号那天戛然而止。这说明她直到最近一直住在这里的。这和我们刚才的推测是不谋而合的。第二,就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死亡应该在两三个月之前。和她停止记日记的时间,不相上下。” “停止记日记的那天,5月1号就是她被害,然后封尸地下的日子?” “这我不能肯定~但是,有一点我可以~ “是什么?” “早在她死之前,她就已经变成了厉鬼!” “厉鬼!?” “早在她的身体被这青色的淤泥所覆盖之前,怨念和仇恨,已经让她的灵魂,不见天日了。而真正让他变成厉鬼的,不是怨念也不是仇恨,而是,” 说到这儿江京没有预兆地,突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然后是几步之遥的胡卫明,就像被传染了似的,也连着打起喷嚏来。 “你们还好吗?” “没事儿,这破地方看起来最多遮个阳什么的,没成想里头倒还挺凉快。”说着他又打了几个喷嚏。“头儿,这里很美,出乎你的想象,依山傍水人迹罕至,俨然是个世外桃源,度假绝佳的地方。但~只限于渡假。”木头的霉味,和混着尸臭的青藻泥泞的味道,不露痕迹地融入炎炎的暑气之中。犹如一股青绿色的烟,此刻正从下往上吞噬掉暑气的红热~“这里原本住着姐妹两个,就像孤岛上的两个人,她们相依为命。但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那个姐姐离开了,于是这里就只剩下妹妹~一个人~”说到这儿他握着日记的手,下意识地越攥越紧,日记在他的掌心,一拳大小,一心的大小里,迅速地扭曲。“一个人。”发出唦唦的声音,从掌心迅速的扭曲里传来。“头儿,您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比一个少女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更加真诚的感情?因为~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积聚起来。” “?” “它~只会变成爱情吗?孤独的孩子和她全部的热情~” “?” “这一次孤独~让这个孩子变成了鬼!早在她死去之前,孤独~已经将她变成,最怨厉的鬼魂!”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1 此刻的演奏厅,像一个巨大的墓室,只要一点点光亮,便能让你见识到它叹为观止的金碧辉煌。只要一个脚步声,台下便会掌声雷动起来。可是它宁愿像一个墓室一样,沉默下去。 “下一位选手,111号,美国朱丽叶音乐学院选送,演奏曲目斯卡拉提d大调钢琴奏鸣曲k.491。”报幕声再次响起,传来换人的消息,意味着评委们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头儿,关俊彦已经到门口了。您必须马上决定。”和舞台上一丝不乱的报幕声截然相反,潜伏在台下的另一支声音刻不容缓地焦急。“瑞应不会来了。所以还有比这更明摆着的答案吗?哪个是敌哪个是友?” 台上脚步声如期而至,所以掌声也如期而至,于是坟墓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虽然还是一样,一片漆黑。 装了隔音板的门分外沉重,嘎吱吱地,像一个滚轴压过另一个滚轴一连串的磨蹭,和有孔即入的光,截然相反。关俊彦此刻正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在逐渐扩大的光隙中,随时可能消失。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只能相信他,” 突然,邦邦邦~一连串比打锣还要粗鲁的音符从正前方的舞台传来,打断了席援嗣三人对谷田轮番的催促。 和斯卡拉提d大调奏鸣曲不同,和任何曲子都不同,这旋律粗暴,暴躁,并且吝啬丝毫的掩饰。让身陷在光隙中随时要消失的关俊彦,意外地定格其中。似乎是外星人用来捕猎人类实验体的触手,这光隙不知为何竟然不能带走他。相反的,越来越弱,越细,像能源供给不上了似地,最后它全部缩了回去。 嘭的一声墓室又被关闭了。 “您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比一个少女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更加真诚的感情?因为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积聚起来。”千里之外江京的声音,此刻化成电波,有形也无形,似近还远,正如此刻耳畔的琴声~“孤独,可以让一个纯真的灵魂义无反顾地去爱。就可以~让她义无反顾地去恨。”谷田静静地听,正如这黑暗中的每一个人。暴虐的琴声,唦唦的,纸在手心中蜷起的声音,谷田同时听见,,“如果不能把她送去天堂那么~就只有地狱。”同时~是钢琴的声音,也是~一本日记的声音~“孤独和纯真~”的声音~ 纯真和孤独(关于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你相信~ 这世界上没有比一个少女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更加真诚的感情? 因为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积聚起来。” 这句话是抄来的,从《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面抄来的,因为喜欢所以同样的话,我重复了两遍,因为太喜欢所以一个字都没有改,舍不得改~ 只是很可惜,同样是孤独和纯真的故事,这次~我却不得不告诉你另外一个,和爱情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这让我感到遗憾~ 接下来这个故事就要进入它的主题了,纯真和孤独,并不是它的全部,但确是个重要不可或缺的主题。在“开在星星上的花”里,有时候你会觉得和徐静蕾曾经说过的那个故事,有一点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便我不想抄袭似曾相识的感觉也很难避免,因为,它们是在说同一个主题,所以势必会有相似的地方~ 纯真和孤独~ 看到它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已经长大的你是不是依旧孤独?依旧纯真? 我还是一样感到孤独,或许真的像电影里说的,这世界上没有比生活在人群中更加孤独的地方了~同样的话很久以前狐狸对小王子也说过~但~但愿你可以例外~ 至于纯真,我还是和孩子一样。这东西其实和数字,外表都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长大的外表下我们不得不把它掩饰起来罢了。所以我想你也不会例外。所以但愿大人的外表下,我们心里的纯真都可以变得更加坚强。因为改变和长大一样,都是必然的,所以如果能往好的方向变化,那么这世界上就再没有比这更加好的事情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也想问你,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纯真和孤独,给了你什么?当纯真遇到孤独,有时候是要命的~,炙热的爱情?还是同样炙热的仇恨?? 应该都不是吧,这样走到极致的两种感情,太戏剧的感情~应该都不是吧,那么是什么?~~ 开在星星上的花(关于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还是关于同一幕故事的自说自话。这个故事第一个用的题目便是“开在星星上的花”(就像我之前说明过的一样,这里也就不罗嗦了)。明明是个恐怖阴森的故事,却老是固执于这么秀气的一个名字,因为它和这个故事的主旨是最相符的,不过很遗憾不能用它(会没有点击率的╮(╯▽╰)╭唉)。 但~这个章节我要用这个名字,和书名的一改再改相反,贯穿故事始末的,这首奏鸣曲的名字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我终于写到这里,写到可以冠以这个名字的地方,在瑞应的十指间它也终于能够娓娓道来了。开在星星上的花。除此之外我便再无法想给它冠上另一个名字。 之所以这么固执,或许~从一开始我便不是为了文字在写,而是为了这旋律。因为我无法谱所以只能堆砌文字。音乐和文字不同,更加抽象也更加简单,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容易直指人心,同样是表达的手段,其实还是有优劣的,很遗憾我灵气不足,所以只能长篇累牍地码字~ 但~即便我终于如愿以偿,还是有一件矛盾的事情发生了。古典音乐的时代同时也是个无标题音乐的时代,究其原因,这么说吧,如果文字是用脑子写的,那么旋律就是心作出来的,需要更多灵气才能领悟。标题可以帮助文章的理解与概括,旋律却往往不能,反而会限制理解。所以绝大多数的古典曲目都是没有标题的,所以~开在星星上的花,这个名字似乎好像注定放不进这个故事里~╮(╯▽╰)╭唉 最后,猜猜看吧,开在星星上的花,猜猜它是哪一颗星星上的,哪一朵花? 如果我说《小王子》会不会给你一点启发?太喜欢的缘故,所以没有办法仅仅为它写一篇读后感~也是我固执于这个名字的原因之一~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2 姐姐: 原谅我,我无法说你好,这是我第一次向一个人倾诉,但是,我却无法问候你。我无法问候一个,看见我生死挣扎,却掉转头,仓皇逃走的人,我无法原谅一个抛弃我的人,即便我可以原谅一个意外,一个伤害我的人。 我无法问候你,即便这世界上我只有你,唯一一个人,我还可以向她倾诉~ 你为什么要逃呢,就像摆脱一个可怖的梦魇,那一刻,你迫不及待地逃离我,为什么?难道在你看来我就是块绊脚石?不一脚踹开就走不下去了?你的眼神,你的仓惶,一直在刺痛着我~ 求你不要这样看我,惟独这眼神,是我无法承受。我说过,这是我欠你的,今生我注定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你。所以你只需要相信,然后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事实上你也做的很好,只是可惜,你没能坚持到最后。当我下定决心要向你全盘托出的时候,那一刻你不再相信我~ 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当我为了不得不为了和你分离而伤心,想尽办法拖延这个离别的时刻,烦恼着到底要如何与你分别的时候,最后的最后,你却不再相信我,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 前途算什么,上海算什么,姐姐,这世界上我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给你的,只要你要,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因为那一刻我对神许下过愿望,就算经过岁月的变迁,它还是有着神奇的力量。只要你来向我讨还,就算我在坟墓里,也会涌起一股力量,站起来双手向你奉上,我这一生仿佛便就是,要向你兑现它的~而你~却无法相信我~这~真的是太遗憾了~ 姐姐: 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第一次,一个人和一架琴,我们不用再争了,没有人和我争了,而我却不想再去弹起~ 两个人和一台钢琴,我们注定分不过来,但是你从来不曾和我为此争执,你总是给我更多的时间,让我可以尽兴,至少在我从上海回来之前,你都是这样待我~ 我在弹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总是好奇。像你这样手指和琴键天生有着联系的人,要怎样忍受?忍受满耳儿的音符却没有一个,是从自己的指尖流淌出来,满心的旋律,却无处承载,你~要怎样忍受?~ 但愿此刻在上海你终于可以畅心所欲地弹琴,我想要祝福你,但是,很遗憾,我无法祝福你。我的手指,它阻止了我,每一次当它和键盘接触的时候,那突兀的声音和十指连心的痛楚,每一次都在消磨着我日益减少的善良和宽容,原谅我,我~已经无法再祝福你了~姐姐~ 姐姐: 我的手指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弹琴了,这根手指,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弹琴了,即便我可以忍受疼痛,我却不得不承认,有一个声音,尽管很轻,但总能在这个时候听到~ 我不想告诉你,它说了什么,即便你本来就对此一无所知,我还是决定继续沉默下去~ 我们有着天生的联系,比钢琴更密切的关系,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毫不夸张便是我的整个人生,以至我常常分不清楚,哪一半是你,哪一半是我,所以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我回头便能看见的人~ 我回头便能看见的人,你总是在我身边牵着我走,从昆明到丽江,再从丽江回到昆明,从四双手到只有我们两个,你是我的手心从来没有消失过的一点点热。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我,除了残忍我无法形容对他的感觉。但是,当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有一点可以宽恕~ 我喜欢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尽管那需要五个小时,翻山越岭穿溪过涧,除了石头和荒草枯树便什么都没有的山林,除了湿泥巴和泥脚印便什么都没有的河滩,我却停不下来。我喜欢看树叶林间的夕阳西下,喜欢看原本浑浊的湖水被落日染成金红,但最喜欢的,还是回头便能看见你,背着夕阳对我笑的你~ 这一刻的温暖,是我整个生命里全部的热量,所以,你要我怎么告诉你,那个残忍的声音~ 姐姐: 今天我又去了邮局,一直等到下午的邮件也发完了。你已经走了很久,而我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来回镇上邮局的路最少要走上4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赶上涨潮,河滩的路就更难走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段最艰难危险的路程,惟独在这个时候,让人无法讨厌它。一年到头都是什么都没有的河滩,惟独这个时候开满了金盏花。金黄色的小花一眼望不到头,晚风一来,它们便像无数金色的翅膀,追随渐行渐远的落日而去,零零点点的光,亦真亦幻。这个情景我们一起看到多少次了?惟独这次,我回头,却没有看见你~ 这段路今天我走了很久,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久,不是因为花儿们太美丽,而是,我太想看见你,我总觉得,你就在它们当中,只是躲得太深,所以我找不到你,所以我一遍一遍地走,同样的地方,一遍又一遍,以为这样便能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哪怕只是一种错觉,也能让我感到安慰~ 回来吧,在这个季节,这个用每一个荒芜的日子等来的季节,即便最苛刻的人也可以变得宽容,哪怕你只给我个只字片语,都能让我变成这世上最宽容的人~姐姐~回来吧~ 姐姐: 金盏花的季节,一年中唯一的季节,我们可以离开钢琴,短暂地旅行~ 这里是那么地热闹愉快舒适,像一个最热情的邀请,让人无法拒绝。这里有一股味道,浓郁而亲昵,我仿佛便就要睡去,就这样,我一生就再无其它的时间。而你却总是无法闭上眼睛,仿佛即便这最暧昧的邀请也无法让你沉醉~ 我问你:这是为什么?你回答我: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 过去一年里那每一个荒芜的日子,此刻正像一股洪流,劈头盖脸地在你心头倾泻。所有的煎熬与忍耐,乃至感到的痛苦,这一刻,都在这里得到了补偿。所以你无法闭上眼睛,不停地眨眼,只为了一次一次按下心头的快门,为了把这一切都铭刻在心上~ 而我却要闭上眼睛,只是为了告诉你,那许多荒芜的日子里我所梦见的,现在都已经成为了现实,即便醒了也不会消失的梦~ 是的,它没有消失,消失的是你。 金盏花开的季节,我突然发现,回头没有看见你,即便失望,但我依旧可以忍受,可以宽恕。因为,金盏花~太美,在你身边看到的~金盏花~太美~ 姐姐: 它就像螃蟹身上,一条没有用却还藕断丝连的腿,总是难看地吊在那里,那根手指,已经不像以前一样疼了,但是也更不管用了。琴弦刚才又断了一根,他陪我们过了那么多年,现在好像终于要不行了。河滩上的金盏花已经不像之前一样开得漫山遍野了,所有原本让我感到安慰的东西,今天一下子,好像都准备要离开我了~ 这世上没有比失去安慰更加让人感到孤独,和绝望。我知道,即便我从未真正失去安慰~ 我依旧在等你,在已经不那么茂密的金盏花中间,我还是能听到你叫我,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尽管你也从来不曾真正地出现过,我的眼睛却总能看见你,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能看到,我从来不曾真正失去安慰,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我~ 金盏花只开一个季节,而我却像在这一个季节里活了几世,我们所有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一一回忆,每一分钟,都像昨天,直到刚才你还在我身边,一回头就能看到你,只是这一秒钟你才离开~ 但是,为什么你直到现在还不出现? 我从来不曾渴望过奇迹,因为你告诉我神是吝啬的,他不会给你奇迹,尽管他也不会太吝啬,以至于不给你安慰。但是,我现在却无可救药地渴望奇迹,因为,花季就要过去,那可以让最苛刻的人也变得宽容的魔法,就要过去~ 姐姐~求求你~快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心底里的那个声音便不会再来纠缠我~求求你~回来吧~ 姐姐: 就在刚才,几根琴弦一齐断了,泛黄的琴键早已经老态龙钟,而现在它即将彻底地死去。之前撕心裂肺的疼痛,现在已经变成麻木。而金盏花的季节也快要结束,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无论你是否猜到,我都不想告诉你~ 刚才我奏响了我们弹过的每一首曲子,请原谅我只能用奏响,因为无论我还是这琴,已经都不能再演奏了,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只是为了想起你,为了挽留住安慰,只要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可以被压下去我便依旧能够感到幸福,我要把幸福的时刻告诉你,我只想把幸福的时刻告诉你,而不是其它~ 因为,哀求别人来被自己原谅的人,注定是可怜的,她注定要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倾注全部的热情和真诚,却只能换来冷眼相向和失望。但是只要不是绝望我就一直会哀求下去,不管多么卑微,卑贱。姐姐,或许~我不是想原谅你,只是太想宽恕我自己~ 这里有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整个人生在这里便都是幸福的,我不想失去安慰~但是,我现在却不得不告诉你~姐姐~ 就在这里,刚才最后一片花瓣也被风吹落不知所踪,花季过去了,这里又变得什么都没有了。这一次我回头,还是没有看到你。惟独不同的是,这次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你~已经不是我回头便能看见的人了~ 所以现在,我要把那个最残忍的时刻也告诉你,不仅是幸福的时刻,我还要把那个最残忍的时刻,也告诉你。原来~它们离得是如此的近,以至于我不得不感到遗憾~ 姐姐~我恨你~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3 如同坟墓一样安静,如同坟墓一样漆黑的演奏厅里,此刻一个声音正牵动着栖息在黑暗中的,无数双宁静的眼睛。他们聚精会神地注视正如他们全神贯注地倾听。 这不是一个美妙的声音,绝对不是,它肆意暴虐,咆哮狰狞,恨不得就此摧毁一切,仿佛这才是它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它有着无以复加的愤怒,仇恨这世上的一切,而且丝毫不削对此怀有一丝掩饰。它就像疯子一样在琴键上任意践踏,钢琴88个黑白键,人类所有美妙的结晶此刻却俨然是这个疯子手中的一把无坚不摧的巨斧,挥舞出的音符就像任意的砍杀,每一声都铮铮地刺进耳膜。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让它停下来,他们聚精会神地注视正如他们全神贯注地倾听~ ——我恨你 这一刻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它,它不顾一切地咆哮出来,从一双再孱弱不过的手臂,再瘦削不过的形骸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它感到震颤,这要何等大的力量才能发出如此洪亮的声音。这不是一双手十根手指的战斗,这是一整个身心乃至生命的战斗,而台上的这个女孩儿却是如此孱弱~ ——我恨你 同一个声音无数次地倾泻下来,太过绵密的音符,让键盘成了此起彼伏波涛翻滚的海面,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只是一个人一双手的演奏~ ——我恨你 在这无比惊厉的声音里,每个人都屏气凝神,惟独一个人,他正悄悄走下台阶,关俊彦向着舞台的方向,向着舞台中央的瑞应,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去。鸦雀无声的观众席,惟独头顶的水晶灯微微地颤抖,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它们如地狱里冥火一般,幽蓝而炙热的光芒。 ——我恨你,这便是我用来诅咒你,怨毒你仇恨你的的声音,你听见了吗!曾经一度被你逃脱的声音,我希望它此刻正像倾泻的洪流一样,向你劈头盖脸而去。这是我在指责你,用我身体里全部的热量,而你却从来没有真正听见过它,你总是转过头狡猾地逃开。而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让你停下来,把我生命乃至血液里全部的仇恨和愤怒,统统倾注进你孱弱的手臂,我想象它在你的身体里颤抖,在你的手指上发出战栗的声音的样子,这一次你终于不能逃避了,而我竟然感到一丝幸福,久违的幸福~ “我恨你,无可救药的。从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回头你也再不会出现,从我恨你,这三个字变成语言可以清晰地听到的时候起,我便不得不承认,是的,我恨你~”此刻两股如出一辙的声音,谷田同时听到。从电话的听筒和会场的扬声器里,同时清晰地听到。“我从来不知道恨一个人需要这样挣扎,这样大的力气,比起爱这是一件更不容易的事情,而我却不得不,恨你,我的姐姐,为什么?~”电话的另一头江京一字一句地读着瑞照的日记。“你不需要回答我,你这个折磨过我的人,我只要你听着,静静地听我报复你的声音~我恨你~, 这~就是那个女孩儿生命的最后一个年头。一整本日记,几乎写满了对她姐姐的憎恨。” “是的,这是怎样折磨人的一件事情,当你不得不去恨一个你深爱的人,这是怎样折磨人的一个年头,而她~只有一个人,这足以让一个善良的孩子变成,最怨毒的鬼魂~”漆黑如坟墓的演奏厅,唯独舞台中央有一束将将能勾勒出轮廓的光。“而谁又能指责她呢?” 如同在蒙克的画中无数次重复过的主题,死寂的海和唯一的月光。而这次它要诠释的不是爱情也不是生,或者死,海上升明月的时候,千万人共同见证的,是一个最残忍的声音~ ——我恨你~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4 “姐姐,我有无数个理由恨你,而无法恨你的理由只有一个。就在这里~” “什么意思?” 就在谷田感到诧异的一刻,刚才还在耳畔,一浪压过一浪怒不可遏的旋律,顷刻间就平息了。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接下去的一秒钟,比坟墓还要安静。 “日记的最后一页,也就是4月30号那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于是谷田便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它来自千里之外,在此刻死一般的沉寂里,一字一句再清晰不过。“姐姐,我有无数个理由恨你,而无法恨你的理由只有一个。就在这里~”和刚才充满恶意的言语相反,它~有一丝温存。 “在~哪里?”谷田毫无头绪。 这一丝温存,格格不入也没有预兆,似乎预示着转折,或许可能便就要突如其来~ “不知道,日记到这里就完了。” “在这里,在这里,”谷田拍着脑门冥思苦想。“你是在哪里找到这本日记的?”最后还是决定顺藤摸瓜。 “一张破桌子上。我来的时候它就被静静地放在上头,所以我根本就用不着找。”江京再次看向那张桌子。和他说的一样,它的确称得上破。油漆有一块没一块的,整个桌面就像一张严重斑秃的老狗皮。向外的一溜桌沿,油漆已经被磨的精光,木头整个裸露出来,一朵涂鸦的小花被格格不入地画在上头,就像个被命运带到沙漠里的可怜虫。 “那桌子里面你找过吗?” “头儿,如果您看到便会知道,这里跟本藏不了什么东西。不要说这张桌子,就连这房子都是空荡荡的,”江京的眼神扫过四周,不远处的地板下面,是一具刚刚被挖出来的女尸,这或许就是这间一穷二白的房子里,埋藏的最大的秘密。“能找的地方,我已经都找过了,除了一些书和曲谱,就再也找不到其它的东西。咦~”电话里突然传来江京诧异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谷田警觉地问。 “小胡~不知道去哪儿了,”听筒里谷田听到一串皮鞋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作响声,显然这是他在屋内焦急寻找的脚步。“奇了怪了,他的照相机在,人却不知上哪儿了?小胡~小胡~”江京大声喊了两下,但还是没有人回应。“头儿,我觉得~,这房子渗得慌,不是因为冷风阵阵的关系~” “怎么?”江京的不安也同样感染了谷田,一丝阴云无声无息地袭来。 “小胡的照相机在,说明到刚才为止他一直在给尸体和现场拍照。而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从我刚才所在的位置,他要是离开这间房间,我不可能看不到。而且,从照相机的遗留位置来看,这不是放在地上,而是被丢~在地上的。”江京望着照相机屏幕上的照片,或许是尸体就近在咫尺的关系,它们看起来显得更加阴森,充满不详~“头儿,小胡~不会遇上什么事儿吧~” “快走,你马上离开那里!!” “为什么?” “大亮就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熟睡!”谷田心下懊恼,当江京怀疑尸体就是瑞照的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王馨竹和张历的聊天记录中说到的另一个瑞应,如果就是这个瑞照,而你们刚才找到的那具绿色女尸,就是她的话,”大亮很可能就在附近。“快走!!”谷田几乎是咆哮地催促他。 “但是小胡~” “听着,这个孩子有超越生死的力量,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的。你要想救小胡,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平安离开那里,快走!晚了我怕你都走不了!” “是!”谷田语气中的刻不容缓,让江京意识到事态的紧急,于是挂下电话,便直接带着日记,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几步的功夫,门~便被嘎吱吱地推开了。 有人说,这世界上没有比敲门声更加神秘的声音,一线之隔是神秘最好的距离,而此刻这个距离正在被嘎吱吱,如同骷髅勾起手指在引诱你一样的声音中,不断被拉近。 并且这还是一个死寂的夜晚,所以你甚至不需要屏气凝神,便可以听见,这个距离,和真相越来越近的距离,神秘被抽丝剥茧的声音~ 嘎吱吱吱~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5 门背后豁然开朗的视线,不是死寂如同坟墓的黑夜,而是一片白昼,黄昏腥红色的白昼。截然不同的光景,如同瞬间穿梭了时空。江京回头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于是他只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正如此刻他眼前的这片宏笼义无反顾地清晰下去。 拔地而起的灰尘,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半个天空都笼罩在它的雾气蒸腾当中。映红天际的夕阳,同样也映红了这个偌大的蒸笼,每个在里面升腾的灰尘,都是它蒸腾起来的血色。此刻沸腾的临界点已经过去,尘埃开始纷纷落定,一个血色的宏笼正在渐渐地清晰。 这不是一座,乃至一片建筑的废墟,而是一整座城市的废墟。这是~大地震之后一整座城市的废墟。青石红砖前一刻还是房子的样子,这一刻就已经成了碎石乱瓦,它们是用钢筋水泥联系维系起来的,而这一刻已经土崩瓦解。就像在一块硬纸板上堆砌起来的沙子,只是轻轻地抽了那么一下,它们就全现了原形。那么~想想看吧,如果这个世界也只不过是依托在一块硬纸板上的沙子,那么我们呢?人的命运又是依托在哪里的呢?难道它会比一块硬纸板还要牢,经得起一拽吗?如果不是,那么它又会在哪里?叶子,还是叶子上的露珠?~ 周围碎石滚落的声音不绝于耳,而他犹如一个透明人穿梭在其中,即便此刻仍然危机四伏却不能伤他分豪。间或他从石块的缝隙里看见一些手脚,血肉已经和尘土搅和在了一起,就像泥胚的雕塑,太像了以至于他不能感到丝毫的悲伤。除了瓦砾碎石碰撞的声音以外,隐隐他还听到哭喊声,在这个尘土蒸腾的宏笼里,遥远地像另一个世界。 活着的人带着满身的淤泥和创伤,从废墟里爬出来,然后又爬回去,回去连挖带刨,漫无目的寻找像疯子一样。活着的人看见石头缝里露出来的腿脚,就立马上去拽,就像兔子看见了大萝卜一样,但是往往他们拽下来的只是几片叶子,于是失望地大哭起来也像疯子一样。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样,一半人死了,一半人疯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里是1996年2月3日入夜前的丽江,就在刚才死神的铁骑光顾了这里,一场7级地震没有预兆突如其来。很多人在刚过去的十几秒钟里同时死去,从来没有一刻能像这一刻一样,带来如此巨大的变化,一座城市,乃至它里面每一个人的命运,在下一个尘埃落定的时刻,在云山雾罩的血色蒸笼褪去之后,就要露出端倪~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6 “找到了,还活着!还活着!~” 随着一块厚重的木板被咣噹一声挪开,两个互相簇拥的小女孩儿赫然映入救援队员们的眼帘。他们无法抑制地欣喜狂叫。“还活着!还活着!”即便连日的抢救挖掘,早已经让他们的体力走到极限,但这也丝毫不能让他们压低这声音。是的,这世界上没有比还活着,更加值得大声叫出来的事情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死~快要司空见惯的时候。 “小孩儿别怕,叔叔阿姨来救你们了!”这是何等温柔的声音何等温柔的眼神和怀抱,而她却没能为此眨一下眼睛,即便是那久违的阳光也不能让她眨一下眼睛。“小孩儿,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瑞照,她是我姐姐瑞应。”其中的一个小女孩儿回答。毫无二致的两张面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眼神。一个充满感激楚楚可怜像一个精灵,而另一个则没有灵魂。“我们的爸爸妈妈呢?” 大人们摇头,于是她潸然泪下,孩子是敏感的,即便一个7,8岁的小孩儿,她还不够聪明去理解大人的言外之意。而另一个依旧漠然,即便父母的噩耗也不能让她眨一下眼睛。 “地震发生的时候钢琴一脚被房梁压垮形成了三角形的空隙,使两个孩子才得以幸存下来。”大人们是善良的,真相他们总是等到孩子走远了以后,才说出来。“但是就几步之遥,他们的父母却没能活下来。”残忍的真相,生和死的距离是那么近。 大人们是善良的,他们围成圈,为了不认识的人哀悼。为了不让他们的孩子知道,其实即便是她们,也已经认不出他们来了。大人是善良的,围成圈,隔断孩子的视线。然而那从来不曾颤动过一丝的眼眸,却在这渐行渐远的时刻划过一层水雾,没有人能够察觉那一刻它上面映见了什么,是大人们的善意?或是,连善意也藏不住的,残忍的真相?~ 父母亲的葬礼等到两个孩子在昆明的爷爷奶奶赶到以后,便举行了,从把他们被挖出来再到把他们埋回去,差不了多久,连盖回去的土也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就是晴天和雨天的区别。不大不小的雨里,不多不少的人,打着不多不少的伞,在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那一天那里多了许多坟。 “瑞应瑞照,过来~”灰蒙蒙的雨打在黑漆漆的雨伞上,啪嗒啪嗒作响。瑞照扯着瑞应,撑着伞,相依为命的两双肩膀上它大得像一顶华盖。 “来,给你们爸爸妈妈上柱香,好送他们上路~”火星闪了几下,几根香被点燃了。红彤彤的在这灰蒙蒙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瑞应~拿着~拿着”任凭老人怎样把香塞进瑞应的手里,始终无法让她攥起手心。“孩子,你怎么了?你这样,你让爸爸妈妈怎么能走得安心~”老人哀求,但无济于事,她无法拳起手心正如她无法闭上眼睛。 绵密的雨里,无数的纸钱被高高抛起,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但不消片刻的功夫,它们就被雨打湿然后沉甸甸地掉在地上,和淤泥混为一坛。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无法闭上眼睛正如她无法闭起耳朵。她听到无数翅膀折翼的声音,正如看见无数折翼的心愿。下一次的哭泣,是又一只翅膀被生生遮断的声音。那一天这个孩子被生生地千刀万剐了,而她却没能为此留下一滴眼泪~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7 葬礼非常简单,简单得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没过多久瑞应瑞照姐妹俩,就坐上了从丽江开往昆明的火车。车轮咔嚓咔嚓一路作响,一尘不变义无反顾地向前。来时热闹的车厢,回去的时候,截然相反的安静。或许是不习惯这巨大的变化,瑞照转回头趴在椅背上向后探究。然而即便是她身后的爷爷奶奶,也无法给她一个答案,就连笑也是不尴不尬的。要两个伤心的老人去安慰一个好奇的孩子,这是不公平的。即便老人也是大人,他们也是失去孩子的大人,所以小孩儿是不应该要求他们安慰的。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瑞照转回头又坐了回去。 “姐姐~”对瑞应说。 “……” “姐姐,”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习惯姐姐沉默的回答。“我们离爸爸妈妈越来越远了~” “……” 她握着她的手,小小的手掌在乍暖还寒的季节,并不能给她温暖。“火车每响一下,我们就离他们更远一点~他们就离我们更远一点,我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和我一样,他们也在听~听这个越来越远的距离。”顺着她呆滞的目光,瑞照看向窗外。窗外荒草连天,间或有几道因为地震裂开来的沟濠,像巨蟒一样伏延在荒草中。“姐姐,我们已经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不管以后有多么想他们,不管去到哪里,就算回到火车出发的地方,我们都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所以其实我们和他们的距离,远远要比我们听到的更远~更远~” 双人座不算高的靠背,对于两个幼小的孩儿来说,却足以形成一面墙,一面足可以隔断整个世界喧嚣的墙。“姐姐,你说那是哪里呢?那么远~的地方,是哪里呢?为什么他们非去不可?就算远到再也看不见我们,他们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呢?” “……” “大概~那里是一个好地方吧~比我们要去的更加好更加好的地方吧~” “~一~定~”偶然间划过车窗的雨丝,是她涌起的泪水。“一定~”许久没有颤动过的眼帘,只是轻轻合拢了一下,然后无数多无数多的眼泪便涌了出来。“一定~那里一定是个好地方!” 亲人的死,往往要等到明天或者更加以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在一个徒劳的动作,或者某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才会表现出来。他们总是慢慢地离开我们,以至于我们总是对此后知后觉。因为其实我们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一样聪明。这点上,我们的孩子则显得更加笨了。当真相像一扇沉重的门,慢慢展现出它全部的残忍的时候,他们便会浑浑噩噩地,走上一条又黑又长的路上。有多黑~有多长,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姐姐,你为什么知道,知道那里一定是个好地方?” 要如何才能走出来,这条又黑又长的路上,一个孤独没有任何依靠的孩子,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比我们要去的,更好~更好~的地方?为什么你知道?” “因为~因为~”瑞应看着窗外,那里没有人,荒草连天。她的眼睛里生滚出许多泪来,那里也没有人,荒草连天。可她却似乎在那里看出了人来,牢牢地盯着窗外。“因为~我们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因为~这是一个孩子能付出的最大的代价。能和神交换的,最珍贵的代价。 “那里一定是个好地方~因为~我们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无法祈求只能相信的理由~神啊~这是我能和你交换的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8 我将你的心带在身上 用我的心将它妥善珍藏 天长日久也不会遗忘 无论我前往何方 都有你伴我身旁 即便我独自成事 那也是出于爱人 你的力量 面对命运我从不恐慌 只因你就是我命运的方向 世间万物于我都是浮云 只因你在我眼中就是天地四方 这秘密无人知晓,只在我的心底埋藏 它是 根之根 芽之芽 天之天 都是生命之树所生长 这大树高于心灵的企盼 也高于头脑的想象 是造化的奇迹.能够隔离参商 我将你的心带在身上 用我的心将它妥善珍藏 独自一人也可以感到温暖 恐惧也可以变得坚强 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失去勇气 因为你是我的力量~ 我的心里充满了你~无数多无数多的爱情~ “瑞照,你说地上的那些裂痕有一天能不能被填平,回到它原来的样子?”车轮声一陈不变,义无反顾地向前。“就算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要是有一天它上面能开出花,”车窗外被地震撕裂开来的地表,呈现出一道道黑褐色的沟濠,随处可见。“能开出花,那么就算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也就不再是一道难看的裂痕了,对吗?” “?”瑞照不知道姐姐到底要说什么,被她的眼神牵引,也是怔怔地看向窗外。 “我看见了,爸爸妈妈离开前,最后一刻的样子,”她们父母亲的尸体,距离她俩生还的地方,不过2、3米。 “我看见了。”这个距离足够瑞应看清楚那个再残忍不过的时刻~ “这就是你无法闭上眼睛的理由?”连日来无法说话也无法流泪的理由~ “死亡~我从来没有真正死过,所以也从来不曾真正害怕过它。”她答非所问,仿佛即便现在她还是无法完全离开那个时刻。“但~如果你说死亡便是和你们的离别,那么是的,我懂了,它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已经很久没有看向过任何人的眼睛,她看向妹妹。“你能活着真好~”眼底充满了平静。 “为什么? ”在那个生死关头,是你一把把我拖到钢琴底下,紧紧地保护我,你救了我,当我在你的怀抱里感到温暖和安全的一刻,你却越过我的肩头,眼睁睁地看见爸爸妈妈被活生生地压死。“为什么?”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我活下来,却对你的痛苦一无所知。 “因为~你是开在它上面的第一朵花~” “?” “这些沟濠,虽然现在很难看,但总有一天,它们还是会被什么东西覆盖起来,不再是一条光秃秃的裂痕。这样看来心里面的伤痕也是一样吧,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伤痕是不能愈合的。即便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些来覆盖它的,不是荒草~” “……?” “瑞照你能活下来真好,这样至少就有一朵花了~” “……?” “瑞照,神是吝啬的,吝啬到残忍,所以他不会给我们奇迹,不管你怎么求他,用什么和他交换。但是他又不会太吝啬,以至于不给我们一点安慰。瑞照你能活着,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你用这世上最仁慈也是最残忍的方式救了我,你要我如何报答你?你这样的人,我活着以见证你的痛苦为代价,而你却为此而感到安慰,乃至拯救。你这样的人,我要如何才能报答你~ “谢谢你~” “……” “谢谢你~” “……” ——你这样说,以至于我只能一再地沉默,和你比起来我的感激注定是微不足道的,注定我永远无法用它来回报你~ 无法用任何与你交换~ 所以这一刻我与神定下约定~ 我祈求他,用鲜花去填平你的伤痕~用无数多无数多的鲜花去安慰你,为此我可以用永远不会消失,不会愈合的伤痕,来交换它~ 我要用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一条伤痕,只为了与他交换一个奇迹~ 这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生命中最残忍的时刻你替我独自承受。而是你~也是我的安慰,我同样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拯救~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9 漆黑如冥海的音乐厅里,前一刻还响彻着疾风骤雨的旋律,这一刻没有预兆地戛然而止,宁静突如其来。前一刻还不停颤抖着的肩膀,这一刻如同脱臼了一般垂了下来,耷拉在凳子上。钢琴前众目之焦的瑞应,像一只正在一点点失去空气的皮球,和前一刻的生机蓬勃判若两人。 钢琴的黑白键在唯一的聚光灯的照射下,闪烁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波澜不惊的现在,88个黑白键如同月亮在湖面投下的一长串光影,一条通向未知的彼岸的路静静地延伸。似乎被这宁静的光芒所折服,瑞应许久都只是怔怔地凝望。下一刻眼泪没有预兆地掉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琴键上。钢琴无声,依旧波澜不惊,惟独多了几点钻石的光芒~ “maestro,”整个会场都因为她的奇怪举动而感到诧异,安静随之变得不安,躁动纷纷起来。此刻连评审也开始有些耐不住性子了。“maestro,我们要不要换人?”然而这个提议立刻就被这个被他称为maestro的人,用一个食指掩口的动作,给彻底回绝了。他极反感地皱了皱眉,似乎此刻的一点点声音都会成为遮挡美玉致命的瑕疵。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瑞应,正如瑞应,一刻也无法将她泪眼惺忪的眼睛从模糊的琴键上移开~ “加油!加油!”他用极轻的声音说,如果不借助唇形你永远都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他是此刻这个会场中为数不多的,能窥见她奇怪举动,背后真相的人。为数不多的,能够察觉,这些你能看见的平静,矛盾和固执其实只不过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的硝烟。平静,是因为这个战场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而只在一个人的心里。矛盾,因为它只能肉搏,没有武器的战斗就只能挣扎,在逃与不逃之间,多过死与不死之间,何尝不是需要更加多的勇气。固执,是因为在这场战斗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可以祈求,惟独一个人的生死决斗,早在成败之前,独孤就已经注定~ “加油!加油!”为数不多的能够看见真相,能够见证这场战斗的人,所能为这个战士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加油!别怕!加油!别怕!~” 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10 ‘姐姐,我有无数个理由恨你,而无法恨你的理由只有一个。就在这里,’ 舞台上钢琴前,聚光灯下众目之交,瑞应缓缓抬起手,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手举到和琴键一样高的地方。 ‘就在这里,姐姐,就在这里,’ 但是会场依旧沉默,波澜不惊。她始终无法按响琴键,无数次的努力,惟独化作无数次的沉默。 ‘姐姐,姐姐’ 她无数次地眨着眼睛,无数次在泪眼惺忪背后看到~ ‘姐姐,姐姐’ 无数的金盏花里,无数个夕阳染红天际的日子里,无数次回头,无数次笑,无数次呼唤过自己的瑞照~ “姐姐,对你来说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她又回到了那片开满金盏花的河滩,从孤注一掷的舞台,从聚光灯下,由88个黑白键围结起来的战场,回到了那个被无尽的夕阳染成金黄的,开满了金盏花的河滩~ “是~我最给不起的东西?” 瑞照笑而不答,夕阳里金色的眼眸俏皮地跳动~ “我期望它能被更多的人听见,我想成为能够打动别人的人,我渴望直指人心的演奏。因为我听一个人说过,音乐~惟独这样才会成长。 但是这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也告诉了我,音乐是思想的声音,是自由的。所以当它们被禁锢在纸上的时候,音乐诞生的一刻,也就是死亡的一刻。所以直指人心的演奏是弥足珍贵的。 瑞照,你呢?你最珍贵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吗,那么真正弥足珍贵的便不是直指人心的时刻,”瑞照并不急着回答瑞应的问题,浅笑盈盈的眼睛里是金子一样的光芒。“而是一个人~一个能让音乐浴火重生的人~” “!?” “姐姐,你知道,之所以直指人心的时刻弥足珍贵,是因为能够让音乐浴火重生的人,可遇不可求,而之所以他们如此难觅,是因为,这~绝不是一封容易懂的情书。” “情书?” “是的,情书,”瑞照说,金子一样的眼睛看向天际,仿佛那便是她来的地方,她铺满金子的故乡~“每一首曲子都是作者写给演奏者的情书。现在乃至将来,每一个演奏它的人。而他们要考验的绝不仅仅是我们的技巧,透过音符我们能看见什么?是的,文字背后的真相,这才是他们真正在问,在不断问的~” “!?”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童话里,那朵骄傲的玫瑰是怎样向小王子表达她的爱情的吗?”瑞照又一次看向远方,那个金子的故乡似乎总在呼唤着她~“她要他为她浇水,给她罩上罩子,树上屏风,杀死毛毛虫,听她抱怨,听她吹牛,甚至是倾听她的沉默。但她其实并不需要罩子,不需要屏风,夜晚的凉风只会对她有好处,她是一株花。如果想要蝴蝶来,就得忍受毛毛虫。为了开得更美这些都是必需的。她折磨他,用有点多情的虚荣心总是折磨着他,而小王子却没能从这些自相矛盾的小花招里察觉到她满怀的爱情。她是这样拼命地在表达着她的爱情,渴望着爱情,太过拼命以至于矛盾,让他反而看不明白~” “!?” “因为本质总是在言语的背后,正如本质总是在音符的背后~ 直指人心的时刻之所以如此珍贵,是因为我们还不懂去倾听他们的心,不能用我们的心去倾听他们的心,他们的情书里,那些拼命诉说着的爱情。姐姐~”瑞照垂下她金色的眼眸,示意瑞应看向她的手心。“和他们一样我也在这世界上留下了情书,”她如同掬起一瓢清涓一般,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情书上都没有收信人,而我的~有,从来都有~”信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她如同捧着一颗心一样捧着这它,何尝不也是金灿灿的~ “瑞照,你~是要我让它浴火重生吗?” ——你摊开手心,丝毫不加掩饰,即便那上面就是你的心,你也丝毫不加掩饰~ “你知道,这需要熊熊的火焰,浴火重生需要熊熊的火焰~” ——你是怎样一个人,要有怎样的爱情,才能让你用这样的坚持,这样的相信,来托付我~ “而我全部的勇气,便只是人们脚后跟的一颗火心~” ——托付我~这样一个懦弱,经不起责任的人~你~要有怎样的爱情~ “姐姐,你问过我,我最珍贵的是什么?”瑞照又一次看向天际,回头时那眼底始终浅浅的笑已经看不见了。这让瑞应隐隐觉得其实那不是呼唤,而是催促~,这一刻她的眼泪便到了一线之隔的地方~“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便是我一生最珍贵的~ 瑞照把信放在她的手心。“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如此珍贵,以至于让我感到无以为报~” ——你~是怎样的人,要对我有怎样的爱情,才能给我惟独一个孩子才能给予的,最深也最无私的眷恋~你~是怎样的人~要对我有怎样的爱情~ “瑞照,对不起~,”越过沉默的樊笼她脱口而出,“对不起~”是我抛下你一个人,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对不起~”是我害怕你的责备,惟独你的恨是我无法面对,所以一逃再逃,以至于让你在孤独里越陷越深,“对不起~”是我让你不能弹琴,“对不起~”是我让你含恨而死,“对不起~” 无数多的眼泪悄无声息,跨过一线的距离,在无数多的金盏花,和无数多的夕阳里,肆意地流淌出来。越过沉默的樊笼她脱口而出的语言,在此生死再无相见的时刻,尽然是,“对不起~”无数多无数多的,“对不起~” 或许~这世界上便再没有比这样的离别~更加让人感到遗憾的事了~ “姐姐~”夕阳穿过金盏花蝉翼一样的花瓣,风为它们插上翅膀。她呼唤是如此地轻,比此刻,无数多金色的翅膀里,无数多泪眼惺忪的背后,渐渐消融的身影还要渺茫。“谢谢~” ——这~是怎样的谢谢?差一点我便就永远再听不到的声音~ 你~要把多少的对不起,像沧海遗珠一样,一颗一颗无比珍惜地收藏起来,然后才能汇聚成它~ 你~要克服多少的悔恨不甘与苛责,才能有这样的勇气,从过去看向未来~从绝望看向希望~才能~看到它~ ——谢谢~ 我的妹妹~这~便就是纯真和孤独的日子在你心里种下的爱情吧? ——感恩的心~ 一个人的战场一个人的战争(关于第二十六幕 开在星星上的花) 还是关于同一个标题下的故事的自评自说。请原谅我的罗嗦,因为这个标题便就是这个故事大半个主题,所以关于它我总有很多东西想要告诉你~ 在开在星星上的花9里面我说,有这样一种战场,有这样一种战斗,它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而只在一个人的心里,那里没有人能够介入也没有人能够帮你,是只有一个人的殊死决斗~ 其实这话是错的~ 即便它依旧是一个人的战场一个人的战争,但~却有人可以帮你,唯独这~是千真万确的。当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境地的时候,其实,是有人可以帮助甚至是救我们的~而下面的故事我便就是要告诉你,我之前说的不对,甚至是大错特错~ 这是在圣埃克苏絮里先生的书里看到的一个真实的故事,除了《小王子》以外,他写过虚构的故事少之又少,所以你尽管可以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o⊙)哦~ 故事的主人公是佩里先生的战友奥立姆,也是一个飞行员,特征是一个很倒霉的飞行员(倒霉到什么程度,总之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倒霉了)。他在一次飞行任务中遇上飞机故障,虽然捡了条命,但他必须在没有任何爬山工具,和干粮的情况下,翻越四千五百米高的山坳,陡峭的悬崖,和经历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气温,才能生还。 你可想而知他的境遇有多么绝望,他就像一只蚂蚁似的顽强地朝前爬。这时候意识的存在就如同痛苦的根源一样。到他再也撑不下去愿意妥协,用放弃挣扎来换取安逸的长睡的时候,你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钱@@@@~钱@@@@~钱钱@@@@~钱@@@@~钱@@@@~钱钱@@@@~ 他想到他要是死在这里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老婆要过4年才能拿到他意外死亡的保险金(失踪认定死亡法定要4年)。所以他打算爬到一块屹立在雪地里的岩石上,为了来年别人能快点发现他的尸体,好让他老婆快点拿到保险金。但这一起来他又往前走了三天两夜。 这个飞行员最后终于走回了基地,回来后他对佩里先生说:“我想如果我的妻子认为我还活着,认为我还活着的话,她就会相信我还在走,我的同志们也会相信我还在走,他们大家都相信我,所以如果我不走了的话,我就是个混蛋。”就是这样,他不停地重新迈出同样的一步。 但最后他还是死了,回到基地没几天就死了,所以我说他是最倒霉的人。最后还是死了,差别是多活了几天,皮肉上的痛苦又能多折腾他几天了,以及~他老婆能马上拿到保险金了。就最后一点来看,无疑他是可以含笑九泉了。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其实我是没有资格问你的,没有资格问任何人,因为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佩里先生想说的是什么。 他写的东西我9成都看不懂,艰深程度和鲁迅先生有的一拼<(_ _)>。但和鲁迅先生一样他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不是因为他是小王子他爸(富一代(*_*)@@),而是因为——看不懂(说真的)。 你想想~其实看不懂无外乎两种原因:1是那位作家没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这种~一脑袋大米粥,只有他自个儿才嚼得出咸淡的作家,你根本犯不着为他伤脑筋。2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不是那个作家没有把问题说清楚,而是我们还没有那样的智慧,和阅历去理解他。 和鲁迅先生一样,佩里先生也是这样的人,给后世留下情书~将整个心捧在手上不加丝毫掩饰~拼命说拼命说~只是希望我们能够稍微理解一下他们的爱情~这样的人,他们的真诚一如他们的炙热的爱情~ 我想说的是,奥利姆他何尝不是经历了一场孤独的战斗,我说的不是冰天雪地,也不是活与不活,而是坚持与不坚持。走下去,就意味不背叛他们的信任,之所以不能背叛,是因为这是来自他喜欢的人的信任。他无比喜欢的人的,最珍贵的感情。这就是支持他走下去的理由,不是求生的本能与意志(到了某个时候这些其实都派不上用场),而是他心里面的喜欢,他对妻子和战友们的喜欢,一路上~都在救他~ 一个人的战场一个人的战争我们注定谁都逃不了,只要我们背不起,生命难以承受之轻,这个时刻就都逃不了。这场战斗可大可小以任何一种形式在任何一个时间,唯独像故事里说的这样,极端倒霉的情况,正如2亿的彩金不会掉到我们头上一样,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唯独这世界上最孤独的战争,最孤独的战场,那里面的战士是不孤独的。心里的战斗,唯独住进我们心里面的人,能陪我们一起战斗成为我们的力量。唯独喜欢能够为我们奏响凯歌~从最深最绝望的山谷里也能把我们捞出来~ 简而言之其实我想说的是:让我们的心里充满喜欢吧~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钢琴 早在语言发明之前,人类其实从来没有为了要向对方表达他的心,而感到束手无策过。正如早在我们像西方人一样学着用‘我爱你’来倾诉衷肠之前,我们的祖先也从来没有为此而感到烦恼过~ 原始人,当想要表达他们的心的时候,便会从河滩上找出一颗石头,放在对方的手心里。如果它光滑,并且一把便能攥进手心里去,那么他的心也便就是这样,一如你的手心里所感受到的,没有忧愁。但如果那颗石头粗糙而又沉重,大得连一双手心都不足以去承载的话,那么他的心也是这样的粗糙与沉甸,有着无数多无数多的,矛盾和纠结~ 心,其实是可以原原本本传达给另一个人的,原原本本让他感受到~其实未必非不可地去说~ ——钢琴,是一双手心。 88只,黑白交替,毫不掩饰,向你展开的手心。所以~她可以感受你~一整个河滩的心~ 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不知在键盘上多少次溅起无声的水花,此刻旋律没有预兆,一如在无数次预兆之后,刺破坟墓的死寂与晦暗。 ‘……’ 你听见了吗?我多么希望你能听见,正如我希望你能看见~ ‘……’ 重燃的旋律一如方才,狂风羁雨,轰鸣呼啸,还是气吞山河的气焰,唯独现在那里面多了一朵小花~ ‘……’ 它毫不起眼,荒山野岭里没有任何依靠,雨随时会折断它的脊柱,风随时能将它连根拔起~ ‘……’ 但~她却还是忍不住,正如她忍不住要直起她纤细的腰干看向这个世界一样,她也忍不住要告诉你~ ‘……’ 在狂风骤雨里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从遥遥欲坠的花梗上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从低矮的荒草丛中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 或许她还想告诉你更多,只可惜除此之外我就再无法向你传达~ 因为,你知道要听懂一朵花的语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要向你传达就更加难了~ 但是,请你相信这些都不会比一朵花试图向你诉说人类的语言,来的更加困难~ 所以请你侧耳倾听,一如你能体谅她的艰难~ ‘……’ 你听到了吗? ‘……’ 你听见了吗? ‘……’ ——瑞应,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天堂?不是一隅一角,而是一整个~天堂? 但~你要知道~ 同样的景物声光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心上所投射下的光影未必相同,有时~甚至是大相径庭~你要知道~ ——你要知道,对于一个活在地狱里的人来说,是不会因为看见天堂,而感到丝毫拯救的~ 当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精灵一样聆听的时候,石阶下我独自站立~ ‘召唤我吧~爸爸~召唤我吧~’ 为什么你~毫不掩饰向我展示的天堂~会在我的心底影射下它?你要知道~ ——你要知道~太过悬殊的差别只能让我愈发感到自己的卑微~ ‘召唤我吧~我的爸爸~你需要我的力量~’ ——你要知道~我~太卑微,以至于这个差别能不费吹灰之力,踩灭我最后一点可以怜悯的善良~ ‘召唤我吧~我的爸爸~我会信守承诺~’ 是的,我的孩子,我要召唤你。其实~我一直都在召唤你~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从6月13号那个不平凡的星期五开始的一刻~我便开始召唤你了。我只是不知道令你如此坚持的承诺,到底是来自一个什么样的约定? ——我和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约定~ 美丽~(关于第二十七幕魔鬼的耳语 ——在狂风骤雨里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从遥遥欲坠的花梗上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从低矮的荒草丛中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 关于这句话的出处,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美丽人生》(应该叫这个名字吧,太多年了记不大清了)?很多年前的一部日剧,木村拓哉和长盘贵子演的。当时收视率非常高,盛名之下我就凑了个热闹。但是感觉其实不咋地。只是里面有一句台词让我觉得印象深刻。得了绝症只能坐轮椅的女主角在死前不久对男主角说:“其实从一米高的地方看到的这个世界依旧是美丽的~” 当时觉得这句台词不错,至少挺言简意赅的,但还没嚼出味道来。现在总算嚼出来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你。 ——是的,这个世界是美丽的,但是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米高,而那个人还依旧可以说,这个世界是美丽的,那么这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了。同一个世界如果能在逆境里,卑微里,痛苦里,悲伤里……依旧看到她的美丽,这是需要无数多无数多的坚强,和勇气的。太多以至于无法不去佩服,不去赞扬。所以我无可抑制地要告诉你,正如我还要对你说,本质总是在语言的背后,请你细心聆听,一如你能体谅她诉说的艰难~ 太美丽~ 前不久出去玩了一趟,很久没有坐飞机了,起飞的时候,我真是怕这个大铁疙瘩会掉下去。真的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一个铁疙瘩,竟然能比鸟飞的更高,更轻盈。所以就在想,为什么这么艰难的事情,这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变成了现实? 我看着窗外半习惯性地发呆,机窗虽然很小但是夕阳却比从地上看到的,要美得多。这让我想起木村拓哉(我不是他的粉丝,是他拍的多而已)的又一部日剧《引擎》(没那么旧了,所以名字应该没记错)。里面他是个收入老高(@_@)的副机长。但事实上他的求学时代一直都是个万年吊车尾的。他之所以能进入这年收入百万的行列,不是看到钞票眼睛放光的缘故,而是因为,天空太美了~ 有这样一幕,他指着驾驶室窗外的天空说:“没有比从这里看到的天空,更加美丽的了~” 想必佩里先生(小王子他爸),也曾经发出过同样的感慨吧~ 看着窗外,他们曾经看到过的天空,我好像有一点明白, ——山就在那里,你看,她多美呀~ 这让无数登山者无视危险也要登顶的理由,它言语背后的本质~ 那些让这个铁疙瘩飞起来,飞得足够高,以至于我也可以看见这个太美丽~的天空的人们,想必他们也怀着同样的理由~ 山让人着迷的理由,天空让人着迷的理由~ 太美丽~便是人类所有执着的理由~ 最美丽~ 《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04年的一部纯爱题材的日剧,里面有这样一幕。 男主角的爷爷死了,他很伤心,但是,你知道~就像佩里先生说的那样,当我们深爱的人死去的时候,他的死可能总是要等到明天或者更加以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在一个徒劳的动作,和某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才会表现出来。 所以男主角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表露他的悲伤。但是这个时刻终究还是到了。在不久以后,当女主角微笑着向悲伤的他展开怀抱,迎接他,和他的这个时刻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和你分离会让我如此悲伤。 “因为这一刻,我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容颜,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 最美丽~,你说~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最美丽的呢?我一直不明白~ 就美丽而言,我们就像玫瑰一样。我们以为我们的美是唯一的,与众不同的,但事实上不是这样。我们就像玫瑰一样,都是美丽的,都是~一样~美丽的。在美丽上我们注定没有办法把自己变得~特别~ 但是,却有人千真万确地成为了最美丽的玫瑰,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一直不明白,直到小王子告诉了我他的秘密: “当我第一次在地球上看到一个有着五千朵玫瑰的花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非常不幸。我的星球上也有一朵玫瑰,她对我说她是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一朵花。可是,仅在这一座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和她完全一样的玫瑰! 我感到不幸,因为我看到五千零一朵,一模一样的玫瑰。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只金色的狐狸。他告诉了我他的秘密: ‘王子,因为你给她浇过水,因为你给她罩过罩子,因为你给她档过风,因为你给她抓过毛毛虫,因为你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还聆听过她的沉默。所以她就是你独一无二的玫瑰。 王子,让玫瑰变得独一无二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而是时间,你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 那一刻五千朵玫瑰对于我便失去了意义。我对她们说:是的,你们很美,但~你们的美也是空洞的。因为你们对于别人没有任何意义。当然罗,我的玫瑰,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对我来说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部更加重要。 让一朵花园里的花,变成一朵开在星星上的花,不是这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而是我和她,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正如一朵花,无论是黄金的花瓶里,还是在荒郊野外和五千朵玫瑰挤在一堆,都是注定没有办法变得特别的,只有人~只有别人~能够让我们变得有意义,变得独一无二。 狐狸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问我:‘王子~你可以驯服我吗? 事实上我不吃面包,所以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它注定要无动于衷。但是,因为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所以,如果你驯服我,那么每次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因为它和你一样,也有着金色的头发。甚至~我还会喜欢听风吹麦浪的声音。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呀~ 如果你驯服我,那么我~便会得到很多~很多以至于不再空洞和平凡~’” 是的,当我们用心和别人建立起联系度过时间的时候,这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便就已经发生了~ 他(她)爱上你,不是因为你美丽,而是因为你~最美丽~ “‘最美丽~便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理由。’”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2008年6月13日周五的凌晨零点。在这个时刻来临之前我从来不相信偶然~ 自从熏习死了以后,我便总能在这房子里感觉到一粟诡异的目光,它像纸人煞白的脸上两撮斐然的嫣红,比任何一双不友善的眼睛都更加能让你觉得毛骨悚然,无论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以至于在如此深的夜里,我还是可以从某一扇虚掩的房门背后清楚地感觉到。 “大亮,你到底在哪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在这个家里,它已经被五花大绑然后置之高阁了。“五百里昆明湖,到底哪里是你遁匿的地方?”自从熏习死后,妈便变得神神叨叨的,如果不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她的房间里听到大亮的名字的话,我想我已经完全可以见怪不怪,置若罔闻地走开了。“为了替你打开鬼门,让你回来告诉我你形骸的所在,我已经在熏习的每个七日都为你兴起法事,助你穿越地狱的樊笼,然而后天便是她的六七,你却迟迟不愿与我相见!我已经尽我所能为你加持,为什么凭你天瞳的神力还不能穿越?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 看似超度爱女的法事,其实背后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图,这个意图,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在一撮昏昏欲灭的烛光里燃烧着,然后在某一个深夜里,透过门缝大小的缝隙渗出来。现在这就是她的世界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光亮,是来自一个疯狂的洞穴~ 妈,也是我曾经敬爱的老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是什么让你变成一个疯子?~ “大亮~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沉睡~” 下一刻,我竟然在一个疯子的巢穴里听到我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你可以想象我吃惊的程度。但~事实上我连吃惊的时间也没有,因为秘密就像无意中连中三元的老虎机,现在它已经被接连不断地吐了出来。 “什么意思?另一个瑞应是谁?她又在哪里?为什么你说话像在和我猜谜?难道你就不想离开那漆黑冰冷的湖水吗?”她就像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仿佛我的孩子身上,还寄居着另一个灵魂~ “大亮~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沉睡~” 小亮就像知道所有谜底的蛇一样,唯独潜伏在同一片黑夜里的另一条蛇,才能领会他的答案。他不断重复就像固执地相信,那个和他拥有同一个谜底的伙伴已经到来~ “大亮~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沉睡~” ——2008年6月13日周五的凌晨零点。在这个时刻来临之前我从来不相信偶然,即便现在我也依旧不相信。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被某一个人~精心伪装成的~必然。 我只相信有这个人的存在,这个将必然伪装成偶然的人的存在,这是这个时刻给我带来的唯一的改变。 是的~熏习~我只相信你,相信你的存在和你的指引。我再一次踏上昆明,踏上再一次毁灭他,我们的另一个孩子的旅途,唯一的理由~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昆明,毫不为过我一生中充满最多回忆的地方,仿佛是为了纪念我人生中所有的转折而精心安排下的舞台~ ‘俊彦,不用担心,只要我活着,天瞳就不足为惧。’ 这是十年来我第四次踏上这片土地。每每都让我感到物是人非的凄凉。 ‘即便他有这样的力量,死亡都无法将他禁锢。但只要我活着就能制驭他。这个世上他唯一的克星,便是,我的存在。 这也正是我当时为什么会许诺妈妈,如果我们的两个孩子中,真的不幸有一个是天瞳转世的话,我便会亲手杀了他的原因。我是唯一能让他生,也是能让他死的人。唯独对我,他的力量无所适用。’ 这个舞台的每一个扬声器里都是你的声音。对于此生再无缘和你相见的我来说,这是多么大的安慰。我唯独遗憾的是,这不是疏梅筛月影的缱绻之音,而是~ ‘但是万一~当然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我死了,天瞳就可以在我的七七日满之前转生。充满海藻水密度极高的五百里昆明湖,是隔绝封印他力量天成的樊牢。所以这49天内,俊彦你千万不能让大亮离开那里。 万一这期间有人洞悉了大亮的所在,并且忌惮他的力量的话,你一定要赶在他之前,找到他的尸体,并且把一双天瞳付之一炬。天瞳一旦穿越死亡,真正的力量便会得到解禁~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答应我~答应我~’ 熏习,从你死的那一刻起这三个字便刻在了我耳朵上,挥之不去~ 你要知道,对于天瞳,我不像你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多么艰难的承诺~ ‘俊彦,我们是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所以我们有责任,有责任~让他离开~即便,这对我们,对他都是残忍的~我们都不能逃避~’ 是的,是的,它还是残忍的,残忍到以至于让我觉得我是疯狂的,但是,我还是来了。随波逐流,朝着我们的另一个孩子长眠的地方。 一年多来我从来没有去纪念过他,即使现在我也不是为了要去纪念他,而是一个截然相反的目的~ 我的残忍比不过我的疯狂,而我的疯狂,比不过我对你的愧疚~ 大亮,或许你不会相信,我对你的愧疚,远比对我对自己所感到的疯狂,更深~ 原谅我吧~我的孩子~ ‘俊彦,天瞳有洞悉人心的力量,但这也只不过是他真实力量的一个触角,一角一隅而已。你要小心,不要被他蛊惑。记住他只能看见,而不能改变和控制。所以,面对他的时候,你一定要相信你本来相信的,相信你最初的意志,不要怀疑,不要怀疑~’ 很遗憾~我不是一个有许多信仰的人。我唯一相信的,也是驱使我来到这里的理由,无视我的内疚和疯狂,便是你的存在,你的指引,和你的意志~熏习~ 日上三竿的时候,我再一次来到这里,这个,唯独我能看见它秘密的地方~ 腐朽的舢板在我的脚下嘎吱作响。我眼前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和一望无际的碧水连天,以及远处水墨画一样的山峦群峰。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多月前我亲手在这间木屋的某一个角落,埋葬下一个女孩儿的尸体的话,我想我现在便也可以坦然地承认,这里是美丽的。但是,现在我只能说,美丽和龌龊其实离得是那么地近~ 沿着舢板我走进屋子,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地方,我埋葬瑞照尸体的地方,即便我从来没有在上面放过任何的标记。不是因为我记性好,要知道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曾经在地板下面封藏过一具尸体的话,也不需要任何标记,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掀起几块木板,然后在下面看到她腐烂的身躯~ 那一刻,当我将她裹进这些绿色的稀泥里头的时候,其实,我正在刨开不远处另一座,我的孩子的坟墓,这是我当时万万没有想到的,而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现在,我要刨开~两座~ ‘天瞳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我一点一点扒去她身上的泥浆,熏习的声音再次幡然入耳。对此我从来不会反对,无论是有预兆还是没有预兆~ ‘是一种叫做媒介的力量。’ ‘媒介?’ ‘没有人真正见过,但是,奇怪的是,只要你看到便会立刻明白。’ 一小撮红线,系在一小节指尖上,在绿色的泥浆里,还是不改它的猩红颜色~ “熏习难道就是这个?~” ‘如果你看见,那么天瞳真正的力量便开始苏醒,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要快~要快~’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爸爸~你是来带我离开这儿的吗?~’ ‘……’ ‘不,你的沉默告诉我,你是再来杀死我一次的,你血肉相连的孩子~’ ‘原谅我吧,我的孩子,你的力量会让无辜的人失去生命。’ ‘是吗~那好吧,你就把我丢进火里去吧,这样我就不用在这冰冷的水里受煎熬了~’ ‘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的责怪会让你感到歉疚吗?从冰冷的湖水到熊熊的火焰,你对我的拯救是如此地短暂。我~能指望这样的你~什么呢?我的爸爸~’ ‘……’ ‘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们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无私和仁慈,你没有~谁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们~其实并不在乎那么多别人的死活,我们想保护,想他活下来的人,其实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少。而你,只有一个~爸爸~这个世界上你只在乎他一个人的死活~ ‘……’ ‘而你是不是真的能够保护他呢?你唯一珍爱的人,我的爸爸~’ “先生,到上海了,醒醒,醒醒~” 我听到干枯的木头在火中燃烧,慢慢碳化发出的声音。我听到我的孩子哀怨的语调。我看见金灿灿的一片火光胀满了我的眼帘。我可以看见正如我可以听见,但是它们却都是模模糊糊的,就像在梦中。 “先生~醒醒~醒醒~”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年轻的空中小姐脖子上,一条参着金线的围巾。这令我又想起了刚才的梦,金灿灿的火焰,和戛然而止的约定~ “先生,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上海,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对不起,我睡着了~”我一个脊檩连忙翻坐起来。此刻机舱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无暇再去追究刚才的梦,赶紧拿了行李快步走出舱门。 机舱外豁然开朗的视线,临近夜晚前的最后一丝晚霞,那似乎要烧尽天际的火焰,同样也让我的眼底感到焦灼。 ‘爸爸,你需要我的力量~’晚霞似乎在提醒着我,梦中的火焰和~ 我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面是个很小的小瓶子。我孩子的眼睛就在里面,它曾经掀起过惊涛骇浪,而现在它却是安详的,没有丝毫动静。 我把他带了回来,从昆明湖冰冷的湖水中。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错还是对。但我绝不是想向他证明,我对他的拯救其实并不短暂,并不只是从冰冷的湖水到炙热的火焰,的距离。而是因为, ‘爸爸,你需要我的力量~’ 是的,我对这个孩子的怜悯,远远不及我对保护另一个孩子的渴望~ 我的孩子,原谅我吧~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入夜后的上海,暮色很快聚拢。一条偏僻的车道上,亮着两行车灯。照见地上密密麻麻的烟头,和一双一尘不染的鞋。 “你迟到了。”地上溅起最后一个烟头。 “因为我回去拿你要的东西了。你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是不会随身带的。”一辆车子驶来,从上面走下来一个女人。露趾的凉鞋一样也很干净。“你的答案?”啪的一声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说过了,我对天瞳的了解并不比你多。” “如果你坚持守口如瓶的话,那么我只能把你老婆生前的这本笔记交给警方了。” “什么意思?” “去年的3月到4月底的一个多月里面,先后有不下10个人,在没有任何外伤和用药痕迹的情况下死去,警方至今对他们的死因还是毫无头绪。但如果我把这本笔记给他们看的话,这个案子便马上能够迎刃而解了。他们想破头都不会猜到,其实那些人根本不是在一个月里先后死去的。事实是,他们都死于同一个夜晚,甚至是同一个时刻!!”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要舒缓一下正在急涨的情绪。“人的潜意识是多么地离奇不可思议呀,而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还要算您的儿子。大亮和他的天瞳!” “我的孩子一年多前就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天瞳了。” “是吗?但是他还有个弟弟,不要忘了他们是同卵双胞胎,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射~力量的衍生~” “不要因为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小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儿,没有任何力量~” “这些话,你留着你儿子被架上试验台的时候说吧,窥见神的力量的人们,是绝不会放过他双生的弟弟的。他们会像对待白老鼠一样,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好奇心,精心地款待他,直到把他瓜分,一片片塞进显微镜底下为止~” “你疯了~” 而这样的疯子,她绝不会是唯一的一个。因为窥见了神的力量而疯狂的人们,是不会相信任何辩驳的。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联想去揣测,只是因为他是他孪生的弟弟,他便不得不承受愚昧的固执,想当然又自以为是的偏见,和没有丝毫怜悯的折磨。 “不,我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你有两天的时间决定,是否要看到我的疯狂。 后天,也就是13号晚上的这个时候,我会带着笔记来与你交换答案。记住那时候我要知道有关天瞳所有的秘密,当然,也包括让他重回世间的方法。 记住13号晚上11点,你要是爽约,你硕果仅存的儿子就会成为供全世界玩耍的~白老鼠。”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入夜后的上海,暮色很快聚拢。一条偏僻的车道上,亮着两行车灯。照见地上密密麻麻的烟头,和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我一个一个丢下烟头,和两天前的这个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更像是在丢下,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一个伪装~ ‘爸爸~我们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无私和仁慈,在乎那么多人的死活。我们在乎的,想他活下去的人,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得多。而你,只有一个人~’ 下了飞机以后我便直奔前天晚上和曹丽丽约定的地点。一个人,站在郊外地广人稀的公路,过了很久终于听见远处车轮滚滚而来的声音。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它听来就像独舞的天鹅在多瑙河上的绝唱~ ‘爸爸,这世界上注定只有一种人,孤独的人。而孤独的人摆脱孤独的方式,注定只有两种,为自己而活,或者为了别人~’ 几束闪电划过。郊外的闪电像拔地而起的远古食人藤蔓,刹那间把整个天地都吞噬进一个灰涩诡白充满惊怖的世界里头。我看见两道车灯,从这里头似真非真最后咄咄而来。就像这个夜晚已经无数次向我暗示过的那样,没有选择。 ‘爸爸其实我们也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坚强,坚强到以至于可以只为了自己而活~所以,大多数的人都是注定要为了别人而活的。而你,我的爸爸,你是注定要为了小亮而活的~’ 透过车窗,我看见曹丽丽如约而至。她已经发现我,也向我投来目光。今晚对于我们两个来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而这种不平凡现在才刚刚开始。就像此刻将将落下的几粒雨丝,带来狂风羁雨的气息。 ‘只有他活着,爸爸~你才能活,才能感觉到活,你卑微的生命才有含义~’ ——是的,我只在乎他~,纵便我的一生也只是为他而活,所以只要能保护他周全,我什么都可以承受~即便是双手沾满血腥的罪孽~我都可以承受~ 正当我丢下最后一个烟头要去开始这个不平凡的夜晚的时候,一秉猩红的刀锋,像雨后春笋没有任何先兆刺破地面的坚硬,在刹那次第的时刻,就由笋尖的大小变成了一把无比巨硕的弯刀。以我从来不敢企及的方式,这个夜晚正在开始展示它截然不同的差别。 “爸爸,我会信守承诺~” 我的眼前,我死去的孩子突然出现,还是穿着那件他死去时的红色套头衫,只是他及膝的短裤下,双腿已经被海藻染成了殷绿,这是他备受折磨的证明,而我却无法去怜悯他~ 他俨然一个死神,挥舞起巨大如同新月的弯刀,没有一丝犹疑,向眼前,这辆正疾速驶来的汽车迎头砍去。顷刻间火星四溅,金刚铁骨的车身如同柔软的鳍腹被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斩为二。在车子本身的惯性,和砍伐力为其推波助澜的加速度的作用下,两截已然分断开来的车身本应与大亮擦身而过,然而它们却被硬生生地弹开。 沿着刀尖的锋芒,似乎有一股无形的磁场笼罩在他周围。车身蹭着他两翼无形的利盾,重重地摔在十来米开外的空地上。几秒钟以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激起数仗高的火焰。 雨~不知什么时候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仿佛方才的那一声轰响,让它们误以为是冲锋陷阵的号角。 大雨里,大亮以及他周围,那个看不见却可以切实感觉到它的存在与威胁的空间,像被雨水打得短路了的,三维影像一样,忽明忽暗。 “爸爸,我会信守承诺~”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像随时要消失的电波。 “承诺?”雨挡在我们中间,像千丝万缕的隔阂。“你到底要信守什么承诺?” 大亮淹没在黑夜中,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依旧在我身后燃烧着的火焰,和~在我脚下慢慢扩大开来的,绿色的洪流~ ——熏习~他已经来了~我已经看到了证明~比火焰更加炙热的证据~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窗外雨声犀利,仿佛积蓄了十年,现在它终于找到了一泻而尽的出口。 ——这雨是不会那么快停的~ 我坐在壁炉前,对着一堆焦炭,以及一个发黑的小瓶子怔怔发呆。两个小时前,我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离开那大雨如注的郊野,不是因为连嚎啕的雨都不能熄灭的火焰,也不是因为那让我感到不详的殷绿色的池塘,在我的脚下急速地展开。而是因为~ ??——熏习,我是不是已经无可挽回?~ 我坐在壁炉前,对着一堆焦炭,以及一个发黑的小瓶子怔怔发呆。这个火炉持续燃烧了两个小时,直到把一堆煤炭烤成了煤渣。这两个小时里,这个瓶子也一直在被燃烧熏烤,可是~直到一堆煤炭变成了煤渣,它还是完好无损。 当啷一声,它从炭灰里滚到铁栅栏跟前,就像要向我炫耀它的金刚不坏,以及证明 ——熏习,他可能真的已经回来了~而把他带回来的人,是我~ 我的记忆无可救药地一再地被拨回几个小时之前。大亮的陡然出现,死神般地挥舞镰刀,然后~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燃起的熊熊烈焰里,化为灰烬…… 就在刚才我见证了一个人的死亡,我和这个令所有人都觉得遗憾的结果,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在这个结果上施加过哪怕是一个小指头的力量。但是,事实是,她死了,如我所愿~ 不管我怎么闭上眼睛,现在,记忆已经都不会再有片刻关闭了。这是这个夜晚带给我的区别,从此之后我的每个黑夜注定要睁开一只眼睛了。 “爸爸~” “小亮~”小亮的突然出现让我大惊失色。我连忙从壁炉里捡起瓶子,藏进口袋里。我不想让他和这件事情发生任何瓜葛,即便看到它的一角一隅,也会让我觉得是对他的一种玷污。 “爸爸~你为什么这么晚都不睡?是害怕打雷吗?” “是的,爸爸害怕打雷~” 不是因为打雷,而是~因为无意间见证了一场残杀,而感到的恐惧~ “是的,爸爸害怕极了~”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像窗外的白光已经摄走了我所剩无几的灵魂,我抱住小亮嚎啕痛哭。 “是的,爸爸害怕极了~” 我的害怕是如此的无以复加。难道~只是因为无意间见证了一场残杀,而感到的恐惧吗? 我希望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但是,命运是个叛逆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当我分开人群,看见岳琳躺在血泊中的时候,我知道,命运是个叛逆的孩子,而我的命运,他是个最叛逆的孩子,唯独以我最不想看见的,为他下一刻行动的目的。 一弯巨大而鲜红的新月被一根再孱弱不过的红线,像镣铐一样地拖曳着,发出地狱鬼司咄咄逼近的声音。他红色的毛衣还在一刻不停地滴水,就像昨晚的雨,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止过。雨沿着他绿色的皮肤冲刷下来,在地上和鲜红汇集在一起。血慢慢被混淆变成绿色,和他裸露的皮肤一个颜色。阳光一照,在天花板上反射出一潭微蓝的碧波~ 只有我看见。只有我看见。同一个地方截然不同的两种美丽。只有我看见。只有我看见,他猩红的刀锋,其实是我微不足道的杀机~ 他是在用我的杀机,杀戮。这,就是他的力量,杀机的具现化。这,才是我真正的恐惧,不是因为无意间见证的一场残杀~而是因为,杀人的罪恶感~ 第二十七幕 魔鬼的耳语 ——你有没有想过,苹果为什么能在不同的光线下,看起来都是红色的?这难道不奇怪吗?一成不变的鲜红? 2008年6月17日周二,马格利特国际钢琴大赛第3轮半决赛当天,一大早我带着秋水和瑞应兴匆匆赶去比赛现场。离校门老远就看到一长溜的警车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我隐约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今天似乎又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只是我还不能察觉它之所以不平凡的含义。 一走进教学楼,黄色的警示带就异常醒目地映入眼帘。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电梯门口络绎不绝地穿行。参差的视线背后我看见血,像油彩一样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被肆意挥洒,只是这油彩这次不是鲜红色,而是绿色~ 是的,血~在我的眼中已经不再是鲜红的了。这是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呀,以至于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察觉,我和他们的不同~ 我带着两个孩子沿楼梯蜿蜒而上。幸好来得早,一路上就我们三个人,没有任何磕绊便径直到了七楼。秋水今天一直都魂不守舍。特别是到了会场以后,就更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今天对于他来说似乎也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可惜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所以直到我追他上了天台,命运,才用最拙劣的偶然,再一次向我揭示了他处心积虑的必然。 ‘老师,我可能,在梦里杀了她~” 那一刻之前,我以为,我可以停止杀戮。 ‘老师,你觉得那像什么?’ 只要我不再掀起杀机。 ‘当你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高到你足可以居高临下地去俯视,你手里握着一条粗壮的绳子,它的另一头是一扇漆黑而沉重的门。’ 但是,我错了。 ‘而当你从那扇门的底下看见一个人,你才知道,它其实不是门,而是一把刀。’ 我周围每一个人的杀机都可以成为他具现杀戮的食粮。 ‘我看见一把刀,弯弯的,像一个巨大猩红的新月~’ 而我~已然成了他感知杀机的原点。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用一点点的杀机召唤他,而别人则需要非常强烈的原因~ 大亮正在慢慢向我展示他狰狞的力量。就像血,在我的眼中不再鲜红一样,我没能战胜他的蛊惑,将他带回现世的后果,所带来的变化也正在慢慢地展开。 我知道,视觉神经在胚胎的时候,是由人的大脑细胞分列出来的,所以眼睛其实只是大脑的一个分支,一个触角。所以很多我们以为是眼睛让我们看见的东西,其实都是大脑让我们看见的。 我知道这个变化,是我大脑的变化,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变化~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的音乐老师,是一个音乐学院的才子。他酷爱钢琴,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培养出一个钢琴家来。所以从那时候起他就老是给我开小灶。第一次去老师家里玩的时候,看见师母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缝一床旧棉被。她是一个大家闺秀,但是做着这样卑微的事情却显得如此安详~ 我~不明白~ 老师也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大才子,他们一家四口都是那种,很有存在感的人,却挤在一个十来见方的低矮的屋檐下。我每次去,他都会从一个挤满乐谱的架子上头,让我随手挑一本,然后跟我讲这个作家的生平,这旋律是如何美,如何百转千回,如何矛盾充满了创作的艰难与未能尽述的爱情。我看见他在空中,空无一物里挥来荡去随意撩拨的十指~我想那一定比他说的更美~可是他既没有舞台,连承载他的琴键~也没有~ ——这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老师的脸上总是那么的宁静安详,明明这个世界对他是不公平的,为什么他还能这样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我一直不明白~ 老师和师母和我聊天的时候,总喜欢拉着我的手。“俊彦,你瞧你的两个哥哥都没有考上音乐学院,你看你以后是不是能念呀?”他们的手心是如此温暖,以至于让我感到,其实他们已经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 几年以后当我要考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的老师已经肺癌晚期了。我去看他,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于是前一刻还为前途犹疑不定的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已经打算报考钢琴专业了。老师一下子攥紧了我的手说了一个字“好”。后来师母告诉我,这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字~ “……” “……” 曲子,到此结束。 我的回忆也到此结束。 旋律像一个亡灵,在我记忆的尘埃里唤醒了另一个亡灵。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唤醒它的,为什么不是别的,而是它?我不知道。但~这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像回流的海水,涨潮的时候一过,就又退回到海里去了。开始沉睡,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梦酣畅淋漓的梦~ 瑞应缓缓地将十指从琴键上挪开,就像收敛起海面上的最后一丝波澜~ 玫瑰(关于突然变化的叙事视角) 从二十七幕开始,故事的叙事视角开始产生了变化。从原来的镜头视角,转变成了第一人称。故事的叙事视角的不统一对于一个故事来说是大忌,所以在进入第二十七幕的故事的时候,开始我还是用镜头视角写的,但结果是,我不得不用第一人称来把这个故事写下去。 所以为了避免阅读时的突兀,由关俊彦第一人称带入的章节统一都以“魔鬼的耳语”来命名。也就是说,当标题上不再出现“魔鬼的耳语”的时候,关俊彦也就完成了他的革命使命,又要把主导权交还给镜头视角了。 为了避免表达不清,请原谅我的罗里吧嗦。要知道表达是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一个个体的思维,他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要用语言告诉另一个人,也让他感同身受,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语言做不到,其实任何一种艺术(都是表达的形式)都做不到。但是,恰恰是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却让人着迷。至于原因,我也想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在电视上看见,一个采访3d动画制作团队的节目。 里面的leader说:“其实3d技术最擅长的是建筑之类大型的物体,最不擅长的是毛发之类细致末梢的细节,但事实上现在的3d技术已经能做到毫发毕现了。为什么呢?知难而上,只是因为利益的驱使,或者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愚蠢? 不,是为了凯歌,为了可以唱响凯歌。只有胜利的时候才能听到的声音,所以我们~战斗。不会选择容易的人生的理由。” 说的太好了,不是嘛? 3d就说到这里,接下去还是说我自个儿的东西吧。表达的不易,是我会在“作品相关”里头,写一些自评自说章节的原因,但也是我不会总写的原因。我写因为我要告诉你,语言的背后是有本质的,我请求你细心的聆听,正如我请求你能体谅我诉说的艰难。但是,我也不会全数告诉你,因为表达~和说,说穿说透,是两回事儿。表达之所以会被认为是艺术的形式,就在——抛砖引玉。 但,如果你没有看过小王子,或者你已经把他遗忘,那么这个故事可能注定要对你是个迷了。因为,解开这个故事的钥匙~就在这里~在玫瑰里~ 玫瑰—— 小时候极讨厌的花,觉得她俗艳,只是因为寓意着爱情而集千万宠爱于一身,所以为了彪炳我的特立独行不落俗套,而极讨厌她。但~现在你要是问我最喜欢什么花,我一定会不打一个磕吧地回答你——玫瑰。和很多我以前老不待见的俗人一样,舍她其谁~ 真是奇了怪了,我还是看她一样的俗艳。但现在只是想起她,就能让我充满喜欢~ 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看见了她背后的爱情~? 破衣烂衫底下的光芒(关于28幕流沙1) 从第二十八幕开始故事会进入一个主题,——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引出这个主题的那位老师的原型,来自之前在一次访谈节目中听到的,于丹老师提起的,她的一位中学语文老师。出于需要我把他改头换面成了音乐老师o(n_n)o呵呵~ 无疑这位老师是卑微的,佝偻在低矮的屋檐下,一生郁郁不得志,一事无成,他落魄的就像一条狗一样无可救药,但~仅仅于丹老师平铺直叙的寥寥几百字,便足以让人由衷敬佩。 要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财富,地位,智慧,运气……上的差别,足够让一个人卑微的人高贵,高贵的人卑贱。对于一个打骨子里骄傲(真正的骄傲是傲骨,而绝不是自大),却怀才不遇的人来说,命运强加给他的卑微与卑贱,是可以把他挫骨扬灰的,而他却依然骄傲,足见逆流中的坚持是多么地不容易。 纵然一个世界的不公平,都不能有损他的骄傲,是因为他和剑心一样,也有勇于承认真相的勇敢。更加因为,他心里面的喜欢,根深蒂固的对文字的喜欢。喜欢让他可以为别人而活,在一个感到极不公平的世界,和无数多差别的人们中间。极度的不公平是足可以让最善良的穷人失去感恩的心,最善良的富人失去情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怜悯。所以他原本应该去憎恨他们的,那些命运的宠儿,时代的骄子,而他~却为他们而活。 “好!”这一生最后一个字,需要多少喜欢?这一生手心里最后一点点热,需要多少喜欢? 仅以此篇寥表对这位不知名的老师的一点敬意。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我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舞台,在我和舞台中间是一片漆黑而宁静的海洋。掌声~远远没有如期而至,即便是出于礼貌的安慰。它就像睡着了,或者已经死去,没有一丝波澜。静谧里我几乎可以听见,在那个舞台上,聚光灯正像月亮一样,悄然投下阶梯的声音。 ‘其实我~,现在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瑞照就在我身边*,而我却弃她不顾。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但是老师却说我可以、我可以弹琴,至少在找到我最珍贵的东西之前,我可以继续弹琴。于是那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感到如释重负。这是为什么呢?我一直在想。’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瑞应~ 当我以为我便就可以这样拾阶而上的时候,你的声音却幡然入耳~ ‘因为我有可以相信的人,所以那一刻我才会感到拯救,才有理由让自己继续弹下去。所以,谢谢你老师,谢谢!’ ——是相信吗?瑞应~ 但是,这次你又是在相信着什么?又是谁在拯救你?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你坐在这里? 当~聚光灯皎洁的阶梯让我感到海市蜃楼一般,似真亦幻前所未有的安静的时候,掌声因为某一盏灯的陡然亮起而被触发,瞬间如电流一般贯穿了整个会场。下一刻会场便以我绝无法企及的程度,迅速沸腾了起来。 “bravo~,fantastic~” 当这些无以复加的溢美之词成为了另一股洪流,和雷鸣海啸一般的掌声,一同向我袭来的时候,那前一刻还在寂夜中独自孤高的月亮,已然变成了一个疯狂燎原的火球。当她的火星爬满了水晶灯上的每一颗水晶,乃至它们每一个可以折射光线的棱角的时候, ‘俊彦,——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我如同一片叶子,在岌岌可危的命运中,正如我在它悬殊的差别中,再一次感到这个世界的不公。这个念头像一个觉醒的亡灵,在我记忆的尘埃中翻江倒海,迅速又唤醒了另一个更为凶险的亡灵。 ‘俊彦,如果留下来,你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它是如此地凶恶,以至于十年的岁月也无法让它安息。 ‘你心中的旋律,你曾经用耳朵用眼睛乃至皮肤呼吸所感受到的旋律,以后再也不可能在你的十指间流淌了。无论它是怎样占据着你的心,并且要呼之欲出,你都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它已经再也不可能由你,而只可能是从别人的手指下流淌出来了。当你对钢琴的热爱,带给你的只剩下痛苦和折磨的时候,你势必会感到,——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十年前我的手指再也无法承载一个钢琴家的梦想。那时候,妈,您作为我的老师,给我上的最后一课,便是,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并且这个事实还会在今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悬殊的差别中被不断炫耀。十年,如果十年,俊彦~你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啊!十年,这样的十年会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所以,俊彦,离开吧,离开,你以为你离不开它,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因为你不是树,你是人~所以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 ——是的,我不是树,我可以选择。但~我却还是在这里,十年,一刻不曾离开。为什么?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像无数次向岩石发起挑战的海浪,掌声和喝彩声在封闭的演奏厅中挑战着它可以容忍的极限~ 哗哗~哗哗~以我无法企及的声势~良久~ 在这锐不可当的声势中,首先败下阵来的是几个镶在台阶上微不足道的灯泡,它们碎成了更多更加微不足道的碎片,以至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直到墙壁上的一连串壁灯的应声陨落,才让一个原本辉煌的帝国感到了它即将化为灰烬的前兆。喝彩声被恐惧取代,而掌声则不安地安静了下来。当他们还后知后觉,浑然不知地四下张望的时候,我一步一步缓慢走下台阶。镶在阶沿零星的灯泡在我的脚下碎成飞沫,就像要向这些迟钝的人,昭示我的存在,它们不遗余力地在我脚下展开一条通向前方,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最鲜艳的红毯。啪啪~啪啪~以我无法企及的威慑,在我的周围充斥起一个无比可怖的磁场。它里面充满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寻机破坏的,自由基,又或者来自地狱的森冷的阴司鬼爪,肆意地乱抓。这些无形的入侵者让投向我的目光,很快由茫然变成无以复加的~畏惧。除了瑞应,你~ “老师,您怎么了?是什么让您变得判若两人?” 你~还是一脸的惘然与无知。 “瑞应,你是一个矛盾的人,但是你的矛盾远远不及你的愚蠢。”我一步步逼近她,带着我对她愚蠢的深恶痛绝。几颗水晶的灯泡在我的头顶忽明忽暗,不安的电流发出密集的刺啦刺啦声。勉强为之的光亮,暗示着辉煌的一朝寂灭。“我为你精心安排好了剧情,而你却总是要沿着和它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就像我的命运,总是以我的意志,为他截然相反的目的。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你总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而我想说的,却是如此地简单。“死,瑞应,你的死才是我真正的意思!”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死~” 它像言出必行的令箭,在我的一声放喝之下,瑞应头顶上的一溜聚光灯,就像受到了某种魔力的感召一样,吱吱嘎嘎,咦哩歪斜,顷刻间便要连带着支撑它们的铁架一并垮塌下来。它们曾经像月亮一样在黑暗中照耀过你,而现在,它们要陨落了,迫不及待地要看见你的死亡~ 就如同我一样~ 随着一声巨响舞台被砸出了不计其数的窟窿,激起无数的电光火石顿时硝烟四起。台下的人们都被这触目惊心的事实所震撼,一时呆若木鸡。 而我,不过分的说,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以为我毫不掩饰的杀机可以唤醒你猩红的刀锋再一次的闪耀,然而这次你却是如此地矜持,以至于让我感到迷惑。如果不是随之四起的尖叫声,你要知道,因为共同见证了一个事实,而变得缄默乃至深沉的人们,用不了多久还是会因为同一个原因,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变得大惊小怪,他们歇斯底里,让我的疑惑像空气中的火星一样,很快就无疾而终了。 被硬生生扯断的电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被剁下脑袋的鱼,挣扎和报复的记忆依旧活在它的残存的意识里。残余的电流像一条条死而不僵的尸虫,爬满了漆黑的铁架。舞台无数的窟窿,让它和彻底的陷落只是一线之隔。然而,就是这样岌岌可危的即将沦为废墟的边缘,瑞应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在将将落定的尘埃背后,像一个长途跋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尽管四溅的玻璃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割开了无数道皮开肉绽的口子,但是这并不会改变她还活着的事实。对于这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结果,我却感到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似曾相识。但是很可惜,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追溯这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记忆。因为,尖叫里面很快多出了实质性的内容。 “鬼!~鬼!~” 他们开始四散奔逃,正如他们口中念念不忘的那样,他们的举止中充满了活见鬼的慌不择路,滑稽和疯狂~ “想走?”我一声叫呵,引来一连串玻璃的分崩离析,我的意志化作无数声的轰炸,顷刻间将他们头顶的苍穹化作无数锋芒毕露的箭雨。而两盏偌大的水晶灯在门口的应声落下,更让他们立刻看清了逃无可逃的现实。 “想走可以!只要台上的这个人,愿意替你们去死!”我孤注一掷,生命中第一次,如此的孤注一掷。“只有她死,”我将上千人的生死孤注一掷,只是为了和她,和这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女孩儿,博一个抉择。“只有她死,你们才可以活~”我和这些人没有瓜葛,在今天之前从来都不曾认识,自然对他们也不会有仇恨,但是现在他们的生命却要由我掌控。对于这个不真不假的事实,他们显得如此难以接受,以至于不甘愿在他们的脸上扭曲,变成恐惧的狰狞。四野的哀嚎从如此狰狞的一一张脸孔上咆哮出来,以至于恐惧同样也反噬到了我的身上。我明明已经成为了施加者,而我却感到了丝毫不亚于那些待宰的羔羊所感受到的恐惧。这是为什么呢? 我以为我就像霍桑笔下的好青年布朗一样,在经过了一个群魔乱舞的夜晚后,彻底改变了对善恶的判断。血在我而言的变化,是杀戮在我的心里,已经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的征兆,然而,即便在我眼中它已经不再鲜红,它们还是会从白色的皮肤下面流出来,汩汩的。当这些绿色的液体化作似曾相识的腥臭,向我扑面而来的时候,我知道我看见的是,血。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全慎,援嗣,小鹰,你们听着,有一件事我想我还是得告诉你们,”从耳麦里传来谷田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真正支配天瞳力量的人,可能另有其人!” “这怎么可能啊~头儿!”几人惊诧之余嗓门不免有些拔高,随即发现这一行为极不合适宜,便立即又压低了声音。“头儿,他已经显示出天瞳的力量,所以已经没有比这更加不争的证明,关俊彦就是凶手。” “对此我的理由只有一个。 第二个crimariam,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上演腥风血雨的能力。二、知道事情的真相。三、因为某种客观原因而不能去昆明。这是他之所以会和张历分享秘密的原因。 而关俊彦他只符合前两个条件。” “……” 过滤进行到现在,关俊彦似乎已经穿过了每一层筛网,到了真凶的最底层。然而谷田的一句话,让几个人立刻意识到,其实他和凶手还有一线的距离。就是这最后一层筛网,他~过不去~ “如果不是关俊彦,那么这第二个crimariam,又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唯独可以说的是,如果他不是下一个出现在这个会场中的人,那么他就已经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见证这个时刻而做的铺垫。”就像科学家会用一本书的公式,来证明一个数字。“第二个crimariam,是绝不会错过这个为他的腥风血雨献上*的时刻。” “瑞应,你死,或者他们统统死!你选吧!~” 就像钻过下水道的老鼠,他们的声音穿过更加狭窄的电波。我听不见,但是他们却真实的存在~ “老师,为什么呢?不忍心看见我手受伤的你,现在却要我死?” “因为我要的是你的命啊!”是呀,那一刻我为什么要救你?“瑞应,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才是我真正的意图。”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死,瑞应,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才是我真正的意图?!” “不,我没有想过,也永远不会这样以为,” “那么你可以回答我?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要在那样一个时刻把那封信还给你?”愚蠢的人总是固执的,我知道,所以,“你妹妹来不及寄出的最后的一封信,我从未曾打开,纹丝不动地收藏着,却要在那样一个时刻交还给你,我这样做是为什么?难道,你真的相信,我是为了提醒你,你最珍贵的东西,提醒你责任吗?” “……” “瑞应,你唯一一次识破我的谎言,听懂我真正的意图,而我却不得不矢口否认。这真的是一件太可惜的事情。但是如果现在我再一次向你承认,是的,我就是要你死。如果这样,你~现在是不是还愿意相信?还愿意听从我?” “……” “不是任何时候,而是一个如此岌岌可危的时刻,我却要把它还给你,为什么呢? 那时是因为我已经预见,那里面势必隐含着仇恨的*,足够的庞大以至于可以把顽固的你送上绞架。然而当我以为我已经把这通往凶险的绞架的,最后一块砖头放到你的脚下的时候,前一刻还虎视眈眈的绞刑架顷刻间却改变了模样。她曾经是如此凶神恶煞充满了仇恨的火焰,而现在却又是如此地宽容充满了爱情,没有预兆,如此的善变,丝毫不亚于命运。”仿佛就是为了捉弄我,所以存在的变化。“但是,不管他们是如何善变,你的结局都是注定的,你还是要死。因为,我~不会改变。”我此刻的坚定,一如我前一刻的孤注一掷,我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时刻。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即便音符也是值得同情的,因为它们是被禁锢的灵魂,尽管它们却连身体都没有。” “……”许多次的沉默以后,你说,却答非所问。像你在曾经的无数次沉默之后一样,这一次,你依旧对我的问题,视而不见。 “所以在我感到害怕之前,何尝不应该先去怜悯它们,那些诞生便是死亡的灵魂。” “……”愚蠢在你的生命中是如此的平常,以至于我往往措手不及。 “我的老师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可以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可以情同此心心同此理的理解,因为他是一个充满爱情和善良的人,如此多以至于可以同情的缘故。所以,他不会有一颗处心积虑害人的心~所以我不相信你说的,我不会去死~” “……” “比起我现在看到的你,我更愿意相信我心里的你。”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比起我现在看到的你,我更愿意相信我心里的你。” 你看着我,透过我看着我。比起现实中的现实,你更愿意相信你理想中的现实。 “瑞应,那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作出那样的事情?为什么?”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再提起这件让我感到羞愧难当的事情~而我现在却要重新提起,为什么?“在熏习六七的那天晚上,我之所以会对你作出那样的行为,那绝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是为了让你绝望?还是~为了让你~对我绝望? “……” “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你,对你我没有给予过哪怕是一点点的爱情,我那样对你只是因为,我想践踏你,就和我现在想要毁灭你的生命一样,毁灭你的尊严。” “……” “我甚至不恨你,即便我想要你死,那都不是出于憎恨,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对你没有给予过一点点的爱情~”我重复。 “……”她掉下眼泪,安静的连一计呜咽都没有。 我知道爱情对你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对于一个在感情上已经失去了全部依靠的你来说,我如同指甲盖一点大小的爱情,都足以成为你全部的拯救。所以,你从来没有对此事追问过我,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绝口不提,你是要为自己留下一点活下去的指望。对于一个像你这样注定要靠别人的爱情,来维持信仰的人来说,这是最后的一点指望~ 而我~现在却要再次提起,~不是为了要踩灭它,不是为了让你绝望,甚至不是为了让你~对我感到绝望~而是~ “我就是如此的处心积虑,处心积虑地想要看见你的死亡~”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随处可见的碎玻璃。垂下眼帘,眼泪从里面喷薄而出。她不看我,也不说话。就像刚才她执著地不肯去死一样,现在她同样执著地,要去死了。看不见一丝颤抖的肩膀,充满了哀莫大于心死的决心~ 是的,我就是如此的处心积虑,处心积虑地想要看见你的死亡~ 这个念头藏得是如此的深,以至于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而现在它已经再也藏不住了,它要浮出来了,以我无法忽视的样子~ ‘爸爸,我会信守承诺~’ 我之所以注定无法战胜你的蛊惑,注定要将你带回现世,带回现世再次掀起腥风血雨的理由~ 我们的约定~你的许诺是~ 第二十八幕 魔鬼的耳语 “别死!别以为你死了他就会放过我们!” 当我的咄咄紧逼已经将她推到死亡的边缘的时候,一个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全场皆惊。 “敢杀第一个人的人,就不怕杀第二个。失去最后一丝忌惮的人,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谷田从控制室中探出头来。“指望他讲信用,做梦去吧!”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响亮无视我的存在。以至于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严受到了接连的挑衅。 “别死,孩子!”maestro用生硬的中文说。“孩子,你曾经在绝境中寻找过出路,所以,你知道找到它的办法。不放弃,不放弃!”我可以理解一个外国人说中国话的艰难,却不能理解,不放弃,的含义。 “行动!”当我显出一丝迷茫的时候,谷田的声音,如同一个在暗中蓄谋已久的信号,瞬间在我的头顶上触动一片枪声。偌大的水晶灯如泰山压顶一般应声而落。无数晶莹的水晶霎那间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豪雨一泻千里。 ——敢杀第一个人的人,就不怕杀第二个人。 这就是人不能杀人的原因?也是你,谷田迫不及待地要将我杀之后快的原因? 因为你已经认定,即便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也已经不能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你的回答是如此的明显,就像这漫天水晶的雨穗~ 同样的雨我也曾经在别人的头上下起过,当这些璀璨的雨滴在他们的头顶变成血腥的红露一灌而下的时候,我把他们推进了黑暗的最深处,同时我也没有给自己留下走回人群的路。我闭上眼睛,等待我迟来的黑暗和审判,然而它却是如此的短暂。如同希望之与绝望的距离。当水晶灯在地面激起一阵巨响,水晶碎成无数细小的钻石四处奔逃的时候,它便已经结束~ 我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的人们无不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因为见证了水晶变成了钻石,这样一个弥足珍贵的瞬间而感到惊奇一样,他们同样惊奇地看着我,看着我~从钻石的戎茧中破壳而出,然后将一个世界的华光万丈抛诸脑后。 细碎的水晶像钻石一样在我的脚跟边堆砌,如同尘埃在劫后初定,然而就在这万物归静的时刻,突然,它们像受到了某个凶猛无比的风眼的驱赶,像雪花一般向四下喷薄而出,连同原本被牢牢焊在地上的椅子一齐震飞出去,一个原本璀璨辉煌的世界随之都摇摇欲坠起来。那个~在某一个雨夜,我曾经在我的孩子身上感受到过的气场,现在它似乎同样也笼罩在我的身上。它没有形骸却释放着巨大的威慑,它让我毫发无伤,却足以让见证它威力的人,感到和死亡的一线之隔~ 这一刻我看见了一个世界的钻石在天空飞舞~从一个玻璃的罩子里~看见一个世界的人们~流出绿色的血。从一个平静安全的风眼中央~看见一个世界绿色的腥风血雨~ 我的耳边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人的哀号只是其中的一种,和那些声音比起来,它显得微不足道,轻的就像呢喃,但即便是最轻的呢喃,它也能响过千军万马,只要我还会因为伤害别人而感到一丝罪恶~只要我还有一点可以对痛苦感同身受的怜悯~ 绿色的血,仿佛就是为了让我见证~我心里最后一点可以怜悯的善良~而存在的变化~ “援嗣,杀了他,无论他是谁,下一个从这两扇门中的任一扇进来的人,无论他是谁我们都必须一击必中!”通过耳麦谷田几人像老鼠一样密谋~ “为什么?头儿?!” “下一个进来的人就是第二个crimaian,死而复生的天瞳~真正的主人!” “头儿,您刚才不也说过,他也有可能已经在会场中了?” “不,他并不在这些人当中。刚才击落水晶灯,就是为了便于我居高临下,在混乱中找出他。凶手和受害者的区别是一目了然的,即便在再多的人群当中都是不会被混淆的。但是这些人当中却没有这样的人。所以,他~还没有来!” 换而言之,他已经近在咫尺~ “住手!我的爸爸!”~ 第二十九幕 魔鬼的耳语 “你杀不了她的!唯独她你杀不了,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爸爸~” 一个孩子从门缝中像泥鳅一样悄然钻进演奏厅,一晃便淹没在人群中。 “头儿,我没看错吧,是他?~”耳麦里席援嗣极力压抑着惊讶。稍纵即逝的迟疑让预料中的枪声永远失去了鸣响的机会。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抢救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唯一满足全部三个条件的人,第二个crimaian,他太过渺小孱弱,与他显示出来的力量截然相反,以至于几个人都大吃一惊。 “你想杀她?那么就把哥哥的眼睛给我!我的爸爸~” “你怎么知道的?” “半决赛那天,你从天台折回比赛现场,在门口听到瑞应弹琴的那一刻,你就对她动了杀机。但是最后沈秋水却成了替罪羊。从那时候起,你就应该知道你是杀不了她的。你刚才之所以用全场的人来威胁她,也是因为,你已经感觉到,唯独她你杀不了。” “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眼睛在我身上?” “……”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小亮!快离开你弟弟!”我叫嚣。感觉到事情像一只高温下的苹果一样,迅速的腐朽。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小亮还会是谁呢?难道你忘了哥哥一年多前就已经死了~我的爸爸~” “下午的爆炸也是你干的吧,因为你外婆戳穿了你,大亮!快从你弟弟身上滚出去!~”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罢了。”停顿。“爸爸,你们都一样,同样是你们的孩子,你,妈妈还有外婆,却没有一个人像爱小亮一样爱过我。而现在,你们还要合起伙来要我死,我恨你,恨你们每一个人!我之所以要杀她,因为~她发现我在她电脑里留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爸爸,如果我告诉你我能让妈妈活过来,你会不会和她做出同样的选择?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换取妈妈的重生?用~许多毫不相干的人来换一个你最爱的人再活一次~你是否愿意?” “……”这是一个多么艰难的问题,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要和我一样沉默~ “爸爸,你知道~,一直是外婆在替我打开鬼门,并且让张历来找我的尸体的。但是她却在最后关头撒手不干了,”想必这就是王馨竹在被问及制驭大亮力量的方法之后,便迟迟没有再和张历联络的原因。“她说如果妈妈知道她是以别人的命为代价而活下来的,一定会感到内疚的。她不想让妈妈蒙上罪孽,活的不开心。但~明明祭祀已经开始,她心知肚明,却还是决意让这件事情功愧于亏,真是个矛盾到愚蠢的人!”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为什么而矛盾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人~是因为什么而矛盾的。” 老师~曾经一度让我感到陌生的你,终究还是那个我所熟悉的你~您能悬崖勒马~这真的是太好了~老师~ “所以我只能又和那个张历联系,结果却被她发现了。” “又和,”这两个字让我听得顿时冷汗直冒。就是说大亮之前就和张历有过联系,早在被老师发现之前,“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附在小亮身上的?” 而他并不回答,像一条知道所有谜底的狡猾的蛇一样,眯起眼睛~ 第二十九幕 魔鬼的耳语 “爸爸,你猜猜看呀~如果我早在被外婆识穿之前,就已经取代了小亮的话~,那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的爸爸~”他像蛇一样提出问题,天真的声音里有着比任何成人都更加险恶的用心。“外婆当时也这样问过我,可惜她猜错了。但是爸爸,我想你~应该能猜中吧。”停顿,如同一丝乌云一闪即过。“彩虹~是连接生死两个世界的桥。所以彩虹出来的时候,我们逝去的亲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这不可能,绝望让我失去辩驳的力气。 “是,这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路,不然我就回不来了不是嘛?但~那绝不是彩虹。连接地狱的桥梁,远远要比彩虹更加丑陋和肮脏~” “不可能,不可能,”挣扎着喊出来的声音出来尽然是如此的没有底气。 “那么你想想呀,我的爸爸,为什么我那天死都不肯弹琴呢?因为~我根本弹不来呀,呵呵呵呵~” “不可能,要是你知道你的眼睛在我这里,你早就拿走它转生了,何必等到现在。”我汇集了我所有的智慧为我的反驳找到了最不容质疑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 “爸爸,看来妈妈没有把真相告诉你,唯独在你身上,这双眼睛我是拿不回来的。因为你和妈妈一样,你们和我的血缘注定要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克星。妈妈只告诉你一半的真相,看来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独自承担了。” “是~这样吗?” 事情总是在变化~ “当然!” “哈哈哈~” 事情总是在变化~在一成不变里~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你笑什么?” 你看不见,而我可以,所以我笑~“因为你很可能会因为刚才的话,而感到后悔。” “哼!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大亮~要知道~我并不是木头,所以无法对死亡和痛苦无动于衷,尤其当我成了这种结果的施加者的时候,我会感到罪恶。我会觉得惩罚。”所以只要看着你~只要这样~看着你~我便会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说我错了~大错特错~ “大亮~你总能看穿,你总能够说对。”我不是一个厉害的人,厉害到可以只为了自己而活。我的快乐注定要来自,我对我爱的人的奉献,来自他们的存在。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大亮~你总是无所不能,但是,带走小亮的却不是你。”不是你,带给我这种绝望的~不是你。“唯独这~你做不到。”因为~这是神给我的惩罚。“是的,对你我无计可施~但~如果我和熏习一样,也是你最大的弱点的话。那么有一件事,我倒还是可以做的。”即便我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至少我可以让死亡在我这里停止。 “是什么?” “和你同归于尽。” 第二十九幕 魔鬼的耳语 ——天瞳 天瞳之所以具有不可思议的神通,是因为天瞳是打开神隐之门的钥匙,它能带来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但是,正如这个世界充满了两面性一样,天瞳也是一种充满了矛盾的力量。能封印天瞳的恰恰正是天瞳本身。天瞳也可以成为封印神隐之门的钥匙,只要找到封印容器。 神隐之门,除非天瞳本人,其他人如若想要靠自身的意志打开它,就必须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但能成为封印容器禁锢他神力的,只有天瞳的克星。然而作为容器,注定要有去无回,无论是不是他的克星~ ‘俊彦,这世界上只有我能够成为封印容器。’ 熏习,你告诉了我真相,却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你告诉我一个真相,为了向我隐瞒另一个真相。 你是这样无私的保护着我,以至于到了处心积虑的地步~ 我是这样理所当然地被你保护着,以至于从来没有感到过怀疑和歉疚~ 我是你的丈夫而我却从来没有保护过你,如此严苛的命运,我~却从来只是默默地看着~ 这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命运,就像你一样,我同样感受到对你所负有的责任,而我~事实上却从来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大亮,一年前你妈妈因为怜悯你而没有做的事情,这次就由我来做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意味着~这一次我不再是旁观者了。” “不~你~你不会的~不会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已经感到了我的决心。 “我一直都听从我的理智。”因为我知道我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这一次我要跟从我的心。”因为其实我一直都想要跟着它走~ “对了,你不是要杀了瑞应吗,”我步步紧逼,他节节后退。“她的存在让你恨的牙痒痒的,你会把我带回来,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你妒嫉她的才能?你不会到了这个地步,却要放过她吧?只要你把眼睛给我,弄死她轻而易举,快给我!快!”他又要开始蛊惑我了,而现在这对我已经不起作用了。能够在我心里看见,连我自己都无法窥见的角落的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小亮,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奉献的人。因为可以向他奉献,我才能得到快乐,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存在了~ “大亮,你现在就算用整个世界来诱惑我,也已经不起作用了。”只有一个富翁的世界只能让我感到贫穷。“大亮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放不过的人,就一定有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活下去的人。何尝不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我才无法战胜你的蛊惑。”我之所以无法放过瑞应,是因为她和我一样,我们都窥见了同一个宝藏,而这个宝藏,即便我不能真正拥有它,它的主人也只能是我的孩子。“而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无人承袭的宝藏,就跟一团灰尘一样没有意义。“我对瑞应的仇恨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大亮~我们走吧~”我从胸口掏出那个焦黑的瓶子,然后一仰脖,连里面的眼珠一齐吞下。 “不~”犀利的回声响彻狼藉的金碧辉煌。 “大亮,对不起,让你觉得我们从来没有像爱小亮一样爱过你,但是以后不会了,我向你保证,你会是爸爸唯一的孩子~爸爸只会爱你一个人~永远永远~所以过来~跟爸爸走~放开小亮~” ——放开他~让他~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求你~” ——求你~神~ 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甬道瞬间在我的脚下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我纵身一跃,丝毫不畏惧它的贪婪与狰狞。 “爸爸~”像被瞬间抽走了灵魂他随即昏厥在地。这一刻,我听见这世界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声音。爸爸。 尽管我不知道它来自我的哪一个孩子,但是千真万确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最后,只是这样一个念头,便足以让这个声音听起来悲伤~听起来像是你在诉说~诉说你和我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全部的回忆和缘分~ ~爸爸~ 第二十九幕 魔鬼的耳语 我闭上眼睛。 永别了~我的孩子~ 我曾经有一个宝藏想要托付给你,我卑微的一生全部的财富。我的梦想。纵便我的一生也是为此而活。我是如此地珍视它,以至于不能容忍任何人窥视。而现在我却不得不放开它,就像我不得不放开你一样~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执着和爱情都将化为乌有~因为我的死而变得没有一点一点痕迹~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老师!” 就在我平静地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瑞应突然冒出来。她拽住我的手腕,我被一双瘦弱满是伤痕的手臂吊在半空。 “老师,活下去!”就和她的表情一样,这三个字说的非常难。 “为什么你要救我?”在我已经将我全部的恶意向你展示无遗之后,“为什么?” “老师~您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你又一次对我的问题视而不见。“老师~您最珍贵的~您此刻~最给不起的东西~是什么?~” “……”而你用来回避我的,何尝不也正是我曾经向你提出的问题。 “勇气,难道不是活下去的勇气?” “……” 勇气,是的瑞应,我也曾经试图让你看见它的存在,但是~那并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而是为了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目的~ “~老师,您一直在追问我的,难道~不也正是这两个字吗~” “……” 是的,我一直在追问你,追问你和瑞照的时光。不是为了让你回忆起过去,而是为了让你回忆起仇恨。因为~我以为~勇气是可以死的理由,当你可以正视瑞照对你的仇恨的时候,勇气便足够可以成为令你死的理由~而你却用它来活~ 你明明已经精疲力尽,孱弱的手臂上绽满了青筋。却还拉着我。血从你绽开的皮肉里面汩汩地流出来,流到我的手上,尽管它已经不再是红色的了,却还是有一点粘稠有一点温暖,有一点熟悉,有一点~让我变得可以原谅~ “你~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舞台回到钢琴的面前?”向我伸出双臂? “是~责任~” “责任?” “老师您告诉我,我对瑞照是有责任的,” 为什么?“因为你见证了他的死亡,所以便对他骄傲却卑微的人生负有了责任?!” 责任,它又一次让我想起我的老师。 他每次和我聊的时候总喜欢拉着我的手。随着他手心里每一次,传递出来的~那一点点热,他的梦想和愿望也会一起~一点点地流进了我的身体里,在我的心头累积,太多~以至于当我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我,我已经放不下它。即便是我这样懦弱的人,也已经不能不把它当一回事儿,不把它看作是责任~ “不,不是因为她把这世界上最炙热的感情交给我,也不是因为她曾经为我而活,不是因为我是谁,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只是因为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默默地跟着她念。然后失笑。“原来如此~”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还活着。十几年的误会最后的最后终于解开。 “瑞应,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所以我会觉得别人是卑微的,而我是特别的。” 不管它曾经如何践踏过我,在我的骨子里,我依旧觉得自己是尊贵的,太尊贵以至于我只能看见别人的谦卑,而不能看见他们,真正高贵的心。 我以为老师的一生没有什么成就没有财富也没有地位,所以就没有意义,但是其实不是这样。他的人生是有价值的,因为他千真万确的留下了曾经活过的痕迹~这样的人没有一个是渺小的。 真正渺小的是我。我像一个很小的星球上,住着的唯一的皇帝,以为整个宇宙里都充满了我的臣民。如此的滑稽,而不能看见事情的本质,看不见人的心,不能听见你一点点在我手上累积起来的热,它背后真实的语言~ ——责任不是某一个人的使命,而是~承前启后的传承~ 第二十九幕 魔鬼的耳语 ‘好。’ 我的老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是如此温暖,以至于让我感到责任,十几年都不曾退却。 ‘俊彦,离开吧,离开,你以为你离不开它,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因为你不是树,你是人~所以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 当我再也扛不起这个责任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她要我放弃,而我却没有~ ‘当旅行的人把绿洲当成终点,而遗忘他们出发的理由的时候,绿洲就会变成流沙。’ 当我不露声色地毁灭着每一个接近我渴望寻求帮助的孩子的时候,我的学生对我说,我是没有错的,绿洲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她的心不够坚定~ ‘爸爸,你需要我的力量,因为你有放不过的人~’ 而真正不够坚定的~是我~ ~~~ “瑞应,原谅我吧,”原谅我,一个看见了天堂却不能因此感到一丝感激的人。“因为这十年~我和你们的差别,已经让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可以感恩,“可以怜悯的善良。”妒嫉让我憎恨你们,因为你们感到了和我同样的梦想和责任。而你们有力量去实现它,而我却没有,所以我开始妒嫉,任凭它把我变成流沙。而十年的妒嫉最终把我变成了陷阱。“放手吧,”我不值得你来怜悯。我的妒嫉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成为魔鬼滋生杀戮的土壤。面对他的蛊惑我注定不堪一击。“放手吧~” “是的,我们有着无数的差别,”你抓着我的手,似乎又紧了一些。如此温暖,让我感到一点熟悉,一点似曾相识,让我变得有一点可以原谅~“但是有一个地方却是完全一样的。” “……”我有无数个理由放不过你,可以放过你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们有着同样的喜欢~” “……”瑞应,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你最给不起的东西是什么?我一直在追问你。而我真正要问的,或许不是勇气,也不是责任。 我要问的或许从来,都只是一样东西~ “就在这里~” “……” 就在这里~ 十年~即便嫉妒可以让我变得面目全非,却也不能让我离开钢琴的理由~ ——我不是树,但我也有根~ 我的根就在这里~在我根深蒂固的~喜欢里~ 我一直在问的~其实不是任何人的任何东西,而从来都只是~我的心~我心里的喜欢~ “老师~活下去~”活下去~ “好。”我唰地一下抓住她的手腕。“好,活下去,”她显露出一丝愉快,这一刻我感到快乐。久违的快乐不期而至,而我却却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回味它的机会。“和钢琴一起活下去。这远远比你一个人活下去,要难得多。”这条路是如此艰难,以至于你必须全副武装,而我却已经没有时间交给你更多的武器。“瑞应,一个人之所以可以把他的梦想托付给另一个人,而感到没有后顾之忧,除了那个人还活着以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瑞应,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无论你怎样狡辩这都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当你因为这些差别而感到妒忌,不能宽恕别人的时候,就请你想起我吧,想起我曾经对你说~正如你对我说的那样~“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喜欢~”作为你的老师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些什么,反而是你,却给了我很多。你是如此的坚强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而又是如此孤独让我放心不下~“瑞应,当梦想的珍贵和责任的沉重,让你变得固执自私,而无法分享,无法容忍别人的时候,你就不妨想想,尽管我们有着很多的不同,但我们也有着同样的喜欢。”这时候你就可以变的宽容。 这就像花一样。如果你爱上了一朵开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晚当你仰望天空的时候,就会感到甜蜜和愉快。于是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瑞应,喜欢是一瞬间可以开满整个宇宙上所有星星的花~” 所以我要把它告诉你,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所以,现在我要放开你了,瑞应,就像我的老师那一刻放开我一样,放开你~ 那一刻我没有听见的声音,现在~却变得可以听见~穿越二十年的时光~ 对钢琴的喜欢从我的血液里流到你的血液里的声音~ “啪塔~” 世代相传的梦想找到它崭新的土壤的声音。 我知道这世界上的一些人,会在他们的花园里种上5000朵玫瑰,可是,他们却不能从中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然而,他们真正想要寻找的东西,却会从一朵玫瑰,或者一滴水中找到。 而我则在一个熟悉的举动中找到,和你同样的东西。 我掰开瑞应最后一个筋疲力尽的手指,顿时感到身体的急速下沉。 “老师~” 你声嘶力竭的呼唤回荡在残缺的金碧辉煌中~这一刻我将要失去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明沉入永恒的黑暗~我应该害怕应该悲伤的~而我却忍不足地要对你笑~仿佛我这一生的喜悦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1 ——我活过,可是我连尸体都没有,这个世界上不会留下有关我的任何痕迹,而事实上我的的确确活过~ 我以为人活过的痕迹会从他的财富,地位,和成功里找到,而事实上不是这样~ 这就像玫瑰一样。玫瑰都是美丽的,都是一样美丽的。就美丽而言它们都是一样的,所以玫瑰注定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美变得特别。无论长在荒郊野外和5000朵玫瑰挤做一堆,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价值连城的花瓶里面。无论开在哪里,玫瑰都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加美丽。 只有人能让一朵玫瑰有别于其它所有的玫瑰,变得更美甚至最美丽。从这点上来说,我们注定要像玫瑰一样。 因为我们活过的痕迹,我们生命的价值,是无法从我们的财富,地位,和成功中找到的,而只能从别人继续跳动的心脏里面找到~ 当你对她寄予了感情,你们建立起联系的时候~ 她因为不得不要和你分离而感到悲伤的时候~ 当你觉得其实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而活,并且可以因此感到没有后顾之忧,而快乐地向她投以微笑的时候~ 你就可以找到~ “老师~” 瑞应喊,朝着没有止尽的黑暗。关俊彦的手已经松开,他和这个世界此刻已经彻底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像一颗沉重的秤砣一头栽进黑暗。它是如此的深,以至于照不出一颗星星。又是如此的广,以至于绝望无边无垠。 “老师~” 黑暗合上它的最后一丝缝隙,像饥饿的野兽咽下最后一口贪婪的唾沫。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让人不禁要问,孩子,你的悲伤是从何而来~ 你手腕上那如火的烙印,又是从何而来~ 珠玉狼藉的演奏厅里,人们因为见证了一条通向地狱的道路的突然敞开,现在还在质疑着他们的眼睛,还在和那些他们从出生起就累积起来的常识做着争辩。所以现在他们显得非常安静。 一阵风不知从何而来,千疮百孔的苍穹下,华灯晶莹的珠穗,发出悦耳的声音~ “叮铃~叮铃~” 就像千疮百孔的宝塔上历久如新的铃声~ ——宝塔 一种八角十三级密檐式建筑。在佛教中它的功用有两种。一种是用来收藏、供奉佛或高僧的舍利(遗骨)的。另一种是装佛经、佛像的。但其实它还有不为人熟知的第三种。震妖。 因为本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不多,所以流传至今,对于用来震妖的宝塔,和前两种到底有什么不同,说得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从残存的一些记忆拼凑起来的一点真相来看,两者间最大的不同,是宝塔中风铃的数量。 用来供奉的宝塔,里面的风铃数量大概在108个左右。而用来震妖的,风铃的数量就绝不止这个数字。风铃的数量和底下那东西的厉害程度是成正比的。用来向人们警示他的力量。 所以当你站在一座有着超过5000个风铃的宝塔里的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你就可以知道~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2 “他~终于死了~” 一个黑影从瑞应身后站起来,就像影子脱离黑暗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他终于死了~呵呵~呵呵~”他的笑声像泉水一样清澈,却比严冬还要寒冷,以至于所到之处,无不都被冻结。 “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哈哈哈~” “你~在说什么?”瑞应颤巍巍地回头。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回首她的过去。“你在说什么?小亮~” ——求求你,告诉我你是小亮。因为如果你不是的话,那么老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所以~求你~ “哼,他还真没有说错,你的愚蠢还真是根深蒂固呀~” “瑞应,快走!离开他!”居高临下的谷田看到了事情的急转直下。大声喊:“你是谁?”而此时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走去。 “又或者,你从来都只是一个人。从来都没有什么转生,没有大亮。这些都只是你的幌子,目的只为了掩饰一个真相,你~是第二个天瞳。关小亮。” 直到刚才还一直在注视瑞应的眼神,此刻唰地一下转移到了谷田的身上。一抹杀机同时在他的眼中掠过,像一抹猩红的光影投在水面上,一瞬即逝。随即,谷田所在的控制室,就变成了一个正好走到定时尽头的巨大的爆米花机器。砰的一声巨响,急速膨胀的空气化作剧烈的暴风把整个控制室炸得飞沙走石烟尘滚滚,顿时面目全非。 爆炸声像一句掷地有声的警语一样,一瞬间惊醒了一屋子的梦中人。前一刻还深陷与常识的争辩中的人们,此刻立即休战,慌不择路地逃窜起来。惊叫声踩踏声不绝于耳。 “头儿~”慌乱中金全慎几人失声喊叫。一颗心均是凉了大半截。 随着刚才的一声巨响,控制台外面的一溜玻璃窗,霎那间就被轰得粉碎。喷薄而出的黑烟像一条凶神恶煞的巨龙一样,威力之大和之前由于外部力量波及,而造成的破坏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次显然是由内至外的瞬间引爆造成的,没有硝烟的爆炸,和今天下午他们在王馨竹家中所看见的那一片狼藉,似曾相识。 “头儿~”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如出一辙的爆炸,下午的受害者现在还在医院中抢救,可想~谷田势必是凶多吉少。 “还愣在那里干啥?!”而就在此刻,谷田的声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从耳麦里传来。“愣着干啥!快去疏散人群!”从洪亮的程度上听来似乎毫发无损。 “头儿~我们还以为你光荣了呢,这该不是我的幻觉吧!”金全慎喜极而泣。本性难改的口不则言。 对于这个结果谷田同样感到吃惊。但是现在他并没有时间庆幸,更没有时间去感觉蹊跷。“听着,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里疏散人群。他的力量是不争的,所以多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可能多赔上一条人命。没有时间了~我来拖住他。” “拖住他~您要做什么?” 古田没有作答。耳麦中片刻的沉默暗示着事情的刻不容缓~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3 “关小亮。”谷田从刚才救他一命的桌子底下钻出来,抓起控制台上的一个麦克风,向会场下面高声说道。“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搞鬼!” “噢~你说我是小亮,那么你倒说说你的理由~”一抹似曾相识的光影在他纯净的眼底掠过,没有引来前一刻的山崩地裂,却足以让谷田感到洞彻骨髓的阴寒与不祥。 “关俊彦能够打开神隐之门说明他当时手上的天瞳是货真价实的,也就是说大亮的一双天瞳已经被封印。然而你的力量也是真的,”正如前一刻你向我展示的那样。如此的及时,让我觉得你似乎就是为了向我证明而故意展示它。“唯一的解释就是还有第二个人拥有天瞳!” “这个推力很合理,以至于几乎连我也要认同。” “我可以认为‘几乎’,只是你用来挑衅的一个语气词吗?” “这你就得自己来判断了。在你听完我要告诉你的一个~关于我的秘密之后。”笑。“天瞳注世有三个绝对的规则。1.来时必住双生胎中的一个。2.投男不投女。3.这世界上是不会同时投生超过一双天瞳的。如果有第三只天瞳,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话,那么所有的天瞳都会失去神力,和普通的眼睛无异。这三个规则,就像时间和流水的趋势一样是绝无法逆转和改变的。”他眼中玩世不恭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无奈。“如果是这样,你是不是还要坚持认为,我~就是小亮?” “如果这个规则不是你编造的话~” “如果不是我编造的话,那么~另一个问题你就变得不能回避。”笑。“我~是如何逃出升天的? 对你来说这个问题显然要比,把我认定为小亮来得更加困难。不是嘛?但是事实上就是这个样字。这个世界上没有轻而易举就能破解的~谜题的~”他笑。像知道所有谜底的蛇。“我的爸爸能够打开神隐之门,正说明他手上的天瞳是真的,但是这个世界又不可能存在第三只天瞳。那么这该如何解释呢?我~的死而复生?呵呵呵~” “莫非~你骗了他!” “谁?”一束光影再一次掠过他天真的眼底。 “所有的人,从你的妈妈开始。是你让她把错误的信息告诉你爸爸。以至于让他以为和你玉石俱焚,就是唯一封印你的办法。而事实上根本不是。” “太遗憾了,你又错了。这是她们家世代相传的秘密,所以早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就都知道。知道怎样弄死我的办法。 你看这多么的讽刺呀,注定要成为我爸爸妈妈的人,也注定要成为杀我的刽子手。” “既然他是你的克星,你为什么还要提醒他?” “是呀,为什么呢?难道我真的是说漏嘴了?”笑。“又或者~我~就是要让他来封印我,所以才会在那一刻把我最大的弱点告诉他?~”笑。 他是如此爱笑,而这笑容背后的心机又是如此的深,让人不寒而栗~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4 “大家不要慌,当务之急是大伙齐力把掉下来的水晶灯搬开,让门可以开大些。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谁都走不了~” 演奏厅出口,席援嗣几人分立两边,在谷田分散大亮的注意力的时候,他们争分夺秒地疏散着惊慌的人群。 “我根本不是说漏嘴。而是早有预谋。我一直都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他必死无疑,而我则能借此去除心头大患的时机。为此,我不惜搭上了一只天瞳。是的,这就是他能打开鬼门,而我又能重回人间的原因。那瓶子里有一只眼睛其实~不是我的。也就是说,真正的天瞳只有一只。” “不是你的,那么是谁的呢?” “你猜猜看呀~呵呵~呵呵~”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想必你们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吧,那么我就给你们一点提示好了。”他的笑有所收敛,但是邪恶却丝毫没有。“他之所以以为吞下它们就能和我同归于尽,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那两颗眼珠中有假。而他之所以不会怀疑,是因为~他是从我的尸体上取下它们的。没有人会怀疑一具尸体会做手脚不是吗?而且我已经死了一年多了~”笑。 “但事实上你却做到了,你一早就准备了第三颗眼珠,等他来取。虽然这样听起来很荒谬,但,你要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看来你不笨。”似乎出于赞许的笑,却带来危机四伏的预感。一种不祥让谷田不寒而栗。“你~只做错了一件事情。”笑。 “什么事情?” “我们显然胜负已分,而你却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 “虽然你是无意的,但好坏你也算帮过我,就算投桃报李,我就从头跟你说个明白吧。 昆明湖中富含海藻,水密度极高,并且面积极广,所以它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在我死后,封印天瞳力量的,唯一一个天成的屏障。它对天瞳的力量可以做到绝对的禁锢。除了一个时间。 我的两个克星中的任何一个,在其死后的49天之内,这段时间是昆明湖的封印最弱的时间。这段时间内,如果有人把天瞳带出昆明湖,这个天然的封印容器将不再对我起任何作用。神器将就此永远失去神力。 但,即便我能脱离樊笼,它对我的禁锢还是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在之后的4小时之内,如果天瞳被化为灰烬的话,那么我就彻底完了。但如果没有,那么天瞳就会在之后的12小时之内完成力量的全部转世。无论他的转世容器在哪里。这~就是天瞳来时必住双生胎的原因,小亮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预备下的转世容器。 但是只要我的爸爸还活着,就算转世我的力量还是会受到莫大的牵制。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一颗天瞳虽然已经被他带出昆明湖,却迟迟不能转世的原因。所以我预藏了第三颗眼珠,所以,” “所以你先引你爸爸去昆明湖,然后再让张历用他的尸体把你带出来。这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算计的。”就像一只蝴蝶煽动翅膀,然后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刮起一场龙卷风。而事实上他却只是一具尸体,既没有翅膀也没有煽动它的力气。 “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在七七四十九日的期限内我除了完成转世之外,还必须除掉我的爸爸。要想一石二鸟对于一具不能动弹的尸体来说是非常困难的。搭上一只天瞳,是唯一也是代价最小的办法。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面临一个事实,这次转世我只能依仗剩下的唯一一只天瞳来完成,所以说我必须步步为营,因为不会再有第三只天瞳,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但~不管我想的多周密,执行起来还是充满变数。最后一刻如果不是你派去的人拖延了尸体的火化时间,我那时候就已经灰飞烟灭了。所以我说,你唯一只做错一件事情。而这,却已经足以决定乾坤。 您不觉得这就是天意?~除了我的死而复生之外,它还让你这个正义的使者成为我的爪牙~哈哈哈~~” 一句很冷的话(关于第二十九幕 魔鬼的耳语 ‘十年~即便嫉妒可以让我变得面目全非,却也不能让我离开钢琴的理由~ ——我不是树,但我也有根~ 我的根就在这里~在我根深蒂固的~喜欢里。’ 这是关俊彦形容他对钢琴的喜欢时的一句话。我想这话听起来也许很抽象,甚至还会挺冷的,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 不知道你看没看过《极速赛车》这部电影?《黑客帝国》编剧编的。很棒的一部片子。这里面有一句台词。男主角说:“赛车其实是活在我们的血液里的。” 以前我就听不少人说,什么什么东西活在他们的血液里,一说喜欢就要提到血,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毛病。 但~其实~事实就是这样,很多话是说不清的,就像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比喻,比喻,再好在形象的比喻,对于一个没有见识过它的人来说,都是鸡同鸭讲。所以不是人家有毛病,只是我没见识,所以听不懂罢了。 喜欢~有时候是会和命连在一起的。这就像藤,长呀长,就和树缠在了一起,然后就怎么也分不开了一样。要他放弃就像要他命一样,其实这种人是有的~ 或许你会觉得这种人很蠢,但有执着远比没有的要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干什么的人,就像在一张偌大的地图上找目的地一样,空落落的,何尝不比前者更加痛苦。不是嘛~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5 “哈哈哈~” 他笑,居高临下,以别人的痛苦为快乐的源泉。对于伤害别人他总是不乏手段,以至于一向思维敏捷的谷田也哑口无言。 “你~太可怕了~”一直沉默的瑞应听得脸色发青。“你~太处心积虑了~”气愤让她话音颤抖。“你~利用老师对你妈妈的欠疚,利用他作为一个父亲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的天性,利用他,因为给无辜的人带来的伤害而感到的负罪感,你把所有的绝望统统都堆起来,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告诉他,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他死。”老师绝不是一个轻言死亡的人,而他却不得不选择死亡。“你~太的处心积虑,一步步,一步步逼死他~”瑞应按捺着手腕,关俊彦曾经抓紧过它,在那上面留下一点点热。一点点,却足以让感受到它的人,怒从中起。“你不是人~”她突然一个箭步冲向他。她有一种想要掐着他的脖子,然后把她的愤怒一股脑地从他的喉咙里积压出来的冲动。“把老师还回来!~” 只听砰的一声,一阵飓风平地而起,在离开大亮2仗开外的时候,瑞应就已经被振飞。后背扎扎实实地撞在了身后2,3米开处的一根柱子上。当场血就从鼻腔里喷了出来。但是她还是不死心,一个劲的喊:“把老师还回来~把老师还回来~”疼痛也丝毫不能消减她的愤怒。 “哼,他可带走了我的一只天瞳~我所付出的代价远远要比他的性命更加宝贵~” “他~是你爸爸~,你们在一起十年~十年~”愤怒让一股腥臭之气迅速涌上来,噗哧一大口鲜血咳在地上。“你就对他~没有一点感情~”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充满了为他感到的委屈和不值。太多就像他此刻喉咙口翻涌的热血一样,压抑不下。“你怎么能这样对他~怎么能这么说他~” “哼,爸爸,妈妈,这种天然的关系又能真的有什么用长? 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更没有像爱小亮一样爱过我,所以我不欠他们什么。即便欠,也就是些钱罢了,他们毕竟养过我。但这种东西说得清算得清的,所以~也没什么好难还的,也就不珍贵了。 你想想~如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钱了,那么你所说的珍贵的缘分,天然的联系也就不珍贵了,不是吗。这~才是一件最遗憾的事情~”一抹光影又一次从他的眼睛上掠过,是和之前的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忧伤。 就在同时,水晶灯被众人合力推倒,门终于被打开。人群像决堤的河水,蜂拥出去。 “瑞应,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对身后的动静大亮显得置若罔闻,就像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一样。他只关心瑞应,就像一只猫,只关心那一只已经攥在手心里的老鼠一样。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6 “瑞应,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笑。“那我就先从好消息开始吧。这是一个如此好的消息,以至于我迫不及待要看见你的喜悦。”笑。“作为天瞳的容器,爸爸会获得永恒的生命。这东西有多少人趋之若鹜。而他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不是吗?瑞应~”又笑。“至于坏消息是~,那里一定不是一个好地方。”他的笑瞬间变得凝固。“瑞应,天瞳是连地狱都容不下的力量,所以,他要去的地方~一定~不是一个好地方。和你的愿望截然相反~” “……”眼泪潸然而下。她是如此悲伤,而眼泪却是如此安静。 “喜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即便那个人死了,还是会忍不住要关心他,希望他能够幸福,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但是事实上却满不是这个样子。事实上,人的愿望和信仰都是非常渺小微不足道的。”此时大部分观众已经都逃出会场,偌大的演奏厅因为人数的递减而显得愈发的大了。“所以,我把小亮放出来。”声音中逐渐带上了回音。 “?” “那不是我的伪装,而是真的小亮,在呼唤他。最后的最后,他听见的是小亮惜别的声音。而不是我的。唯一~不在我预谋之内的东西~”他低垂下眼帘,第一次显得矛盾。 “为什么?如果你恨他的话,蛮可以在这最后的时刻给他留下永远的遗憾!” “是呀,为什么呢? 像你说的他是我的爸爸?我们有着天然的联系?所以他给过我一点天然的怜悯?所以~”一抹无始而来的光影再次袭来,掠过他的眼眸和从未有过的矛盾。 此时,门嘎吱吱地关上,没有一个观众的演奏厅顿时变得空旷,听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宫殿,即将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 “瑞应,躲到柱子后头去。”谷田放下了麦克风转而举起了手枪。 席援嗣,金全慎和殷鹰此时也在各自的掩护之后举起了手枪,大亮成了他们的众矢之的。 “你们以为这样就杀得了我吗?”大亮环视,眼中丝毫没有畏惧。“还是以为你们这样把门一关,那些人就逃得掉了?!”笑。 前一刻还在他眼中稍纵即逝的光影,在话音刚落之际便即刻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光环。它像平静的湖面上掉落的一颗灰尘,顷刻间化开来变成巨大的涟漪。当见证这个光环的人都以为他们末日将至的时候,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却在一个更远的地方悄然揭开它血腥的帷幕。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7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从附近的楼道里传来,随之一阵剧烈的抖动,如同地震倾巢来袭前的第一波预警,从远处的地表一直波及到会场。让刚刚准备好要决一死战的几个人,此刻已经感到了胜利的大势已去。 “开始!” 大亮一跃腾起,悬空而立。居高临下,众览这个曾经金碧辉煌的演奏厅。一丝丝猩红的磁线在他的身边不时地一晃而过,正如同之前那些在他眼眸中随现随灭的光影,鼓动中让人们窥见了一个没有形骸却足以望而生畏的巨大磁场。大亮正立其中如同一个执掌百万雄狮的将军,又或者一个指挥着庞大交响乐团的指挥,举手如同刀落,随着一声宏亮的号令:“二”第二波更加凶猛的攻势随之而来。远处传来震荡和轰鸣之声,不时便波及到演奏厅,已然一片狼藉的境地顿时又起了飞沙走石。 “谷田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费如此多的口舌?不是想要向你自豪一些什么。而是~真正需要拖延时间的,其实不是你,而是我。你救不了那些人,他们今晚都得死,这里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升天。”震荡中,已然千疮百孔的苍穹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大亮一如既往地笑,露出从未有过的得意与狰狞。 “你要做什么?快停下来!” “我要做什么?哼,反正我们以后也见不着了,就当个饯别礼,告诉你也无妨。”残瓦断垣被震的到处乱飞,岌岌可危的境地里,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死亡的近在咫尺,只有大亮凭借着周身磁场金刚不坏的保护,任凭枪林弹雨仍自岿然不动。“我来这里,是为了取回我真正的力量。三!”随着第三声敕令的大喝而出,他的眸子唰地一下变大,如同一条巨蟒突然间突出了吃人的舌头。 石块撞击地面的声音隐约从楼道和走廊上传来,随之是人们仓皇的尖叫声。由于会场刚才遭逢大劫,导致大楼的供电故障,电梯已经形同虚设,所以蜂拥而出的观众都一股脑地涌向了两头的逃生梯。 大楼的陷落从底楼的一根柱子上出现的一个不起眼的划痕开始。划痕很快蔓延开来,由前至后贯穿了柱子。随后再朝着四面八方,像藤蔓一样伸展开去。只是要比那个速度快的多得多。 龟裂不肖片刻就爬满了柱子的全身,进而钻进了地底和房顶,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无数的龟裂不仅在一瞬间捏碎了擎天柱,更掀下了大片坚实的房顶。塌陷让楼内巨响连连震颤不断。而就在这尘埃还远远未定,人心还远远没有着落的时候,第二棵柱子上又出现了同样不起眼的划痕。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令结构坚实的大楼,渐渐失衡变得危机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远处有一个人正在做着一个艰难的抉择。他的面前没有天塌地陷的危险,却有着一盆同样不安的清泉。无风而兴的波澜,仿佛正预示着他瑟瑟发抖的心房~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8 蔡元及。此刻他正对着一盆清水怔怔发呆。几天前他在这里面看见过一个赤身碧绿的女鬼。像海草一样纠结的黑发,像深渊一样的血盆大口,狰狞的表情让他当即哮喘发作,昏厥在警察局的卫生间里。即便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他觉得不寒而栗。靠近脸盆的双脚,不禁向后挪了挪。 此时一双手搭在他不安的肩膀上,是他的主治医生。昨天的催眠中她已经见证了他的恐惧,而她开出的药方不是遗忘而是要他正视他恐惧的根源。她无声的鼓励让蔡元及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将头深深扎进水里~ “五。” 面目全非的演奏厅里,大亮的倒计时依旧在进行着。他像一个指挥着亡魂曲的死神,每一个倒计时都是一声地狱军团来袭的轰鸣号角。 一个光点在遥不可及的水底陡然出现,当蔡元及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霎那次第变成了一个浑身冥绿,长*浮,唇齿发黑的女鬼。他已经逃无可逃,她就在他的眼前,不会超过5公分的距离。蓬乱纠结的黑发像浓密的海草阻隔住视线,一点点极力窥见的缝隙背后,是一颗如墨的眼珠和~一个空无一物的眼窝。 “六。” 当大亮兴致勃勃举手如挥毫的时候,一墙之隔的楼内,因为一条裂缝而被震的粉碎的柱子已经到了第六根。墙面的缝隙,像在草丛中潜伏隐涌的毒蛇,只要远处的一个撼动一个响声,就立即会引来大大小小飞沙走石的倾巢响应。预见了灾难迫在眉睫的人们,如倾巢的洪水,蜂拥向楼下逃生,让已然失衡的建筑结构,无形中加快了瓦解的进程。谷田几人虽然没有亲见,但是沿着地表传来的震颤足以让他们,感到忧心忡忡。 正当谷田无计可施的时候的,电话铃没有预兆地响起。照理说这个时候他是无暇接听电话的,何况这还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与此同时,谈笑风声间大亮再一次发出警告。“谷田先生,如果倒计时的结束不是1,而是从1开始的话,那么它的结束又会是几?又会在哪里呢?是10是100是1000?还是~七~” 随着七字出口,不多时第七根柱子也应声断裂,新一波的惊涛骇浪又倾巢袭来。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致命的最后一击,正如他说的那样。但是有一点却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的,他们离这个时刻~又近了~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9 瑞应瑞照在昆明湖畔的老家。 深夜的木屋里,昏迷中的江京被一个磨牙的声音惊醒。嘎吱~嘎吱~,静谧中的规律有致,听来愈发让人感到诡异。来不及回忆导致昏迷的来龙去脉,他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背对着窗棱,昏暗的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在用牙磨蹭着一根深红色的细绳。红绳的一头系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上。这只手似乎从地狱里伸出来一般,竟看看不见他半点身躯,这顿时让半梦半醒的江京警醒。 “小胡,你在干什么?”这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和他同来的胡卫明。而这根红线系着的,也不是人,而是陈尸已久的瑞照。 就在他再想追问的时候,叮铃铃电话铃声不期而至。 才接起电话,一个声音便从千里之外喷薄而出。隔着话筒听不清楚,但从江京迅速紧绷起来的脸部神经来看,此事必定非同一般。 “停下来!快停下来!这样会害死大伙儿的!”来不及放下电话,江京便冲着胡卫明大喊起来。宁静的黑夜,他竟然像没听见一样,置若罔闻,继续啃着红绳。这让江京投向他的目光迅速由焦急变成了不怀好意。他随即在地板上抄起一块松动的木板,一个箭步跟上冲到胡卫明面门前,手举板落,劈头盖脑地抡了下去,当场就把他砸翻在地不省人事。胡卫明满脸血糊,他却无暇看他一眼,反而是瞟了那红绳一眼,见仍然藕断丝连,才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宽慰表情来。然而这也只是稍纵即逝的功夫,随即他便夺门而出,片刻后只听见扑通一声,一个猛子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昆明湖。身后来不及挂断的电话里,传出一连串刻不容缓的声音。 “快!快!~” “八” 穿过空中绵延千里的电波,电话的另一头,看不见尽头的倒计时此时已经走到了‘八’。 蜂拥的人群孤注一掷地向楼下跑。不断上移的瓦解之势,带落大片的石块,不时堵住去路把逃亡的人群隔断在各个楼层。困兽犹斗的人和渐渐失衡的建筑,绝望像无数细小的水分子,在密闭的水壶里被不断地循环加热~~ 同一时刻,演奏厅内的谷田正握着手机。他如同看着最后一线生机一样,注视着它。 “大亮在另一个瑞应的身边沉睡,它真正意思是,红线的另一头。” 所有扭转乾坤的契机都来自刚才的一个电话。蔡元及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打进来的这个电话,让谷田感到命运之神,冥冥中的一点点眷顾。 “大亮就藏在红线的另一头。 两只天瞳中有一只,它的力量是媒介。可以借由制造某种联系来向现世释放他的力量,即便那时他已经死了~ 天瞳之所以能够在死后转生,凭借的就是这只眼睛媒介的力量~ 而他这次选中的转生媒介,就是红线另一头的瑞照。天瞳的媒介,是只为了一个目的而生的力量。也是达成这个目的绝对的力量。所以这次的转生媒介,一定和他的这次转生息息相关。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他完成转生之前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记住~千万不能从瑞照那头儿断开。不能从媒介那头切断~因为~”蔡元及刻不容缓的语速,到这里不知怎么地钝了一下,随之的语气显得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我在水底看到的那个女鬼~有着~和她一样的脸~”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10 “九。” 第九根柱子应声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零星的石块。石块中隐约夹杂了一些些红色的粉末,尘土一起也就荡然无存,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谷田攥着手机。就像所有的希望和祈祷都被孤注一掷在了上面。 现在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自从刚才给远在昆明湖畔的江京打过电话之后,他就只剩下等待和祈祷了。现在他能指望的就只有江京一个人了,而他的回音却迟迟没有到来。 “十。我赢了。” 但~倒计时却已经走到了尽头~从他得意的笑容来看已经无法挽回~ 他话音刚落,一个很轻的声音随即从瑞应身后的石柱上传来。“啪”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意识到,已经大势已去,灭顶之灾咫尺可待。然而这条裂缝却没有像意料中的一样迅速地蔓延开去,龟裂似乎被冰封了一样,静滞不前。前一刻还震颤不断轰响不绝于耳的大楼,这一刻也似乎消停了不少,平静像回光返照一样,这一刻光顾了大楼中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颗心脏~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了?”大亮居高临下看着瑞应。 “……”瑞应抬着头,却似乎~并不是看向他。空气中似乎有一些东西,只有他们两个能够看见。而其余的人,则只能看见丝丝猩红的线在空气中隐动,勾勒出比弯月还要更加优美的淡淡弧线。 “是的,我之所以变成了尸体还能在我爸爸来之前,找到第三只眼睛。因为我已经为我的这次转生,找到了转生媒介。那第三只眼睛就是你妹妹的。” “……”纯净的泪水倒映着似有若无的猩红,仿佛两行血泪,从她怔怔的眼睛里流出来。 “她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我力量的延伸。即便她想利用曲谱来找你,向你预警的那一点点意志,也可以成为我召唤神隐之门的媒介。” “这~也是你干的吗?把她变成这个样子。”她举起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是呀,漂亮吧,等一下它会更加漂亮的~我无坚不摧的~神隐之刃~” “……”再次见到瑞照,她已经面目全非。曾经的亲人已经找不到一星半点熟悉的痕迹。她已经被地狱最凶恶的业火夺去了形骸,每一丝的猩红都是她备受折磨的烙印~ 她抚摸着空中的空无一物,看着空中的空无一物,什么都是虚无的只有眼泪是真实的。然而这却丝毫不能流尽她的悲伤和愤怒。一口血哇地呕在地上,像火一样滚烫。她的身体,随即摇晃了几下瘫倒在石柱跟前,一蹶不振~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11 “让开!”对她的凄凉和悲惨,大亮无动于衷。 空中一抹淡淡的猩红正对着瑞应身后血迹斑驳的石柱。似有若无的刀锋指着柱子上那一条仿佛被时间凝固了的裂痕。 “让开!”他们力量悬殊,但是他却似乎丝毫没有要对她用强的意思。“我最后再说一次,让开!”而只是连连发出相同的警告。 瑞应挣扎着稍稍直起腰。呸的一声将一口血直吐向他。 这让大亮顿时怒火中烧。愤怒迅速引燃了他周围的空气。一个扭曲的磁场在他周围逐渐变得清晰。原本只有几根猩红的磁线隐约涌动的空间,此刻更生出了无数漆黑的云团。它们张牙舞爪,前赴后继,如同地狱里被囚禁了亿万斯年的恶灵军团,即便远观也能感受到它们喷薄而来的匈狞乖戾之气。参差其中的无数条猩红的磁线,如同无数惊慌失措的泥鳅挣扎在滚烫的油锅之中。发出一连串岌岌可危的低频颤音。呲呲~呲呲~呲呲~地响个不停。 才开始冷却的空气一瞬间就又沸腾了起来。灰尘像无数个不安的水分子,在空气里翻滚。大楼像一个随时走到临界点的水壶,无处不隐藏着一触即发的危机。 随着大亮眼瞳中射出的光晕一瞬间变大,他周身的磁场如涟漪一般迅速地扩散开去。一瞬间便波及了整栋大楼。轰隆隆连声巨响,让方才平息的震势又卷土重来。 之前支柱倒塌所留下的裂痕,成了引起此时天塌地陷的*。而石块掉落撞击导致的裂痕又成了触发新一轮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地板天顶的连连陷落让原本结实的墙壁纷纷失去了支撑。瓦解像湿面粉掉渣一样迅速地演进。激起的灰尘涨满了整栋大楼,飞沙走石即便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倒塌的速度势如破竹,犹如最深的海底顷刻牵起的海啸,带来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大片的石块转眼便砸了下来。因为来不及闪躲而遭到致命打击的人,比比皆是。整栋大楼眨眼间即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此刻唯一没有发生塌陷的只有七楼的演奏厅内。但它也已然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从各个层面传来的震动和建筑由下至上发生的瓦解已经彻底攻溃了大楼的整体结构,让这硕果仅存的弹丸之地,也变得全无立足之所。几个人都在感到命运的岌岌可危的同时,做着最后的一线挣扎。却依旧不能幸免,都先后受到撞击而昏厥了过去。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12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谷田被手边的电话吵醒。隔着沉重的眼帘和飞扬的尘土,模糊而摇摆的视线里他看见瘫坐在柱子前瑟瑟发抖的瑞应和居高临下气势凌人的大亮。之前他所看见的那一束猩红的圆弧,此刻已化作了十色隐约的彩光,在空中若隐若现,美轮美奂。不甚清楚的视线里,看来就像~天方济世的神物~ 它依旧停留在瑞应的头顶上,和柱子上的划痕一步之遥的距离~ 谷田吃力地接起电话,这是江京打来的。是他望眼欲穿的一线生机。 “头儿,我找到他的尸体了。红线也已经剪断了。” “是吗~”谷田吃力地回答,舒了一口气。但~这样做是不是真的能够阻止天瞳,结果尤未可知,所以才想说的‘太好了~’直是没说出来。 “瑞应你知道你的妹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再猩红而是这个颜色?”不远处大亮对瑞应说:“天瞳的媒介,是只为了某一个使命而生的,绝对强大的力量,所以如果不能为我所用,这力量就会反噬回去,转而变成让媒介自毁的力量。与天瞳的意志无关。这是一旦成为天瞳媒介的灵魂,她的宿命。这十色光线就是她的三魂七魄。等到它们统统退尽的时候,你的妹妹,就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头儿,您知道从天瞳一头切断红线代表着什么?”电话的另一头江京继续说:“不是媒介而是天瞳那头。”停顿。“这样做的确能立即解除他们的使役关系,但~代价是~媒介灵魂的灰飞烟灭~。”他在灵魂上加重了语气。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天瞳是地狱也容不下的力量。所以她一旦成为我的媒介,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就再也没有没有地方容得下她了。所以一旦这十色光束退尽,就是魂飞魄散。” “头儿,如果这真是瑞照屡屡向蔡元及求助的原因的话,那么~这便是她的意志。停止助纣为虐,以自己的灵魂,永远的寂灭为代价。这~就是她的意志~” “瑞应,现在能够救你妹妹的只有你了,只要你离开那里,让她完成她的使命。她的灵魂就能保全下来。” “瑞应,不要相信他~他在骗你~”碎石陨落的声音随处可闻,而谷田太虚弱,所以即便是他拼尽全力的高声疾呼也根本传不到瑞应的耳朵里。“别离开那根柱子。”从他编造这堆谎言来诱使你离开那根石柱来看,你身后的柱子很可能是他取回力量的最后一个阻碍。而他之所以动不了你,或许~是因为只要你在,瑞照最后的一点点意志便会保护你的缘故~“瑞应~这是你的妹妹~在用最后一点点灵魂~拼命地救你~” “你看,这些光束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了,你的妹妹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所以,快,快让开~让她实践她的使命~你也想她活下去,即便只剩下了灵魂,不是嘛?” “别相信他~”余震和体力透支,让谷田渐渐又陷入昏沉。昧冥的意识中,他还是念念不忘。“这是你妹妹的意志~” 或许真的有神吧,这个世界上。当你已经完全不再相信他的时候,却能感到他的存在。因为,大亮,不是任何人而是你,是你把她带到那里,然后成为你无法逾越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屏障~ “瑞应,你已经杀死过她一次了,这一次你是不是还要杀死她?” 沉默。 “你已经毁灭了她的肉体,而这一次你~是不是还要毁灭她的灵魂?” 沉默。 如果这是一个只有唯一一个答案的问题,而你却不得不选择沉默的话~ 那么这一刻的沉默~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声音~ “让开!” 飞沙走石余震不断,混沌的视线里,生死难料的命运里,最后一点似醒非醒的意识里,谷田看见瑞应颤抖着站起来,然后抬头看向他,说:“~不~” 看向空中那个犹如神一般的存在,透过妹妹灵魂的最后一丝光华,她说:不~ 第三十幕 神之力的倒计时 13 随着话音落下,刃上最后一丝灵魂随之消失。神隐之刃迅速碳化,从光华四溢的神器到漆黑一团的煤渣。如同从神坛上跌落下来的一只脑满肠肥的死苍蝇,迅速地被肮脏的蛆腐蚀。 就在这最后一颗残渣也将随尘而去的时候,瑞应身后石柱上的裂痕,毫无预兆地咔嚓,响了一声。和它在之前的那些柱子上无数次经过的轨迹一样,裂痕如同荒蔓葛藤一般迅速向四面八方散了开去。 这一刻瑞应,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预感到了大势已去,无论他们和自己为了阻止这一刻的到来,付出了什么,终究还是不能幸免。她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的是,灭顶之灾不是撼天动地的轰鸣,而是一个飘渺的妙音。当丝竹清弦由远及近传来的时候,她感到紧闭的眼帘前,似有一团冲天的红光在涌动。睁开眼一看,但见已有无数红光从石柱的裂缝中渗了出来。 经过连番的劫难,大楼内部结构此刻已然毁于一旦,和彻底的溃陷只是一线之隔。而这许多龟裂下喷薄而出的红光,却~奇迹般地延缓了这迫在眉睫的时刻。前一刻还无不充斥着暴戾之气悻悻涌动的空气和微尘,一下子安详宁和了许多。当空气中一触即发的*味被浅浅的丝竹声有所冲淡的时候,势如破竹的龟裂没有预兆地戛然而止。 这让生死一线的人们感到一丝喘息之机,却让半空中不可一世的大亮,顿时失去了王者得意乖讽的笑容。他立即调动起他忠诚的走狗。翻滚的黑云和挣扎游走的红线,一呼百应迅速和他同仇敌还起来,化做即便肉眼也能分辨的巨大气流,如同盘古狞吞山河的赤黑巨蟒,里三层外三层将石柱围在当中。想要以绝对的优势一举歼灭。而石柱的红光非但不退,反而间有金光渗出。金光再一次带来丝竹的鸣奏,里面一个声音隐约唱响~ saposadonamoposadonamopoqie~mofatedo~dazhituo~ong~apoluxi~lujiadi~xilixili~solosolo~ 由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传来,乘着风火轮,刹那次第~ 但听,嘭的一声巨响,金红二色光芒终于破茧而出。第十根柱子露出了它尘封已久的真面目。一棵通体赤红的柱子上烫着无数个纯金的小字。石柱金红两色的光芒如同旭日东升的华光万丈,狰狞的黑云立时被一荡而尽。所过之处,邪恶无不被连根拔起。但听大亮惨叫一声被摄去了灵魂,只剩下躯壳昏倒在地。 冲破黑云重重包围的红光金璇,尤胜刚才,空气中前一刻还危机四伏的扬尘,此刻已然化身为闪烁着济世光华的函种。任凭这人间地狱中的任何一个角落,无不金红一片~经涓声一片~ namohdana~dyaye~namoaliye~polujiedi~shuoboye~putiyedopoye~mohesadopoye~mohejialunijiaye~ong~sapfaye~shudanadaxie~namoxijilidoyimengaliye~xilixili~solosolo~ 第二天,当尘埃落定,太阳再一次照进这幢备受磨难的大楼的时候。它已然成了一座废墟,一座死城。断壁残垣下伤痕累累,灰雕泥塑的形骸比比皆是。和任何一个大劫之后的惨景没有任何区别,唯独~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们身上似乎多了一层薄而又薄的蝉翼,淡而又淡的光晕。 一点殷红一点金黄~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两个星期后,七月上旬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仁济医院的中庭里,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排坐在一张长椅上。 “真不可思议~还能看到这个世界~”椅子上的两个人中的一个是谷田。他的手上和腰上都绑着厚厚的石膏,陡地一看还以为他最近胖了不少。今天是他出院后的第一次故地重游。“现在能多看它一眼就觉得自己跟赚了似的。都快舍不得闭眼睛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此时院中晨曦尤在,暑气还远远没有到来,草间树梢晨露犹然,一付好梦虽醒余酣未尽的样子。 “据事后现场救援人员说,当时楼内的塌陷程度,决不亚于一座9级地震后的废墟。而且当时楼内的集中逃生人数不少于1500个人。所以,他们刚进到现场的时候,即便保守估计,伤亡人数也要超过一半。但~最后,虽然骨断筋舍的人比比皆是,甚至有些人还伤得很重。但~却没有一个人死去。我们都活着,都活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停顿。“还能活着,看到这个世界~便足够让我们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感到奇迹的无所不在~” “……”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都不说话了吗?”谷田看向身边。“瑞应?”她也是伤痕累累,腿上绑着厚厚的石膏。椅子边上斜倚着两条拐杖。 “……”她已经快两个星期没说话了。仿佛她的声音已经淹没在了那晚上,天崩地陷的轰鸣中了。 “瑞应,马格利特国际钢琴赛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很遗憾,你被淘汰了。”谷田又看了看瑞应。后者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个消息而多眨一下眼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你弹的不是比赛曲目呢。这样严重的犯规是绝不可能被列入评审范围的。” “……”她还是无动于衷。 “瑞应,为什么说‘不’?你知道,你那一刻说不,意味着什么,不是吗?”他又看向她。他并不想勾起她痛苦的记忆,他只是想知道真相。有时候这比仁慈更加必需。“‘你增经毁灭过她的肉体,这一次你是不是还要毁灭她的灵魂?’”这是大亮当时为了逼她离开身后的石柱而提出的问题。事后瑞应才被告知这是大亮的又一个谎言,但当时她并不知道,所以这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绝无法回答;‘是’的问题。“你知道,你在那一刻说‘不’,你拒绝他的要求就意味着在回答他说:‘是的。’是的,你要再一次毁灭她,而这次将不再只是她的肉体。”谷田看着瑞应,一字一句。“你还要毁灭她的灵魂~” “……”她还是没有说话。一个声音静静地在她的喉咙里蠕动。就像雷~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离开打破沉默还是很远。 “是因为你预见了这是瑞照的意志?用灵魂永远的寂灭来换取当下的自由,是她自己的选择吗?”瑞应的艰难让谷田不忍心再咄咄逼人。“这可能因为任何一个理由,但~唯一不可能的理由的是~你不爱她~” “……”鼻尖才隐隐抽动了一下,泪水就流下来~。恰恰相反,你~非常爱她。 “瑞应,你后悔吗?那一刻你说‘不’,这~让你后悔吗?” “非常~非常~后悔~”两个星期后说的第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亚于那一刻‘不~’的艰难~ 她哇地一声啼哭出来,不知是因为郁结已久的悲伤,还是从今往后都要追随自己了的,没有尽头的悔恨~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谷田先生,你听说过‘夺胎’吗?” 再次看向谷田的眼睛,有着挥之不去的泪痕,是悲伤留下的痕迹,也是悔恨留下的无奈~ “夺胎?”谷田一脸惘然。 此时晨曦未尽,暑气还远远没有到来。花圃里玫瑰顶着娇艳欲滴的花冠,张扬着四根锋利的爪子,吓唬着洁白的蝴蝶,与她嬉戏。 “那时候大亮为了让我离开身后的石柱,而告诉我的,除了媒介之外,天曈~另一种力量。” “!”从瑞应郑重的语气听来,这个力量的非同一般,未必会亚于媒介。 “夺胎,是佛教高僧历经几十世的修行,才能修到的至高无上的神通。具备这个神通之后,不需要经历胎狱之苦,就可以随时将母体中原本已经入驻的神、识占为己有,然后取而代之,入胎出世易如反掌。 所以古时候有极少的高僧在断气后数日,即可马上在别处出世,借助的就是「夺胎」的神通。” “!”听闻谷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说只要瑞照能帮他斩断最后一根封印石柱,就立即放了她。并且还会利用天瞳的夺胎之力,无视世间轮回的规则,但凡六界胎生之所,都能令瑞照随意投生。但条件是,我必须在她的最后一线神识消失前,做出决定。” “是吗~”原来你所作出的抉择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在那山摇地动,我的视线不得不离开你的几十秒里,你作出了这世上最最艰难的抉择~ “大亮说,这世界上,人的愿望和信仰都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不管你有多么爱她,多么希望,甚至坚信像她这样善良的灵魂,一定能够去个好地方,有个好归宿,不用再受苦受难。但是~这都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因为愿望和相信并不能帮我们实现什么,因为我们的心~没有任何力量。 能够让我们的愿望成真,正如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所需要的,唯独实实在在的力量可以做到。就像天瞳这样,强大到天地都容不下的力量。” “你相信他?” 她点头。 “但是,你没有答应他。” 她点头。 “为什么?”即便在他提出了夺胎的条件之后,你依旧对他说不。“为什么?” “因为~”她欲言又止,显得极不愿意提起。“因为~我看见了~它的真面目~” “你是说~那天晚上一直在他身后如影随形的一团黑云?~”那晚瑞应的眼神谷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空无一物的天空中,是一个唯独她和大亮可以僭越的世界。 她点头,还是三缄其口。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即便他无法窥见丝毫门径,却也能从那些盘踞的黑云里感受到呼之欲出的狰狞与邪恶。这应该就是瑞应,不愿意提起的理由。足够的恐怖以至于她要沉默。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您可能不会想到,其实那天晚上在空中的~绝不止大亮一个人。” 过了好久瑞应才娓娓道来。眼睛中洗练后的平静反而让谷田感到一阵寒凉。 “大亮之所以要逼我离开身后的石柱,是因为它是最后一道封印。 我能看见的时候,门上的封印已经断了九根。所以我直觉地意识到,我身后的这根柱子可能就是当时硕果仅存的最后一道封印。一旦它也断了,那些东西~就都出来了~” “那些东西?是什么?!” “大亮的身后不是一团黑云~而是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妖魔鬼怪~” “!~” “那团黑云的中央是一扇偌大的鬼门。里面是一个地狱的牛鬼蛇神。”她洗练的平静再一次让谷田寒冷。“洞开的两扇门中间是一道红底金字的封印。后面,一个地狱的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地挣扎着要冲出来。他们带着缀满了骷髅的头盔,披着绘满了各种邪恶纹样的盔甲。骑着马,架着气势汹汹的战车,攥着诡异森冷的武器。那些马的眼睛木纳,动作僵硬,和那些骑着他们的人一样,都如同纸糊泥塑的东西成精了一般诡异吓人。乌泱泱排在大亮身后,看不到尽头。太可怕了~”瑞应不堪回首地闭上了眼睛。“我不敢想象,如果最后一道封印也破了的话~”瑞应没有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一目了然了。人间地狱。没有一个时刻这个世界像那个时刻一样,接近过它。 谷田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所以,即便你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魂飞魄散是瑞照自己的意志,而不是像大亮说的那样,因为媒介不能完成天瞳交予的使命。你还是坚持挡在了最后一道封印的前面~” “嗯。” 瑞应的适时开眼,可谓千钧一发。虽然此时已经时过境迁,谷田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惊肉颤。 “瑞应,你不觉得奇怪吗?之前一直都看不见的东西,那一刻却历历在目?”谷田没有问她,如果不是当时及时开眼的话,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选择。因为比起问一些如果之类没有意义的问题,他更愿意相信更愿意感激,感激冥冥中某一双眼睛的眷顾。 “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又无迹可循。” “你还记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看见的?”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瑞照化身的神隐之刃停到我的面前。” “瑞应,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是怎么知道那就是瑞照?” “神隐之刃猩红的气焰下还依稀残存着瑞照的形骸,就象她硕果仅存的最后一点点意志一样。” “原来如此。” “我还看见,一条似有若无的红线,隐约联系着大亮和瑞照~但是一晃就不见了~” “随即刀刃的猩红就逐渐退却成了十色的光束?” “是的,您怎么知道?” 看来瑞应能看见和江京及时切断媒介和天瞳的联系不无关系。 “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找到大亮的尸体的?而瑞照又怎么会成为他的转生媒介的?” “?” “大亮的尸体就在你们住的那间木屋底下。昆明湖里。被湖沿壁上的凸起,缠住毛衣的绒线,吊在了那里。之后被从河床上长上来的海藻缠绕,久而久之就紧紧地固定住了,所以一年多也没人发现他的尸体。如果不是王熏习过世,昆明湖对天瞳的抑制减弱的话,瑞照应该也不会死。但,事不尽人意~” “等一下,瑞照是我杀死的~”瑞应立即质疑,对于这个事实她没有丝毫要回避的意思。 “不,瑞应,你杀不了她。因为她是窒息死的。头部没有任何伤痕。” “?!” “而且很可能在你到那里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瑞照在我眼前倒下~”瑞应无法相信。 “前几天一个姓蔡的小朋友来看我,蔡元及,你们是念同一个学校的或许还有过一面之缘。”谷田并不急于安抚她,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头道来。“就是他,那天晚上打电话来告诉我,如果切断天瞳和媒介的联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其实~那天晚上瑞照除此之外,还告诉他一件事情。天瞳媒介的另一个力量。” “!?” “天瞳的媒介一共可以操纵两样东西。一个是人媒介,就象她利用瑞照来斩断封印一样。另一个是物媒介。名字叫做‘换境’。不是虚幻的幻,而是交换的换。 瑞应你那个晚上在木屋里看到的,起码有一部分不是真的。是大亮让你看到的。” “有~一部分?”瑞应不明其意。 “是的。因为瑞照的尸体和那本曲谱是真的。也就是说,真实和虚幻,可能在某一个时间点被交换了。或许这就是之所以是交换的换,而不是虚幻的幻的含义。媒介的换境,是比幻术更加可怕的力量。因为这个幻境在某一个时刻会取代现实。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的凭借和力量的弱点,都不得而知。但根据瑞照的警告,这是比人媒介更加邪恶的力量。” 谷田看到瑞应沉吟不语若有所思,便问她。“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那晚有一点我时候回想觉得有点蹊跷。” “什么?” “瑞照是撞到墙上的镜子而倒地的,照理来说,头应该朝着墙的方向。但是事实上~却是反的。” 谷田习惯性地托起了下巴。但此时也看不出个端倪来。于是只好作罢继续之前的话题。 “瑞应~你刚才说,你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条红线,一瞬即逝~” “是的。” “我~知道它的真面目。” “是~什么?!” “我们发现大亮尸体的时候,他身上穿者一件红色的毛衣。衣角绒线已经破了,露出几个线头,其中一条~我们在它的另一头找到了你的妹妹。” “!?” “穿过他背后淤泥囤积~坚实的河岸沿壁。一直连到瑞照的右手小指上。一共2.55公尺的距离。由于你开眼的时间和我的同事找到,并切断这根红线的时间相近,所以我们想,这一个多月的腥风血雨的起因,天瞳能控制瑞照的凭借,应该就是这条红线。” “一个多月?”瑞应觉得疑惑,神隐之刃现世算来也就一个星期。 谷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短暂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去要说的是比之前更加难以置信的事实。 “瑞应~我们还在同一面河岸沿壁上发现了11具尸体。就是~之前失踪的那11个学生。就在大亮的身后,分立两边,像11具殉葬的羔羊。和大亮一样,他们也被海藻侵蚀,一具具都变成了阴绿颜色,已经~面目全非了。瑞应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不得不对你说,我们找到那里的时候,它~已经成了一座~鬼冢~” 河畔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它终年潮湿松动的地板下面埋葬着13具阴森鬼怖怨气冲天的绿色尸体~ 瑞应看着谷田怔怔地许久一言不发。 过去的时光此时一涌袭来,无数多无数多的回忆如同岁月流光一样忆上心头。无论这房子有多么枯槁晦暗,它曾经带给她们的时光却都是五彩斑斓的,比彩虹更加丰富,比玫瑰更加鲜艳。但是现在,即便那些回忆还是鲜艳鲜活的,曾经的家园已经~沦落为了~ “~天瞳的鬼冢~” 而造成这变化的天瞳~他只凭借一根红线~ 她的眼泪又一次静静地流淌出来。就像残酷的事实面前,人的微不足道一样~无可奈何的安静~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谷田先生,如果一年前我没有抛下瑞照。如果我可以正视她对我的仇恨的话。如果我不是那时候而是更早的时候回去见她。如果我可以早点向她忏悔。如果埋在那地板下的不是她而是我……,无论我怎样选择,我想我都不会比现在更加后悔~”她说。她的眼睛是如此的深,像漆黑的夜晚,看不见一颗星星。 “以~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来换取另一个人的重生。瑞应,你觉得~这值得吗?”他问。 她的眼睛又是如此的亮。像清澈的水,每一个闪光都是倒映在它上面的一个晶莹的影射。无边无垠,一如她的悔恨。 “用许多毫不相干的人来换一个~你最爱的人~让她再活一次。瑞应如果这不是我,而是神在问你的话,你~是否愿意与他交换?”这个是大亮曾经问向关俊彦的问题。而现在他在问她。“你~是否愿意?~” “……” 当同样的问题,得来同样的沉默的时候~他开始同情她。“瑞应,即便你在那个时候对他说‘不’,是因为你及时开眼识破了他的目的,而不是因为你预见了这就是瑞照的意志。不管怎么样,不管原因是什么,这都不能改变那一刻你抉择的艰难。特别是,在大亮向你提出了夺胎的条件之后。如果你那时候选择顺从他,而令我们都死去了的话,即便这样这个世界上也是没有一人,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来责怪你。 “……” 他同情她。不是因为她的忧伤甚至不是因为她的悔恨,而是因为她还年轻。“因为在任何人的心里面,都有无法衡量的人。比千军万马更加沉重,比全世界的财富都还要珍贵的人。有的人是他自己,有的人是他的妈妈,有的人是他的孩子,有的人是他的妻子,为了他们没有什么是我们给不起的……所以即便我们都死了,只有瑞照一个人活了下来,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有这样的资格,可以责怪你~”他同情她,因为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所以他不忍心在那里面看见忧伤。“我想告诉你的是,瑞应,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就像没有不会后悔的选择一样。” “?” “当不得不面对抉择的时候,其实不管我们怎么选,我们注定都是要后悔的。无论放弃哪个保全哪个,我们注定都是要后悔的。那个时候,我们只能倾向那个,相比起来可以让我们少后悔一点,哪怕是一点点的选择。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这种做法就一定是对的。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一刻你所作出的决定,一定是后悔最少的~比你可以做出的任何选择都要少得多得多~唯独这,瑞应,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看向她没有一点怀疑。“瑞应~谢谢你~” “……” “因为你和瑞照,所以我们得救~谢谢你们~” “不~”因为你的同情所以我同样感到拯救~“谢谢你~”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时近9点,院子里散步遛弯的病人渐渐多了起来。前一刻还睡意方中的青青草茎殷殷翠木,此刻也人来疯似地打起了精神。 劫后大病初愈的王馨竹由护工和小亮一同推着轮椅来到中庭。瑞应见到两人立即不故脚伤,站起来深鞠一躬。而勉强回敬她的只有护工阿姨一个人。 “校长她是不是永远都不认识我了?”瑞应问谷田。 “现在她只认识小亮。”侥幸在爆炸中活了下来的王馨竹,已经失去了大脑的大部分功能。不要说生活自理,即便说活都已经很困难了。“还记得她有个女儿。其余的人和事,就都忘得差不多了。”言下之意也忘了天瞳和天瞳所有的秘密~ 小亮像他周围其他的小孩儿一样,欢乐地奔跑。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让人丝毫无法和险恶的大亮联系起来。 “那孩子好象也把那天晚的事情给忘了,唯独还隐约记得他爸爸对他说,说永别~。”每次说到这里他都会号啕大哭,以至于警察们总是束手无策。“……”谷田欲言又止。他没有告诉瑞应,在这两个星期里,他们已经用尽了各种方法,包括仪器和专家的会诊,来判断小亮是不是在撒谎,换而言之,警方一直怀疑在小亮的身体里,可能隐藏着另一个人~。但结果,却无不一次次地证实了,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谷田先生,我相信他是小亮。” “……”瑞应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怀疑。即便在她看见了他全部的怀疑以后。 “大亮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地离开,和我的老师一起。” “……”他知道怀疑的代价是什么,对于瑞应来说,这有多重。 “作为天瞳的孪生弟弟出生,本来就是一种严苛的命运,他已经因此失去了爸爸妈妈,难道我们还要怀疑他吗?” 小亮摘了一朵花欢天喜地地跑来献给他的外婆,王馨竹迷茫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弥足珍贵的笑容。 “……”眼前这两个孤独,相互依偎的人,同样也让他感到一丝怜悯。 “谷田先生,你也相信他吧,如果怀疑同样也让你感到难过的话~” “是吗~”他微微仰起头看向天空。案件的尘埃落定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慵懒和惬意~“那么~看来我也应该相信他~” 第三十一幕 天瞳的秘密 阳光破云过雾挥金如土地照下来,穿过茂密的树叶一如穿过绵密的筛漏斑驳在草地上。 “瑞应~你还没有和瑞照好好道过别吧。”生死诀别的时候,她已然变得面目全非。“你~一定觉得很遗憾吧~”他兀自将手探向身后,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很遗憾我无法帮助你你些什么,但这~或许可以给你一点安慰~” “不,谷田先生,我们已经道过别了。”正当谷田要把信封给她的时候,她说。出乎他的意料,和无奈悲伤截然相反的眼神,一点点喜悦在她金色的眸子里跳动。“我们已经到过别了,在开满金盏花的河滩上。她说,谢谢我。说,她这一生最珍贵的,便是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她抬头看向太阳,因为她们有着同样金色的眼睛,所以即便只是安静地仰望,她也能感到快乐,听到5亿个铃铛齐声的欢唱。 “是吗~”她的快乐是如此的多以至于无形中也感染了他,他也笑了起来,仿佛也听到。“那么这个~就当作物归原主吧。” “这是什么?”她指着信封。 “这是我的同事,小江从你们家带回来的。我本来想,它或许可以成为瑞照留给你的纪念。但是,现在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斑驳陈旧的硬皮封面上,印着黯淡的金色标题:小王子。 “不打开它吗?” “等~”她抚摸它,把它按在心口。“等一下~“一点点哽咽,是无法说无数多的怀念。 “……” “谷田先生,你知道,我和瑞照,都因为96年的丽江大地震而永远地和我们的爸爸妈妈分开了。那时候我眼睁睁地看见石块压在他们身上。而瑞照当时就在我的怀里~” “是的。我知道。瑞照把这些都写在日记里了。” “所以瑞照一直都说她欠我一样东西~ 所以~为了让我不再悲伤,她愿意和神交换~用一条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这很愚蠢~不是吗?神是不会因为你和他交换了什么而实现你的愿望的。我早就告诉过她。但~事实上这世界上却真的有~有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 “?” “瑞应就是我~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每一个我们爱的人,他们的死,其实都注定要变成我们的一条~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象大亮说的那样,不管你多么爱她,多么希望,甚至坚信像她这样善良的灵魂,一定能够去个好地方,有个好归宿,不用再受苦受难。但是~这都不会是真的,因为~我们的心,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力量。这是事实。但即便我们无法否认事实,至少有一件事情,我们的心可以做,可以改变。” “是什么?” “让它开花~” “?” “当是花而不是荒草,覆盖它的时候~它就不会再是一条丑陋的伤疤了。如果它注定无法愈合,那么我希望覆盖它的,不是荒草而是鲜花。就像瑞照曾经在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伤痕上绽放过一样。我也希望能有花,有无数多无数多的花,能够在这条名叫瑞照的伤痕上开放。 这也是我可以相信,相信即便她已经死了,却还是能够活着,活着在一个开满花的地方~的方法。” 一只蝴蝶在玫瑰鲜红的花冠上沉沉睡去,一个清晨的辛苦劳作此刻正在用酣甜的梦犒劳着她。为她染上金色的翅膀,带她飞进一个金色的故乡~ 第三十二幕 尾声1 与瑞应道别之后谷田径直回了警局。他的几个部下纷纷围拢上来。每一个都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套着大大小小的护具和石膏筒,整一个‘残联’办事处的样子。 “头儿,您来了!” “嗯,有什么进展吗?” 由于侦破这个案子的人全员负伤,再加上大楼塌陷需要时间清理,所以这个案子的收尾工作直到几天前才开始进行。 “有还是没有,怎么都不吭声?!”谷田看几个人你推我让的,似乎有难言之隐。 “头儿,有人~在清理大楼废墟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金全慎把一叠人偶的照片递给谷田看。“实物我们已经送去化验了。” “这是什么?”谷田拿起来仔细端详。 这些照片全是从各个角度,拍摄的同一个木偶。木偶表面被泥土侵蚀,应该在地底下埋了不少日子。木偶不大,大概10公分高。从雕刻上来看就和古代古墓里挖出来的,陶俑娃娃相仿。有鼻有眼衣块飘飘,但是身形轮廓并不明显,囫囵状的。 “头儿,您看它头顶的那些照片。” 谷田顺着金全慎的提示看去。 “人偶的头顶中央有一个直径大概1公分的凹陷。内侧三面有槽,中间插着一枚可以拔出插入的薄片。就像人的头皮一样,上面还连着几根头发。” “这头发?” “是人的头发。” “?!” “除了头发,这块插片也是人的。” “?!” “人的指甲。” “头发是一根根穿过指甲,钉在作为头皮的这片指甲上的。做得非常精细。” 谷田倒吸一口冷气。 人偶本来在古代就是和巫蛊诅咒这些邪术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很自然地感到了一丝诡异。 “您再看这些照片。把指甲拔出来以后露出的头顶,” 指甲下的头皮一片殷红。 “这好像还写着字呢吧?” “是。但因为太小了肉眼无法分辨。所以科搜那边还在查。” “这一片红的是什么?” “可能是朱砂也可能是血。” “由于头发上没有毛囊,所以无法检验dna,只能看指甲里是不是能够找到皮肤屑之类的痕迹。但就上面头发的长度判断。多半是女性。” “还有,这个用来雕刻人偶的木头,是桐木,也就是说和中国古代历来用做巫蛊人偶的材料,是一致的。” “如果是诅咒人偶的话,会不会是以前的人迷信,埋在那里的?毕竟这栋楼已经建了七八十年了,未尝没有这可能?或者~就根本是恶作剧?” “但~做工这样大费周章的人偶~真的只是出于迷信或者恶作剧~?” “还有~不要忘了它是从海平楼的废墟里找到的~”席援嗣此话可谓一语中的。 虽然现在海平楼已然成了一座废墟,但大亮之所以选在那里取回力量,里面势必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是和天曈息息相关的秘密~ 第三十二幕 尾声 2 谷田走后,长椅上就只剩下了瑞应一个人。当初夏的风吹来的时候,她打开《小王子》。 这是她和瑞照为数不多的童话书。为数不多的礼物。为数~很多很多的记忆。 小时候她常常和瑞照一起看,现在看来拙劣的图画,对于那时候的她们来说无疑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她再一次翻开它,还是一样的面包树,星星,月亮,玫瑰和狐狸……,时隔多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看的人变了,她变的孤独~ 翻了几页后,她在泛黄的书页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来,是一副更加拙劣的画,几段文字参差在其中。她当即就明白了谷田为什么说~这是物归原主,为什么~千里迢迢他都要把它带回来~归还她~ 因为这是瑞照一生最后的日记,一生~最后的语言~ ~~~~~~开头是一幅画,画着小王子和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 (下面是几行字,写着:) 为什么小王子要离开他的星星? ——因为他要寻找世界的尽头。 那么他找到了吗?世界的尽头~ ——是的。 世界的尽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星星的距离。 他一无所获,只找到了距离? ——是的。 那么这个千辛万苦找到的距离到底对他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用处? ——从地球到星星的距离让他知道,在他身后那些离他越来越远的东西,其实是多么珍贵和重要。 ~~~~~~第二幅画。一张黑黢黢的桌子上勾勒着一朵涂鸦的小花。这画,对瑞应而言并不陌生。贫苦无着的日子里,她总是用这张桌子来代替她们唯一的钢琴。当瑞照在一墙之隔的琴键上肆意宣泄的时候,这张桌子~没有声音的琴弦,曾经无数次慰籍过她同样喷薄着旋律的心灵~~~~~~ (下面是几行字,写着:) 姐姐,对于钢琴我们有着相同的热情和执着,所以当我在黑白的琴键上感到酣畅淋漓,而你的面前却只有一只嘎吱作响的桌子的时候,我想你一定会感到不公平~ 当我感到眷顾,而那恰恰是使你感到不公平的理由的时候,我想你一定不会再爱我~ 我们只有一台钢琴,所以争执对我们来说总是一触即发,我们的心是如此相同,命运却如此不同,我想~这足够让你恨我~ 但是~你没有~ 为什么~ ~~~~~~~~~~~~第三幅画。涂鸦的玫瑰。~~~~~~~~~~~~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你可以对我宽容?~ 直到我知道,其实那不是涂鸦,而是开在你的星星上,独一无二的玫瑰~ 每一个不能弹琴的时刻,都是你离开她越来越远的距离。当你离开她足够远,一直到了世界的尽头的时候,这个距离便会来告诉你,告诉你她对你有多珍贵,以及~你对她的爱情。 这~就是你可以宽容我的理由。无论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在你的心里燃烧起多么炙热的火焰,你~都不会恨我的理由。因为告诉了你爱情的距离同样也告诉了你宽容~ 虽然人会因为距离而看不见事情的本质,但事情的本质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有所改变。所以不管去没去过世界的尽头,其实我们心底的爱情,和玫瑰的珍贵,都是不会变的,都是一样的。 这是你可以宽容我的理由,因为你知道钢琴是你的玫瑰,其实也是我的玫瑰,其实我们都有着同样的爱情~ ~只是~我却用它来恨你~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情~ ~~~~~~~~~第四幅画。沙漠和星星,同样空无一物。~~~~~~~~~~~~ 姐姐: 消失不见的小王子他究竟去了哪里?是地球还是星星? 或许他即不在地球上,也没有回到星星,甚至~他不在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么他去了哪儿? 如果你问我的话~那么~姐姐~我就会这样回答你: 你已经看不见他了~你已经找不到他了~ 因为他的手已经成了你的手,他的脚已经成了你的脚,他的眼睛已经成了你的眼睛~ 因为~他已经去了你的心~ 姐姐~ 蝴蝶震翅的声音幡然入耳。金色的梦想给了她金色的翅膀,像一双展开的手心~承载着一颗~金子的心~ 姐姐~我就在这里~ 不增不减~不悲不喜~不离不弃~ 勇敢(30幕神之力的倒计时12自评自说) 勇敢,有两种。一种是勇于敢的勇敢,另一种是,勇于不敢的勇敢。关于两者的区别,鲁迅先生的两句话便能解释清楚。1真正的英雄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2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为民请命的人,就有知难而上的人,就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是我们民族的脊梁。 勇敢或许有一点点区别,但勇敢的来源,却都是一样的。一样骄傲,骄傲到自大的人。却千真万确有一些可以变得勇敢,甚至是勇于不敢。我曾经以为那是信仰,勇敢的理由是信仰,但事实上不是,而是一种更加简单,每个人都有的感情。无论勇于敢,还是勇于不敢,其实都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还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与妻书》吗?还记得,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吗? 让烈士敢于死的不是信仰,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高尚高贵的品格,这些东西只是挡在巨大诱惑面前的最后一点点良知罢了,和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一样,同样是弃之不及的痛苦的根源。人之所以可以勇敢只是因为一句老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以推己及人的缘故罢了。没有信仰,没有勇敢,只有无数多无数多的喜欢,以至于可以推己及人,以至于可以相信,可以勇敢,可以活,也可以死的缘故。 鲁迅先生在历史的字里行间里看见,吃人。而五千年的历史也不能把人统统吃光,何尝不是因为,这里面同样也写着~爱人。无数多无数多的爱人,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喜欢,每个人都有。区别是,有的人是向内的,他只能给自己。而有的人则是向外的,注定要给别人,他的喜欢才能圆满。所以前者走到极致的时候,就成了折磨别人的人,甚至是吃人的人。而后者,就成了英雄乃至一个民族的英雄。 英雄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在这最后一次的自评自说里,我但愿我们都可以成为帮助别人的人~而不是一个折磨别人的人~愿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能充满喜欢~ 第三十二幕 尾声 3 警局。 当众人正对桐木人偶进行着揣测和讨论的时候。一封邮件悄悄地投进了谷田的邮箱。信的内容是: 以下是科搜组对桐木人偶作出的最新调查结果报告。 具体如下: 1. 根据泥土侵入木头的程度分析,人偶埋在地下的时间应该在一年到一年半之间。 即埋葬时间可能是:2007年的1-6月期间。 2.鉴于你们提供的指甲和头发上没有更多的残留痕迹,所以无法作进一步的dna判断分析。 3.头顶凹槽里的红色痕迹已证实是人的鲜血。现已取样正在匹配中。结果稍候报告。 4.头皮上的刻字为: 卓柯 丙寅年十月初二子时 林方兰 丙寅年五月初五亥时 两人的具体资料请见附件。 以下是初步匹配结果: 卓柯,男性,年龄21岁。 林方兰,女性,年龄21岁。 两人皆已于2007年3月底和4月初确认死亡。死时都仍在海星音乐学院就读。 科搜组 汪海燕 结语 ——谨以此故事献给我的外婆! 我一生最初的记忆就是从外婆家,从外婆的背上开始的。 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做羊毛衫,打零工贴补家用的活计有关,外婆给我的感觉总是非常地暖和。就像她一溜小跑送到我家楼下的红烧肉一样,太暖和,以至于这么多年那碗红烧肉,都还在我心里头冒着热气~ 我对她的喜欢曾经是无以复加的,但是后来~却不再这样喜欢她了,甚至还有点嫌弃她。不是因为她不再给我送红烧肉了,而是因为她中风了,一病就是十年。生病的日子把我对她的喜欢都给磨光了~我以为是这样,即便在她的葬礼上,我都还是这么以为。直到回去的路上,离开她越来越远的时候,我才知道~其实不是。那一刻停不下来的眼泪其实不是因为要和她分离,没有生,没有死的缘故,什么缘故都没有只是因为喜欢。哭只是因为我喜欢她。没有间断过,也没有改变过的喜欢~ 所以~我要把它告诉你,那一刻外婆告诉我的,现在~这同样的喜欢我也要告诉你~ 愿~外婆去个好地方~ 愿~所有我们逝去的亲人都能去个好地方~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