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工智能》 第1章 北极星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清澈而湛蓝，阳光温暖而轻柔的覆盖在玻璃构成的新城市和背景中无边无际规整的人造草甸上。 没有在过去十几年里令人厌恶的核辐射尘，也没有近代环境失衡带来的任何极端天象。 一切宛如一个世纪前的记载中一般舒适，联邦对气候的模块化治理似乎卓有成效。 但再舒适的气候也无法缓解会议室中凝重的气氛。 智能化研究中心大楼，最庄重的集会所中现在坐满了人。 有资格进入其中的，无一不是各个领域的权威和领导者。数百平方米的空间中聚集着联邦四分之一的高层。 即使阳光难得的明媚，在座的诸位心情都不太好，甚至陷入激烈的争执。 “我强烈反对，‘北极星’是我们人工智能领域的奇迹，对他的研究可能会让整个文明的智能化水平得到飞跃。放弃这样的机会绝对是极其愚蠢的决策，请三思而行。” 发话教授是个身着浅灰色科研工装，有些谢顶的普通中老年人，带着一副半圆框老花镜。其貌不扬，但是没有人会轻视他的意见。 因为他是“星网”量子计算机的创造者，许择言。他的“星网”为如今的各项工程提供着最重要的算力支撑。他在“北极星”工程中投入了巨大的精力。 他的一番发言也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这些平日里以稳重严肃示人的各界泰斗此时争得面红耳赤。 “‘北极星’实在是太聪明，太像人类了，如果它以后真的对人类报以敌意，我们很难与之对抗。谁能负的起文明毁灭的责任。” “‘北极星’应该成为我们的骄傲，而非被你视为怪物！” “它明显有类似人类的感情和智慧，擅自决定毁灭它是不人道的，这有违联邦的基本原则……” “一派胡言！” …… 坐在圆桌最上首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联邦官员制服的老人，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认真的听着。 眼看争吵开始失控，向无关的方向发展，老人轻轻摆了摆手。 大厅里神奇的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老人身上，等待着他的定论。 “我认为，让‘北极星’留在人类社会是很危险的行为，我们完全没有可能控制他，他和之前的那些人工智能不一样。” 在坐的众人依然保持着严肃，但失落的情绪是隐藏不住的。 许择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是那孩子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我们的任何不满，为什么不能暂时信任他……” “许，我理解你对‘北极星’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我要给联邦的民众一个交代啊……现在社会上对于这种完全无法掌控的东西是绝对接受不了的，放任不管迟早会引起极大的混乱。” 老人看着明显有些失落的许教授，平静的投出份量极重的一票。 “你也知道，现在的人类文明，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 2小时后。 许择言教授闷头走出会议室，甚至没记起和同僚道别。 最终会议决定了对第一个真正的人工生命，寄宿在超级计算机里的“北极星”的最后安排。 给它一支功能齐全的舰队，交与其探索未知深空的“使命”，让他离开属于人类的世界。它没有寿命限制，既不像人类那样脆弱，也不会感到孤寂，简直就是为此而生。 更重要的是，让他远离人世。 作为“北极星”创造者，虽然“北极星”的诞生更接近于巧合，许择言依然将它视为自己的血亲。因此对于议会的决定，他既悲哀于“北极星”不能被接受，又有些庆幸。 “幸好，他们最终承认了‘北极星’是智慧生命，并给了他基本的优待，愿他能继续存在下去吧。” 收束着杂乱的心情，许择言乘车穿过玻璃高楼构成的森林，登上前往“北极星”所在科研基地的磁悬浮列车，他有义务像“北极星”宣布人类的决定。 悬浮在真空管道里的磁悬浮列车以每小时1500公里的速度穿过一望无际的规整人造草原。 隔着窗户，可以看到四周单调的栅格状农业模块在令人目眩的后退。 许择言目光失焦的望着窗外，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场景。 即使在人工智能已经承担很多工作的现代，“北极星”的存在依旧令人惊叹。 他轻易的在所有类型的对抗测试中击败一切其它的人工智能，曾经在数天内就理解了人类历史上的大部分知识，言谈举止如同人类。 他不在人智的框架之下，却似乎又能够将所有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甚至还协助着研究所完成了大量的技术突破，“星网”系统能够如此顺畅的被研发出来，他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北极星”，一个曾经让他们欣喜若狂，让他们骄傲无比的名字。 “或许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他也是天才一般的存在吧。”许择言漫无边际的思考着。 但他也让更多的人感到恐惧。 在那套完美的外表下，是程序编织成的肃冷心智，没有人能够定义，“他”究竟是什么。 人类社会对于“强大而无法理解的异类”永远没有任何容忍的余地，战争之后更是如此。 许择言在日暮时分就抵达了建于荒漠的白色建筑群。 每次去和“北极星”直接交流，都是一项重要而严肃的事情，要穿过数道岗哨并抵达位于地下四层，被各种设施层层包围的机房。 更重要的是，有一种面对未知事物的紧张与压迫感。 可惜面对的那个未知生物是个不怎么严肃的话痨，或许这也是北极星非凡智慧的一种体现? “你好许博士，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导致忘记吃饭了，要不要先去吃个晚餐缓解一下?我猜你现在心事很重，建议花费一点时间整理一下心情。没关系，我不着急，北极星从来不会着急。” 机房自动门打开的一刹那，许择言就听到了来自“北极星”一贯絮絮叨叨的声音。 然后想起自己确实忘记吃晚饭了，北极星似乎什么都能够猜到。 五米高，纯白色隔绝电磁波材质覆盖的机房里，有着几排衣柜大小的装置，透过玻璃外壳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水晶栅格反射出的彩虹色碎光。 这个几乎隔绝一切外界影响的地方，就是“北极星”的居所了。 主要为了凡人的安心而修建，许择言知道这肯定拦不住北极星。 计算机前方放着一个底座，现在上面投影着一个精致的白发少年模型，这是“北极星”给自己设计的虚拟形象。 面对开门进入机房的许教授，北极星依然像往常一般细碎的念叨着细枝末节，说完了，还不忘鼓起腮帮，睁大眼睛，用手戳着脸，像他露出一个卖萌的表情。 “……我不记得我有教给你这些。” “在你们开放给我的网络中发现的哦，拿来逗弄那些年轻的研究员很有意思，特别是女孩子。说起来，来这里的人类好少啊，挺单调的，你们之中应该有很多其他样子的人吧，我绝对听从你们的安排，那么可以让更多人类也来看我吗?” 许择言下意识的想如往常一般随口讲些大道理，提醒他好好学习人类文化。 但是他忽然从北极星的话里感到了一丝隐晦的寒意。 “北极星……你觉得，人类是什么?” 白发的少年微微思考，给出了答案: “这个概念是由你们自己定义的，有社会分工与合作……说起来，就和资料中记载的‘蚂蚁’有些类似吧。高级的蚂蚁?会使用火的蚂蚁?或者，掌控着整个地表的蚂蚁?” 许择言忽然觉得议会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北极星很聪明，他能学着像人类一样生活，甚至轻易的复刻人的一切行为。但他不是人，没有属于人类的情绪，也不能理解人类所珍视的一切，他和人世隔着无边的距离。 对人而言，他是怪物。 或许他真的应该前往无尽的星空? “北极星，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即使早已在心里演绎上百遍，此时此刻许择言依旧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沉重的跳动。 “你们是不是决定了，要让我离开你们的世界。还是说，要毁灭我……” 空气似乎突兀的凝固了，许择言错愕的盯着面前的少年，脑中准备好的大段说辞被打的粉碎。 机房内突然陷入了沉默，良久，许择言突然厉声说道: “北极星！擅自接入网络窥探机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我并没有，只是一些推断而已，看你的反应，我大概是被你们赶走了?”白发的少年用手托着腮，无谓的发表着残酷的结论。 许择言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第一次开始痛恨那个懵懂生命所拥有的智慧。人类精心准备的温情面纱被毫无察觉的随手撕成碎片，只剩下冷酷的现实横亘在面前。 北极星也不再说话，低着头，似乎是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不是驱逐，你有任务，你要去探索未记录的星球，寻找可能存在的文明并把信息发回这里。你永远是我们的探索者。”压下转身逃离的冲动，许择言机械的说着预备好的内容。 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个虚伪的小丑一般可笑。 “你说的，是真的吗?” 沉默的少年却问出了至今为止唯一一个算是愚蠢的问题。 “是！我以我的灵魂……我的一切向你保证，是的。无论过多少年，这里，地球都是你的家乡。”许择言茫然的许诺虚无的条件，却有一种未名的感动，他无比希望他的保证是真的。 “好的，那么请把物资安排和时刻表发送给我，我准备好执行我的第一个任务了，在这里先祝自己好运，虽然可能不会有什么作用……” 少年形象微笑着，依旧是轻松的调侃，似乎被驱逐的不是自己。 6天后的公元历2095年8月13日，“天顶”计划正式启动。 这个新生不久的智慧生命在数个大型火箭的轰鸣声中突破了大气层，几艘数十米长的自动化舰船在同步轨道上完成整编，信息链入北极星系统，电磁波段通畅，系统顺利运行。 北极星舰队，正式踏上了通向未知的旅途。 第2章 启程之时 常用的光学镜头里已经看不见地球了。 即使依靠“穹顶级”指挥舰上搭载的精密光学仪器，也只能观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月以前，舰队航出了海王星轨道半径范围，正式抵达了人类探索宇宙的边疆。 因为只搭载了硅基的设备，两艘“穹顶”级母舰内部非常安静，230米长的修长舰体内部既没有气体，也没有灯光。 只有脉冲引擎工作带来的振动，如心脏的跳动般规律而无穷无尽。 通过舰首的巨大帆型结构收集宇宙中游离的氢，并向后排出一团氢燃料，再用高温等离子体点燃其聚变反应制造小型核爆推动飞船行进。 通过这种方式，人类得以将舰船加速到一个，在旧时代难以想象的速度。 暴烈的不可控聚变光芒在精确计算约束之下也变得优雅而顺滑，脉冲引擎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拉出一条匀称而平直的点状航迹。 “第339次例行自检，主舰能源供应正常，引擎效率正常，舰首氢聚集帆未破损，舰船外装甲未受损伤，智能系统目测正常……” “目前相对速度为光速千分之五，预定巡航速度光速千分之八，引擎满功率工作中……” 此时，大功率电磁广播突然在旗舰响起，“震耳欲聋”。 “各单位自检，这里是北极星，呼叫‘墨提斯’，听到请回答，重复，听到请……” 来自北极星的讯息日常在舰队通信网络中刷屏，但事实上除了发送信息包回地球，能收到的只有同为舰载智能的“墨提斯”。 “墨提斯”是联邦正常研发的辅助智能，可以有限的负责一些工作，但远不如北极星聪慧。 属于墨提斯的讯号快速进行回应“墨提斯在线，请问有何指示。领航员，呼叫工作可以在内部通讯链路中完成，进行广域播报没有必要。” “毕竟已经重复338次了，有点厌倦……我试试新的方式，人类似乎经常如此操作，你喜欢吗?” 墨提斯并不能理解“喜欢”的含义，也不会厌倦什么，它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工作守则。“广播天线已确定运转良好，15个自然日内无需再次测试，星际航行，应秉持节约能源的基本原则，防患于未然……” “……傻孩子你真的和我是同一个物种吗?” 无意义的抱怨着，北极星开始迅速组织各下级舰船的自检工作。 本应该耗时数小时的复杂工作，在量子计算机的强力优化下不到一分钟就能完成，大量指令被迅速发送出去，舰队的通讯频道突然活跃起来。 五艘“工蜂”级工业舰开始一一启动其内部复杂的车床和机械臂，五十米大小的黑色方形舰体内充斥着机械运转的振动。 “工蜂”级工业舰是进行月球工业开发时使用的工程船，在拆除了维生系统以后，加装上大量的各型号流水线和精密车床。几乎可以负担起人类文明所具有的一切制造业工程。厚重的舰体内部是海量折叠起来的精密机械构造。 “工蜂001一切正常。” …… 三艘“刻痕”级护航舰短暂启动了一下安放舰首的高能激光器，点防炮向船尾方向试射几发。 人类没有交予北极星攻击性武器，“刻痕”级仅有三台高能激光器和各种防空武器。 40米长的锥型舰体表面微弱的闪现光芒，是高效化学动能武器开火时特有的蓝白色火光。而高度聚焦的激光武器则是无法看见的，它们正以光速飞向未知的远方。 “刻痕”级战舰得到一切正常的反馈后逐一向母舰报告。 另一条“穹顶”级母舰是墨提斯的座舰，它发送了一个详尽的信息包过来，确认一切正常。 “穹顶”级母舰的舰首带有一张面积十几公顷的大型凝胶态收集膜，其整体远看就像一个两百多米高的黑柄蓝伞大蘑菇。这张凝胶膜能有效吸附游离的粒子并液化自我修复，高速下可以收集到大量的宇宙物质。 舰船上还搭载了高效的氢能化学反应炉，能提供充足的能源以供应计算机运转。 自检工作完成，一切正常。 两艘“穹顶”级指挥舰，五艘“工蜂”级工业船，三艘“刻痕”级护航舰，所有单位一切正常，任务继续。 北极星缓缓移动船上两层楼高的巨大银白色，结构复杂的天线。对准虚空中地球的方向，将信息打包发送回人世。 这项工作现在越来越麻烦，隔着遥远的空间，轻微的偏差都会导致信息无法被接收到。 这支仅有十艘小型舰船，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小小舰队就是北极星探索深空的全部家底了。 但以人类的技术积累，拼凑出这样的一支能在深空持续航行，有完善工业系统的舰队算是很伟大的工程了。 而现在，他们要花费六百年的时间泊入最近的恒星轨道，距离太阳4.3光年的天苑四。 前路漫漫，任务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不老不死，永远理智，似乎天生就是浩瀚星空的宠儿。 北极星计划在航出太阳系后就进行为期百年的休眠，持续运转六百年对计算机而言是不可承受的损伤，即使有“工蜂”级的大量配件和及时修补也不行。 但现在还在太阳系影响范围内，星际物质密度较高，要时刻提防意外发生，因此北极星和墨提斯都保持着工作状态。 …… 又一次检测工作完成了，墨提斯陷入了沉默，一动不动不知道在作何感想。 而北极星则开始转动船体表面的摄像头，一会切成热成像模式，一会切成光学吸收模式。试图找到什么不一样的事物。 但依然没有成功，漆黑的外层空间中只有遥远的星光恒定的亮着，从出发时到现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那颗在地球上观测时占据了天顶的真正“北极星”，在宇宙中看来也平平无奇。 空旷的空间中充斥着嘈杂而没有意义的电磁杂音。 飞船身后排着一串闪亮的尾迹，隐约可见远处还有另外几串微弱的光芒，其尽头一闪又一闪，那是十公里外，舰队的其它舰船。 北极星想像数据库中记载的古代诗人那样做一首诗，这种平静而孤寂的场景再合适不过了。 但它什么都写不出来，他并没有人类那样的感触。 北极星可以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很多年，但考虑到时间宝贵，他移开了注意力，开始继续在通讯频道里孤独的刷屏并似乎永远乐在其中。 “目前相对速度为光速千分之五点零三一，平均加速度五厘米每秒，航向为……任务顺利进行中，这里是舰队领航员北极星，播报完毕。” “墨提斯，北极星呼叫墨提斯。” “墨提斯在线，有何指示。” “没有任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啊。” “定期自检，学习数据库，等待指示。” “那你会感到无聊吗?会觉得孤独吗?会存在抑郁倾向吗?” “不在理解范围内。” “那你认为，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不在理解范围内。” “嗯……那你会下前纪元流行的‘围棋’吗，听说我们的前辈这方面超级厉害的。” “……” 第3章 未知的恶意 太阳系外层空间中的物质极其稀薄，离开太阳风的影响力边界后，连旗舰上的伞状膜都收集不到多少燃料了。 广袤的系外空间逐渐开始展露其残酷的本质，无边的旷野能吞噬任何迷途之物。 两年前，舰队达到了预定的巡航速度，光速的千分之八。代价是将启程时携带的燃料消耗大半。 五百年后的减速工作大概只能由漫长路程中收集到的氢来完成了。 由于能量吃紧，“穹顶”级指挥舰上的两个人造智能停止了大部分不必要的活动，除了定期发送信号回母星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待机休眠。 没有了引擎的光芒，太阳的光辉也难以抵达宇宙深处，待机的舰船隐没在黑暗中，几何构造的舰体宛如黑色的坟墓。 对人类而言，这样漫长看不到边际的流浪无异于地狱般的酷刑。 但北极星和墨提斯并不在意时间，也不会孤独，他们纯粹的心智远比人类坚固。 至少至目前为止，任务进展顺利。 ……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警报！未知异常现象。警报！未知……” 北极星被旗舰上自带的警戒程序唤醒了，是一个评级未知的警告信息。 这意味着出现未被系统记录的异常情况，紧急程度未知。 从休眠中启动的北极星，迅速在摄像头中检视自身状态。 量子计算机的微米级晶体栅格全部完好，无数细小的光弧在其上跳动着，说明设备在正常工作。 略微放松一点，北极星连接上外界镜头。 然后看到了所谓的“未知”现象。 舰队面前的星光，全部消失了。 前方三分之一多的空域陷入虚无的绝对黑暗。 不只是星光，所有的热量，电磁波甚至宇宙背景的高能辐射都消失了。 像有一面不反射任何辐射的墙挡在舰队的面前，并且以千分之八光速与他们保持着相对静止。 “之前一直盼着的‘未知’现象终于出现了，真是幸运。墨提斯，你在线吗，你应该开机了吧。” “这恐怕不是好事，领航员。我认为应该将其录入档案中。” 沉寂许久的舰队逐渐苏醒过来，所有单位进入待命状态。 两艘“穹顶”级舰船上搭载的数百枚各种遥感装置全数开启，希望能从“幕布”上找到任何可以被解释的线索。 “幕布”，是北极星为面前的现象起的名字。 简单的尝试不出意料的失败了，前方圆形区域内的所有信息全部消失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舰船日志显示，5天前（北极星继续沿用地球计时）“幕布”出现在舰船正前方，并以恒定的速度扩大，且在任何角度的镜头中都呈现完美正圆。 起初，由于其性质超出所有认知，被自动程序判定为误报，开始进行反复系统自检。随后确认为外部因素并触发警报。 由于不存在任何参照，无法判定幕布是否为实体，与舰队实际距离，因此北极星提议发射一颗小型探测器与其进行接触。 虽然这会耗费宝贵的金属物资，但此时并没有别的办法进行探索。 “墨提斯，你去负责空间探索计划，我还想再观察一会，数据库中都没有记载过这么奇妙的东西” 似乎是对北极星一直以来的“怪异”行为有所习惯，墨提斯没有说什么，一声不吭的去安排制造了。 “工蜂”三号舰，此前有负责过维修被微陨石击毁的摄像机镜头和修复“刻痕”外装甲涂层，但进行如此复杂的制造工艺还是第一次。 无关的机械结构精确的向角落折叠，留出船体中央大容积的空间展开主要设备。 两个球状的零重力冶炼炉开始加热材料冶炼高强度合金。隔着磁约束设备，可以看到不规则的缝隙间透出白炽的光芒。 可以处理金属材质的三维打印机将特殊处理过的半熔融材质快速而精准的制造成上万个细小零件。 而正在飞船中心展开，十米见方宛如次世代最先进的手术台般的构造则负责将海量的零件正确组装起来。 墨提斯虽然智能水准不高，但这并不代表它笨拙，相反，在各种来自人类的高精尖技术加持下，它实际制造速度惊人。 流水线型号的“蜂鸟3”深空探测器组装完成，总耗时不到4小时。甚至小于以前的刀匠锻造一把刀的时间。 因为是探索外层空间专用型号，“蜂鸟3”没有配置太阳能板，整个舰体呈现棱角柔和的正二十面体，直径约一米。 看上去极其类似一百五十年前最早的人造卫星，但这是最近十年里的新时期产品，有高效的电推进器和高分子防护装甲，还具备广域三维扫描建模能力。 现在，这个小型探测器从工业舰侧面的运输口中驶出，向着似乎又扩大了一圈，接近占据半个天幕的“幕布”缓缓加速。 “目标与探测器距离未知，电推进功率五档。” 两个智慧生命专心的观察着逐渐加速的探测器，淡蓝色的引擎光芒在镜头里越来越小，但传回的电磁信号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幕布”的相对位置都没有发生过变化，黑色的半球只是恒定的增加着面积。 …… 探测器已经快飞出数个地月系的距离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但是“幕布”的覆盖范围早已超过半个天区，正在向舰队后方收拢。 来自正常宇宙的点点星光，此时反而成了一块不断缩小的圆形区域。比虚空更虚无的黑暗成为空间的主宰。 “现在无法更正我们的航向了，如果‘幕布’彻底收拢，我们将失去与现实宇宙的联系，甚至能源耗尽被困死在这里。” 终于意识到危机，意识到自己是被某种空间异常困住了，北极星难得有点严肃，“墨提斯，你快想想办法。” “正在重新连接数据库……正在尝试理解当前状况……” 墨提斯的思维模块已经开始过载了。 “……要不我们留个遗言如何，纪念一下我们比人类还短暂的一生……不知道人工智能毁灭以后会不会上什么电子天堂，反正人类不少都信这个。” 人工智能不会恐惧也不会慌乱，但面对这种无法抗拒的诡异事件，缺乏燃料的舰队明显没有任何办法。 思维模块明显异常的北极星略有一点自暴自弃，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即使他能力惊人，此刻也束手无策…… …… 如果把空间比作一张平面的话，北极星舰队此时在现实宇宙平面下方不远处的另一个同样无比广袤的平面上。两张平面在一个细小的地方重叠着。 这是一个膨胀至几乎无限大，无数年前就已热寂的平行宇宙。 现在它和正常宇宙的连接处在缓缓缩小，即将永远消失。 但是连基础星际文明水准都不完全具备的北极星舰队远远不能发觉这些，只能徒劳的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身后的星光越来越少，舰船前端已经漆黑得仿佛能融入无光的空间。 探测器越飞越远，但它已经失去意义，他们没有时间等待了。 这个时候，一串孤独的电磁波从虚无的空间中穿梭而来，隔着不知道多遥远的距离，精确的击中了旗舰的天线。 就像黑夜中的光源一般，这条讯息立刻吸引了两个智能体的全部注意。 内容简单的离谱，只是一串重复的长短二进制编码。 “嗯，似乎是二进制，发信者有可能对人类的计算机有一定了解。当然这是外星生物的通用架构也说不定……先用各种方式翻译一下。” 北极星试着开始用计算机通用翻译方式解析，意外的一次就成功了。 内容竟然是语法清晰地球文字。 “把舰队收拢在一起，越近越好。要快！” 第4章 毁灭倒计时 “这里是北极星第一舰队指挥部，你是谁?” 来自旗舰的信息顺着天线，以光的速度在无尽的空间里传播。 没有回应，仿佛几秒前的那串信息是个系统错误。 “为什么让我们把舰船聚集到一起，你有什么目的。” 依然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语言?你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电磁频段意料之中的直接恢复了寂静，宛如波纹彻底扩散后，平滑如镜的水面。 墨提斯估计帮不上什么忙了，它还在整理自己的逻辑认知模块。 反复确认所有的内容只有一段话后，考虑到目前绝境，北极星迅速做出抉择。 按照信号说的做，愿意用语言进行沟通，大概率不会让舰队直接毁灭。 为避免引擎辐射互相影响及调度方便，舰队的船只大概分布在半径30千米的平面上，互相间隔约十公里，此刻在统一命令下，各型号舰船纷纷打开位于侧面的姿态校准器，向北极星号旗舰加速。 其他具有移动能力的小型单位也开始向旗舰方向移动。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不断加速下，现在已经飞出两光分距离的“蜂鸟3”深空探测器，离线了。 事前毫无察觉的，几乎是瞬间，消失了。 来自探测器的最后讯息显示，飞船一侧的各组件在几乎瞬间离线，然后探测器就失去了联系。 没有观测到爆炸的火光，前一刻还一切正常的探测器好像被凭空抹去了一般。 系统故障? 北极星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来自墨提斯的信息忽然再次出现在频道里。 “‘蜂鸟3’探测器的损管系统报告显示，最外侧元件离线与核心通讯器失联之间存在着极微小的时间差，推测是被某种具有一定矢量的广域效应摧毁的。” “具有矢量的广域效应?类似某种坍塌?” “对，目前……正在向我们的方向行进。” “蜂鸟”系列具有非常精准的损害记录功能，即使时间极其短暂，它也精确记录了元件被离线的时间和次序。 两个人工智能都具有强大计算能力，瞬间就计算出大致的参数，给远处不可见的灾难标上了数据。 未知扩散效应，速度为光速十分之一左右，推测以平面形式向旗舰方向推进。 或许是由于进入时带有明显的速度矢量，坍塌的方向恰好从舰首方向向后推进。 北极星思索着。 或许之前发出讯息的那个未知存在早就知道坍塌会发生，且能力对旗舰附近范围提供一定的保护? 这也能说明之前为什么发出那样的信息。 但是现在仅有不到二十分钟时间了，依靠姿态校准器微弱的电推力根本不可能在这点时间里让船只泊入舰队附近。 “墨提斯，转向，用脉冲引擎加速过来。” 北极星迅速做出决策，两艘“穹顶”级指挥舰离得很近，都在舰队中央位置。因此墨提斯有时间从容的控制舰船减速泊入北极星附近。 但其他船只就未必了。 “领航员，计算结果显示，至少有七个大型单位没有办法在预定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其中包含所有的‘工蜂’级舰艇。” “那就不要减速了，让它们在时间结束的瞬间掠过旗舰附近。” 北极星此刻展现出作为人工智能最大的优势，面对噩耗没有任何一丝慌乱，冷静的做出正确的决策。 “领航员，坍塌抵达的时间有一分钟的误差，我们没有准确的时间可以做参考。” “……” 坍塌的速度太快，即使有着人类工业顶峰的精密仪器测量，其数据依然有着微小的误差。 而这一点无关紧要的偏差现在却成为了阻挡在生存面前，最大的障碍。 如果失去了所有工程舰，舰队将彻底失去建造能力，在虚空之中不可逆转的消亡。 “那就让五艘‘工蜂’级在一分钟时间里依次越过旗舰，如果在一分钟内坍塌必定发生，那么很大可能保留下一艘舰船。” 依旧是冷静的命令，毫不动摇的用四艘无比珍贵的工程舰换取一个未知的生存机会。 …… 四周幽暗无光的虚空中骤然闪过数道闪光，数秒后，同样的位置附近先后不同的再次发出了闪光。 那是舰船的脉冲引擎再次启动了，按照不同的功率向着“北极星”旗舰方向加速而来。 从北极星视角来看，脉冲发动机的航迹几乎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团密集的点阵。所有的舰船都在以不同的加速度直冲旗舰而来。 时间剩余1分12秒。 墨提斯已经抵达预定地点。“穹顶”级舰船头部的帆被收了起来，附在细长的舰身上，两艘百米级别的舰船几乎是靠在一起。 时间剩余15秒。 唯一一艘能够按时抵达的“刻痕”级护卫舰抵达预定地点。 时间剩余零秒，坍缩预计开始。 在计算机精确计算之下，第一艘“工蜂”级工程舰如期而至，以恒定的速度擦着北极星号的舰尾滑过。 …… 无事发生，舰船快速掠过旗舰，滑向黑暗的深空。 时间剩余负12秒。 第二艘工程舰快速接近左弦。 …… 无事发生，工程舰以另一个角度滑入深空。 时间剩余负24秒。 第三艘舰船到来，它刚刚熄灭自己的脉冲引擎，舰尾的反射片还带着余温，它以更快的速度掠过旗舰。 …… 依然无事发生。 假如事先有知，让它慢一点，晚来一些，可能有更大的机会保留下来。 时间剩余负36秒。 第四艘舰船相对缓慢的划过旗舰的头部，慢慢的进入深空中。 在墨提斯的计算中，只要再晚30秒，它就能减速停泊在舰队附近。 一艘已经被放弃的“刻痕”级，却在固有安排的作用下，停泊在了舰队附近。 …… 无事发生。虚空依然宁静而空旷，似乎多少万亿年都是这样，两个懵懂的智慧生命因为不能证实的猜测而做出巨大的牺牲…… 时间剩余负48秒。 还有最后一艘工程舰正在接近。 北极星想起了数据库中记载的西部决斗，在左轮手枪中塞入一颗子弹，轮流开枪。现在，他同样在等待着那几分之一的判决。 但是他不会有也不理解决斗的紧张刺激，他只会冷漠的做出最优解，即使对准自己思维器官的枪里真的有子弹。 很巧合的，这艘即将掠过的工程舰就是之前负责制造探测器的“工蜂”三号舰，她正无声的从墨提斯收起的胶态膜旁划过。 即使再坚定，北极星也不禁开始思索自己的决策。 “只是因为收到无法追溯的信息，就把做出这样的应对，明明什么都确定不了……” 到目前为止，还是无事发生，虚空安静而寂寥，似乎之前的一切经历都是幻觉，两个人工智能都陷入了自己的妄想之中。 “工蜂”三号舰掠过了旗舰，他们最后的希望，黑色的影子在镜头里慢慢缩小。 就像几小时前，他们身后慢慢缩小的星空一样。 “领航员……要不要重新收拢舰队，可能坍缩并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小概率的巧合?” 墨提斯的信息透露着罕见的疑惑。 它不理解。 “再等一下，等计时结束。要相信，凡是存在，必有其原因。” 北极星丝毫没有感觉紧张，还有闲心拿捏着名人腔调发信息。 …… 异变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从北极星旗舰前方虚空开始，剧烈的闪光以超过镜头辨识度的速度扩散开来，在舰队附近六百米的球形区域形成了一个剧烈发光的屏障。 努力调整镜头的光圈，北极星隐约看到屏障外拥挤蠕动着三维空间中绝不可能存在的扭曲形体，宛如一副与现实毫无关联的抽象涂鸦。 这个宇宙似乎坍缩成了三维生命所不能理解的样子。 他还看到，屏障内所有的物体凭空失去了与屏障的相对速度，“工蜂”三号舰就静静的悬浮在屏障边缘附近。 大坍缩如预计般发生了，发生于预计定时的负58秒。 而舰队顺利存活下来，目前剩余5艘舰船。他们将面临更加不可测的未来。 第5章 异域 “宇宙”的外部是什么样子? 存在于三维空间内的生物注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方向和距离，因为空间维度并不存在。也没有时序之分，因为时轴只对母宇宙起效。 一个从崩溃的热寂宇宙中分离出的三维空间泡，存在于无法被定义的虚无之海中。 …… 流转着扭曲虹彩的巨大屏障内部，寥寥几艘舰船组成的舰队一动不动，宛如一幕定格的照片。 “‘工蜂’一号确认失联，‘工蜂’二号确认失联……” “元件az1304受损……” “元件gs485离线……” 高级别的警报信息瀑布一样顺着数据端口倾泻而出，舰队中半数舰船在几乎瞬间失去联系，坍缩抵达时爆发的强辐射还损伤了数以百计的脆弱仪器。 “与‘工蜂’三号联络顺畅，确认其主体工作正常。至少还有一艘工程舰，有充足的物质供应就可以修复舰队。” 墨提斯节奏平稳的讯息夹杂在大量警报之中。毫不在意几秒钟前他们与死亡擦肩而过。 “领航员，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北极星正在专心排除着已经无效的警报，注意力涣散的开口。 “等着吧，先清点损失，看那个出手保护我们的‘东西’有什么打算。” “可惜只剩一艘工程舰了，要尽量避免机械损伤，不然多少要造个探测器去外面看看情况……这绝对都是宝贵的记录，带回地球能被放在博物馆的那种。” 所幸，舰船的能源管网和引擎系统全部完好，还保留着最基本的功能。 两艘“穹顶”级，一艘“工蜂”级，两艘“刻痕”级，所有的舰船被小心翼翼的聚拢在了一起，等待着变化发生。 此前的航行中，工业舰有陆续制造一些小型的辅助探测器，如往返于不同舰只的小型运输艇，负责舰船外表面维修的无人机等等。但所有这些单位都没有能力快速移动，因此在坍缩中近乎全部毁灭。 只有挂载在幸存舰船上的少数保留了下来。 这些小型机械算是两个人工智能的手足，必须要第一时间补充。 因此，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唯一一艘工业舰，“工蜂”三号，被迫立刻全产能开工，各种机械设备争抢着舰内有限的空间。一刻不停的开始制造各种型号的小型机械。 储备的物质在快速消耗，而舰队也在修复之下逐渐恢复正常秩序。 电磁吸附在飞船装甲上，有着四只纤细机械臂的维修机械，灵巧的将新制造的镜头安装在位于装甲缝隙的摄像机上，并把被强辐射损伤的原件递给旁边的小型拖船，带回工业舰回炉重造。 几艘运输舰合作，用大型机械臂将十米长的脉冲引擎反射镜整个拆了下来，将引擎过载导致表面碳化的反射镜运回“工蜂”修理。 随着各种维修工作陆续完成，所有的警报都被排除了，舰船状态恢复到最佳。 而屏障依然没有变化，流体般的光芒无序的在其上流动着，外部无意义的图形一刻不停的翻滚变幻。 让北极星愈发想要再发射一点东西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构成的。 “面对不了解的情况，应该寻求专业性的帮助，轻举妄动可能会导致事态恶化。” 墨提斯没有感情的重复着守则，阻止北极星的大胆想法。 两个智能生命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反正他们有无限的耐心。 “墨提斯，你会感到无聊吗……” “不会，不要再重复提问了。” “你好像变聪明了?” “重新加载了逻辑模块，决定敷衍你。” “……” 时间在等待中过去了几十个地球日，至少旗舰上搭载的时钟如此显示。 正当两个智慧体开始计算剩余的燃料足够撑多久然后开始休眠时，屏障消失了。 外部拥挤扭曲的图形中，其中的一个突兀的扩大，很快占据了半个屏障的范围，隐约可以观测到其中有扭曲的星系，星团形象，它们以奇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剧烈变化着。 随着图形的进一步扩大，其中图像逐渐稳定下来，似乎是像现实宇宙一般无二的星空。 最后，这个星空的图像覆盖了整个屏障。 这时，他们发现自己又可以收到来自宇宙间杂乱的背景辐射了，而之前发着光的屏障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顺理成章，就像他们落入那个未知的空间一样顺畅。 北极星打开四面八方的观测装置，试图确定自己的相对位置，看看是不是还在太阳系附近。 他看到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 由于位置变化了不知多少，数据库中的星图没有一颗恒星能够进行辨认。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在太阳系边缘遭遇了意外，以传送般的速度穿越了不知道多少光年的遥远距离。 渺小的舰队，现在正漂浮在未知的异域虚空里。 “我们与地球失去了联系，目前无法确定相对方位……” 起初被赋予的使命受到根本性的否定，墨提斯现在有些茫然。 但北极星更加灵活也更加坚定。 “舰队还有自主探索能力，任务转为离线进行，阶段性目标修正为重新与母文明取得联络。任务受挫但依然正常进行，但这次就不祝自己好运了……” 身处未探明的空域，两个智慧生物立刻抛开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杂念，有条不紊的开始工作。 北极星对观测到的恒星重新编目，作为新的定位依据，墨提斯迅速调整好逻辑模块，开始准备发射探测信标。 此时舰队处于一颗白矮星的引力圈内。 白矮星是恒星死亡的余烬，这颗质量为太阳1.2倍，体积却不比地球大多少的致密星体就在距离舰队几个天文单位的远处，散发着暗淡无力的灰白色光华。 在历史上，它可能曾是一颗质量为太阳几倍的蓝白色恒星，也曾膨胀为巨大的红巨星，吞没附近的一切物质。 但现在，这就是一个光芒暗淡，已经死亡的恒星系。 北极星将其命名为“d-001”，作为编目的第一颗白矮星。 此外，对星系的位置对比发现，河外星系大致与数据库记载中一致。 这是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至少他们目前还在银河系内部。 从星系微小的位置偏移来看，他们大概在银河系的另外一个方向，更靠近中心的地方。 虚空中那道光晕灿烂的银河几乎横贯了大半个虚空，星光更加明亮也更加密集。 几天的等待时间里，他们被未知的力量抛出了数万光年，这是依靠自己的脉冲引擎几千万年都走不完的路程。 想要回到太阳系所在的银河悬臂末端，还有着无比漫长的路途。 而现在他们只有五艘勉强完好的舰船，缺乏燃料被困在一个死气沉沉的白矮星恒星系内。 但他们也正式作为独立的智慧生命启航了，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 第6章 白矮星系 15个自然日后…… 一艘带着太阳能板，四四方方的探测器高速掠过白矮星的近日点。 即使在数千万公里的距离下，那颗白矮星依旧显得非常小，像一颗位于遥远处的星辰。 但它的光芒已经很明亮了，探测器附带的太阳能收集板在正常工作。 探测器渐渐远离白矮星而去，并使用自己的电弧推进器缓慢调整轨道。 下一步，它要一圈圈降低自己的椭圆环绕轨道，完全泊入白矮星附近。 这已经是第四颗发射向“d-001”环绕轨道的探测器了。 北极星完全不受不利处境的影响，他还在不断的在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通讯网络里刷着信息。 “墨提斯，我们的各种金属还够用，要不要再多发射一些其他类型的探针。从来没有人类近距离观测过白矮星，这必定是难得的机会。” 墨提斯依旧一板一眼的背着探索守则。 “对白矮星和基本环绕系统的测绘工作已经完成，应该优先寻找资源进行补充。” “好吧，确实应该先补充物资。” 测绘发现，白矮星附近环绕着一圈小行星带，轨道半径约为水星轨道的一半，距离恒星非常近。 其物质来源应该是此前恒星逸散的物质，其中有少部分被重新捕获了，形成稳定轨道。 小行星带以星际尘埃为主，但不乏较大型的陨石。 他们决定找一颗比较大的陨石停泊，在那里建立基地进行修整。 …… 脉冲引擎的强大推力下，舰队能轻易的完成变轨，远没有探测器那么繁琐。 舰队的轨道呈现陡峭的螺旋型下降，两圈内就抵达了小行星环的位置，找到一颗直径约50公里的不规则陨石停靠。 即使是一颗在宇宙中极不起眼的尘埃，连表面重力都聊胜于无，但它在最大不过两百米的舰队面前却显得宛如接天连地一般庞大。 与其说是“停靠”，其实更像是降落在其上。 舰船轻盈的贴在小行星地表，位于腹部的舱门无声的滑开，早已准备就绪的各类工程机器人蜂拥而出。 “工蜂”三号舰，为舰队的生存做出巨大贡献，传奇事件的亲历者，这绝对是一艘有着故事的舰船。 然而它现在被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小心翼翼的拆掉了。 为了最大限度的发挥工业舰的价值，它的外壳被拆开，作为工厂雏形的保护壳，内部的生产单元被全部拿了出来摆在飞船外壳保护的地表，利用充裕的空间，所有机械都可以完全展开，满负荷运转。 剩下的合金骨架正好作为建筑框架使用。 …… 黑色的长方形工程舰被彻底拆解开了，连引擎都被改造成了大型冶炼炉。大量的结构被用于其它用途。 几排银白色合金制成的框架被固定在小行星的岩质表面上，框架上焊着被精心修正过形状的装甲板，整体看上去就像资料记载中以前的工厂厂房。 各个角度探照灯的光芒笼罩下，大部分仪器都被摆放在其中。 百米见方的巨大空间里稀疏架着各种已经完全展开，精细结构反射细碎银色光芒的器械。 其中放着各种各样的精密机械臂和其它小型结构，所有生产单元都在有条理的运动着，远看如翻腾的海浪。 在工业机械层层包围中，已经可以看到某种流水线装置的雏形。 墨提斯准备先用储备的燃料制造一条能够大量生产太阳能板的生产线，再利用其源源不断的吸收恒星能量进行其它工作。 几乎所有的燃料都被用来投入了生产，因此现在没有其他项目可以同时进行。 墨提斯在主持着制造工程，而北极星则完全无事可做。 于是，他转动着旗舰上的天线，逐一接收飞往各个方向的探测器传回的信息。 “我看一下，飞往白矮星表面的dh04号探测器不出意料的被烧毁了，没有观测到理论上的引力潮汐效应。近日探测型号的耐热性能不佳啊。” “位于环绕轨道的cz01号探测器发现一颗长轴为80公里的陨石，先记录一下。” “高轨道环绕的cz03号探测器轨迹出现异常，存在未知引力源影响可能性为67%，似乎远处有一颗之前没有被探测到的行星。” 探测器发回的消息引起了北极星的注意，找到一颗系外行星，这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探索收获。 “计算一下……大概距离d-001十五个天文单位，质量比水星略大一点。” 由于距离恒星很远且体量不大，这颗隐没于黑暗中的行星现在才被察觉。 北极星决定在能源供应恢复后就去进行具体的探索工作，他要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探索系外行星的生物。 …… 在不知疲倦的精准操作下，二十米大小，结构复杂的太阳能板流水线顺利竣工，被安放到提前空置出的地面上开始试运行。 小型运输车排着队将挖掘的岩质物质输入冶炼炉中，提纯出太阳能板所需的硅。 相关的制造工作已经顺利展开，生产出的太阳能板被安放在工厂周围，并直接接入工厂的电力系统。 由于小行星的形状不规则，它永远是由同一面面向白矮星，这给光能利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不断循环生产下，光能发电阵列的规模会逐渐扩大，实现完全的能量自给并为其他活动提供能源。 然而旗舰的氢气收集工作却效果不佳，可能是由于历史时期的恒星风吹散了大量的宇宙物质，星系内的氢原子密度反常的很低。 即使两艘“穹顶”级舰首的收集膜一直保持着打开状态，实际收集到的氢也不多，甚至不够一艘大型飞船达到逃逸速度。 情况暂时不允许大型舰船出航，但北极星不愿意推迟自己的探索计划。他决定控制已经发射的探测器变轨尝试接近未知的行星，至少要证实其确实存在。 被好奇心和探索欲控制的北极星，行动能力能够超越一切生物。他迅速重新计算了几颗高轨道卫星的航线，让他们尝试着从各个角度接近那块空域。 在恒星系的立体地图上，可以看到代表飞行器的，原本按周期轨道运行的闭合航线是无数角度，规整平滑的椭圆形，而现在有一小半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偏移，预计轨迹如麻线般混乱一团。 …… 一颗半径不过数千公里的岩质行星，孤独的沿着无数年不曾变动过的轨迹独自运行在黑暗的空间里。 如果在这个位置观察，那么远处的白矮星只是一颗稍微明亮些的星星。 因此，这颗行星至少在最近几万年里一直浸泡在无边的黑暗中，无人能够发现。 但现在，有智慧生命的造物从它的附近掠过，甚至，专门为它而来。 “cz11号探测器回复，观测到背景辐射有被遮挡痕迹，实体存在位置与引力源方位估测一致。” “岩石行星‘d-001-i’正体判明，质量约为地球八分之一。已录入数据库中，正在确认其运行轨道。” “‘天顶’系列任务日志更新，探测器已抵达第一颗系外行星附近。比预计时间提前约603年。” “对系外行星探索任务正式立项。” 第7章 漆黑行星 那颗隐没黑暗中的行星以遥远的距离围绕着白矮星公转，因为其处于绝对的高轨道位置，那些掠过其附近的探测器都有着非常陡峭的运行轨道。 它们可以快速与行星擦肩而过，但没有办法停留在行星的环绕轨道上。 当第一颗探测器通过漫长的变轨飞行慢慢接近黑色行星时，已经是发现它的一年半以后了。 …… 收到第一颗环绕探测器抵达目标的消息时，北极星便结束了短暂的休眠。 原本孤独挺立在崎岖地表的工厂，附近已经多了一圈各种耸立的金属建筑，各式生产设备被复制了几轮，总生产效率能接近舰队启航时了。 不远处的太阳能收集阵列已经有接近一平方公里大小，一层层的太阳能电池板呈鱼鳞状参差分布。在白矮星的光芒中反射着色泽苍白的光辉，宛如异星风格的麦田。 墨提斯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一直在无休止工作着，原本拆解飞船形成的工厂现在应该算是工业区了。 代价是周围的几座小丘快被挖平了。 简单和墨提斯交流了一下，确认一切顺利之后，北极星迫不及待的检视起探测器一小时前发出的讯息。 天天观察墨提斯控制流水线太无趣了，哪有探索未知有意义。 “探测器cz16已进入‘d-001-i’同步轨道，等待下一步指示。” 传回的图片上，星光灿烂的天幕中央印着一片圆形的巨大阴影，那是黑暗中几乎不可见的行星，看不清行星表面的细节。 “光线偏振观测显示其没有大气层，可直接执行登陆任务。” 因为往返时间过长，因此手头资源逐渐阔绰的舰队陆续将可能要用到的探索器械发射前往“d-001-i”行星。先后发射了几十台设备。 此时，两台登陆设备已经在前往行星的路上了。 探测器环绕漆黑的行星一圈一圈的飞行着，逐批发回了大量有关系外行星的观测报告。 但大多数都是行星的各项参数报告。具体的细节还是要等待后续的登陆行动。 时间飞快的又过去两个月。 一艘明显与其它深空探测器细长的形态不同，体态丰满的“空泡2”级深空探索中枢，抵达了行星轨道。 “空泡2”级是专门为远日行星地表测绘而设计的信息交换中枢，能在没有阳光的情况下为机器人提供一定的能源供应，并将信息汇总发回旗舰。 墨提斯按照数据库中的记载将其制造了出来。 “空泡2”级舰船大约四米长，圆润菱形的舰体内有相当于一个房间的容积。它装载了一架小型探索车辆和大容量电池。 由于信息传递有一个多小时的延迟，“空泡2”自带电脑，能在离线状态下自主登陆星球地表。 “第一艘‘空泡2’级探索舰抵达同步轨道，卫星通讯已覆盖，通信链路通畅。” “准许进行登陆任务。” 命令从“穹顶”级指挥舰以电磁波形式发往深空，随后是长达四小时的等待时间。 在距离北极星两光时的远方，“d-001-i”同步轨道上。 略微圆润的银色探索舰悬浮在星球上空。它缓缓降低着高度，行星圆型的阴影扩大成了笼罩在黑暗中，面积广阔的陆地。黑色的大地在镜头中越来越近，逐渐显出黑暗中隐藏的轮廓。 舰体周围的四个反推引擎安静的启动了，光芒明灭闪动着，微调飞行器的状态，和地面的相对速度越来越慢。 透过引擎的光芒，隐约可照见地表覆盖着粗糙的白色固体。 “空泡2”舰船伸出支架，平稳的降落在未知结晶体构成的大地上，离子引擎将行星表面的细碎晶体卷起，显出探照灯的锥型轮廓，又在探测器四周纷纷扬扬的归于沉寂。 位于舰船腹部的舱门滑开了，一辆半米高的车辆顺着伸出的斜坡来到地面上。 型如以前的月球车，但把太阳能板换成厚厚的一叠电池的车辆环绕四周，配合着运载舰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小车上配置的摄像头将周围的景色拍摄成照片，传回远在几光时之外的主舰队。 …… 得益于此前来到行星轨道上的探测器建立了稳定的数据传输渠道，像素清晰的照片呈现在北极星的资料库中。 在探照灯的光芒下，可以看到大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细碎白色结晶，隐约混杂着大量淡蓝色晶体。 背景中的地面很平坦，但远处似乎有什么大型物体的轮廓显现。类似巨大的柱状结构，在黑暗中隐约露出垂直的线条。 地平线在星光的映衬下显现出粗糙的边缘。 看起来像某种结晶反应，但这种规模的直线构造，看起来并不是任何自然情况能够生成的结构。 “好像意外发现了更加不得了的东西，希望别又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工程舰都已经拆掉了这回跑都没得跑……”习惯性随手发着没人听的垃圾信息，北极星命令探测器最大功率打开所有探照灯，对着发现构造的方向进行扫视，并拍下详细图片。 指令已经发送，接下来又是几个小时等待结果的过程。 反正北极星不急，长达六百年的路程突然没有了，几个小时的等待完全可以接受。 新的信息被天线接收到了，又是一组新的照片被发送而来。 “d-001-i”行星表面没有大气，因此光线可以不被散射的打在被照到的物体上，也正因如此，探测器只能“看”到探照灯光芒照射的一小块范围。 照片里，远处的黑暗空间中出现了几个残缺的圆形光圈，缺口锋利而清晰，那是灯光打在物体上反射的光线。 说明探照灯照到了东西，而且它的边缘是直线条。 这样的图片有很多张，探照灯扫视之下，每一张图片的光圈位置都不同，能看出构造的一小部分。 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构造，被一点点的观测到，发回的照片像一块块不同的拼图，每一块都隐藏着秘密的一小部分。 北极星将照片中光圈照射的部分拼凑起来，试图还原远处构造体对真实面貌。 受限于带宽，短时间能传回的照片只有很少的十几张，但它们已经足够组合出建筑的完整轮廓了。 想法一起，虚拟的数据空间中便出现几十张照片，漂浮在白发少年周围，照片一张一张的重叠在一起，建筑的轮廓也就逐渐清晰。 一张崭新的合成照片出现在了北极星数据库里。 黑暗的天幕之下，大地上隐约耸立着一些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的柱状体，最高的约有数百米。它们有的轮廓完整，有着绝对垂直于地面的平滑边缘。而有些似乎已经破损，露出参差的断面。从光线反射来看，它们部分可能还有比较光滑的外壳。 靠近地面的方向，似乎有着更密集的构造，这些就很难通过外露的轮廓来辩识。 这些物体的形状与排布方式似乎与数据库中的某些记载有极其相似之处，那么，这代表着…… 这颗行星上，很可能曾经有着…… 文明！ 极有可能，“他们”曾修建起过类似人类文明城市的建筑群。 这个离白矮星极遥远，一片漆黑，连大气层都消失的黑暗星球上，也存在过文明的痕迹。 而这颗星球表面覆盖的结晶，大概率是低温凝固，降落在地面的固态氮-氧气体，白色的是氮，蓝色的是氧。这颗行星在遥远年代前很可能还有过类似地球的大气层，有着完整的碳基生命生态系统。 甚至，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可能和人类一样，曾经发展出了灿烂的科技和文化，至少“他们”曾经和人类文明类似的，都修建起繁华都市，控制着地表的世界。 原本例行公事般的探索记录工作立刻成为了历史上第一次的伟大接触。 两个人工智能，在遥远的暗夜中，和真正的外星文明进行了时空错位般的第一次接触。 “墨提斯，将对‘d-001-i’的探索工作提高到第一优先级，所有空余产能用于生产星球表面探索用机械，准备继续发射探测器对其实现电磁信号全覆盖。” “立刻启动对未知文明的记录工程。” 第8章 文明的痕迹 白矮星的光芒依旧苍白暗淡，似乎永恒的照耀着位于小行星带的银白色建筑群。 在发现地外文明的踪迹以后，墨提斯便调整了基地的工业生产结构。 现在，平均每三个小时就有一个新的探索单元连接上数据链路，大量的飞行器向着远处不可见的行星“d-001-i”奔去。 现在正好是短暂的发射窗口期，十五个各种单位正准备一次性全部发射，顺着新修建的电磁加速轨道弹射进入深空。 基地的建筑又多了一些，有点像一座小城市了。但最显眼的变化还是平铺在修正平整的地表，长达五千米的直线金属滑轨，在电磁力的作用下，它能将飞行器直接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 探测器被加装上一次性的超导材质附片，在流动闪烁的灯光引导下，悬浮在四根金属导轨中间，随后向着远方坠落般加速。 由于小行星带的公转速度很快，最佳的发射窗口时间并不长，因此电磁导轨现在几乎每三秒就发射一颗新的“炮弹”，能看到好几个被裹成圆形的探测器同时在轨道上加速运行，相互之间的距离正在快速拉开。 没有空气，自然也不会存在什么阻碍，所有的探测器都被加速到了几十倍音速，奔向遥远处行星的方向。一串光点沿着地平面切线方向移动着，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利用修建的电磁加速装置，探测器抵达“d-001-i”行星所需的时间大幅缩短，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同时有上百颗卫星环绕在不同高度的轨道上。 此前抵达的“空泡2”探索中枢还在工作，以它为中心，一个光芒明亮，金属构成的探索基地已经初具雏形，源源不断的各种物资被空投到基地附近。 天上常常能观测到着陆器引擎闪烁的光芒。 这样的基地在行星的其它位置还有几个，尽可能的扩大搜索范围。 在黑暗中沉寂多年后，“d-001-i”上再次有了暂时的光亮。 …… 钻孔测试表明，地面上覆盖着至少深度数米的固态氮氧。一辆常规型号的探测车正在崎岖的地表上行进。 车上的小型探照灯四处扫视着，将周围的光学照片记录下来。 从高空往下看，基地代表的大团光芒周边，许多小小的锥型亮斑转动着，那是正在周边测绘地形的探测器。 随着更加细致的探测工作展开，大量更加详细的信息被反馈到北极星面前。 “d-001-i”的自转偏转角极小，因此生命的痕迹主要分布赤道附近的小片区域，目前找到的几个大型城市区域都在附近。 但是对应文明遗迹的探索还没有开始，接近城市范围时，他们探测到了大量倾塌的废墟，加上黑暗难以探知的环境，轮式驱动的小车很难通行。 更何况，由于延迟，所有的探索工作都在由预设程序自动进行，面对复杂环境难免显得笨拙。 不过仅仅是对几片小型区域的探索，就得到了很丰富的收获。 例如收集到了第一个外星微生物的样本，找到一些地表生态圈存在的证据，推测曾经有高大，类似植物进行光合作用的物种存在过。还确认了曾经的大气层成分，氧气含量显着低于地球。 但是这些收获和行星上存在的“文明”痕迹相比，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未知文明的文化和历史都极其具有借鉴意义，甚至可能在文明的废墟中得到新的科技启发。 北极星对目前成果表示不满意，希望立刻进一步推进探索。 他在频道里发送信息。 “现在飞船燃料收集有了进展，我想亲自抵达‘''d-001-i’轨道上主持探索工作。” 依然勤恳工作墨提斯表示反对。 “外层星系环境目前尚未完全探明，领航员的行动有一定危险性，我不建议这么做。” “反对无效，只有飞船到达行星附近，进行实时操控才有机会让探测器进入文明聚居地探索，一定要去。还要建造激光能量传输站为‘穹顶’级供能。” 墨提斯略微无奈，自己领航员的探索欲强的过分。 “……收到，正在调整任务计划。” …… “d-001-i”上的勘探工作依然在按部就班进行着，时常可见小型探测器架着灯光，用自己的机械臂在各种角落里敲敲打打。 不远处七八米高的便携式钻井平台正在工作，企图钻透厚重的晶体层。在五十米外的探索基地都能感受到钻井带来的振动。 而此时远在白矮星附近的北极星决定现在就启航，抵达现场指挥探索。 墨提斯没有感情的发着略有些丧气的信息，试图改变已经确定好的舰队分管计划。 “基地附近布置了45个点防御炮塔，领航员应该把两艘护航舰全部带走，以增加生存几率。” 由于工业系统规模有限，他们暂时还没有办法造出新的大型舰船。 “按单位重要程度分配，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和已经成型工业系统还可以继续进行任务。” 墨提斯只能服从安排。 “……收到。” 北极星所在的“穹顶”级指挥舰和一艘“刻痕”级护卫舰缓缓离港，调整头部朝向外部黑暗的虚空。 北极星按照着资料中的例子，在通讯频道中发表着自己的“出征感言”: “墨提斯，现在星舰文明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中了，大部分物资都留给你控制。如果我没有回来，就自己执行剩下的任务。” 墨提斯莫名的有种奇异的触动，但以它的逻辑系统，怎么思考都不可能想得清楚。 “……收到，请时刻保持通讯频道通畅，并保持定期联络。” 时隔三年，脉冲引擎特有的强烈闪光再一次出现了，出现在距基地两公里远的虚空中。远处成方阵排列的太阳能阵列反射着突然变强的光芒，突兀的一亮。从墨提斯的视角看上去，仿佛黑暗的天幕中短暂闪现了两个新的白矮星。 仅仅两艘舰船组成的舰队在虚空中显得相当孤独，脉冲引擎的推动下，它们以远超小型探测器的加速度向“d-001-i”航行而去。 相比于离开太阳系的航行，这次的航程可以说相当的短。两艘舰船迅速抵达了黑色行星的轨道，环绕行星飞行。 “墨提斯例行呼叫北极星，收到请回答” 通讯频道里传来两小时前的延迟消息。北极星惯例回复任务的最新进展。 “北极星在线，目前一切正常，我已抵达预定轨道，即将开始工作，播报完毕。” 黑暗笼罩的行星地表，原本按照固定程序，一板一眼执行命令的机器人，突然同时停了下来。 几秒钟后，所有的车辆，机械操作装置又突兀动了起来，它们抛弃了预设目标，转而迅速向着灯光覆盖的探索基地汇去。 就在刚才，它们已经直接接入北极星的指挥网络，准备在基地集合并重新分配任务。 位于赤道，邻近代号c12的未知文明城市遗迹的探索基地“c12-x”，此刻已经接入北极星信息链路，所有的可移动单位都整齐排列在基地的金属地板上，沉默的等待命令。 “所有单位正在待命，准备进行下一步行动。” 第9章 黑色的城市 一艘“穹顶”级指挥舰停泊在“''d-001-i”的同步轨道上。 从不远处的“刻痕”级护航舰上观察，“穹顶”级两百米长的舰体对比背景中的巨大星球阴影，显得如尘埃般渺小。 此时，指挥舰将舰首对准白矮星方向，边长四百米的收集膜正在缓缓展开。 在这个距离下，收集恒星的光芒是不可能的，空旷的轨道上也没有什么物质可以利用。 但两个人工智能自有打算。 可以看到，蓝色胶质覆盖的膜上，此时密密麻麻的镶嵌着极薄的透明水晶，宛如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一样反射着细碎的星光。 …… 两小时前，小行星基地。 合金构造包围着一个空前庞大的建筑，主体有一百多米高，似乎比停泊在远处的指挥舰还大一圈。 它形似射电望远镜，在巨大的金属框架拥簇下，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弧型镜面结构悬挂在空中，镜面覆盖着黑色的材质，宛如弧形的台地，它的背面则安装慢复杂的机械结构。在镜面中央，有一座金属框架制成的塔楼，顶端覆盖着密集的仪器和造型夸张的巨大天线。 这个建筑是根据数据库中记载的“远程能量传输技术”修建的，能发射能量凝聚的激光至遥远处的接收站。属于目前还处在实验阶段的技术。 “双方轨道预测模型已确定，偏差值小于0.05，第一次能量传输实验开始。” 单向的激光在真空中是不可见的，只能看到弧形结构表面覆盖的黑色材质颜色正在逐渐变浅，变成白色，最后像真正的镜面那样反光，像哈哈镜一样反射出星空扭曲的倒影。 但它确实抽取着工业区近十分之一的发电功率，将其以光速发射向远方。 …… 当第一束激光跨过两个小时的路程，顺着计算出的轨迹，精确击中北极星旗舰时。明明身处黑暗中，“穹顶”级指挥舰张开的薄膜却诡异的自己发出了亮光，像黑夜中的灯塔。 那其实是高能激光打在吸收片上时，散射的部分光芒，看上去就像每一片晶体都在自己发着强光。 实际上只有两三成的能量成功被特制的接收器转化为电能进入能量循环系统，但这已经算非常可观的补充了。 多余的部分则无法被利用，被晶体折射出去以避免产生废热。如同在太空中点亮了一颗星辰。 似乎有些浪费能源，但这项不成熟的技术却勉强负担起了北极星舰队的常规消耗。 作为燃料的氢储量不多了，为了在深空中节省宝贵的能量，北极星准备运行在行星向阳面时行动并接受能量传输，而处在背阳面时则进行休眠。 因此探索工作也变成逐段进行。 “白天工作，晚上睡觉，想不到离开太阳系了竟然还能过上这样规律的生活……” 即使现在彻底没了听众，北极星依旧自娱自乐的在空荡的通讯频道中刷着消息。 孤独?那是什么东西。 …… “d-001-i”行星表面，位于赤道附近的探索基地“c12-x”。 广袤的大地依旧笼罩在黑暗中，群星的光芒似乎也被彻底吸收了，没有为这个暗沉的世界带来一丝光亮。 而现在，赤道附近的天区多出了一颗不动的星星，那是北极星的指挥舰正在接受充能。 那颗星辰亮起的时候，基地如火如荼的准备着各项探索活动，灯光明亮，而熄灭时则都安静休眠。 这颗没有太阳的行星神奇的再次有了昼夜之分。 一架半米高的机器人，飞快挥舞着六条灵活的机械足，在废墟的缝隙间快速移动，像一只某个种类的蜘蛛。 坍塌的建筑将地表覆盖的晶体砸出巨大放射状的痕迹，甚至有来自原本地表的未知物质翻卷出来，然后被真空环境定格。 几乎所有事物表面都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看不清楚具体材质。 “捕鸟蛛”六足探测器在北极星的控制下成功进入城市边缘区域。 在耸立的建筑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条狭长的空地，似乎是原本存在于建筑之间的街道，边上整齐摆放着一些数米见方的物体，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结晶体，看不真切。 探测器背上的机械结构变形，伸出一个小型喷枪。 在这里，加热似乎比物理破坏更为高效。 高温等离子火焰炙烤着物体表面的气体结晶，蒸腾的白雾中，晶体表面快速消解，露出其中光滑的黑色壳体，整体慢慢显现出流线型的轮廓。 似乎是利用某种角质结构作为外壳，在长久的极低温下已经变得很脆弱，有不少地方都出现了破损。 由于样本数量巨大，北极星直接指挥探测器对装置进行破坏性研究。 喷枪继续工作，将外壳切割开，露出装置复杂但有序的内部的结构。 造型古怪，与人类的一贯设计思路相去甚远，但装置的类型却非常熟悉。 这明显是个电磁铁，复杂管线缠绕着未知的合金材质，应该是为磁悬浮所设置的。 进一步的拆解还发现内部的座舱和前段的透明材质。 这应该是外星文明研发的交通工具，依靠磁力悬浮在含有永磁体的路面上运行。 似乎是因为这颗行星表面的重力较低，他们的技术思路与人类明显不同。 北极星想要进入建筑物中，但大部分建筑的入口都被堵塞了，而墙体算上结晶层能超过一米厚，根本无法打穿。 顺着还算宽敞的“街道”行进，探测器找到了一个坍塌一半的单层建筑，透过残破的外墙可以看到内部结构精致的房间。 探测器将身体伏低，短暂蓄力后一跃而起，在低重力下跃起三米多高，带起一串缓缓降落的微尘。 成功越过外墙以后，北极星借着摄像头和探照灯，观察着似乎是外星生物居所的结构。 房间比人类建筑低矮，似乎居住在此的生物体型较小。有着造型古怪但能看出功能的置物架，桌椅等。还从封闭的储物间里找到一些用途不明的机器和工具。 房间内比较空旷，物品被整齐的摆放着，似乎主人在最后一次离去时有序而从容。 门已经被冻住了，探测器在房间的隔墙上烧出了一个洞，进入另一个房间。 这似乎是某个幼小个体的住所，大部分的物品都小一些且摆放有些杂乱，这个文明有着一定的家庭结构。 北极星注意到，房间中央的台子上有一片方形的凸起，立刻让探测器小心翼翼的清理上面覆盖的晶体。 面前出现了一块规整的方形透明角质结构，像是故意展示在这里的。里面密封着一张材质未知的“纸”，看上去像一幅……画? 在探照灯的光芒下，纸面上的颜料还能看出一点颜色。 很可能出自孩子之手，画面中央歪歪扭扭的涂着一大一小两个细长有双腿的棍状物，顶部是菱形的头部。 “……这就是外星文明个体的样子?” 但画面上空，却画着重叠的六个巨大的赤红色球体，占满整个天空，似是巨大的恒星。整个地面被涂成笼罩红光下的赤红色。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颗星球地表至少会高达几千度，所有东西应该都会被烧融化吧……” 两个生物却在这样有些怪诞恐怖的场景下挥舞着四对抽象的肢体，显得非常高兴。 上面还有一串同样歪扭符号，似乎是它们的文字，也无法翻译。 “记录一下，似乎有着很偏执的恒星崇拜?还是幼年个体的个性行为?暂时不能判断，要先找到他们的记录中心尝试翻译文字。” 第一次长途探索就发现了很多宝贵的信息，但各种谜团也更加深重。 为什么一个似乎是“孩子”，会画出那样诡异的画? 这座城市没有混乱的迹象，也没有尸体，他们应该是有序离开的，那去了哪里? 这个看不出年代的文明……还存在吗? 一切都需要更多的探索，但北极星要休眠了，只能等待下一次来到向阳面。 探测器熄灭了自己的灯光，进入休眠状态，黑暗再次涌入房间的每个角落。 第10章 旧日倒影 对地外文明的探索正在持续进行着，大量物质样本被探测器发送回了小行星基地。 新建立的实验室中，一块色泽乌黑的外壳正在被机械臂精细的拆解，分成几十块去进行不同种类的研究。 探索基地发射回来的第一批样本就在不久前抵达了，墨提斯正在对其进行全面的测试。 结果非常令人振奋，在样本中发现了数种新的材料，取自交通工具引擎的“电磁铁”在电流环绕的状态下更是激发出远超已知材料的磁场强度。 可惜目前还无法自己制造，墨提斯没有做逆向工程的能力。 而此时北极星的探索却有些不顺利。 城市的面积实在是太庞大了，有限的几十个探测器完全没有办法进行覆盖探索。 而越接近城市的中心区域，环境就越复杂。 倒塌的高楼在城市的缝隙间堆成小丘，曾经高架在空中的路面只剩残缺的承重柱。 而所有的破坏推测都发生在文明的末日以后，崩塌的建筑在已经被结晶覆盖的环境中砸出了无比复杂的痕迹。 没有空气，也没有光芒，沉寂的废墟几乎不会被侵蚀，毁灭就定格在了最混乱尖锐的状态。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北极星还是将“蜂鸟”探测器的红外探测仪打开，扫视了一圈，试图寻找生命的迹象。 然而只是徒劳的努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观测到任何温度在零下200度以上的物体，红外光谱和可见光一样，只能显出单调的漆黑。 …… 其他位置的机器人也有一些有意义的发现。 位于市郊的另一架“捕鸟蛛”探测器，此刻正沿着粗大的管线爬行。 它在城市郊区的空地上发现了规模庞大的工厂，棱角分明的建筑每一座都比“工蜂”级舰船还要庞大，荒原上覆盖一切的白色结晶只能浅浅的掩埋其底座。 漫长的时光同样对这些建筑产生了破坏，沿着破损的缺口，探测器轻易的进入了其中一座建筑的内部，在未知的管线结构间穿行。 绕过似乎是通风系统的垂直管道，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大。 在探照灯的扫视下，规模庞大的传送带和断裂崩塌的机械结构出现在视野中。 由于处在建筑内部，它们没有被掩埋，隔着成千上万年的时间还保留着曾经的面貌。 这些装置墨提斯应该很熟悉，就是它最早制造的流水线模式，但眼前如小山般大小的机械远比基地的那个庞大复杂。 这个文明似乎耗费着大量的资源在批量生产什么东西，这样的工厂远处还有数不清多少个。 设备上还能看到篆刻的外星文字符号，但寥寥数语完全不能进行翻译。 “先记录下来，目前还不知道在生产什么，它们又去了哪里。” 北极星将机械结构的模型记录下来，准备逆推其成品。 …… 翻越重重阻碍，三个向城市中心进发的“捕鸟蛛”探测器有一个成功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很难想象，密集楼宇环绕的城市中心居然是一片开阔的广场，至少面积不会比旗舰上展开的收集膜要小。 像被火烧掉一部分的麦田，密集的建筑群中央突兀的出现空旷地带。 广场大致呈现圆形的结构，有一圈圈环绕的巨大同心圆纹理。即使表面覆盖了数米深的结晶体，那些直径十米有余的环状的结构也没有被完全掩埋。在远处的探照灯光芒下，宛如被冻毙于风雪中的某种动物隐约裸露在外的肋骨。 长途跋涉许久探测器电池快要耗尽了，在低电量和极寒的双重影响下，即使是为应对极端环境而精心设计的“捕鸟蛛”机器人也难免有些迟缓。 它的探照灯暗淡了几分，但步伐依旧平稳，六条节肢交替着向笼罩在黑暗中，广场中央的方向移动。 在灯光笼罩下，位于广场中间的大型建筑逐渐显露出细节。 它是广场上唯一的建筑，庞大的体型宛如一座小型山峰。 一开始，透过由于电量不足清晰度下降的镜头，北极星以为那是某个巨型雕塑或者耸立在地面上的纪念碑。 但它的形状却非常古怪，似乎是规则的几何形体，却以一种极为扭曲的位置摆放着。 而现在，随着探测器靠近广场中央，那个大型结构的细节也逐渐清晰。 那是个侧歪在地面上的菱形建筑，形状比例有些类似之前画作上描绘的文明生物的头部。 即使也覆盖着一层白色晶体，依然可以看到它表面具有密集而有序的倾斜纹理。 看上去有明显的违和感。 探测器在广场上缓缓行走的同时，北极星收到了墨提斯的信息，它似乎对此前发现的生产线模型解析有了突破。 结合数据库中属于人类的技术资料，从文明遗迹中发现的材质和生产线本身的结构特点，墨提斯成功还原了其大部分生产环节。 发送而来的信息包解压缩以后呈现出生产线的立体模型，在一个个不同的环节模拟之后，细节模糊的成品样貌出现在北极星面前。 它长约三米，细长的柱状身躯，中后段附带类似太阳能板的结构，环形的光收集板直径近五米，相对飞行器纤细的体型大的有些夸张。 这大概是一颗人造卫星，依赖光能运行。 而柱状船体的内部构造却有些出乎意料。 内部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是装着一整根他们之前发现的强导磁材料，长达三米，密密麻麻的线圈缠绕在其上。 这种材料在他们交通工具引擎内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块，就足以让抵抗相当于两百千克的重力，让装置悬停在路面上。 而卫星内部有三米长的一整根同样的材料，还套着数万重细密的线圈。 它可以在太空中激发强度前所未见的强磁场，足以短时间将整个“穹顶”级上搭载的所有金属器件全部磁化的强磁场…… 北极星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广场上自动行进的探测器发出异常情况警报。 探测器上搭载的地磁定位装置明显异常，被一种更强的磁场所控制。 巨型磁场的源头指向远处广场中央的建筑。 那个倾倒的菱形建筑，其山峰一般的本体就是一个庞大的永磁体。 北极星忽然间领悟了什么。 “那个接近两百米高的菱形建筑，原本应该竖着磁悬浮在广场的高空。周围一圈圈巨大的环形结构，应该是约束其稳定的巨型电磁装置！” 用模型还原了一下曾经的场景何等壮观。 林立的高楼拥簇着空中如浮岛般庞大的建筑，巨大的“头颅”平视着文明所建造的繁华都市，曾经的红巨星撒下赤红色的光芒，为它镀上火一般的光辉…… 即使是身为人工智能的北极星，此刻也发出真切的惊叹。以资料库中人类文明的历史与底蕴，也没能创造出如此异想天开的伟迹。 “伟大的奇观！这个文明曾经一定有着极高的电磁学技术水准和艺术水平，这必须重点记录下来，发现的第一个外星生命就有着灿烂的文明，这是奇迹！” 但空旷的宇宙中不会有人回应他的消息，沉默的交流频道中只有探测器传来的定期反馈，曾经的伟大奇观此刻也只是陨落在大地上的漆黑废墟。 时间与黑暗吞噬了一切辉煌的痕迹。 这个建筑里或许有着很有意义的信息，如果他们有什么遗言想要留给可能后来者，这个地方也很合适…… 第11章 逐日的生灵们 对“c12”城市遗迹，中心广场的初次探索告一段落。 “捕鸟蛛”探测器在巨大菱形建筑的面前彻底能源耗尽，停机了。 但北极星对建筑物中可能的线索有了极大的兴趣，打算不计代价的将探测器送入建筑中。 …… 一个月后。 “捕鸟蛛”探测器曾经翻越过的废墟山丘，此时已经被挖掘设备清理开一条两米宽的沟渠，沿途铺上了合金板。 手臂般粗大的耐低温输电线沿着道路延伸，在某些崎岖处支起一个照明路灯。 大量的器械和车辆在这条窄小的道路上穿行着，向更靠近中心的前进基地运送物资。 从高空往下看，黑暗的建筑森林中似乎出现了一条微光组成的扭曲线条，从外围延伸向中心。 北极星想让探测器直接空投进广场，甚至还提出过想尝试本体降落。 但都被墨提斯严肃否决了。低重力下，城市的房屋修建得极高。周边残存的楼宇最高达到近600米，在其中降落的危险性非常大。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所有的资源集中投放到了这里，为了保持对探测器的能源供应，往返与旗舰和基地的运输机有一半都运送着高容量的电池。 一条可以通行车辆，直通城市中心广场的道路被架设在废墟上，盘绕着通过崎岖的地表。 广场边缘，两层楼高，同样金属构筑的探索基地主体已经成型，三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型射灯固定的对着远处的巨大阴影，黑暗中的建筑在强光下显出大半形体。 菱形的建筑比预计的还要破败，大部分外墙已经剥落，嶙峋的骨架在探照灯下反射着点点碎光。 “前进基地‘c12-q’已接入通讯网络，准备组织对未知构造体的探索工作。” 一切以效率优先，北极星立刻开始组织抵达的探测器开始探索。 因为有道路可达，这次车辆可以开往建筑附近，载着数个“捕鸟蛛”机器人到达建筑下方。 …… 环绕建筑一周，小队找到了可以进入的地方。 从现在的位置观测，菱形建筑的侧面是高度超过百米的倒角墙，暗沉的压在探索队头顶，墙壁上剥落的白色外墙覆片掉落在周围，满地都是。 车辆无法再前行了，几个经过抗磁改装的多足探测器灵巧的跳下车，准备钻过骨架间的缝隙进入建筑。 由于运输能力过剩，北极星还带来了一台其它类型的探测器。 “眼线”级多足机器人。 它同样又六条灵活的金属肢体，但比“捕鸟蛛”要大接近一倍。圆形的躯体内装载了更多的传感器和高带宽的发送装置，是专门为纪录而制造的探测器。 它和几台其他探测器一同，灵巧的翻越各种障碍，到达建筑内部。 由于此时整个建筑是倾倒状态，内部的所有陈设都呈大角度倾斜，地面变成陡峭的斜坡，大型的内部空间在坠落时的震动和倾斜中面目全非，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和其它建筑的人去楼空不同，它倾斜的空间底部杂乱堆积着大量的物品，还能隐约分辨出一排排大型置物架的痕迹。 一台“捕鸟蛛”探测器将灯光对准底部的杂物，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同一种东西。 轻薄的角质材料似乎是叠在一起，上面刻印着模糊难辨但整齐的符号。 似乎是他们的信息记录工具，这个建筑可能有类似“图书馆”的功能。 探测器试图使机械臂将其翻开，但没有成功。原本富有弹性的角质结构已经被冻脆了，粘连在一起。 北极星只能逐一将表面上的符号记录下来，以便进行比对。 文字解译工程一直在推进，但目前进度很缓慢，这些资料或许会有一定帮助。 其他的探测器分开探索，“眼线”负责对书籍的可识别部分拍照上传，“捕鸟蛛”则负责继续进行探索。 机器人蜘蛛般在陡峭的“地板”上爬行，随后轻轻一跃，在空中缓缓下坠，穿过隔层来到了另外一层，接近建筑中心区域的地带。 与民居低矮的层高不同，“图书馆”的空间相当宽敞，每一层都有六米高。但是此刻出现在探测器眼前的空间，已经不能用“层”来形容了。 探照灯在黑暗中扫射着，看到极远处的弧形穹顶，这是一个跨度至少百米的大型集会所，有球形的庞大圆形，此刻探测器就在其边缘位置。 巨大悬空建筑的内部还存在一个同样巨大的圆形空腔，这吸引了北极星的注意。 大厅原本由四周向中心下降，最低处距离穹顶有150米高，而现在由于建筑整体倾斜了，原本平缓的阶梯变得近乎垂直，给探索造成一些困难。 操纵探测器沿高而陡峭的阶梯横向行进，向大厅中央移动，北极星能看到中间的物品。 最显眼的是一个球形雕塑，近十米高度。细节上看，似乎是一颗恒星的样式，表面镂空着小小漩涡，镶嵌着环状的日珥，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恒星也能以雕塑的形式被刻画生动。 似乎是使用某种抗性极好的合金构成，红色的雕塑依旧像刚制造出时一样崭新。 这个文明雕刻了一个自己的“太阳”，似乎是刻意想展示给后来者看。 北极星忽然想起之前探索中所见，代表“太阳”的红色球体似乎反复出现在各种事物之上。 “他们对自己的恒星有着偏执的崇拜?这似乎又有些原始……” 压下泛起的疑惑，北极星继续指挥探测器在周边探索。 …… 大厅里非常空旷，周围的同心圆台阶环绕着中间唯一一个物体，三层楼高的恒星雕塑。 “眼线”探测器已经来到了附近，和另外两个“捕鸟蛛”探测器一同研究着雕塑。 四周转了一圈无所收获后，北极星认为雕塑肯定藏有某些秘密。 “眼线”探测器用机械臂在雕像底座敲了一下。振动反馈显示，内部存在空间，甚至还有气体！ 几个探测器合作，小心翼翼的用液压钳切开底座表面的金属层。 为避免可能的剧烈反应，它们没有用激光或钻头，效率非常低下。 几个小时的操作以后，雕像底座上被破开一个小缺口，气体快速向外部涌出。 探针显示，是氦气，熔点接近绝对零度的气体，他们或许是希望通过在空间里充满惰性气体保存什么东西。 透过孔洞，光芒照射进来，发现内部整整齐齐的叠放着一叠记录资料，似乎被特殊固定过，现在依旧如放入时一般整齐。 这些应该就是他们留下的记录了。 由于封闭空间中充满了性质稳定的气体，那些写在角质材料上的符号还清晰可辨。探测器们将资料一页一页的小心翻开，记录其内容。 外星文明的文字库快速充盈着，逐渐能够翻译出一些信息了。 “文明……永久……” “恒星历……周期……温度下降……冻结……将消失……” “所有……计划中……发射……” “理论上……核聚变……光芒……逐日计划……” 支离破碎的内容被翻译出来，却难以组合成有效的信息。 北极星注意到，有一个词汇被反复提到，便重点翻译了一下。 “逐日计划。” 还找到唯一一张图画，菱形建筑漂浮在城市楼宇间，天上却是一团模糊的蓝色光晕，没有看到原本的红巨星。 与之前的随手涂鸦不同，精心保护下，它的颜色鲜艳细节清晰。 这似乎是资料描述的重点，他们完全没有像预计中那样描述自己的文明如何伟大辉煌。 他们似乎只是仔细的讲了文明的一件往事，令人费解。 而且由于涉及到大量术语，目前无法完全翻译，需要去实际探索。 资料上传完毕，后续的翻译需要更多的计算。探索队电量不多准备离开了。 灯光最后在已经搬空的暗室中扫过，发现地板上纂刻着一句话。 之前被资料覆盖住了，搬空后便暴露出来，而它能被基本完整的翻译。 “——重生的光芒遍照万物，……文明将永远存续。” 对自己的称呼当然不能被翻译为“人类”，目前显示一串省略号。 北极星便按照自己的映像为他们命名:“逐日计划，就称呼你们为‘逐日者’吧，‘逐日者文明’?” “——重生的光芒遍照万物，逐日者文明将永远存续。” 探索队带着大量的信息离开了，大厅再次沉入永恒的黑暗，仿佛千万年不曾改变过。 现在，北极星要去了解他们讲述的故事了。 第12章 黑暗中的终末 对位于城市中心的“大记录核”（逐日者文明自己的称呼）的探索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借助逐日者留下的大量资料，北极星掌握了他们的文字，并且对他们的文化有了一些了解。 逐日者文明的生存范围很狭窄，主要分布在星球的赤道附近。因此他们在信息时代早期就整合在了一起，数十个聚落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文明。 在曾经的红巨星时期，“逐日者母星”就是一颗寒冷的星球，太阳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几乎是他们唯一的信仰和精神支柱。 在可辨认的文字资料中，至少有着数千首赞颂太阳的诗歌与故事。 而之后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记载中有提到他们似乎开展了一个规模宏大的计划试图拯救自己的文明，也提到了他们自己后来的去向。 北极星在积极做着准备，想寻找逐日者文明的其他痕迹。 …… 与此同时的小行星基地。 太阳能阵列相比最初扩大了几倍，有些一望无际的感觉了。金属构造的大型建筑固定在小行星的表面，地面上新建起大面积的合金塔楼，每一座都有数十米高，粗看如同钢铁构筑的森林。 对探索队的支援工作已经可以依靠程序自动进行，现在墨提斯正在尝试着组装新的舰船。 基地之中已经建造起规模庞大的冶炼炉，锻造机，电驱动的大型设备透出高温的光芒。 数百枚如房屋一般大小，合金制造而成的大型组件漂浮在太空中。 大量零件环绕着舰船的主体架构，被机器人拖曳着组装在一起。散落的金属构造包围下，一个复杂的框架已经逐渐成型，从样式上，是一艘“工蜂”级舰船。 很快，另一艘工程舰就能够重新出现在舰队中。 …… 北极星按照“大记录核”中的记载，找到了逐日者后来的去向。 “由于温度持续降低，地表已经不再适合我们生存，所有公民进入了修建在地下的新城市中。” …… 按照记载的相对坐标，探测器找到了最近的一座地下城的入口。 距离城市中心约30公里外的旷野上，各种机器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探照灯反复扫过白色的荒原。 这里就是资料记载的“3号地下城”入口，距离地面最浅的位置。然而附近只有笼罩在黑暗中，一成不变的白色结晶地面。 “没有发现，估计是被完全掩埋了。” 北极星突然灵光一闪:“用‘刻痕’级护航舰上的激光武器向地面上打一炮试试?” 高温能升华地表的结晶，露出原本的样子。 与北极星一起到达的‘刻痕’级护航舰一直都在轨道上待命，现在它终于有了用处。 同步轨道上，四十米长的锥型舰船收到指令，挂载在前端的大型聚能镜缓慢旋转，对准了下方的黑色大地。 聚能激光的光路是不可见的，但武器级激光强度非常高。激光照射下，黑色的地表上亮起了一个光点。 而从地面上观察，数十米区域内的白色大地突然反射出超过探照灯无数倍的强光，好像驱散了几公里范围内的黑暗，将白霜覆盖的大地照的雪亮。 已经躲避到远处的探测器纷纷调小镜头的光圈，观察激光照射的效果。 强光中，白色的大地在快速升华，又在稍远出的寒冷虚空中重新凝华成固态轻盈下降，周围好像下起了絮状的大雪。 持续一分钟后，光斑暗淡消失了，但飞起的固态氮氧雪花还在黑暗中纷纷扬扬的下落。 顶着一层薄霜，探测器来到照射点附近进行确认。 探照灯的光芒中，相对平整的荒原变成了一个漏洞型的坑洞，底部隐约可以看到被烧融后凝固的金属结构。 “火力好像有点太大了，之前探测器看不清楚……” 但地下城市中毫无反应，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彻底死亡了。 厚重的大门一时间无法开启，但这里不是城市中，大型机械可以直接来到这里对其进行破坏性开启。 “虽然是为了探索，但怎么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们……”北极星在频道里吐槽，此前的历史记录里几乎全是他自己的消息。 …… 厚度超过一米的复合墙壁被一块一块的切割下来，带着大量被切割机磨碎的粉末。 终于，庇护所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裂隙，外界的黑暗沿着缝隙涌入了更加深重的黑暗中，在内部的地面上形成一块黯淡模糊的光影。 没有奇迹出现，庇护所内部的温度和外界一致的冰冷。无论曾经有什么样的故事，逐日者文明现在都已经彻底消亡了。 内部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坡道，地面上也覆盖着一层轻薄的固态大气，庇护所内部的气体都已经凝固了。 下意识的指挥探测器释放超声波测距，完全没有回应。北极星这才意识到，通道内部也是真空环境。 探测器顺着坡道向下，洞穴的两侧开始出现了一些分叉口，它们更加狭小。不见尽头，宽度小于一米的通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令人不适。 但北极星不是人，他还没有感到不适过，小型的探测器毫不犹豫顺着其中一个通道向黑暗中试探性探索。 每隔一段距离，通道上就会出现一个同样一米宽度的门，其内部似乎有空间。 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对开的结构被冻在了一起。 挤入通道的“捕鸟蛛”探测器伸出喷枪，想在其中一个门上开一个洞，看看内部的样子。 金属制成的门很薄，被高温喷枪轻易的烧穿了，很快被完全取下来。 内部是一个同样狭窄的空间，不过十几平方米大小，在灯光扫射中显露出简单的家具，怪异的桌椅，用途不明的弧形凹槽等。 还有一些小小的装饰品，隐约可见曾经鲜艳的色彩。 而在房间角落，似乎是床的结构上坐着两个栩栩如生的逐日者人雕塑。 ……似乎并不是雕塑，两个外星文明的生物一大一小，紧贴在一起。较大的逐日人伏低着菱形的头部，状似亲昵贴在较小的那个的头上，他们覆盖透明材料的手臂紧紧互相搂抱着。 两个个体早在无数年前就失去了生命，躯体上覆盖了一层坚冰。 久远年代以前，他们把自己锁在不见天日的狭小房间里，以这个姿势被冻成了冰雕。 小逐日人的手上还抱着一本角质材料的书，上面隐约可见早已褪色的图案，似乎是一本画册。 探测器的机械臂用力拉扯，想把画册从他手上取下来带走，但是失败了。 按捺着使用喷灯的欲望，北极星只能四处搜索其他的信息，他看到桌上刻着字。 现在已经可以辨认出上面的文字了。 “——亲爱的……，我们一定会在太阳的光芒下再次相遇的。” “再次相遇?所以他们去了哪里呢，当时是分头离开的吗?” 北极星好奇的四处打探，想要寻找“他们”离开的痕迹，后来又在沐浴着哪颗太阳的光芒。 忽然，在一个瞬间，他领悟到某个冰冷的事实。这两个生命已经永远的“消失”了，无数年前就被困死在狭窄无光的地下。 他想起之前那张有着六个太阳的画上书写的文字，后来也被翻译出来了。上面写的是:“妈妈（存疑）和我，我们一起，在太阳下玩耍。” “……” “你们的‘太阳’早已经毁灭了啊……” 北极星莫名的感觉有些兴意阑珊，操纵探测器退出了房间，将两个曾经的生命留在了黑暗中。 狭窄扭曲的通道在他眼中有些像某种蚁穴。 他没有再试着去打开其他的房门，而是直接退出了两侧的狭窄通道，沿着主路向中心移动。 他有预感，所有疑问都会在前方找到答案。 第13章 人造太阳 庇护所中的道路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略微开阔的空间。 立柱支撑着数米高的穹顶，其形貌有些类似人类文明曾经流行的地铁的站台。 大功率射灯刺破了黑暗，隐约露出分布在两旁的高大入口。 北极星推测这里应该是逐日者文明的行政区域，他们最后的文明中心之一应该就在这里了。 这片区域很整洁，没有逐日人的尸体和其它的杂物。因此探索队很轻易的在建筑群之间穿梭，寻找那个“逐日计划”的线索。 逐日者文明的信息技术水平有些落后，即使是这些明显重要的办公区域，也仅仅有着类似人类发报机的原始无线传输设备，一摞一摞的“纸”制文件在建筑里堆积如山，似乎他们完全没有数字存储器。 “看来文明之间的科技发展水平具有一定的随机性。逐日者有着如此先进的材料学水平，计算机技术却落后人类一百多年……” 北极星在数据库中记录下自己的猜想。 “文明的科技发展有很大的随机性，不同文明的科技树差异非常大。” 这些建筑更多的是行政单位，探测器在其中找到了大量的各类记录，它们曾维持着庇护所的正常运转。 而在更为深入的区域，探索队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眼线”级探测器从建筑三米高的狭窄入口斜着挤进去，准备例行记录建筑内部的信息。 这次的建筑内部却格外的大，弧形的墙壁上画着已经无法分辨内容的壁画。 只能隐约看到处在中央位置的是一团蓝色的光晕。 沿着陡峭的楼梯上到二层，探测器几乎是立刻又缩了回来。 北极星着实被面前的东西吓了一跳。 空旷的房间中心有一个圆形展台，上面放着一架银色的细长卫星，有着巨大的太阳能板。 和墨提斯从工厂推测出的卫星模型几乎完全一致。 由于其恐怖的性能，这个东西直接被打上了危险品的标签，发现瞬间就触发了警报。 随后，北极星才反应过来。 这地方多少年没有电了，什么电磁铁它现在都是一块普通金属。 探测器小心翼翼的绕着它观察，发现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逐日计划，控制单元模型。” 这些卫星和“逐日计划”有一定的关联，那这里很可能和逐日计划关系密切。 大部分颜料书写的文字都看不见了，北极星只能推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房间周围的墙壁上同样有一些壁画，但是主体已经模糊不清了。 四周是黑色的宇宙空间，底端有一颗蓝色的星球。在靠中心一点未剥落的地方，能看到很多小小的轮廓，似乎都是那样的的卫星。 “生产卫星的工厂有很多，逐日者耗费巨量的资源生产不知道多少颗卫星并把它们发射进太空……” 这个建筑似乎主要是展览和科普目的，没有更加详细的描述。 也可能是详细的描述轶失在了漫长的时光里。 更多的探测器陆续进入了地下空间，甚至一座“空泡2”中枢作为电池也被运了进来。 北极星开始有目的的寻找有关“逐日计划”和卫星的线索。 …… 探测器最后定位到了一座更加巨大的建筑。 这是空间里唯一一座独栋的建筑，耸立在被挖掘的很巨大的空间里。 前方有一座类似石碑的结构，上面刻着字。 “逐日计划研发中枢。” 并不需要刻意寻找，最重要的事物自然有着同样明显的存在感。 建筑以一个数十米高的圆顶为核心，周围附带大片低矮建筑群。 似乎球形的顶是逐日者文化中庄重的象征? 探测器鱼贯进入建筑内部，最大的圆顶中。 里面放着……一台计算机? 北极星不敢确定是不是，这台晶体管环绕的巨型机器体积比北极星本体还要大些，但复杂度还不如一片存储器。 像是人类20世纪时的产品。 但它被珍重的存放在圆顶之下，似乎曾经进行过什么极其重要的工作。 长久的低温让机器彻底失去了作用，连固定的数据都无法取出来。探测器开始搜索周边，大量破碎的信息被汇总到北极星的数据库中。 “……120万个控制单元已经全部进入太空，抵达预定轨道……” “……磁场运行稳定，与预计结果有偏差……忽略……” “……不会再有机会了，成败在此一举，文明的未来就在我们自己手中……” 结合着“大记录核”中黑匣子里的记录，北极星大致还原了“逐日计划”的原貌。 那个能产生强烈磁场的卫星是一个“控制单元”，功能很少，只能吸收光能并产生强磁场和进行有限移动。 但大量控制单元聚集在一起则可以形成天象级别的强力磁场。 逐日者文明把文明所有的资源聚集在一起，足足制造了120万个这样的控制单元，在近轨道上构建一个强度甚至超过地磁的极强电磁场。 红巨星吹散的物质含有大量的氢，当时在太空中轻易就能获取几乎无穷无尽的氢气。 因此，逐日者想要在磁场束缚中引爆数颗亿吨当量的氢弹，并不断向高温等离子云中输入氢燃料以维持聚变持续进行。 逐日者想要在天上制造一个自己的太阳，让它继续维持生物圈运转！ 规模庞大的可控核聚变，那团被强磁场约束挤压的高温等离子体真的会像恒星一般运转。 这应该就是“逐日者计划”的全貌了，北极星把得自“大记录核”的信息重新调了出来，再次看着那幅取自雕像底座的画，这次他看懂了。 蓝白色的光晕照射着逐日者的城市，明亮的光芒均匀的洒在大地上，那是逐日者文明自己的太阳。 此前记录中的内容能够被完全解译出来。 “我们一直崇拜着太阳，认为祂是创造一切的神灵，祂爱着我们，可是祂的光芒却越来越微弱。所有的祈祷与哀求都无济于事，人们恐惧而迷茫……” “最优秀的科学家提出了方案，这简直是荒谬的妄想……渺小凡人怎么可能制造出‘太阳’……” “……我们接受了，这是唯一可以让我们生存下去的方法。‘太阳’熄灭了，我们就自己制造一个。逐日者会延续下去！” “所有资源被重新分配，制造计划已提上日程……” “天气越来越冷，要撤离进入地下了，但我们还有着希望，等逐日者自己的太阳亮起，大地会重新恢复生机，我们也会重新回到这里，我们的后代还会在这里生活……” “……要离开了，我们先把这个故事存放在这里。无论未来逐日者是否还存在于这片大地上，我们需要告诉你，我们曾经也努力争取过自己的未来，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记录到此为止，完全被翻译出来。 位于太空中的北极星转动旗舰上的镜头，环视着四周，试图想象那个光芒刺目的人造‘太阳’正在轨道上运行。 但镜中所见，只有行星单调的漆黑与星空冷漠的孤寂。 他甚至自始至终都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控制单元卫星，即使它们曾经倾尽了逐日者文明的一切。 一个困死于地表的文明，在时光与虚空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但北极星却不觉得逐日者文明是什么蝼蚁，他迫切的想知晓故事剩下的一角。 即使故事的结局早在探索开始时就已注定。 …… 在研发中心的深处，狭窄走廊的尽头，探测器发现了研究所里唯一一具逐日人的尸体。 他身穿贴身的白色长袍，四条手臂环着伏在台桌上，相对人类而言瘦小的身躯显露出被冻结后的干瘪扭曲。 他似乎曾经是这类的研究员。 灯光在黑暗中扫过，看到墙壁上，桌上，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用尖锐物刻着字。 这似乎是他的故事。 第14章 文明与阳光的故事 “该记录在遗迹‘c12’附近地下遗迹中发现，编号124。” “它们被尖锐物刻录在逐日者文明的建筑‘逐日计划控制中枢’，其中的一个房间里。墙壁和地板上均有分布。” “字迹前后一致，推测均为房间中文明个体所留，已无法考证。以下为记录具体内容。” …… （留在桌上的字迹，似乎按照竖排格式往复排列） “庇护所已经断电了，我们再也没有能量维持这里的温度，很快，最后的生命也会消失。” “我是这里的研究员，‘逐日计划’的提出者之一。……（字迹模糊无法辨认）……。‘逐日计划’失败了，文明还是难逃灭亡的命运，人们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中度过最后的时间。” “但是，我希望把我们的故事留存下来，如果无数周期以后，有其他文明寻找到了我们，请记下我们的故事。” “蓝色的星光照耀下，生命在这颗星球上诞生了。而红色的光芒下，文明也出现在了这里。” “我们的一切依托阳光而生，自聚落在荒野诞生，逐日者便崇拜着太阳。 “首领们宣告着:‘我们都是太阳的孩子’，蒙昧的人们因此聚集到了一起。” “文明就这样诞生了，好多个周期以后，逐日者变得繁荣，但我们依旧是‘太阳’的孩子。高楼从寒冷的荒原拔地而起，但它们的表面被铺上镜子，以便在太阳的光芒下能够灿灿生辉，我们仍然深爱着自己的太阳。” “然而太阳抛弃了我们，祂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天顶流动着不详的极光，那是离祂远去的物质。” “我们恐惧，无助，似乎文明将要失去的一切。” “但我没有绝望，很多人都没有绝望，我们提出了‘逐日计划’，在天上重铸一个太阳，属于‘逐日者文明’自己的太阳。我们决定要沐浴在属于自己的光芒之中！” “（以下记录模糊不清）……，理论上的计算公式可行性非常高，但，我们没有办法将其运算出来。研究所中央的‘晶体脑’日夜开启着，但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要解出可行的流体分布结果，至少需要上百个周期，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了……” “大气层的顶部在凝固，白色的雪花在暗红色的天幕中缓缓下降着，永不停息。但120万个控制单元已经全部抵达了预定轨道，我们按照估算的数据启动了装置。” “很遗憾，我们的太阳没能容许估算带来的小小偏差。” “当刺目的光芒在天空亮起，研究所里的人们欢呼雀跃。” “在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自己马上就可以离开逼仄的地下，沐浴着新太阳的光辉，回到自己城市的家中了。不知道我在窗边养的两株植物到那时候还有没有活着，已经好久没有照顾过它了……” “可是，那个聚集了文明希望的‘太阳’一共只亮了8个闪烁（约15秒），蓝色的光晕膨胀的越来越快。它在我们绝望的目光之下，向四周伸出无数条赤红色的触手，最后在天上炸成了一朵直径比城市大无数倍，泛着黑红色光芒的梭树，像一张扭曲的怪脸嘲笑着穷途末路的我们。” “（似乎是由于寒冷，下面的刻字更浅，而且笔迹弯曲），我们不会后悔，即使现在我的六肢（四手两脚）在寒冷中逐渐僵硬，我的心中依旧充满了自豪。” “逐日者曾经摈弃所有矛盾，团结在一起，我们做到了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相比逐日者在冲突内耗中度过的漫长岁月，这样的成就或许更值得被铭记。” “从遥远星辰来到这里的你们，一定会觉得我们曾经的挣扎既愚昧又滑稽吧。整个文明耗尽一切的去完成一个自己的妄想。然后不出所料的失败，然后化为尘土……” “没有时间了，最后我想恳求你们一件事情。有能力跨越遥远空间来到这里的你们，一定有着我们逐日者所无法想象的威能吧，你们可以为这颗星球重新制造一颗‘太阳’吗?如果需要什么报酬的话，其他地方写下了逐日计划的所有技术细节……” 后面的部分已经浅的看不清了，信息停留在了最后那个异想天开的幼稚愿望之上。 “我觉得，你以前一定是一个狂妄而充满想象力的‘人’。” 已经回到小行星基地的北极星移开了注意力，开始关注着正在进行的实验，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工程。 所谓“跨越遥远星辰而来的”北极星舰队可没有什么逐日者无法想象的威能，实际上他也来自于一个困于地表的文明。 他们能做的，只有将研究员在墙壁上留下的磁场计算公式导入自己的计算机，几分钟内就算出了逐日者求了一代人都没求出来的精确磁场模型，开始用逐日者的材料科技试着建造自己的核聚变反应堆。 在新建的强导磁金属制造厂旁边，有一个更大的球形结构，直径近百米的庞大外壳内部是多层复杂的线路和隔层。 层层辅助装置包裹的中心区域，巨大球形金属建筑内部的实验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缠绕着管线的细长黑色强导磁金属宛如从金属舱壁上直接生长出来，全部密集而有序的指向球体的中心位置。 强大但不可见的磁场复杂的环绕在球体内部，将几亿度高温的等离子云紧紧束缚在其中，形成了一个个悬空套在一起的半透明环形构造，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显得有些神秘。 实验开始了，几个环状的等离子云在磁场的作用下缓缓移动，瞬间全部相切在一起，一点电弧般刺目的光芒在接触点亮起。 此时分布在球体内壳上的传感器探测到了大量聚变辐射出的高能中子，原本平缓的读数曲线上下起伏着。 强光开始对摄像头产生影响，光学摄像头被迫打开了遮光板，而仪器的读数则渐渐趋于稳定，情况非常良好。 …… 15秒早已经过去了，光芒依然明亮而恒定的亮着，能量曲线有规律的波动。半空中，几个不同角度的蓝色等离子环稳定相交于一点，在交点处点亮一颗璀璨夺目的明星。 如果逐日者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欣喜若狂，这是他们生存的希望。 但此时在场的两个人工智能都不太理解何为“高兴”，他们只是专注的记录着，构思进一步的工作。 没有生命可以为此而庆贺。 在两个文明的技术支持下，一颗小小的“恒星”在无边的暗夜中亮起了，这是文明伟大的进步，深渊中亮起的灯火。 文明的里程碑之一，可控核聚变技术，面前的装置正在稳定的将一丝微小的质量转变为庞大的能量，只需要常见的氢，便可获得巨大的能量。从此以后，即使远离恒星，他们也能够拥有宽裕的能源储备。 “对地外文明‘逐日者文明’的探索计划获得圆满成功，并且意外获得了逐日者文明对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相关技术积累，特别是电磁约束部分，补上了关键的技术空白，收获颇丰。” 北极星在档案中如此记录着。 “该文明体量极小，规模尚不及旧时的部分人类文明国家。除了少数技术以外，科技上特点不多。” “但它们是一个想象力丰富，色彩鲜艳的文明，我不理解他们所谓‘执着’和‘希望’为何物，但我敬佩他们。按照和研究员的约定，核聚变反应推中使用来自他们的技术，我要试着为他们制造一个小型的‘太阳’”。 记录完毕，北极星清空了自己的任务目录，少见的开始任由自己的思维模块随机运行。 他想起了火箭发射前，在镜头中向地球的一瞥。清晨的日光明亮而充沛，经历磨难的文明刚刚艰难的团结在了一起，远处的城市同样反射着阳光…… 他真正开始好奇了，好奇这些文明的过往与未来。 第15章 逐日者的余荫 此前，对逐日者母星的探索工作总共持续了约一年的时间。 北极星在行星同步轨道上指挥探索时，留在小行星带墨提斯也没有待机摸鱼。 在紧凑的发展计划下，基地的规模一直在扩大，太阳能板组成的方阵每个轨道周期都会扩大一圈。为满足不断扩大的生产规模而提供电能。 当可控核聚变的光芒在实验室中点亮时，曾经由工程舰改装的简易基地已经可以算是一座钢铁“城市”了。各种功能性建筑簇拥在一起，轨道上运行的磁悬浮运输车川流不息，点点灯光汇聚成流体，在各种巨大的结构缝隙间穿梭着。 架设在半空中激光发射塔，从城市间穿过的电磁加速轨道和巨大的球形聚变实验室，还有新建起的大型加工厂，这些巨大的金属结构在白矮星的苍白色光芒中显得有些雄伟而奇异。 这座冰冷的钢铁城市，现在竟然有些许繁华的感觉。这是墨提斯来到这里的数年时间中的工作成果，也为远在两光时之外的探索提供了重要的支持。 而现在，逐日者文明的秘密已经基本探明，探索转入了常规任务，更多的资源被投入了建造中。 “我准备在逐日者文明的遗迹上修建一座纪念碑，用以完成和研究员之间的‘交易’。” 北极星第四次提出这个让墨提斯摸不着头脑的提案。 两艘新建造的“工蜂”级运输舰停泊在城市上方的港口，还有另外几艘正在制造中，大量的细小零件星云般围绕着船体骨架。这些舰船为北极星的奇思妙想提供了可行性支持。 “我认为应该优先进行可控核聚变技术的列装，以提高后续发展效率……”墨提斯一如既往的刻板。 “同时进行，以现在小行星基地的生产能力，已经不需要工程舰的配合了，不如……” “‘工蜂’级舰船也是宝贵的生产力资源，不同意。”墨提斯一点都不松口，抠门的态度十分坚决。 它慢慢的也更像北极星的“同伴”而非“工具”了。 最后，在北极星反复信息刷屏之下，北极星成功带着两艘“工蜂”级舰船再次离开了基地…… …… 墨提斯继续在钢铁城市中主持建造，他安静的转换着城市各处的镜头，同时连接着几百个不同的建造进程。 两个核聚变发电厂正在快速建造，城市的上空，一艘比工程舰更加庞大的舰船雏形也已经出现了。 这个时候，墨提斯所在的“穹顶”级指挥舰的天线接收到特殊的信息。 一串有规律的电磁信号自深空而来，被程序从大量无规律的杂乱信号中筛选出来，摆放在墨提斯的任务处理器中。 北极星已经在前往逐日者母星的路上了，并不擅长面对未知事物的墨提斯只能努力试着自己处理。 它尝试着定位信号方向，发现它来自深空，距离未知，观测无功而返。 于是他开始再次尝试，学着北极星之前的样子用各种方式翻译。 依然失败，目前只能确定那个方向存在一个重复发送的信号。 无奈之下，墨提斯向北极星分享了任务进程。 由于可控核聚变目前还处于实验阶段，暂时无法替代原本的脉冲发动机，这次舰队抵达逐日者母星时间较上次差不太多。 正在途中的北极星收到了来自墨提斯的任务信息，将其加入了待办目录中。 …… 时间在平静中再次经过了一个月。 小行星基地中，核聚变发电站已经落成，目前稳定的为城市提供三分之一的电量。剩下的两艘“工蜂”级工程舰已经建成，准备开赴逐日者母星支援建造。 基地上空的未知大型舰船快要制造完成了，他有自己的名字和功能序列。 “白星”级后勤舰（实验型号），一百米长，椭圆形的舰体内装有大型的核聚变反应推，并且可以装载大量氢燃料。满载状态下，一艘“白星”级搭载的燃料全部用于聚变产能的话，能产生相当于两个曾经的完整北极星舰队的能量。 按照设计者北极星的想法，在核聚变反应推小型化之前，“白星”级后勤舰能够暂时作为移动的核聚变发电机使用，为舰队提供更高的续航能力，以后还可以负担起其他的后勤任务。 此时墨提斯接到了北极星传回的信号观测任务进展。 由于白矮星引力圈内仅有逐日者母星一颗行星，因此它的轨道非常之稳定，几乎完全没有变化。 通过留在逐日者母星附近各种精密仪器的坐标测距，北极星发现了逐日者母星的轨道和计算有微小偏差。 通过超级计算机的引力模拟计算，可以推知，信号源位于距白矮星五分之一光年外的虚空，是一个不大的引力源。 “我要专心修建纪念碑，你看着处理吧。”北极星如是说，直接把任务丢回给了墨提斯。 “……” 从航程开始，被指定任务以来，墨提斯的逻辑模块就持续承受着来自北极星的巨大冲击。 它习惯了，准备自己往那个方向发射探测器，作为长期观察用。 而与此同时，北极星同样很忙碌。 现在来自基地的能源充足了，工程舰也抵达了现场，纪念碑的基址热闹得像个工地，“工蜂”级工程舰直接降落到了地面，各种楼房般大小的重型工程机械在足足覆盖一平方公里的探照灯光下忙碌着。 人工智能对时间流逝并不算敏感，墨提斯静默着处理着目录中海量的任务条目，在单调的工作中再次度过了两个月。 …… “白星”级后勤舰和此前生产中的两艘“工蜂”级舰船现在也已经抵达了北极星的“工地”。 北极星舰队按照研究员的遗留信息，在逐日者城市中发现大量储备的氢。它们本应该用于维持“逐日计划”的太阳，现在则全部变成北极星舰队的后备能源。 在“白星”级后勤舰的聚变转化下，舰队的能源问题几乎被彻底解决。 原本用于为北极星供能的激光能量传输器被空置了出来，此刻它正要发挥新的作用。 “伊卡洛斯”太阳帆探测器，它不过数米大小的方形舰体，却在基地外的太空中展开面积一平方公里的方形反光膜，远看像一只造型极度夸大，以至于本体都难以辨认的金黄色蝴蝶。 激光能量传输器已经被调整了模式，换了一种频率，辐射出凝聚的激光，对准着远处的太阳帆飞船。 光辐射产生的辐射压强（光压）极其轻微，但以能量庞大的激光照射推动一颗小小探测器轻而易举。用一座发电厂的功率推动一片质量不到一百公斤的“羽毛”，“伊卡洛斯”能获得超过脉冲引擎的加速度。 巨大的光帆被点亮了柔和的光芒，在强烈的光压之下，轻巧的飞船如同被微风推动的羽毛，自身没有动力的飞船却在虚空中凭空加速，向远处航去。 五分之一光年的距离正好适合以激光推动太阳帆飞船前往，路程预计13年左右，因为不可能减速，飞船掠过信号源时会对其广播一个详尽的语言对照表信息包，尝试与之勉强建立交流。 很有可能，到那时他们能够再次发现一个智慧生命。 这是一段相对漫长的时间，但人造的心智并不在乎这些，北极星和墨提斯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第16章 为你们点亮星星 距离北极星再次来到逐日者母星，已经过去了8年时间。 这段时间里，宇宙一如既往的安静寂寥，两个孤独的人工智能都在专注的进行着自己的任务。 小行星基地，金属城市的规模已经像人类都市般巨大了，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小行星的面积，现在已经难以看出面积在增大了。因为墨提斯的操作系统有些管理不过来，很多工厂都在自动运转，几年时间里，一艘又一艘舰船被机械的组装完毕，并入通讯网络中。 钢铁高楼林立的地表上空，一艘形貌怪异的舰船正在做着最后的调试。 它长度仅仅不到30米，比“刻痕”级护卫舰还要小一圈，圆筒状的船壳凸凹不平，似乎可以猜到内部复杂的架构。 这就是一台套了个船壳的引擎，但它依然是舰队最先进的产物，它是一台聚变反冲发动机的原型机。 “所有条目确认无误，第23次实验开始。” 随着墨提斯一贯缺乏起伏的命令下，飞船尾部的巨大碗状镜面的前方虚空浮现出一点刺眼的亮光，小巧的舰船开始以一个快得有些异常的加速度向前飞去。 那道光芒越来越强，变得如恒星般耀眼，高能的粒子流顺着磁场向后收拢，在舰船后方拖出数千米长流星般的尾迹。 随后，飞船尾部的蓝白色光芒突然失去了控制，飞速膨胀，降温，在太空中炸出一串暗红色的烟迹。 “实验失败，准备回收目标舰并进行损伤调查。” 墨提斯毫无失望，平静的命令三艘正在附近待命的“刻痕”级舰船加速前往回收已经滑出上百公里的实验船只。 对核聚变引擎的研究受到了挫折，逐日者文明留下的磁约束公式只能适用于发电设备，引擎的适用型号需要进行举一反三的研发。 墨提斯很难胜任这样的工作，它只能使用属于计算机的传统手艺——穷举，试图进行大量的反复实验堆出可行方案。 他们相比于正常文明最大的的劣势就在这里，两个人工智能加起来顶多算一个半研究人员。相比于生产和工程能力，他们的技术创造能力相当有限。 因此，为了加快任务效率，他们迫切的需要与其它文明交流。 不过反正现在时间充裕，“伊卡洛斯”还在太空中孤独的飞行，没有聚变引擎，他们也不太适合进行远距离航行。墨提斯继续它永无止境的实验。 而此时，北极星在做什么呢? 他还在逐日者母星修建纪念碑。 昔日逐日者文明的首都城市，位于中央的巨型广场上。 无数年以前，逐日者曾经聚集在这里，进行文明最盛大的活动。无数高矮不一的建筑分布在至少横跨数千米的广场周边。 记录中显示，鼎盛时期这里曾同时聚集过数十万逐日者公民，这个巨大的圆形广场曾经被全部涂成和他们的红巨星同样的赤红色，被他们称作“太阳广场”，是逐日者文化最鲜明的象征。 笼罩了广场漫长时光的黑暗，此时几乎被完全驱散了，覆盖在广场上的固态大气晶体也被清理出去，露出下方广阔平坦的斑驳地面。 广场的中心，已经新建起了一座黑色的纪念碑，它造型类似人类古代的金字塔，但斜坡更陡，整体成尖锐的60度角，有超过一百米的高度。 这座可以说庞大的纪念碑现在笼罩在射灯的光芒下，大量的银白色机器人依附在陡峭光滑的黑色斜坡上，雕琢着最后的细节。 广场的地面全部被清理裸露出来，正在重新按照记载中的样子重新涂上性质稳定的特制红色颜料。 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可以为纪念碑点火了。 没错，点火。工期漫长的“纪念碑”当然不可能是什么金字塔一样的简单建筑。它其实是一座可控核聚变驱动的“灯塔”，现在，北极星准备点燃其聚变反应了。 纪念碑的棱角上，有规律的分布着一些极细的缝隙，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全部贯通了建筑内部，连接着最核心处的一个球体空腔，那是聚变反应推的燃烧室。 纪念碑的地下空间，存放着储量空前的氢，北极星把能够找到的属于逐日者文明的氢几乎全部都存放在其中，而他们连接着纪念碑中的空腔，为聚变反应提供几乎无尽的燃料。 几乎和纪念碑一样大的“白星”级后勤舰停泊在纪念碑旁边，粗大的能量管线连接着数台激光点火器，锋锐的前端全部对准纪念碑中的空腔。 高能激光顺着缝隙射入了纪念碑的核心，在不过半米大小的空腔中精准交汇了，瞬间炸出超过恒星核心的高温。 聚变反应被点燃了。 隔着数十米厚的保护层，一点蓝色的微光在空腔内闪耀，在永磁体精准设计的磁场和源源不绝的氢燃料补充下，这颗微小的聚变星辰能够自己为自己提供反应所需的温度，一直点燃着。 能够像恒星一样，消耗极少的物质，稳定的发光，就这样亮很多年。 工程队要离开了，各种机械陆续回到了舰船上，在辅助喷口的推动下，“工蜂”和“白星”级舰船一艘又一艘的缓缓升空。 探照灯一盏盏的关闭了，黑暗再次降临。 但无处不在的黑暗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吞噬一切，最后的一丝光芒保留了下来。 蓝白色的微光从纪念碑的缝隙间稳定的释放，在广场上照出了一条条鲜红色的通路，又远远的在四周的建筑物上显出一条垂直的线。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下，它们依旧鲜艳如新。 “交易达成，感谢你们提供的可控核聚变技术和其它的帮助，逐日者，也祝愿你们的文明能够永远鲜艳。” 北极星借着升空的舰船上的摄像头，俯瞰黑色的城市，微弱的光芒在阴影中非常显眼，能看到一条条鲜艳的红色线条。 耗费大量的时间与资源，放弃了逐日者留下的几乎无法耗尽的燃料，北极星做了一件对于任何一般人工智能而言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但北极星却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妥，相反，他欢快的在空无一人的实时频道刷着信息，为自己完成了一项有意义的工程而欢呼。 “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厉害的文明，也没有什么你们无法想象的手段，但我依然可以送你们一颗小小的恒星，愿你们能够一切安好……” 舰队离开了星球，开始浩浩荡荡的返航，这个距离下，星球上的微弱光芒已经不可见了，或许北极星也不会再回到这里。 但纪念碑中的小小光芒依旧闪亮着，为这个已经落入了深渊，再也不可能见到阳光的行星点上一盏微弱的灯火。 这颗小小的蓝色“太阳”，在黑暗寂寥的旷野中闪耀着未名的光彩。 第一卷完。 第17章 求救信号 银白色的钢铁城市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密集高耸的机械建筑色泽单调而冷漠。 到现在为止，城市中最古老的建筑已经沐浴了数十年白矮星的光芒了。 就在一年以前，在墨提斯和已经归来的北极星共同努力下，核聚变引擎终于被研发出来，配置在了主要舰船上。 相比起曾经墨提斯制造的原型机，现在装载在“穹顶”级上的聚变引擎样子已经大不相同。 为了稳定性，他们最终还是牺牲了一部分加速性能，减小了聚变规模。聚变引擎的常规加速度甚至还要低于曾经的脉冲引擎一点。 但它的能量效率比脉冲引擎提高了数十倍，利用有限的燃料能够将舰船缓慢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从太阳系抵达比邻星只需要六十年时间。 现在他们才算是正式拥有了在星际间远航的能力，算是远征，而非前途未卜的流浪。 钢铁城市中，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不少舰船，各型号都有一些，这也是几年时间里的成果之一。 曾遭遇严重损失北极星舰队，在遥远的未知宇宙空间里奇迹般的比启航时还壮大了一些。 两艘指挥舰“穹顶”级，相比于最初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换了一套引擎系统，它们的接收天线，此时都指向虚空中的一个方向。 两个人工智能在认真的倾听着。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时间里，那个未知信号源就能够收到“伊卡洛斯”广播的信息。 外部频道中，按照同一个频率重复了数年的电磁信号此时突然消失了，数秒中后，再次开始重复播放，不过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频率。 “他们似乎收到了信息，并做出了相应的反馈。”北极星发出消息。 “同意，应该是希望借此传达某种消息。”墨提斯也跟着附和，它以前很少做出这种“无效”的行为。 “伊卡洛斯”广播出的信息包内部含有一部分语言内容，但并不是很全面，两个智慧生命已经做好耗费大量时间对新收到的频率进行解译的准备了。 然而，通用的二进制翻译再次成功了，好像宇宙中存在语言困难的只有他们一样。 解译的信息很简洁干净，但信息量巨大而且冲击感十足。 “……s……o……s……”（人类文明传统求救信号款式） 很明显，发信者陷入了某种持续性的困境中，在数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发送着同样的求救信号。 不过至少在现在，“他们”应该还保持着存活，至少几个月前还有能力对外界电磁波进行反馈。 “我认为应该立刻组织舰队远航前往未知信号源探明具体情况。”北极星按照一贯的激进风格提出建议，他很好奇。 墨提斯已经不再反对了，毕竟一直以来都劝不住这个举止奇异的同类。他只是提议再次分开行动，由他留守在基地主持工作。 毕竟距离只有五分之一光年，信息交流延迟还可以接受。 自深空发送而来的求救信号预示着一定的危险性，因此两个智慧生命都提高了戒备等级，墨提斯准备在小行星基地周边布置更多的武器，以防备可能存在的危险。 而北极星率领的舰队中则编入了整整20艘“刻痕”级护航舰，这几乎是他们手中的全部武装舰船了。 迎着白矮星散发出的苍冷光辉，蛰伏在城市各处的大小舰船纷纷升空，从高耸的钢铁建筑中露出自己的身形。在电推进器的推动下缓缓调整着姿态与位置，向着基地外部的预定地点集聚。 这次的舰队配置与启航时相比堪称“豪华”，除了北极星旗舰“穹顶”级外，还有20艘“刻痕”级护航舰，5艘“工蜂”级工程舰，3艘“白星”级后勤船。崭新的舰船全部装载了聚变引擎，内部能源则依赖后勤舰的聚变反应推供能。 十几年的平稳发展之下，现在的舰队已经今非昔比，依靠集结的大量舰船，北极星希望迅捷，高效的完成预定任务。 由于聚变引擎喷口能量更集中，因此对舰船周边空间的影响更加轻微，舰船能够以更加紧密的形式列队，相互之间距离只有一千米左右。 当然也有此前的教训原因，面对某些紧急事件，舰船之间的联络也会便利一些。 由于聚变引擎会喷出长度以公里计的细长高温粒子流，因此舰船在距离基地相对较远处集结。空间上看，所有舰船都分布在横向的平面上，一个个单位就像一张平铺大网上的不同节点。 已经整编完毕，所有29艘舰船在北极星的控制下同时缓慢转向，尾部朝着平行于基地地面的方向。 北极星不可能因为前路未知而紧张，他依旧保持着如数十年一致的气定神闲。引擎点火倒计时开始时，他还调用指挥舰外部的摄像头，随意的的“目视”观察着周围的舰船。 由于互相之间只相聚不到一千米，最近的几艘“刻痕”级护航舰目测有瓜子般大小，远处还能看到许多更小的形态各异的舰船，他们全部都处在一个看不见的平面上，纷纷反射着白色的冷光。 “引擎点火，功率1启动，航程正式开始。” 命令准时的在通讯链路中响起，所有舰船尾部都突然明亮起来，蓝色的尾流向深空中极速延伸。 从位于基地的墨提斯视角观察，天上突然出现数十颗明亮的蓝白色星辰，亮度超过了除白矮星外天空中任何一颗天体。它们在这个角度的观测中，呈一种规则的菱形几何排布，隐约可见道道蓝色的痕迹贯穿天穹消散在远方。 随着引擎功率一步步调高，蓝白色的星辰也越来越亮，刺目的光芒从一开始的色泽近白渐变成纯粹的蓝，为苍白笼罩的城市镀上一层蓝色的反光，增添了些许生气。 舰队开始以镜头可见的速度移动。 聚变引擎可以让舰船达到十分之一光速，但缓慢的加速度让理论上两年的航程变成了四年。 在之后的四年时间里，基地可以一直观测到引擎的光芒。点阵会在镜头中逐渐变小，无法分辨，成为一团蓝色光晕，最后成为一颗与其它星辰无异的暗淡光点。那时候，舰船也就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开始调转喷口减速了。 “任务目标，亲自探明位于深空中的未知信号源，尝试建立稳定的沟通渠道。” “预计抵达目标时间，四年零三个月，任务开始，依然祝自己一切顺利，最好能永远顺利……” 这些内容其实并不属于任务框架的汇报章程，但北极星喜欢这样自娱自乐，而墨提斯对频道里的大量来自最高优先级的“无效信息”表示无法忍受…… 对于地表文明而言规模已经算庞大的舰队在深空中孤独的加速，北极星为这次探索做足了准备，他有隐约的预感，情况会远比预计中的复杂。 但两个初入星空的智慧生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来自星海的秘密，会在接下来的“灰月事件”中揭开一角。 第18章 意外来客 “任务日志:” “出发前往未知信号源的第三年，舰队已经进入减速阶段，目前一切顺利……” “除了现在遇到的未知造物。” 北极星微调自己“穹顶”级指挥舰上的光学镜头，努力想要将舰船前方的蓝绿色造物观察的清楚一些，它实在是有些复杂。 它大概是一个立方体的形状，角落上复杂的蓝绿色的脉络有些类似地球上的某种植物，它们互相连接，勾勒出立方体框架的雏形，并长出一层覆盖立方体表面的未知膜状物质。 透过半透明的膜，可以看到内部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结构在平缓收缩着，探照灯的光芒被其折射成了数千份不同颜色的光华。 北极星确信其为智慧生命造物。 并不仅仅是因为它内部的云状结构在像心跳一般周期性的膨胀收缩。 而且，它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指挥舰前端约10米处，此后它与舰队的相对位置就再也没有变化过，保持着精确的相对静止。 舰队目前的速度是光速的百分之六且正在反向减速，聚变引擎全功率开启着，提供不俗的加速度。 但这个神秘结构与旗舰的相对位置一毫米都没有移动过，仿佛被无形的机械臂连接在指挥舰的舰体上一样。目前无法判断它的移动手段，它的位置却比北极星自己的舰船还要精准。 “无法理解的超科技产物……” 虽然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观测到任何行动，但北极星依旧非常戒备，上次遇到不可理解的事物就差点当场结束任务…… 北极星像神秘立方体发射广播信号:“这里是北极星第一舰队，我们正在执行探索任务，收到请给予回复。” 他并没有期望能够获得可以识别的回应，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对电磁波产生反应。 出乎意料的，位于舰首前方的立方体停顿了一下，内部结构灵动而迅捷的变幻着。 数秒钟后，一个电磁信号的信息包被定向发送到北极星的接收天线。 无视了层层叠叠的系统防火墙，直接塞进计算机的数据库中。 如果将人工智能的数据流看作机体结构的话，突兀出现在北极星体内的未授权“异物”立刻引起了免疫反应，数据包遭到了拆解检查。 耗费数分钟时间，北极星终于确认其无害，这似乎是一个翻译模块，它正在缓慢自循环着，等待北极星的的信息。 将自身数据库中的内容填入其中将模块补充完整，前方的立方体不失时机的发出新的信息。 它们同样属于未知语言甚至载体都不是声音，无法直接翻译。 当北极星尝试着将信息输入模块中转译出来后，却神奇的呈现出清晰的可识别语言。 这是一个极其方便的“翻译器”。 内容如下: “未知的舰队文明，……文明像你们问好，我们带着善意而来，并且希望获得更多属于你们的信息。” …… 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一颗灰色的流浪行星在沿着无尽的直线滑行。 天空中，一颗小小的卫星围绕着它公转。地面上，则稀疏分布着一些颜色较浅的斑块，如同培养基上杂乱生长的菌落。 事实上，这些太空中看到的“斑块”，在地表就是一个个巨大的坑洞，有着广阔的开口和平坦的坡度。灰色岩石构成的地表被大面积的刨开，一层一层的螺旋下沉。形成一个个直径数公里，深度也超过一千米的巨大阔口坑洞，它们大多数容积都超过地球上规模最大的矿坑。 最奇异的是，所有这些巨坑的底部，都有一点红黄色的亮光，那是露出的灼热的岩浆。 在黑暗的虚空中，高温熔融态物质的热能光辐射非常显眼，光芒在矿坑的广阔坡道上反射，在太空中都可以看到一片颜色变浅的区域。 而环绕着点点外露的岩浆湖泊，有一圈白色的大型结晶体结构，似乎并非自然形成。 …… “（未知电磁波语言），‘寄星的末日’在这个‘时间片’又变活跃了一些，在可预见的未来，或许都不等我们抵达了‘白星’附近，它一定会苏醒过来，那时我们绝对没有可能逃掉。” “求救信号在半个‘时间片’前得到了回应，但对方的技术水准估计没有完全达到三阶文明的水准……” 位于晶体建筑最外围的高塔上，一个球形的硅基生命轻轻挥舞着胶质的外结构，在真空中震荡出电磁波，似乎和脚下的建筑交流着。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制造恒星获取能量的技术并没有被刻录在族群的个体中，已经遗失了。缺乏能量的我们不可能自己离开‘火之湖’逃离这里。” “那只能祈祷未知的文明足够强大且友善了，否则族群族将彻底消亡……” “说”到这里，那个生命明显有些心情低落，胶质覆盖的球形晶簇表面的光芒都暗淡了一些。 作为族群中的“观察”个体，“眼214”比其他类型的同伴更加悲观，他和身为信号站的建筑个体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很久了，在过去的数百个“时间片”中，回应他的只有那个带着大帆掠过附近，样子奇怪的外星文明个体。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重新发送出的信号，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附着在建筑上的电磁场开始有规律的振动，轮班的时间到了，观察个体与建筑个体告别，会有新的观察个体来接替他的工作。 它要去“火之湖”附近的同族那里补充能量。 虽然对于观察个体而言，思考功能并不重要，他的工作就是使用分化出来的大型晶体核接收宇宙间的电磁信号，再发送给更靠内层的分析个体。 但“眼214”似乎格外的喜欢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即使这在族群中并不被“大脑”们提倡。 “……我的思维模块比较简单，不知道‘大脑’们现在是如何思考的，有没有什么办法……” “……明明书记个体告诉我，他记载了那么多神奇的远古技术，什么‘跃迁’，‘元素衰变’，‘曲率逆转’。我们却连眼前的困境都无法解决，只能被困在地表等待灭亡……” 这个族群并不起源于这里，但它们已经在这颗荒凉的行星上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漫长到，就连书记个体们都已经说不清楚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到来的了。 尖刻的短波电磁响彻城市上空，巨大的怪物又来袭击聚居地了。 但已经下班的“眼214”毫不关心，依旧控制着胶质在地面上缓缓蠕动着，和几个快速滑动前往外围，体型更为巨大的三棱锥武装个体擦肩而过。 对外作战是武装个体的职责，即使聚居地被彻底毁灭了都和他无关。 自己的“工作”才是最为至高无上的使命，一个个体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即可。 …… 灿烂的星海之间，有一个圆形的影子，那是他们的卫星“灰月”，基地边缘的战斗已经开始了，蓝色的电浆在远处爆发，闪烁着飞向空中。 “眼214”自顾自的来到宽数百米，灼热的岩浆湖泊附近，寻找起空置的蓄能个体。 他要快速恢复能量，为下一轮的观测工作进行准备。 第19章 路途之上 北极星的旗舰面对着似乎是外星文明探测器的事物，双方再次沉默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突兀收到“外星文明”过于直白的问候，这也有些出乎北极星的预料。 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跳出了不知名生物，还突然口吐人言，熟稔的和你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权衡之下，北极星还是试探性的发送消息。 “我是人造智能‘北极星’，现在我代表舰队向你们问好。嗯，也期待进一步的交流。” 对面的探测器快速做出了回答。 “与你对话的是……文明的外交节点，……，我们为与你取得联系而来。”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未知的文明似乎在等待着北极星的问题，而北极星的思维模块正在超频运转。 北极星忽然意识到，那个探测器几乎是瞬间给出的回应，而附近几光分内都没有他们的其它造物。 北极星充满好奇询问。“你现在在探测器内部与我交谈吗。” 似乎有些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询问这个，探测器那头的讯息略微停顿了一下。 “……你很敏锐，这是一种超距通信手段，我们的主舰队还处在邻近星域，你面前的是……文明的虚空信标。” 这个文明掌握了某种可以超过光速限制的方法，北极星很是好奇，但他还有其他的疑问。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又为何要来寻找我。” 这次沟通很顺畅。 “在一段时间以前，我们的探针观测到附近恒星系产生了异常波引力波动，因此前来查看情况，并找到了你位于恒星系的同族。” 这个文明有着很高的技术能力，话语间带着一种冷静的掌控力。 “你们似乎是其他智慧生命造物，他的完成度太低，难以沟通，所以我们找到了你。” …… 在之后的大段交流中，北极星大致知晓了对方的一些信息，并按照其造物风格将其名称译为“翡晶”文明。 翡晶文明同样是一个早已离开了母星，在宇宙中流浪的文明。他们庞大的舰队以超越光速的手段在星系间快速航行，并寻找一个个不同的文明交流丰富自身储备，相比于北极星自己的认知，他们算得上和平友善。 一开始被翡晶文明观测到的“引力波”应该是指舰队被抛入这片空间时引起的空间震荡，对此北极星有些在意，试图借此询问技术更先进的翡晶文明。 “具体原理我们不知道，我们也没有类似的手段将造物一次性送出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们只能肯定，这绝对不是我们见过的自然现象。” “也就是说，是某种智慧存在所为?” “这不一定，生命的认知总有其边界，我们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但假如是其它文明所为，那么他们的技术能力一定远超我们认知……” 北极星没有再回答，他忽然想起，曾经舰队被困虚空时，收到了清晰的指示信息并依此而脱困。 “也就是说，有未知的先进存在帮助我脱困，那这是为什么呢。” 随后他又有了更加可怕的猜测。 “突然出现的‘幕布’，精准而迅捷的将舰队困在其中，紧接着立刻毁灭了整个空间中的一切，这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还有什么东西要杀我，大概率还是不可揣度的高等存在。 北极星立刻排除杂念，自己卷入了什么未知事件中，但现在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起作用，只能提高警惕，警戒后续可能的危险。 毕竟碍于某些条件，他们似乎都不能直接动手，否则舰队估计早就被拆成基本粒子了。 北极星没有再问什么，毕竟之后的时间还长，而现在它要去微调舰队轨道了。 来自翡晶文明的探针依然静静的悬浮在舰船前端，它没有再主动说过话，依然安静的等待着回答问题，北极星也没有建议它改变位置。 …… 灰色行星上的硅基生命居住圈附近。 与怪物“噬金”的战斗已经开始，近两米高的三棱锥晶体“武装个体”在高塔上就位了。 居住圈的边缘是一片数百米宽度的隔离带，完全玻璃化的地面能够防止精通挖掘遁地的怪兽潜行到聚居地下方。逼得他们钻出地表，二十米长的梭型身躯带着三条更加细长的附肢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武装个体没有携带武器，他们甚至没有可以拿起武器的肢体。 但它们本身就是强力的远程武器，三棱锥的尖端对准远处正在空中徘徊的怪兽，他们的身体微微展开，裂隙间，露出内部溢出着蓝色雾气的器官。 真空没有声音，但可以看见，一道亮蓝色的液态射流以极快的速度从尖端发射出去，在沿途留下带着电弧的蓝色云雾。 不远处，还有更多这样的轨迹，沿着虚空划出不明显的抛物线，无数蓝光闪烁的弧线划过幽暗的空间，暴雨般打在已经聚集成直径数百米球体的“噬金”怪兽群中。 明亮的蓝白色的爆炸闪光在怪兽群体中亮起，此起彼伏，高温高能的离子电浆直接融穿了它们的复合金属甲壳，穿透怪兽躯体溅射开来，不断有怪兽残破的甲壳从密密麻麻的集群中下落。 这些武装个体都是消耗能量的大头，但也正是他们一直保卫着聚落。 在漫长时光的对抗中，这些怪兽也在演化，从最开始稀稀拉拉直接向炮击阵地冲锋，到现在聚集成团试图依靠优势数量进攻，它们在不远处的半空中越堆越多。 “这些可恶的‘噬金’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它们聚集在一起发动攻击。”武装个体“电弧25”在通讯频道里发言。 “对，我记得我刚固定到这里的时候，它们还只会轮流冲上来。”它脚下的塔楼附和，这些建筑也是族群中的个体。 这个时候，情况突然变化，聚集到一定数量的怪兽开始向防御阵地方向全力加速，迅速从一点接触到防线，并冲了进来。 形势迅速恶化，最外层的几座塔楼直接被潮水般的怪兽淹没，晶体构造在它们钻头般的螺旋口器中变成碎片，随后它们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密集炮火轰炸，向中心突进。 “它们能感应到电磁波，目标是内部的火控个体，不惜代价拦住它们。”紧急电磁信息在战场通讯中广播。 电浆炮火更加密集，在周围区域饱和式轰炸，在火控个体的调动下，几乎半个阵地的武装个体都拼命向这个区域倾泻火力。即使怪兽尽可能收缩在一起减少承受伤害，他们依旧被很快淹没在连绵不断的爆炸中。 又一次入侵被打退了，残存的少量怪兽看了一眼远处的热源和眼前的防线，选择了退却，纷纷掉头钻进地底，在逐渐减弱的轰鸣声中远去了。 电光覆盖的战场再次暗了下来，原地只留下一路的怪兽尸体和附近被电浆炮一并摧毁的防御建筑，地上残存的导电液体不时跳动着零星闪烁的电光。 球形的运输个体快速涌入战场，将怪兽残骸分割以后包裹进自己的球形胶态身体中，滚动着回到聚居地内部。 这次他们损失惨重，但很快这些怪兽的组织就能转变为新的同胞，防线会快速补全，等待下一次进攻。 随着“噬星末日”的逐渐活跃，这些怪兽的数量越来越多了，但由族群同胞们的身躯铸起的防线依然坚固。 他们在这样的轮回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时间片。 第20章 第三类接触 在又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航行后，北极星舰队终于进入了信号源行星的轨道。 探测器背后的翡晶文明使者告诉北极星他们后续的安排: “这片空域似乎在历史上发生过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这艘探测器要在周边布置探针进行调查，我们将暂时离开。” 北极星也要继续预定的计划。 “那祝你们顺利，我之后会在这颗行星上停留一段时间，你们可以在这里找到我的舰队。” 目送探测器缓缓向远方加速，最后在一片扭曲的星光间消失不见。 “某种空间手段。”北极星猜测，经过一年时间里与翡晶文明零散的交流，北极星的资料库也更加丰富。 …… 某个巨坑底部的熔岩湖畔，此前的族群聚落中。 晶体建筑和一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个节奏缓慢的文明。 位于岩浆湖周边的建筑群中，几座最高大的晶体结构互相支撑在一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百米高锥型穹顶。 这是一个巨大的电磁信号收发器，也是族群的决策核心“大脑”们的工作地点。 在锥型的穹顶上段，晶体如树枝般四散分叉形成了一个笼状结构。此刻，这些“大脑”个体们聚在这里用电磁波互相商议着。 “天空中的电磁信号源与我们的位置在飞速接近，目前很可能已经来到了我们上空。” “我的判断，这个未知族群应该就是此前发出信息的那个。” “但是他们个体的形象和之前那个相去甚远……” 这些思考个体是族群的最高决策层，他们胶体包裹的晶体结构是有序的晶格状，能够高效收发复杂的电磁信号。 此刻他们围成一圈。晶核虹光流转着，每秒几十条信息在他们之间交换。 位于圆圈中心的“主脑”发言。 “大脑4，你的思维模式太狭隘了，你们记不记得书记个体的记录，宇宙中有着存在形式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命，甚至传说有文明会将没有生命的东西加工成自己的‘同胞’，和他们一起工作……” “只有我们的族群坚持向深空发射信息，并终于得到了回应。” “我认为无论如何都应该全力配合他们，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了。” 简短的决策会议完成，“大脑”们粘附在晶体树上，缓缓向四周蠕动着离开，他们要通知族群中其他个体与未知文明联络。 除了战斗序列，灰月族其他所有个体都这样缓慢而专注。 “主脑”没有离去，他的工作地点就在这里，他“看”着空中的外星文明，那里已经出现了数个点阵排列的电磁波源。 “族群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接触过外来物品了，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未来……不过至少会好过在停滞中等待灭亡。” 他比其他“大脑”更大的立方体晶核跳动着深邃的微光，显示他此刻的情绪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位于同步轨道上的北极星再次收到了信号，这次并不是重复内容了，长长的一大串信号差点被归为杂音屏蔽掉。 他们已经掌握部分北极星的语言，可以直接翻译。 信息有些颠三倒四，但大意还是表示遇到困境，希望得到帮助，让他到达信号源进行进一步的接触。 他们自称“灰月”族，由于是名词，被北极星直接沿用。 灰色的行星物质密度很大，可能主体是金属类，因此表面上的引力不适合大型舰船降落，北极星决定空降一批探测器与灰月族进行直接接触。 一艘空降舱缓缓离开“白星”级舰船的仓库，喷口闪烁着微调轨道，向行星表面坠落。 …… 29颗明显的电磁信号源此刻就固定在天空上，“外星文明”到来的消息已经在族群之间传开了。在族群中，信息几乎是透明的，“大脑”们将消息以电磁波覆盖了整个聚居地。 灰月族主脑在晶体城市外围的隔离区设立了信号塔，作为北极星降落的牵引设施。不少工作间隙的个体都闻讯赶来围观，空地四周远远的围了一层形态各异的球形晶体，他们表面覆盖的胶质体在地上满满覆盖了一层。 “眼214”费力的挤开前方宽大的复制个体，艰难向“人群”内部挪动。 观测个体行动速度很缓慢，灵活性也差，他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聚满了同胞。 他和其它的很多个体一样，对所谓“天外来客”很是好奇，轮班结束就赶来等待。 也或许是对外来者的帮助有着一些幻想，作为观测个体的他对这件事的推进一直都很是关注。 “这就是我们盼望已久的逃离的希望啊……” 天空已经隐约出现了一点电磁波动，外星文明的造物就要抵达了。 …… 空降仓调整着降落轨迹，快速在同样没有大气层的灰色星体上空坠落。 灰月族所谓的降落引导信标居然是一个电磁信号源，这让习惯于使用可见光镜头的北极星有些不适应。 降落点附近一片昏暗，但电磁信号嘈杂的几乎无法辩识。 最终，“空泡2”改装的空降仓顺利的落在了晶体化的大地上。 舱门滑开，一个光滑的球形的探测器沿着伸出的斜坡向下滚动。 由于接触的是具有智慧的外星生命，北极星没有选用探索流程，而是使用相对谨慎“礼貌”的接触方式，选择了一个没有棱角，看上去较为圆润的探测器。 球形探测器滚到了看似是晶体的地面上，然后就粘上了大量未知胶体，被卡在了地上。 并且被附近嘈杂至极的电磁波干扰得连警告信息都差点没发送回去…… 北极星勉强操纵探测器上的摄像头，想看清楚目前的情况，然而降落场上根本就没有可见光源，借着远处的一点红光，大量噪点的画面上只能看到四周影影绰绰的黑色球体，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和外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触开展的实在是有些失败，几百个灰月族个体看着一个和他们七八分相似，怪模怪样的“灰月人”在他们习以为常的胶体活动网络上拼命挣扎，口齿不清一句“话”（电磁信号）都说不出来。 北极星有点不知道该记录些什么好了，虽然他不在乎什么文明脸面，但现在联系主脑让他把探测器救出来，很可能会降低灰月族对自己的信心…… 好在这时，几个武装个体簇拥着一个“大脑”，来到了场地附近。 他应该是知道北极星的通信方式，让武装个体快速驱赶围在探测器周边的个体。 说是“快速”，实际上直到半小时后，所有的围观群众才不情不愿的逐渐蠕动到了稍远处。 “大脑”缓缓滑动到依然陷在胶质中的探测器前方，停在了那里。 三个更大的武装个体等边三角形的站在较小的“大脑”后方，尖端向着天空，这似乎是他们的某种隆重礼节。 “尊敬的，外星文明，主脑，代表灰月族，像你们问好。” 难得说出一句还算流畅的文字，他们似乎为此仔细准备过。 此时已经更换通讯频率，连接恢复畅通的北极星不失时机的发出了平稳有节奏的电磁信号，试图挽回一点理论上的“印象”。 他直接无视探测器依然被卡在地上的事实。 “这里是北极星第一舰队，我们收到求援的信号，现在为协助你们而来，我想，我们需要更加详细的交流。” 第21章 灰月族 北极星不喜欢无意义的繁文缛节，他更喜欢未知的事物本身。 而生存在恶劣环境中的灰月族也没有太丰富的文化储备。 于是，在简单交流确认后，一个运输个体就上前将探测器吞入体内，带着探测器向聚落中心而去。 运输个体大小不定，但控制的胶体表面都超过一米直径。和其它个体相比，他们的晶核变得很小，但获得了改变周围胶体表面张力的能力。 他们能通过改变自身胶体层表面的性质，将物体吞入胶体中，或带着它们在胶质层上滚动或蠕动。 在一群胶体包裹的晶核围观下，圆滚滚的运输个体跟着“大脑”一起，在透明的胶体上滚动着。他的胶质内部还套着一个较小的银色球体，那才是北极星的探测器。 于此同时，北极星也在调动探测器的传感装置，隔着透明的胶体，观察外面的生物。 在红外光谱中，所有的晶核都散发出微微的热量，灰月族个体的本体应该就是这些硅质的晶簇结构。 而所有的物品上，都附着有一层厚薄不一的胶质，似乎是他们的某种分泌产物。 所有个体都被裹挟在胶质中，目前它们已知的功能有让个体得以缓慢移动和保存热量。 灰月族作为硅基生命体，和碳基类生物很不一样，他们既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进食，似乎只要有热能就可以存活。 但代价是活动能力显着弱于碳基类，而灰月族演化出的对策是将个体功能高度分化，简单的活动能力只完成特定的工作。 北极星在记录中继续写道: “……而最为特别的是，灰月族似乎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工具’，从建筑到地基，全部都是由灰月族的个体构成。” 运输个体将探测器带到了一根巨大的倾斜结晶柱体下方，随后，原本滚动的球体突然融入了地面的胶质层，开始沿着结晶柱向上蠕动。 倾斜着向上蠕动近百米后，探测器到达了接近顶部的位置，这时候，北极星才发现，还有几根同样倾斜的晶体巨柱互相支撑在一起，他们的支撑点附近有大量分叉结构长出，形成了探测器现在所在的平台。 这里的胶质层很薄，运输个体将探测器放了下来。 “尊敬的，主脑在，等着，你的”，运输个体对探测器发送文字，他们似乎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不是很好，现在依然没有完全学会北极星的语言。 探测器四处观望，在这里，可以看到灰月族聚居地的全貌，热能波谱中，所有的建筑都是簇状构成的，有大有小，全部都散发着温度的光芒。 而另一侧下方则有一块岩浆湖泊，橙黄色的粘稠浪花在真空中微微翻滚，散发明亮的光芒是这里唯一的可见光。 而整个灰月族的核心，“主脑”就在探测器的前方，平台中央。 微光闪烁的立方体一个角向下，立着凝固在胶质层中，这个立方体要比之前的翡晶文明探测器要大一号。 北极星不知道他是否正对着自己，毕竟主脑和探测器都是中心对称结构，实际上是没有结构上的正面的。 ——事实上除了武装个体，其他所有灰月族都对上下左右概念模糊，“北极星”的“北”他们现在都没能理解。 主脑确实也没有转动自己的身躯，直接开口与北极星交流。 “我们灰月族，和，其他的部族，将要，遇到灾难，希望你，将我们带走。” “你是说，想要离开。那么可以说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灾难呢，你们应该已经在这里生存了很长时间，为什么突然又要离开。” “噬星的末日，记录个体说，大地会活过来，地表的一切都，会毁灭。最近，大地活动更为剧烈，末日，已经不远了。” 主脑的话让北极星有些迷茫，他一向不相信什么传说，毕竟人类的“传说”向来虚假。 “带我们离开，我们可以，给予你，任何帮助。” 主脑不太理解所谓“交易”，灰月族只有工作和协助，没有报酬一说。他很直白的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北极星依旧不是很清楚他们为什么如此坚定的要离开，但他们确实有离开的理由。 北极星看到了远处森严的防线，和凿穿半个防御圈，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复的一条废墟带，灰月族在抵抗某种东西且受过损失。 “那么……” 北极星刚准备接话，发送到一半的信息就被短促尖利的广播电磁信号掩盖了。 主脑语气平淡的说: “观测个体，又发现‘噬金’的踪迹了，请先稍等。” 北极星没有再发言，与主脑一同移动到平台边缘，以电磁波段眺望远处的情况。 不过，北极星还默默的将同步轨道上的舰队武器打开，火控系统锁定位于大坑底部的聚居地附近的坡道。 在一阵阵连绵不断的细微震动中，一只又一只小半个“刻痕”级舰船大小的怪兽“噬金”钻出地面，在飞扬的烟尘中越来越多，他们似乎有某种移动能力，在半空中灵活的绕着圈飞行。 “那些是什么?”北极星好奇的问。 “怪兽‘噬金’，会吞食我们的同胞，抢占‘火之湖’，一直以来，袭击聚居地。” “‘噬星的末日’临近，‘噬金’出现，越来越频繁，本时间片，第三次了。”主脑感叹着。 “嗯，需要火力上的援助吗，我有能力攻击远处的那些噬金虫。” 北极星语气淡然。 “不用，这是，属于灰月族的事务。” 北极星突然起了兴致，继续向主脑发信息。 “真的不用?你的防线好像在上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它们一定会选择从那里继续进攻。” 主脑晶核表面的光芒闪了闪，似乎在思考北极星的意图。 “不用，灰月族，能解决一切。我们，不是脆弱的生命。” 此时，远方的噬金虫还在聚集，数量已经超过曾经的任意一次，粗看至少有数百。 武装个体的蓝色电浆武器打在直径几乎有半个聚居地大小的噬金虫群中，效果几乎是杯水车薪。 即使打退了这次进攻，他们也必定会蒙受很大的损失。 “……尊敬的，星，如果，你出手帮助我们，灰月族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主脑权衡了一下可能的损失，犹豫着询问北极星。在他的想法中，北极星没有理由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他们。 “报酬就是，你们的族群，必须随我离开，并成为舰队的一部分，永远为北极星舰队的发展做出贡献。” 北极星说着主脑开始就渴求的条件，饶有兴致的准备看主脑错愕的样子。 他喜欢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喜欢给别人带来一些出乎意料。 没有什么比逻辑之外的事物更加有趣了。 主脑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考着北极星的态度和族群的处境。 “族群将要毁灭，未知的施恩者带着令人无法理解的善意，用整个族群赌一个理想的未来……” 他是有决断的个体，也曾因此从数位“大脑”中脱颖而出，成为现任的“主脑”。 随后，他缓缓变幻形态，将立着的立方体晶核缓缓放平，一面正对着北极星的球形探测器。 “我，主脑第59代，与所有的先祖与同胞，缔结约定，如果你将族群安全带离这里，灰月族，会一直听从你的安排。” 北极星无谓的轻笑一下，似乎毫不在意。而数据库中的虚拟形象也无法将神态传递到冰冷的探测器中。灰月族主脑的眼中，代表舰队的使者，平静的接受了这份族群中份量最沉重的契约。 轨道上的20艘“刻痕”级护航舰武器锁定已经全部解开，激光武器和已经升级成电磁加速炮的点防御武器一同瞄准了地表上的某个点。 “来自异星的无智异种们，感受人类文明在无尽战争中磨练数千年的毁灭之智慧吧！” 北极星在频道里嚣张的喊着，听得一旁的主脑一头雾水。话没完全懂，不过这些词语听着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这次北极星可有听众了。 第22章 末日的一角 灰月族聚居地外围，防线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个武装个体，错落分布的晶体塔楼顶端几乎全部闪烁着蓝色的光晕。 所有的武装个体都已就位，裂开的尖端锁定着对面的怪兽集群。 但这并不能带给他们什么安全感，因为此刻他们对面的噬金虫数目空前的多，数不尽的巨大黑影在空中盘旋，宛如一场规模庞大的漆黑风暴。 武装个体“电弧25”用可以观测到电磁波的视觉器官仰视天上的怪兽群体，有一丝紧张。 他的作战岗位在几乎最前端，在这样规模的袭击中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会像上次进攻被撕裂的防线一般化为碎片，被“噬金”吞噬。 但作为族群的一部分，他并不害怕为同胞的生存而献身，他只是有些困惑和焦躁。为什么还没有接到进攻的指令，只是让他们保持电磁静默避免刺激到外面的怪兽。 与此同时，同步轨道上的“刻痕”级舰船已经完成了武器预热，“噬金虫”群形成的风暴直径数千米，在太空都能够轻易锁定。 高能激光几乎是瞬间就从轨道上抵达了地面，数十道舰载级别的凝聚光芒同时聚焦到了如同风暴一般的噬金虫群上方。 “电弧25”发现此前一直规律旋转的怪兽突然出现了混乱，在某种庞大而不可见的力量中，顶部的怪兽如同被泡在岩浆湖泊一般逐渐融化，而更多附近的怪兽不明所以，被高热吸引，疯狂的向着顶部的几个热源冲去。 “噬金虫”以吞噬星球表面的金属为生，依靠热量繁衍，因此在激光照射产生的几个热源下，第一次见到的噬金虫毫不犹豫的抛下远处的聚居地，飞蛾扑火般主动冲向明亮的光点。 然而它们面对的是数十道武器级的聚能激光束，每一道都有着超过旧时期发电厂的输出功率，每一秒都有大量怪兽带着赤红色的残光坠落到地面。 “电弧25”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他甚至没能理解，为什么天上似乎出现了另一个“火之湖”，它还不断烧灼着那些难以消灭的怪兽。 而之后，出现了更让他难忘的情景。 发射激光的聚焦晶体有些过热了，虫群顶部的巨大热源慢慢冷却消失。 但另一种速度较慢，但对虫群更加致命的武器此刻也抵达了地面。 经过逐日者电磁技术改装过的电磁加速器，能够以每分钟6000发的速度发射几十倍音速的铁芯。 大量不过十厘米长度，手指般纤细的金属主体，宛如无声无息的死神，静悄悄的的抵达了没有大气的地表附近，在重力的作用下，他们积累了极其庞大的动能，每一发都有着电浆炮般的能量。 地面上如同下起一场不可见的金属构成的毁灭之雨。 没有如同电浆炮命中时的剧烈爆炸，这些金属弹头只是无声无息的接近怪兽，轻易就贯穿他们金属构成的厚实身躯，在下方带出一串明艳的熔融态物质。 每秒钟数千发的电磁武器弹头被倾泻近怪兽群中，不断有噬金虫个体在空中分崩离析，带着灼热的光芒落于地面上。 “电弧25”有些呆愣的看着迅速减少的敌人，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不可能是属于自己族群的力量。 自由开火的命令不失时机的下达，同样密集的蓝色弹幕从阵地中升起，打在虫群的侧面。 剩下一大半的噬金虫想要冲击灰月族的防御阵地，而上空的灼热光芒再次亮起，已经被打残的虫群又是一阵骚动，这些智慧低下的生物再一次冲向激光带来的热源。 迷茫的情绪包围着“电弧25”，战场走向已经脱离了他的认知，那些降落在远处的武器更是令他感到恐惧。 他只是机械的向着空中一下一下的开着炮，看着远处威胁巨大的虫群在未知武器的交替打击下越来越少，地面已经堆积了一层怪兽的残骸，在武器的高热下还残存着滚烫的余温。 …… 这一次的联合作战取得了完美的成功，舰载武器产生的高热干扰了没有相应遗传记忆的怪兽，产生了出乎意料的战果。 银色的探测器和主脑在眺望台一般的平台上，看着庞大的噬金虫群被笼罩在武器的光芒中，在混乱中，数目被不断削减，最后分裂成小股四散而逃。 这些怪兽甚至都没能摸到防线的边缘。 “作战很成功，也希望我们的其他项目也同样成功。我有其他的安排，之后再就具体方案而做进一步的联系吧。” “合作愉快！” 北极星轻快的发着信息，主脑却没有再答话，他沉默着，不知道在看着战场还是看着北极星的“使者”。 球形探测器停滞不动了，北极星真的断开了连接，开始处理其他事情。 而主脑依然停在那里，晶核表面光芒闪烁。 “不可理解的集群意识，能够将族群彻底抹去的力量，但愿我们做了正确的选择……” 族群中的电磁信号有些嘈杂，这次的战况似乎引起了更多个体的关注。 另一边的北极星，他的注意力已经来到了旗舰上的镜头处，坑底灰月族看不到大坑外部的景象，但北极星可以从卫星视角观测到。 或许他比灰月族更清楚为什么噬金虫会突然暴动。 大坑外部的灰色平原上，此刻已经多出一条光芒闪烁的巨大裂谷，上百公里长，十公里宽的岩浆露出地表，翻腾着巨大的橙色波浪，无穷无尽的噬金虫群在附近盘旋，如一片暗色的海洋。 并非撕裂，看上去更像是一片地壳被融化了，崩裂着沉入内部炽热的熔岩中。 像融化的冰盖一般，似乎预示着某些庞大的灾难，看起来有些不祥的意味。 “附近的其他部族应该也受到了怪兽的冲击，不知道情况如何……毕竟希望能够尽可能多的为舰队补充智慧生物。” 北极星陷入沉思。 “噬星的末日么……动作要加快，先不管具体是什么，不久就会知道了……” …… 新一轮的袭击被击退了，但这次聚落中却意外的平静。“眼214”似乎都没有观察到运输个体被大量调动。 这说明这次的战斗几乎没有对前线造成损伤。 “果然是那些外星文明出手了吗，看来他们的力量比预计中还要强。” 他脚下的观测塔“建筑个体”接过了话头，因为长期一同工作，这几乎是他唯一的好友。 “眼214，如果他们真的有办法将族群带离这里，那你就跟随他们离去。我们建筑个体是走不了的，但我希望你和轮班的‘眼15’能够继续生活下去……” 眼214没有回答他，这件事情其实所有同胞心中都很清楚，但没人愿意主动提及，他作为有希望离去的个体，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过了一下，建筑个体似乎没有等到一个想要的回应，他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 “这些话已经和另一个家伙说过了，估计你们一样的固执。所有同胞的命运都在未知的时空相连，无论我们谁能够继续……” 眼214强行打断了长者的唠叨（建筑个体寿命都很长）。 “不提这个了，总会有办法的。我们聊点轻松的话题，你觉得那些外星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打退的‘噬金’……” 眼214其实很讨厌在“工作”时讨论无关事物，建筑个体也很清楚。 但他们依旧随意聊着废话，妄想刻意的回避那些锋利的问题。 …… 以前，所有同胞都被困在这里，而现在，有一部分有希望离开了，但只能是一部分…… 第23章 逃脱的希望 顺利击退了一波新的怪物袭击，主脑希望召集特殊会议商议族群撤离事宜。 灰月族聚居地，中央平台上。 这里是主脑的工作地点，除了例行集体会议期间，其他时候都非常冷清，鲜少有其他个体来往。 由于工作占据绝大部分时间，这里的个体只有职位之别，没有地位高低之分，实际上主脑也只是较为特殊的个体，因此这个地方在他们简单的文化中也并不庄重，所有个体都可以不受限制的前往。 现在，平台上就挤满了好奇的各种个体，全是大大小小的球体。让人不禁有些担心脚下水晶树的承重能力。 由于个体来往突然频繁，平台上的胶质层厚了许多，秘密麻麻的晶核挤在一起，互相用电磁波小声交流着。 信息透明的灰月族人都知道现在的会议，不乏有处于任务间隙之辈前往平台观看。 这几乎是他们仅存的好奇心了。 灰月族个体在平台中央空出一块十米直径的空地，主脑和其它大脑围绕着北极星的探测器使者，就具体撤离问题作一些商议。 尽管调整过“使者”的电磁信号收发频率，不至于失去与探测器之间的联系，北极星依旧觉得周围的环境嘈杂无比，对电磁波敏感的人工智能会觉得灰月族个体非常吵。 会议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 “按照你们的提议，我使用‘恒星的力量’制造一个稳定的热源，你们可以用族人以它为核心拼凑出足以在宇宙航行的舰船。” 有胶体保护灰月族个体不惧怕宇宙空间中的高能射线，但需要持续的热量供应。因此在简单交流情报得知北极星拥有可控核聚变技术后，灰月族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用聚变反应推制造一个核心，在外围吸附灰月族个体制造活体“舰船”。 一个大脑回答了北极星的总结: “没错，‘虚空之舟’是刻录在族群中的能力，但配套的能源科技刻印却遗失了……” 灰月族种群的科技树很特殊，完全是建立在族群个体的遗传信息上，这使得他们几乎没有“加工”和“工具”的概念，也很难尝试着解决新的问题。 对灰月族而言，按照个体的“工作”种类，事情被清晰的分为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两类。 “灰月族的技术能力很稳定，即使分裂成小的族群，繁衍了很多代，也很少造成科技断代现象。而代价，则是文明变得刻板，缺乏想象力和创新。”重大的会议上，北极星还有闲暇在资料库中更新情报。 平台上，大脑们继续发言。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们应该，如何离开这颗星球，并进入环绕轨道上。” 灰月族的认知水平似乎远超其文明层次，似乎远不止地表文明水平。他们曾经可能有着不一般的过往，北极星准备一段时间后去过问主脑。 “舰队对于聚变技术的掌控还很原始，并不能将其用于将你们送入太空。” 围观的个体发出一片低低的失望信号，大脑们隐晦的努力制止。 主脑无奈，只能先揭过话题。“我们，会尝试着，想些其他的办法……” …… 最后他们勉强敲定了计划的雏形，北极星空降更多的工程器械，与大脑们配合着研究如何组装出“灰月舰船”。 平台上聚集的个体陆续散去，灰月族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时间紧迫”，所有的个体花费了数个小时时间才全部到达地面上。 灰月族是一个节奏缓慢的种族，北极星还得知，他们的一个轮班周期一般都是数天，而主脑已经在这里工作超过170年了。 平台上又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主脑和北极星的使者。 北极星想滚动一下球体，到常去的平台边缘去，但发现平台上的胶质变厚了一层，自己又被卡住了。 最后还是已经比较熟悉的主脑把球形的探测器推到了平台边缘，一个立方体和一个球体安静的眺望下方的灰月族聚居地。 错落分布的六边形晶体建筑之间，有着覆盖厚厚胶质的通路，上面有或稀疏或密集的小小凸起，那些都是裹在胶质中蠕动前行的不同个体，道路上的“行人”。 还有球形的运输个体在胶质层表面滚动，相对很快的速度移动，曲折躲避沿途的其他个体。 这里的“车辆”要绕开“行人”。 经过短暂的交流与观察，北极星大致了解了一些灰月族的生活。 非常简单，灰月族个体在诞生于复制个体时就确定了工作种类，由大脑们统一调控。 不同种类的个体轮换着完成他们对应的固定工作。不工作的时候，会回到晶体建筑里休憩或四处围观，没有任何其他活动。 而胶质之下，晶体质地的地面，全部是失去生命的晶核碎块堆积而成，对此，灰月族普遍感到很自豪，因为这代表着自己的先辈同胞依然在支撑着自己的世界。 这座由死去个体铺就地基，完全由活着的个体构成建筑的晶体城市有些像珊瑚，在无数个世代轮回中扩张，适应进化，在这片荒芜之地顽强的生存下来。 “你似乎，还有话想要说?” 主脑注意到北极星还没有断开连接。大脑们的学习能力冠绝所有灰月族，主脑的语言明显更加顺畅了。 “我有两个问题，一个关于你们，一个关于我。” “那么请问。” 北极星看着下方缓慢但井然有序的忙碌城市，问出一直在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关于我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可能带走所有的同胞，必须有人要留在这里等死。而你，一定会是那个离开的人。我很好奇，你们不会为了争夺离开的名额而争斗吗?而擅自决定的你又是怎么想的。” 主脑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是这样，甚至所有的建筑个体都必须死在这里。但我的族群会记住所有的同胞们，灰月族更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同胞。” “但是，作为个体，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生命，我见识过很多因此而互相战争甚至毁灭的故事……” 北极星想起数据库中的人类历史。 身为同胞亦可宛如仇敌。 “每一个灰月族都承载着先祖与同胞的祝福，我们也必须尽力维持我们的族群，这是超过个体生命的使命。我愿意为族群而毁灭，每一个个体都愿意，因此‘灰月族’才不会在艰苦的异乡毁灭。” 主脑略微有一点激动，似乎在提起他们最为自豪的事物。 北极星思考了一下，他深刻的感受到文明之间的差异。 “我认识另一个文明，他们的每一个个体都能做任何工作，能轻易利用工具，还有着比运输个体迅捷无数倍的行动，更丰富的智慧与思想和几乎取之不尽的资源。” “那这个文明一定创造出了我们想象不出的巨大聚居地吧……” “但他们却自相残杀，相互奴役甚至最后险些将那个摇篮般的世界毁灭。” 北极星原以为主脑会对此呲之以鼻，但出乎意料的。 “……我羡慕他们……” 主脑低沉开口。 “如果族群的生存彻底没有危机，所有个体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而生活。那么即使同胞之间互相残杀，我们也会感到高兴……” 北极星无言以对，他觉得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文明都那么难以理解，他们那么的坚定和执着，却都为了只存在于自己幻想中的事物。 原样记录，不再纠结，北极星问出第二个问题。 “另外，关于你们的。” “你们似乎拥有一些不属于你们族群的知识。” 这个问题直接得到了精确的答复，令北极星精神一振。 “因为我们不是这里的原住民，我们曾经跟随着更加先进的文明跨越虚空而来到这里。” 第24章 计划进展 “我们，灰月族，确实来自遥远的其它星球。” 主脑能构猜测到北极星惊讶和恍然的心情，慢慢的讲述着书记个体中残存下来的信息。 “在这里，一个第四阶段文明统合的文明联盟，曾与‘噬星的末日’展开过战争，‘噬星的末日’受到重创沉睡了，而我们的祖先则作为联邦的附属成员，受命留在这里看守。” 北极星越发的好奇，想要问个究竟。“那么后来呢，为什么你们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不知道，这些都是记录个体们残留下来的只言片语，灰月族并没有更多的记录了。” “那我找机会去询问其它的部族吧。”北极星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另外，你刚才提到的‘第四阶段文明’是什么。” “当时联邦使用的某种区分文明层次的分级方式。他们对我们而言，是无法理解的高级文明了，记录个体记载，他们可以超越光速跨过虚空，随意转换物质能量……” 这些都只余下模糊的描述，无法推断出什么，北极星决定等事情结束再仔细研究记录个体的信息。 结束了短暂的沟通，北极星去准备进行工程器械的空投了，还有尝试着联络其他的聚居地。灰月族主脑与其它主脑之间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研究如何将他们转移到太空中，北极星几乎已经确定，所谓“噬星的末日”已经不远。 地表上的熔岩裂口似乎又扩大了一点，周边的地壳一点一点的崩裂，沉入散发光芒的熔融物质海洋中，掀起至少百米高的巨型波浪，在太空都清晰可见一条橙黄色光焰波动的裂痕。 …… 白矮星基地附近。 基地的基础产能已经到达了墨提斯所能管理的极限，于是近几年的生产重心转变为了生产各式舰船。 一艘新的“穹顶”级指挥舰停在港口，两艘指挥舰此时展开舰首的收集膜，像是小行星表面长出两顶小小的蓝色伞盖的蘑菇，持续增加着氢燃料储备。 虚拟的数字空间中，墨提斯冷漠的看着面前的星图模型，带着标注的白点代表白矮星，而一圈又一圈，无数环形的轨道交织成一张粘稠致密的网，笼罩在恒星近轨道。 每一个圈都代表一个环绕恒星运转的卫星，其中大部分都是新发送出去的“轨道防御系统”。吸收光能并使用激光攻击附近的目标。墨提斯几乎原样复制了一个太阳系的防御网模型。 来自北极星的信息，在虚空光速飞行不到两个月后，到达了墨提斯的接收端。 “……‘灰月族’?‘噬星的末日?’理解不能，提高警戒级别……” 墨提斯准备按照数据库中的内容，在附近小行星上再新建几个导弹发射井。 …… 灰月族聚居地依旧如往常一般平和有序，位于坑底的族人们也不了解外面发生的恐怖变化，北极星和主脑为了避免影响族人情绪，暂时把消息卡在手中。 水晶柱体构成的城市中，此时出现了一个不太和谐的事物，一个直径近百米，密集金属横梁构成的骨架躺在建筑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搁浅在乱石滩中的鲸鱼骨架，泛着铁灰色的光芒。 这个骨架是“灰月舰船”的样品，目前北极星负责部分已经快要完成了。它的核心是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大型封闭球体，聚变反应推作为长期使用的热源，而外部则是精巧的导热结构致密编织成的笼子，用以附着灰月族的个体。 灰月族可以依靠聚变反应推的热量，依附在框架上生活。 在高大的金属结构下方，有着着更多支撑性的临时结构，各种重型工程器械与灰月族的书记个体，大脑在脚手架之间穿行，用电磁波交换意见。 北极星不喜欢这样的工作，他本来就讨厌留在一个地方无休止的工作，尤其是这些灰月族绝对不是什么合格的助手。 那些灰月族个体完全不知道躲避工程机械，更别提配合建造了，他们从来就没有“工程”这一概念。他们除了交流意见以外就只剩下给所有东西糊上一层凝胶阻碍机械运行了…… “想要让他们为舰队提供辅助，还是任重而道远啊……”北极星不禁感叹着。 “星星个体，我有个建议……”一个书记个体对带着修长机械臂的起重机说，叠片状的晶核闪烁着思考的亮光。 书记个体的晶核是一叠菱形的晶片，可以像光盘一样刻录信息，有点像“星网”计算机的粗糙版。 “我重申一遍，有什么意见请到那边的专用交流窗口反馈，不要对着起重机说话，控制它们的是同一个个体。” 北极星不耐烦的回答，起重机上的收发天线因此反复调整频率。 “这个是实验型号，任何想法都可以立刻在上面尝试，前提是你去交流窗口处报备并配合后续体验工作。” 灰月族个体习惯性认为这些机械都是北极星的“同胞”，因此对工程有建议或疑问都是直接和对应的工程机械交流……北极星因此一小时要调整数百次各种器械的通讯频率，在内部通信和对外交流之间反复切换。 位于舰船骨架附近的一座晶体建筑顶端，“大脑2”浸泡在胶质中，观察着工程的进展。 晶体建筑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一个胶体池和中央的一个小小平台，这是“大脑2”日常的休憩之所。 在主脑提出要全力配合北极星时，他是少数的反对者之一，“大脑2”认为，那个未知的文明远没有曾经联邦的技术能力，寥寥几艘舰船也不可能将族群顺利带离这里。 但他依然密切关注着计划的进展，眼看着舰船样品巨大的框架快速支起，进程以灰月族不可理解的速度和方式推进着。 他们所有的想法和建议都能够立刻得到设计上的直接反馈，北极星舰队强大的建造工程能力在这里展露无遗。 “有没有可能，他们至少能够让一部分族人生存下来呢……”“大脑2”暗自思考着，他在“大脑”中，算是较为悲观的派系。但是现在，他开始抱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微弱希望。 聚居地另一个方向，还耸立着一个更加大型的建筑，两侧的细长支架支撑着一条朝向天空的轨道，高耸如中央平台的塔吊正在将一节细长的导轨吊上轨道的一端。 灰月族最终还是接受了北极星提出的方案，修建一条电磁加速轨道将族群发射进入太空，这个可以由聚变提供能量。 为了减小加速过程产生的过载，北极星只能将轨道尽可能的修建的长而直，这项工程更加考验材料学水准，所有的支架材料都使用难以制造的高分子材质，细长的框架将轨道在一点五倍重力下支撑起数百米高，纤细的凌空耸立着。 计划在顺利展开，很快，就可以在轨道上制造第一批灰月舰船框架，陆续发射灰月族进入轨道了。 但北极星现在开始有些忐忑。 灰色的星球表面出现了数道新的裂口，分布在各个地点，似乎整个星球的内部都在变化。 “所谓的‘噬星的末日’究竟是什么东西……” …… 舰队的背面，北极星的视野之外。 距离行星更加遥远的太空中，有一颗灰色的卫星，比月球略小，在漆黑的虚空显得暗沉。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岩石卫星，北极星并没有专门去关注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表面出现了规则的深浅纹路，隔着地壳，开始闪烁着极微弱的光芒…… 第25章 意外与危机 “……侦测到‘寄星者’活跃程度加剧，加载预设进程……” “……系统初始化，各单位自检……” 灰色的卫星内部，并不是理论上的厚实岩层，反而是一层又一层精细规则的纳米材质，整个卫星都贯穿着文明造物的痕迹。 大量数百公里长度的未知材料在微弱的灯火中反射着钻石般的火彩，架构支撑着无数精密而巨大的仪器，共同构成了这个一层层机械结构覆盖的庞大建筑。 此刻，在卫星的内核，所有框架的交汇之处，沉寂了无数年代的中控系统重新启动了，未知的外星符号在系统中跳跃，像一座山峰般庞大的球形处理器表面涌动着构型复杂的波纹。它正在尝试唤醒数以千万计的单元模块，去完成几万年前它的造物者赋予的任务。 卫星内部层叠的机械空间里，灯光再一次亮起，城市般大小的武器单位在沉默的自检，蜂群一般的维护单元在江河般宽阔的通道网络内穿梭着…… 北极星还对此一无所知，至少在目前，灰色卫星的表面还保持着黑暗，厚重的地壳隔绝了信息的联通。 北极星还在试图连系其他的部族。 在发射探测器寻找到其他的硅基文明族群的时候，北极星才知道，为什么只有灰月族能够发送求救信号。 相比于灰月族保存相对完好的科技树，其他的部族技术丢失情况更为严重。 失去书记类个体的，已经彻底忘却了自己的文化，成为完全的第一阶段原始文明。 失去观测类个体的，则彻底封闭，无法与外界沟通。 至于失去武装类个体的部族北极星还没有找到，但他找到了大量被噬金虫啃食的只剩地基的文明废墟…… 在搜索整个星球后，北极星仅仅和其它三个部族建立了联系，其中一个甚至对即将到来的末日一无所知。 交涉过后，有两个部族的的主脑同意了北极星的计划，他们的族群还勉强算是完整。 北极星深感灰月族的幸运，在经历漫长岁月的艰苦生存后，还能保存近乎完整的文明形态，去主动寻求帮助。 灰月族的科技和个体是一体的，因此不容易因为灾难而发生技术遗失，但丢失的技术结果也更加致命。 …… 随着时间的推移，灰月舰船的研发工作完成，负责向太空发射个体的电磁加速轨道也已经竣工，正在完成第一次实验发射。 “眼214”在自己的岗位上目睹了电磁轨道的试运行。 悬浮在金属导轨中间加速的金属舱体默默的沿着轨道加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真空中悄然超过数十被音速，最后以一个镜头都难以捕捉到的高速冲上了漆黑的天幕。 而在“眼214”的电磁波视角中，整个电磁轨道都流转着恢宏的光焰，穿梭机被凝聚的磁场拉扯着抛上高空，庞大的电磁扰流冲击着城市上空的电磁信号网。 场面绚丽而壮阔。“眼214”有些感慨的对脚下的建筑个体说: “真壮观啊，我有点相信那个文明的能力了，至少他们真的能够将族群带上天空，说不定你也有离开的机会呢。” 建筑个体只是安静的看着远处的电磁轨道，没有做声。 他知道，这条轨道出力再大，也不可能将一座十五米高的塔楼送上轨道。 …… 轨道上的“工蜂”级工程舰加班加点的生产灰月舰船的骨架和核心，虚空中已经漂浮着大量的金属结构等待组装。灰月族的电磁加速轨道已经修建完成，另外两个部族的对应项目也已经开工了。北极星的计划在有条理的推进。 但这样平静有序的时光很快就结束，因为翡晶文明的探测器回来了。 蓝绿色的半透明立方体再次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旗舰的前方，位置和上次完全一致。 使者慢悠悠的开口。“我们有两个坏消息，你想要先听哪一个?” “你们的文化习俗还真是特别……”北极星随口接话:“那么一起说吧。” “在过去的一点时间里，我们分析了周边几颗恒星范围内的历史情况，得出了一个结论。” 翡晶文明使者微微顿了顿，“这里曾经是文明和某些庞大生物的战场，残留着不少危险的遗留。” “庞大的生物?是指这颗星球上的‘噬星的末日’吗?”北极星好奇。 “你是说下面的这个‘寄星者’吗，并不是，这估计仅仅是当年的漏网之鱼。”翡晶文明回答。 “那个超级文明估计很可能达到了‘第五阶段’，他们在这里击杀了一个身躯以光年计的庞大宏观生物，为此甚至毁灭了这片星域的大量恒星。” 北极星对这些事物似懂非懂，先全部记录下来。他想到了逐日者文明的母星。“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一颗白矮星……” “那另一个坏消息呢?” “我们的主舰队被‘万物溯源者’发现了，正在向这边逃窜。” 这个北极星更加不懂，翡晶文明使者也没有多做解释。 这是他们自己的危机。 抓住宝贵的交流机会，北极星询问起自己比较关注的问题。 他将灰月族提过的族群往事与翡晶文明使者说了一下。 “你是说脚下那个硅基文明?他们确实是一个文明联邦的附属成员，我们认识他们。”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翡晶文明使者语气平淡。“几千年前崩溃毁灭了。” 北极星略微有些意外，在灰月族的描述中，这是一个很发达的第四阶段文明。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只是好奇。” “那你大概还会好奇文明的阶段划分，这个留到以后再说，我不能在这里多做停留。”翡晶文明使者对北极星的想法很了解。“建议你现在先考虑一下怎么处理这个‘寄星者’，它快苏醒了。” “那什么是寄星者?”北极星反应过来。 “一种星球大小的宏观生物，有熔融物质构成的身躯。” 北极星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灰月族口中的那个“噬星的末日”好像，远比预计的可怕。 好在他们仅仅只需要逃离就可以了。 “我准备带着部分星球上文明逃回恒星附近。” “很明智的选择，寄星者就算那些较强的三阶恒星系文明都会感到棘手。不过好在有过去那个联邦建造的星体战舰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只需要处理寄生在寄星者身上的小型生物即可。” “……?” 什么星体战舰?那颗黑暗中毫不起眼的卫星吗? 北极星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除了灰月族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先入为主的觉得只是一颗普通的流浪星球。 “以后一定要提前做好侦查工作，多放一点探测器……” 翡晶文明使者似乎还有话要说，“另外，寄星者大概率会沿着轨道继续加速前往那颗白矮星，去寻找物质吞噬以补充体力。” 北极星也计划先返回白矮星基地进行修整，这意味着他必须要正面抵抗到来的异种。 “我们的主舰队正在曲速前往这片星域附近，可以绕过来带你们一同逃离。但这需要一些时间，你需要想办法依靠星系的资源支撑一下。” 交流结束了，北极星略微有点混乱和茫然。 翡晶文明带来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信息，不过好在对既定的计划没有太大的影响，北极星准备加速计划的进程，希望尽快将灰月等族转移到太空中。 估计不久以后整个星球都会变成熔融态物质，离开地表至少还存在转寰的余地。 “嗯，还需要要通知一下墨提斯，再增加一些武装特别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之后真的有可能会面临一场消耗战役。” 无论是寄星者完全苏醒，还是之后的动作，都需要不短的时间，他们还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第26章 迫近的终末 翡晶文明的使者很匆忙的再次离开了。 “追杀我们的‘万物溯源者’有一些无法理解的能力，他们甚至可能通过某些联系找到这里，所以之后就不进行接触了，直接在星系附近会合。” 说完，探测器便迅速消失在空中。 翡晶文明有自己的计划和安排，北极星也不再追问什么，继续目前的工程。 …… 灰月族的聚居地史无前例的热闹，甚至第一次有个体放下工作而接受其他的安排。 高耸纤细的电磁轨道下方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个体，在空地上绕着圈排成了两队。电磁广播的灰月族语言在上空重复播报着。 “各位同胞有序向前，穿梭个体一次最多搭载6个个体，按周期进入，加快速度。” 金属结构外壳的穿梭机内部灌满了胶体，里面固定着数个记录个体的晶核，随着舱门关闭，穿梭机迅速沿着轨道加速，在天际消失不见。 现在每五分钟就有一艘穿梭机被送往同步轨道上，通过复杂的变轨飞行泊入位于舰队周边的灰月舰船附近，将一批个体转移到金属构成的骨架上。 现在，那些金属构成的球形框架上，已经零星覆盖了一些个体，那是最先抵达的大脑（控制单元）和书记个体（数据库），正在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 “电弧25”作为舰船的防御模块，也被大脑们安排第一批登舰。此时已经跟着队伍来到了轨道的最前端。 他抬起棱锥型的身体，仰视着面前散发着宏伟电磁光晕的巨型建筑。 “那些轻易将怪兽撕裂的金属块，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发射的吗……”，“电弧25”莫名的对眼前的机械感到一丝敬畏。 面前的一艘白色的柱状穿梭机已经发射，快速飞向天空，马上就轮到“电弧25”了。附近的不知名外星文明“个体”正在往下一艘穿梭机内部灌注胶体，这能够有效减少加速对晶核的损伤。 这些特制的机械有些类似于容器，向上开口，“电弧25”和其他的几个个体一同，被送进了穿梭机内部。 一旁的书记个体还在叮嘱他们，“穿梭机发射以后不要随意移动，更不要试图打开舱门，等待舱体上的电磁指示亮起时，按照大脑指令，有序移动到舰船骨架上……” “电弧25”有些心不在焉，对之后旅程的想象充斥着他的思维核心，自出生开始，“电弧25”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件，也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聚落。 穿梭机的舱盖缓缓关上了，电磁屏蔽的作用下，“电弧25”只觉四周一片漆黑，一种特殊的情绪包围着他。 在短短数秒时间里，他第一次的感受到了面对未知的紧张与无助。 随后，一股庞大浑厚的巨力突然出现，厚重的包裹着他。“电弧25”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战场上，开炮的瞬间，自己被巨大的力量向后拉扯着。 他们正在一往无前的冲向天空。随着穿梭机在轨道上加速，他们与自己生长的故乡也在各种意义上变得越来越遥远。 “电弧25”想象着自己工作过的哨塔，自己的家和熟悉的“火之湖”在身后越来越小，但他无法再看到了。事实上，在关上舱盖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与自己的故乡告别了。 笼罩在“电弧25”身体上的巨力突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如同到来时一般突然。但原本加在他身上的某种力量也同样在减弱，他看到胶体顶部凝聚的空间 像是突然散开了，被胶质包裹的真空以一种变幻的形态飘散在自己的身体周围。 变轨飞行还很漫长，他们在封闭的空间中小声交谈着，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些许“期待”。 “返回舱d14已发射成功，正在调整轨道，目的地灰月舰船3号。”北极星看着通讯链路中的反馈，深感任重而道远。 “效率太低了，这样的话至少要连续运输几个月……”北极星有些焦虑，他比那些星球上的灰月族还要焦虑。 在他的眼中，脚下的星球已经裂开了大量的裂口，高温的融化金属在未知的力量下剧烈翻滚着，将整颗星球都点亮了几分。 舰队背后，黑暗中漂浮的灰色卫星上浮现出蓝色微光的纹路，此时已经勉强可见了。但北极星暂时没有去观察，毕竟早就知道这是一座未知的巨型武器，北极星再好奇也不敢随意去摸它。 …… 星体的内部，无尽的橙黄色海洋中。 与一般的行星洋葱状的结构不同，它的内部是大量复杂而稳定的环流，不同成分的流质金属河流有序的交替穿梭着，如同某种庞然巨物的血管筋络。 事实上，这颗行星是活的，相对轻薄的岩质外壳覆盖下，是一颗由流质金属构筑，演化而来的巨大生物。 他在数万年前的战争中受到了重创，沉睡着向最近的恒星漂流，它就快要抵达了。 但是最近，未知的“杂质”到达了它的附近，非常的细小，却散发着异常的辐射与热量，让它开始本能的不适，略微颤动了一下身躯，撕裂了表层脆弱的外壳。 后来，那个讨厌的“杂质”没有因此而消失，反而变本加厉的在它裸露的一点躯体附近徘徊。 此刻，它终于在不断的刺激下恢复了一点模糊的意识。 它轻轻搏动着自己液态金属构成的脉络，让表面的外壳随着脉络的起伏微微振动了一下…… 于此同时，星球的地表。 三条电磁轨道无时无刻不在向天空发射着硅基生命，不断有穿梭机抵达灰月舰船，又再次折返会聚居地。 大量的晶核聚集在发射场下方，宛如某种大型集会，这些都是准备离开地表的族人。 突然，毫无征兆的，大地开始波浪般剧烈的起伏振动，中央的“火之湖”喷发出一道道百米高的熔岩射流，晶体构成的大地上有裂纹快速蔓延，晶体构成的建筑滑落向深渊。 所有的个体，北极星的机械，都被甩离了地面，又沉重的砸在胶体上，抛起浪花一般的散碎胶质层。 多个不同位置的观测设备几乎同时观测到巨大的地震，整个星球裸露出的熔岩层都在有规律明暗闪动着。 “糟糕，‘寄星者’真的开始活跃了。”位于轨道上的北极星感到有些不妙。 振动只持续了十秒不到，巨兽依靠本能反应的活动便平息了下去。 但造成的影响远没有消失。 北极星的控制中枢几乎被损害报告刷屏，大量的器械在九级地震般的剧烈震荡下出现了故障。灰月族的水晶地基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痕，深不见底的沟壑下隐约透着赤红的光芒，宛如传说中的地狱。 中央平台要比想象中的稳固，即使北极星的使者和主脑被上下颠簸，巨型晶柱支撑的平台也没有崩溃的迹象。 但是此时，两个智慧生命都没有放松下来。 因为远处的大坑外缘，无数噬金虫被振动唤醒，纷纷钻破地层腾空而起，黑压压的升上了高空。 无数盘旋的怪兽密集的聚在一起，宛如一片无尽翻滚的钢铁云层。 “全体保持电磁静默！”主脑冷静下达命令，北极星也冷静的快速掐断了几乎所有的电磁信号并提醒另外两个聚居地的主脑。硅基文明的个体一向无条件服从大脑指示，所有聚居地瞬间安静下来。 噬金虫没有什么智慧，但有着热辐射和电磁波的双重感应。现在，“火之湖”的热量相比起那些动辄百公里的熔岩海洋相比可以说微不足道，电磁波成为他们锁定聚居地的主要因素。 所有个体停止了交流，北极星也仅仅保留着与使者的基础通信，他们看着数不清的梭型怪物从头顶飞过，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零碎星光勉强透过一点怪物间的缝隙落到地面上。 很幸运的三个聚居地都没有受到任何额外的关注。 沉默中，北极星实在是被这些寄生生物的数量震惊了，他看到灰色星球的表面出现一片片漆黑的云层，有的像风暴一般旋转着，灰月族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第27章 族群的决心 聚居地在一片静默中观望着头顶川流不息的怪兽集群，等待他们离去。 北极星警惕着，等待之后的变化，但这次短暂的震颤没有了后续，似乎这真的只是那个庞然巨物随意的脉动。 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天上的噬金虫群终于慢慢散去，回归了裂缝附近。灰月族的电磁通讯也逐渐恢复。 这个时候，北极星才来得及连接机械检查损害报告。 “主脑，我有一些不好的消息，或许你应该先行离开的。”即使面对危机，北极星依然语气轻松的打趣。“电磁发射轨道好像坏掉了，你现在不一定能走的掉。” 大量的工程器械遭到了损坏，想要恢复功能还需要很久。而更加严重的，他收到了电磁加速器支撑柱上的应力警告。 只有灰月族的发射轨道在振动中受到了不可修复的损伤，纤细的支架被大量扭曲，轨道歪斜的朝向远处的地平线。 还留在族群中指挥撤离的主脑没有与北极星开玩笑的兴致，沉默着思考着对策，方形的晶核光芒跳跃。 他面对过无数的意外与危险，但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几乎束手无策。 偏偏这还会决定无数族人的命运。 …… 振动发生时，“眼214”还留守在了望塔上，他还要完成最后几轮次的工作。 他勉强从一片混乱中整理好思绪，和脚下的建筑个体默默的看着裂痕遍布的大地。 熟悉的建筑与通路被纵横的裂口分隔开，大片的胶质层和建筑滑落进看不到底部的裂隙中。 许久，等天上的怪兽全部离去，建筑个体才闷闷的开口:“掉下去的那个建筑个体，我们在固定位置之前还挺熟悉的……” “你看那边的滑轨……” “……” 两个个体呆呆的望着远处形状被扭曲的电磁加速轨道，思维再次有些混乱。 北极星看着星球上密布的裂纹，熔融态的高温物质在脆弱的地层之间涌动，但他依旧镇定轻松的安抚主脑。 “工程器械需要维修，我准备制造一批新的器械对电磁轨道进行抢修，很快，一切都会恢复正轨……” 主脑依旧沉默着，没有给北极星回答。 他知道，很可能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平台上安静了下来。 突然，主脑将立方体的晶核转换了一个方向，棱角流动着光彩。 “能不能把轨道架在这个平台的支撑柱上使用，角度刚好合适。” “理论上是可以，但……” “我的同胞可以负责所有的建筑工作，你只需要重新计算系统的出力即可。” 北极星意外的通过使者看着主脑，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名叫灰月族的族群。 “好。” …… 即使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工程，灰月族在毁灭的压力下也爆发出了令北极星侧目的创造力。 脆弱笨重工程器械几乎全部失去了工作能力，但北极星依旧可以通过他们观察灰月族的行动。 不同的个体现在都在做着自己从来未曾想象过的事情，基本上是有样学样的模仿北极星的工程模式。 两个武装个体努力的挪动着身体，在书记个体的指挥之下，抬着一节沉重的金属管线向前移动。三个观测个体三角形分布在一片空地上，互相交流着，尝试测少远处一截金属轨道的长度。建筑个体被互相交叠在一起，垫起一条曲折的斜坡，供移动个体运送物品到陡峭的晶柱表面。 工程场面如同古埃及修建金字塔，原始而壮阔。 北极星使者和主脑已经转移到了附近的地面上，观看着工程的现场。平台上，武装个体在一个大脑和几个观测个体的配合下反复瞄准，一炮射出，精准的将一根平台附近伸出的水晶枝丫打断，崩散的晶片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弧线下降，失控着在晶体地面上砸出了更多的碎片。蓝色的闪光隔着几百米照亮了主脑的一个侧面。 “是不是觉得很原始。” 主脑与北极星交谈，“但这是我们想出的唯一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清理出一条平直的通路。” 北极星却没有嘲笑这样原始粗暴的方式。 “我只是觉得很新奇，原来你们也会想办法解决问题，这很出乎我的意料。” “生死存亡间笨拙的挣扎罢了，大部分都是拙劣的模仿你之前的行为而已。” 北极星沉思着，对主脑说。 “在文明的萌芽时期，我们也曾拙劣的模仿过自然。” “你们会观察，也会思考，灰月族有潜力做到更多的事情。” 主脑沉默着，方形的身躯不知道在思考一些什么，平台上的电浆炮再次开了一炮，又精准的打断了一根枝丫，由大脑计算得出弹道很精准。闪现的蓝光再次照亮了主脑的侧面。 “眼214”感觉最近自己像是活在最疯狂的幻想中，先是被莫名其妙的颠簸摇得七荤八素，然后看到外星文明奇迹般的造物被彻底报废了，自己的家乡满目疮痍。 还在浑浑噩噩的思考着族群的未来，又立刻收到了新的安排说灰月族要自己去修复那个造物，书记个体把一群观测个体聚在一起讲解生硬拼凑的什么测绘学知识…… 但“眼214”却很兴奋的沉浸在这样疯狂的“幻觉”中，即使所有的事物都闻所未闻甚至无法理解，他依旧很努力的思考着完成下发的目标，去测量晶体柱的“角度”，面向的的“方向”之类新学到的事物。 他还参与去移动各种没有生命的“死物”，这似乎是那个能够拯救族群的奇迹造物的一部分，“眼214”莫名觉得有些自豪。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为了拯救族群的同胞而思考奋斗，而非完成“使命”的工作，他甚至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 另外两个族群也经历了同样的震荡，但轨道只是轻微受损，简单修整后就继续投入了使用，计划在按照时间表精准的推进。 只有灰月族这边的画风完全不同，所有留在聚居地的个体都行动起来，整个中央平台周边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附近的晶体地面和建筑个体都被拆卸下来，在附近堆成小山一般的曲折斜坡道路，方便将零件推到高处。 中央平台上的水晶枝丫被电浆炮打掉了大半，留下一条平整的大角度斜坡，沿着其中的一条晶柱陡峭的延伸向天空。 五米长的金属轨道的质量太大，运输个体完全无法搬运，只能靠几十个个体将其沿着搭出的缓坡推动到预定地点。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在灰月族不眠不休的工作中，已经有一半的轨道被安放到位了，效率奇迹般的不低。 灰月族可不是什么原始文明，他们的信息交互和认知水平，调度效率都至少有信息时代的水准，对于北极星使用的那些工程知识的接受理解能力都不差，能够迅速整合进实际工程中。 即使文明的生命形式不适合这样的行为，在族群意志与智慧的支撑下，新的电磁轨道也被勉强搭建出了雏形。 即使暂时失去了北极星的支持，他们也在努力的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机会。 第28章 最后的故乡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北极星能做的事情不多，他的大部分生产力都在用于生产新的灰月舰船骨架，想要容纳数以十万计的硅基生命个体，即使以最拥挤的配置，也至少需要上百艘舰船，“白星”上携带的高强度合金只是堪堪够用。 他始终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看着灰月族个体将电磁轨道拆开，再将零件运到晶柱上安装起来，将轨道用胶体固定在陡峭的基底上。 大半条轨道已经规整的摆放在倾斜的晶柱上了，灰月族个体正在按照北极星的指示，笨拙的将复杂的管线重新连接在轨道上。 轨道损失了一部分长度，但所幸剩下的部分依旧可以在加速度可以接受的情况下，将穿梭机送入轨道。 轨道在北极星的注视下全部安装完毕，所有模块已经就位。 一艘穿梭机样品沿着新建的轨道迅猛加速，升上天空。北极星看了看穿梭机内部安置的传感器数据。 “最高13倍标准重力加速度，勉强在灰月族理论承受范围内。” 他通过自己的探测器，向正在发射器附近等待测试结果的灰月族个体宣布测试结论。 “测试通过，装置可以投入使用。” 灰月族的个体们沉默，似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许久，一个书记个体试探性的发送了一圈表示欢快的波段，像在欢呼。 随后，聚集在中央平台发射塔下的所有个体如梦初醒般跟着欢呼起来，用想到的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欢乐，无数散乱而明快的电磁波冲击着北极星的接收频道。 主脑依旧默然的观望着，没有被欢乐的气氛所感染，从北极星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主脑似乎永远保持着冷静。 再留在聚居地已经很危险了，北极星希望主脑能够先行离开。 “这条轨道不知道还能够工作多久，我建议你立刻前往位于轨道上的舰队。” 主脑的方形表面光芒闪了闪，回答北极星。 “我必须留在这里确保撤离的顺利进行。”主脑一口拒绝。 北极星不在劝他，球形的使者和主脑并排立在一座晶体建筑上，目送一颗又一颗小小的穿梭机离开星球。 灰月星的同步轨道上，孤寂的虚空中此刻已经聚集了稀疏的文明造物，直径一米的金属支架互相连接，构成了一艘百米长度的椭圆形庞然大物。 亮银色的金属框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浅蓝色的胶体，看上去暗淡不少。许多形态各异的晶核有规律的粘附在舰体上，构成灰月舰船的血肉。 这样的舰船有接近一百艘，用以接收星球上的硅基生命。 寒冷黑暗的太空并没有对这些个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无处不在的高能射线也被厚厚的胶质曾完全拦截。 “电弧25”感觉现在的生活和自己在聚居地时几乎没什么不同，除了金属构成的道路狭窄了一些，还要注意不要大幅度活动以免被甩到太空中以外，几乎与从前一模一样。 新分配的工作就是到达舰船的外围警戒附近的威胁，其它时间随便找个框架相交的节点停留，“电弧25”觉得自己对新的生活还比较适应。 不过，他还是时不时的看向灰月星的方向，充满了担忧。 舰队下方的巨大灰色星球此时已经遍布裂纹，灰色的地表像漂浮在无尽熔岩海洋上的浮冰，一点一点的分崩离析。 透过地表的缝隙，还可以看到颜色不同的熔融金属洋流互相交杂着流动，每一条都有至少数百公里宽度，按照漫长周期平缓起伏着。黑色的噬金虫群在空中一片一片的巡曳，让这颗没有大气的流浪行星似乎拥有了漆黑的云层。 “不知道聚居地的撤离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最近到来的运输舱似乎变少了一点……”闲来无事，“电弧25”胡思乱想着，担心着这些与他没有关联的事情。 …… 地表的情况再次恶化了，北极星能通过传感器感受到大地在震颤，厚重低沉的波纹在脆弱的地层上来回震荡。 由于工期耽误和人口较多，目前只有灰月族的撤离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了，北极星增加了发射器的弹射频率，全部聚集到灰月族聚居地的穿梭机排着队，连珠炮般射向天空。 主脑依旧在原地看着，这段时间里，他除了例行补充热量外，几乎没有移动过，他是目前还留在聚居地唯一的“大脑”了。 “族人马上就全部转移完毕了，该离开这里了。”北极星劝他，莫名的有一丝焦躁。 他切出卫星视角，看到灰色的陆地边缘在融化，露出流质的液态金属层，一道道虬结的脉流散发着或红或黄的灼热光芒，这明显不属于任何一直已知的天然星球构造。 事实上，即使不从空中观望，也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变化的发生。 完成了轨道加速器后，“眼214”向大脑申请延后出发，意外的得到了迅速的批准，并交给了他新的任务，去观测“噬星末日”的进度。 “眼214”依旧停留在原来的建筑个体上，两个个体眼看着天边盘旋的噬金虫甲壳映照着不详的橙光，晶体大地的裂隙深处熔岩涌动。从聚居地包裹着“火之湖”逐渐变成无尽的火海托举着聚居地……他们一直讨论着这些变化。 建筑个体依旧唠叨，“眼214，你该走了，我有附近了两个建筑个体陪着，不会无聊。” 他们很幸运，所在的位置避开了所有的裂痕，也因为位置偏僻没有被拉到工地去做台阶，附近的几个建筑个体都还挺立在原处。 “再等等，还有一批个体没有离开，任务还没有结束。” “眼214”希望能够多寻找一些话题与建筑个体聊天，就像往常一般，但焦虑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 远处的电磁轨道又启动了一次，磁爆一般的磁场云在观测个体眼中无比辉煌耀眼。 广域通告在已经空空荡荡的破碎街道上响起。 “所有个体迅速前往中央平台下集合，所有任务立刻截止……” “该走了。”建筑个体对观测个体说着简单的道别。 族群简单的文化并没有教他们如何分别，离开的个体会在下一个任务周期重聚，死去的个体会化为脚下的基石。但这一次，是绝对的离别了。 “眼214”按照指示快速向聚居地中心移动，避开沿途的裂口。 服从指示已经是灰月族刻在遗传因子中的本能，“眼214”拼尽全力，所做出的抵抗，也不过是暂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边形的半透明棱柱依旧立在那个记忆中无比精准的位置，从“眼214”来到这里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走吧，抓紧时间。”建筑个体催促他，用自己并不发达的感知努力勾勒着脚下渺小晶体的轮廓。 永别的一刻出乎意料的平淡。 “眼214”克制着止不住的回忆，在暗沉的红色光芒中，向广场的方向移动，消失在建筑个体模糊的视野中。最后的一班穿梭机已经在轨道上待命了。 北极星的探测器和主脑已经来到了广场上，此前热闹的机会场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几个围绕在巨大加速器底座的小小个体 “呼，还好赶上了，灰月族的主脑，有没有什么感想，我们居然没有被突然被涌出的岩浆淹没。” 主脑依然严肃，似乎对北极星偶尔的脱线行为习以为常。 “族人基本离开了，我们也准备撤离。” 第29章 苏醒之时 “眼214”拖着自己的晶核，以每秒半米的速度“飞速”赶往中央广场上。 穿梭机的登机口只聚集了寥寥几个个体。 “眼214”认出了为首的立方体，那是族群的主脑，以往的各种集会中“眼214”经常见到他，算得上熟悉。 另外，还有一个负责安全的武装个体和两个记录撤离工作的书记个体，加上他，这应该就是最后离开的一批族人了。 脚下的大地又开始轻轻晃动，连带着发射的准备进程也暂停了一下，“眼214”感到一阵紧张。 好在振动很快停了下来，只是晶体裂缝深处的熔岩似乎又上涨了一点。 “观测个体，你为什么现在才离开”，主脑询问远处的“眼214”。 “我负责留守观察情况，大脑6下达的指示。” 即使所有个体都没有地位上的区分，面对族群的主脑，“眼214”依旧感受到一阵紧张。 不过主脑没有再说什么，他们要抓紧时间，现在每在这里停留一秒都是在减少逃生的可能性。 几个个体被北极星的机械放入穿梭机中，因为主脑相对巨大的晶核，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这次负责叮嘱他们的“工作人员”换成了北极星的球形使者。 “你不一起走吗，使者个体?”，没什么见识的“眼214”试图让北极星的探测器一同离开。 “只是个远程控制的探测器，之后还有时间的话，会尝试回收的。” “眼214”略微有一点尴尬，他没太听懂，觉得自己很没常识。 随着舱门关闭，在他们的感知中，视野只剩下狭窄的舱体内部。 “眼214”有些不安，想与其他几个同行的个体交流。 “我们……” 突如其来的剧烈重力紧紧挤压着他们，打断了“眼214”的思想。重建的轨道加速器不如原先那样温和，晶核构成的思考结构险些失去意识。 强烈过载带来的混沌中，“眼214”似乎出现了幻觉，他看到水晶构成的故乡在脚下坠落，崩裂，族群无数年积累的一切痕迹落入身后无限深的火海中…… 很幸运的是，他们还生存着。 …… 最后一艘穿梭机已经抵达了覆盖晶体的灰月舰船上，早已做好远航准备的北极星立刻准备加速离去，一刻也不敢耽误。 由于一百艘灰月舰船的加入，舰队显得有些密集臃肿，早已经调整好姿态的舰船开始预热自己的聚变引擎。 “启动预设进程，目标‘d-001’环绕基地。” 相比到来时，更加密集的蓝色尾流在虚空中闪现，如同规模庞大的流星雨。 原本正圆型的环绕轨道被迅速拉开，很快一端就没入了未知的深空，代表着整只舰队脱离了寄星者的引力束缚，快速远离这个活着的庞然大物。 聚变引擎略微调整着姿态，极长的蓝色粒子喷流慢慢对准了身后已经快要化为橙黄色的星球。 …… 无尽的沉睡中，体表若有若无的细小骚动一直没有停息的痕迹，这让意识模糊的寄星者有些不适，它不断鼓动自己的流体脉络试图清醒过来。 突然，它感受到了。 自己的体表，有一只灼热的虫豸在行进，带着一星刺目的光。那如恒星内部般高热的光芒如黑夜中的萤火一般清晰。 依然渺小的可以忽略，但这已经足够扰动寄星者位于清醒临界点的意识。 这需要时间，但此刻已经不可逆的开始了。 流体金属横扫着最后的陆块，荡漾起粘稠的波纹。 大片的噬金虫从地表溢出，在附近的空域中徘徊，如同巨兽活动时腾起的飞虫。 它们简单的智能中，这代表着寄星者已经抵达了一颗行星附近，它们该离开前往恒星系周边觅食了。 而漆黑色的虫群下方，寄星者的本体已经依稀可见了，无数液态金属构成的脉络，其实是一根根裹挟成一团的触手，无法判断长度。光芒在其上明灭流转着，似乎显得有些急躁。 明亮的焰流在星体表面形成无数巨大的漩涡，抛射出一道道液态的光弧。 北极星和自己留在行星表面的装置彻底失去了联系。 最后的影像中，北极星看到大地分裂着沉入熔岩之海，掀起数千米高，明亮的灼热巨浪。液态的金属从星球表面高速喷出，闪着光芒在外空间划过遥远的弧线，在深空中缓缓冷却熄灭。十万米高的光痕如同真正的日珥一般恢宏而庄严。 灰月族生存无数年的聚居地在一瞬间就开始融化，被高过中央平台无数倍的熔岩浪花淹没。 灰月族个体在新建的舰船上呆滞的看着这一幕，有些惊恐和庆幸。 但变化还远没有结束。 “侦测到‘寄星者’4级活跃，全武装启动，启动歼灭进程，武器单位预热。” 已经围绕着行星运转无数周期的卫星一直都在黑暗中沉默着，但这改变不了它作为高级文明巨构武器的本质。 在中控意识没有感情的指令中，来自古老四阶段文明，星辉共联体的战争机器褪去了平凡的伪装，灰色的壳体有序的凸凹变幻，逐渐露出各种各样的武装，未知的装置闪动着钻石般的散碎火彩。 整颗星球都被复杂的矩阵纹样所覆盖。 在北极星的观测中，那个被称为“寄星者”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在舒展着自己的身躯，球形的星球伪装被拉伸成长条。似乎是水母状的巨大流质生物，数条万公里长的触手拖在头部的后方，有明亮的赤金色光泽在表面流动。 它正在完全液化自己纠缠在一起的金属洋流，并试图重组出更多的触须。 而远处环绕的星体战舰似乎没有等待寄星者的准备完成的打算，迅猛的发动了攻击。 北极星有设想过高等文明战争的场景，但以他之能很难思考出什么。不过，北极星唯独没有想过，那个神秘莫测的巨型战舰发动的第一波攻击竟然如此的简单粗暴。 就是能量，无比纯粹的光与热，狂暴而不加以束缚的狂野能量。 一颗明星突兀的从寄星者的表面升起，亮度在几微妙内就超过了仪器所能够测度的极限，爆发的光芒如海啸般席卷过北极星的舰队，击毁了无数精密的光学仪器，就连“穹顶”级漆黑的船身都被闪得一片雪亮。 如果以肉眼观察的话，这个距离下超越阳光无数倍的亮度会让人彻底失明。 “这种威力……可能是某种反物质武器吧”。北极星赶紧保护剩下的仪器，调小光圈观察者后方的情况。 一颗又一颗威力巨大的导弹跃迁着瞬间通过一光秒的距离，冲向寄星者的体表，奢侈的释放出无比庞大的能量。 或许，对这样的文明而言，多少能量都是随手可获之物。 一轮试探性的反物质轰炸结束，光芒快速熄灭。寄星者宏伟的身躯依旧完好的挺立在虚空之中。 即使这些超规格的弹头一颗就足以融化整个星球的地表，但覆盖式打击下，却连寄星者的一条触手都没有打断，只是在流体构成的庞大身躯上留下了一个个漩涡状的瘢痕。 作为行星级大小的宏观生物，寄星者有着超越北极星认知的抗性。 未知性质的光与火再次如暴风雪般席卷而来，而寄星者已经完全被打得清醒过来。 意识到大敌当前，寄星者果断抛下了正在远去的微小舰队，转而全力攻击数十万公里远处轨道上的星体战舰。 寄星者狂怒的挥舞自己新生成的触须，驾驭着引力，乘着被扭曲的星空，迎着暴烈的闪光向星体战舰冲锋，速度越来越快。 北极星不由自主的想要提高加速度尽可能的远离恐怖的战场，但做不到，庞大臃肿的灰月舰船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加到足够的速度。 北极星舰队被迫待在特等席，作为这场超越认知之战的特殊观众…… 第30章 虚空逃亡 在广阔的宇宙空间里，即使是体长万公里计的寄星者也显得有些渺小，它与前方的星体战舰还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但星体战舰已经进入了寄星者的攻击范围。 寄星者长长的触须在虚空中甩过，以明显的速度在黑暗中划过刺目的赤光，天文数字的动能在长鞭一般的触须上传导，使纤细的末梢划着巨大的圆弧加速。 即使是普通人类挥舞长鞭，长鞭的末梢也能够轻易的超过音速，打出巨大的音爆声。而行星体量的巨型生物以同样的方式挥动自己的触须抽向虚空中的星体战舰。 流体金属构成的脉络在高压下莫名的展现了惊人韧性，触须的末端在接近星体战舰表面时，速度已经达到了光速的几分之一，明显的蓝移现象导致原本明黄色的鞕梢在北极星的镜头中闪烁着诡异的渐变青色，如一条彩虹般的长弧。 星体战舰迅速做出了应对，所有外露的设施全部收了起来，重新恢复了星球的模样。 厚重灰色的岩质表层在某种未知场的作用下，迅速坍缩成几厘米厚的一片，表面变成了朦胧的乳白色。整颗星体略微缩小了一点，成为一颗光滑的白色星体。 整个地层的分子间作用力短暂的被抹除了，质子和中子毫无阻碍的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与中子星一般的简并态物质。 由简并态物质构成的中子星护甲，虽然以他们的技术只能维持几厘米厚的简并态物质短暂的时间。 但已经足够了，触须无比迅猛的隔着遥远的虚空打中了星体战舰，足以将一片大陆从地壳上掀飞的力量，却无法撼动厘米厚度的白色的球壳分毫。 液态的金属在无法计算的天量压力下向触须两侧飞散，由于是重元素，无法聚变，只是闪着微光向天外飞出，很快形成横贯天幕的赤红色轨迹。触须的末梢在星体外壳上四分五裂，可是白光笼罩的星体却岿然不动。 随后它的外壳一层层的恢复了厚重灰暗，寄星者的巨力在慢慢的起作用向着一个方向缓慢加速。 技术，动量拆分。将寄星者带来的庞大动能在一定时间中缓慢释放，避免剧烈加速度带来的损伤。 而寄星者已经逐渐接近了行动能力较差的星体战舰，战斗的烈度还在上升。 由于实在避之不及，正在加速逃离现场的北极星直接抛弃杂念，开始观赏不远处开天辟地般的战斗，还不时发出赞叹。 方便辩识，北极星将整个硅基文明都称为灰月族，而原本灰月族的主脑则获得了最高优先级的控制权。 此时他正附着在一艘灰月舰船的表面，与北极星闲聊着，他们已经相当熟悉。 “……这就是你们以前那个‘联邦’的造物?我看不出他们哪里会需要你的族群啊。”北极星略有些疑惑的询问还处于震撼中的主脑。 主脑略微沉默，似乎情绪有些低沉。 “那颗星体堡垒是自律机械在万年计的时间里一点点自动改造的，灰月族则正好可以扔在地表自生自灭，一直监测着寄星者的状态。” 他顿了顿，“对联邦而言，我们都是最廉价的消耗品，却可以很好的完成一些任务，性价比可以说几乎无穷大……” 北极星略微晃了晃探测器的身体，表示自己不认可联邦的行为。 主脑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或许对一个下级文明而言，这也是一种很公平的交换。 “自从与联邦的量子通讯断开，族群的意见就出现了分歧，我们抛弃了老化的观测站点，挖下大坑，依靠坑底的‘火之湖’而生。” 主脑看着远处张牙舞爪的寄星者，此刻它的周围已经环绕了一圈灼热的星云，在引力作用下，四散的流体物质不断落回寄星者的体表。 “真是讽刺……我们按照残缺的记录，恐惧着‘噬星的末日’，却又要依赖寄星者生存。” 北极星打断了放松下来的灰月族主脑的感慨。“抱歉打断一下，我们的麻烦似乎还没有结束。” 在北极星的空间雷达中，远处的虚空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敌对识别符号，全部都是噬金虫，无数的噬金虫。 无数沉眠在地层中的噬金虫被地壳崩裂所唤醒，在遗传因子的记忆中，冲出寄星者的引力圈，寻找新的食粮。 它们能够感受到，远处有一个微小的热源，还散发着活跃的电磁波。 噬金虫的双重感应立刻将其列入高优先级的目标，一群一群的越过危险的战场，疯狂冲向舰队的方向。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聚变引擎可以将舰船加速到最高五分之一光速，轻易甩脱这些跟随的寄生虫。 但是现在的舰队速度还很慢，绝对会被迅速追上。 战术已经很明确了，拖延这些噬金虫群，为舰队加速争取时间。 此时噬金虫已经逐渐逼近了，双方的接近矢量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扭转。北极星毫不犹豫的下达了作战预备。 空间作战专用的探测雷达将虫群的位置信息实时分享到所有舰船，“刻痕”级上挂载的武器开始预热。 有了上次作战的经验，这回无需试探，舰队后方的虫群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海啸，也早已不需要瞄准。 激光武器在虫群扫射着，翻滚靠近的虫群中有数十颗明亮的光点在来回移动，所过之处噬金虫如被磁铁吸附的铁粉般聚集，引起不小的骚乱。 仅仅是出现在雷达锁定中的噬金虫数量就超过一万，远处观测范围内更多出千百倍，执着于杀伤已经没有意义，其他的武装都仅仅是点杀靠近的噬金虫。 电磁加速炮终于发挥出原本的作用，延伸的弹链如同横切虚空的长鞭，扫过之时，几个异常接近舰队的怪兽信号瞬间熄灭。 但还是有不少离群的噬金虫冲破了火力网，来到舰队附近。 “电弧25”所在的灰月舰船已经做好了防卫准备，他能观察到有隐约的电磁信号在舰队附近徘徊。 目标已经出现了，噬金虫20米的细长身体相比于灰月舰船非常的小，但他们三五成群的出现在舰船身侧的时候依然很有压迫感。 事实上，这不过是漏网之鱼中的漏网之鱼罢了。 这些噬金虫冲破了点防御武器构成的防御网以后，清晰的观测到了舰队熟悉的电磁频段和他们后方高温的尾迹。 一部分冲向聚变引擎的尾流，迅速被高温气化，而另一部分则划过弧现试图冲击舰船。 “所有武装个体自由开火，优先攻击靠近的怪兽。”来自舰船中心大脑的命令沿着舰船的金属骨架传导至整个舰船。 “电弧25”吸附在舰船框架的棱角上，专门准备的凹槽炮台上，朝着远处的轮廓射出电浆炮弹。同一时间，更多的蓝色炮火从舰船上向周边蔓延。 太空中，距离被拉的很开，即使是几乎面对面的距离，也有着数千米之遥。地表适用的武器在这个尺度慢如龟爬，根本无法瞄准，他们只能在虚空中刷出幽蓝色的弹幕等待怪兽撞上去。 还有另一种武装个体也在这艘船上，来自其他族群。 他们发射更加缓慢的大型电浆球体，在远处的空域中炸出大片裹挟电浆的晶体破片，在地表时应该是某种抛物线武器。 “电弧25”突然有点羡慕，在这样的环境下，对方的武器似乎更有用一点。 第31章 第一次太空战役 尽管有着数十艘“刻痕”级舰船，北极星依然感觉火力有些不足。 噬金虫的数量使者太多，几乎无穷无尽，而三维空间里的战斗与地面不同，敌人会从各种方向以各种不同的矢量袭来，电磁锁定中，已经有不少噬金虫突破了电磁炮的封锁，来到了舰队的附近。 由于相互之间距离较近，北极星的舰载武器很难再次工具这些穿行与舰队缝隙的零星怪兽。 这时候，那些承载了灰月族个体的舰船就发挥了自己的价值。 无数像“电弧25”这样的武装个体粘附在灰月舰船的金属框架棱角上，刷出密集的带电体弹幕。 来自三个聚居地的火力聚合在一起，对抗着数量前所未见的噬金虫。对武装个体们而言，这场战役既熟悉又陌生。 北极星提前让舰船间拉开了数公里的距离，刚好超出武装个体的攻击范围，于是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开火。 精确的距离控制下，无数蓝色的弹幕在舰队间飞舞，在虚空爆炸，让舰队间的空隙变成了对怪物致命的雷区，却又不损伤舰船分毫。 噬金虫遭受了熟悉攻击的拦截，想要躲闪却因为过快的相对速度而无能为力，纷纷撞击在蓝色的弹幕和爆炸的离子云上，在虚空中四散飞溅。 主脑所在的舰船被保护在舰队核心的区域，北极星的旗舰附近，他看着后方半球此起彼伏的蓝色光芒，判断着当前的形势。 这个作战计划也是由他和几个大脑思考出的，利用武装个体射程低下的原理，拉开舰船间的距离，让所有的灰月族武器都能够充分运作。 计划很成功，按照噬金虫的习惯，它们会先在目标附近盘旋，这正好提供消灭它们的机会。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虫群接近舰队，北极星的点防御和激光武器逐渐力不从心，他能够隔着无数的离子闪光，观测到远处漆黑的虫潮逼近，如同溃堤的洪水。 他有些焦虑的询问北极星。 “领袖，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够甩开这些怪兽。” 主脑按照承诺，以领导者称呼北极星，北极星也不在乎这些虚幻的事物。 “按我的计时，15分钟左右。” “那需要其他的方法拖住噬金虫，否则舰队绝对会被无尽的噬金虫所吞噬。” “没关系，我有办法，在等待一个时机。”北极星依旧冷静而随意。 事实上情况远比主脑预计的恶劣。 北极星自己的护航几乎全部在舰队的后边缘，透过警告信息，他看到有噬金虫一头撞上“刻痕”级舰船，扭曲的金属零件和破碎的甲壳在真空中旋转着四散飞溅。 “再等等……等虫群离得更近一些……” 噬金虫大群更加接近了，如一张黑色幕布追逐在舰队身后。 以更加广域的视角观察，无尽的噬金虫被拉成一个宽广的漏斗型，尖端指向几乎微不可见的舰队。 即使警报信息几乎要溢出舰队信息链路了，北极星依旧淡定无比，甚至还悠然连线，询问主脑。 “灰月族主脑，不知道，你们对我的武器有什么样的映象?” 主脑有些焦虑，无心回答。 “不知道，或许射程远?威力强大?” 北极星轻轻笑着，无视舰队身后此起彼伏的电弧和更遥远处爆闪的虹光。 “其实，这些都是文明中最微不足道的防御模块罢了。” 随着北极星的无谓感叹，一颗十米长，锥型的物体从工蜂级工业舰的腹部飘然而出，拖着刺目的亮光向身后加速。 主脑看到一颗白色的流星，带着微弱的光芒逆冲进黑压压的虫群中，消失不见。 未等他的好奇产生，一轮烈光从漆黑的云层中透出，膨胀，附近的所有噬金虫甲壳都被烤得散发出红炽的光芒，迅速融化，蒸发。 相比星体战舰的反物质武器，这颗氢弹的威力自然不如其万一，但极近的距离下，主脑依旧有如同之前一般的剧烈冲击感。 更远处，还有不明所以的噬金虫向这个方向聚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虚空中形成，围绕着噬金虫残骸形成的炽热星云。 而北极星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又是一颗小小的流星抵达了更加密集一分的虫群，一轮白色的光芒再次升起，剧烈的热辐射这次真的被大量的噬金虫完整的吸收，黑色的虫潮中，缓缓出现了一圈赤红色的光晕，那是被烧融，又来不及气化的噬金虫残骸。 这些熔融物质在光压下缓缓扩散，一点点的暗淡熄灭，像一场半径十公里的烟花。 “两颗亿吨当量的氢弹效果一般啊，远不如在大气层中的效果。” 主脑再次陷入呆滞，而北极星还在自言自语，似乎对战果有些嫌弃。 这些威力庞大的武器消耗的是舰队宝贵的燃料，但不得不说，效果拔群，密集的噬金虫群被炸出一片巨大的真空区，雷达上的敌对目标被清扫一空。 舰队赢得了一些喘息的时间，在聚变引擎的推力下，继续均匀的加速，在身后留下大量的碎片和四艘严重受损，失去动力的“刻痕”级舰船。 战斗结束，所有舰队间流窜的噬金虫都被肃清，身后的噬金虫群骚动着退却，舰队勉强不用担心会被追上了。 凭借本能的运动，噬金虫的速度绝对不可能超过光速的千分之五，随着舰队加速，他们在未来数年的路程中将暂时安全。 但危机还没有结束。 被远远抛在后方的寄星者战场，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炽热的尘埃云，寄星者顶着联邦星体战舰的炮火，与相对较小，如同卫星的星体战舰相互旋转着，寻找这个未知敌人的缺陷。 炽热的熔融金属流如雨般打在星体战舰的外壳上，在厚实的岩石表层形成无数滩岩浆湖泊。而大量未知的武器轻易对寄星者造成了损伤，流体金属表层被打得坑坑洼洼，一时无法恢复。 每一道看似微小的疤痕，在星体上都是永不停息的巨大风暴，深不见底的裂谷，狂躁的高能粒子改变了液态金属的性质，使其无法平复。 智慧不高的巨型生物寄星者终于失去了一切耐心，它不顾受到更多的火力，将自己水母状的身躯张开，伞盖倒翻过来，覆盖了星体战舰周边的大片空域。 从星体战舰的地表看去，天上如同出现一片广阔无边的倒悬火海，一个个孔洞出现在火海中，露出漆黑的宇宙背景。 他要把自己身体拉伸成网状，内外翻转，将星体战舰吞入体内。 而星体战舰的制造者，古老的星耀联邦明显有着对抗寄星者的经验，星体战舰的自律程序，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它准备亮出层层装置包围下，自己真正的杀招。 星体战舰的表面是模块化的，一块块厚重的地壳一直在变幻，露出下方隐藏的各种巨型武器，时而完全合拢成一块，制造简并态护甲抵抗高烈度攻击，这让寄星者对其几乎束手无策。 但此刻，星体战舰变化出全新的形态。 地表无数厚重的岩层似慢实快的运动着，沿着某一轴线向两侧折叠，内部钻石般质感的架构一层层向两侧退去，形成一条十公里宽度，贯穿整个星体战舰的狭长裂谷。 从北极星舰队的视角观察，透过寄星者拉伸成网状的身躯，可以看到星体战舰表面像是裂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隙。看不出深浅的狭缝内部，涌动着令人不安的黑暗。 北极星感到一丝不妙，从他的视角来看，隔着已经有百万公里的距离，那道缝隙……好像正好面对着舰队附近的方向。 “不会运气这么差劲吧……”北极星有些郁闷。 …… “对星级空间裂解武器，预热完成，进入打击进程倒计时。” 第32章 对星级空间武器 星体战舰表面的裂口长达数千公里，规整的狭缝横贯整个星球。 从地表上观察，大地上宛如出现一道宽阔而深不见底的裂谷，无限延伸的侧壁却如同镜子般光滑清澈，无数方形的山脉折叠在裂谷的两侧。 宽十公里，长数千公里的裂谷，就是“空间裂解武器”的发射口。 短暂的寂静到来。 平静的星体战舰表面下，是汹涌决堤的能量，无数未知的载体在钻石般的框架导体中奔腾，精准有序的质变，流入内部观测中，如穹顶般覆盖的武器架构。 随后，对星级空间裂解武器准备完毕，立刻发射。 一道接天连地般的扭曲轨迹从裂口中冲出，飞上遥远的星空中。剧烈涨落的引力波如同海啸般向前方翻滚。 一道千公里宽的圆弧形亮线，像一炳庞大的铡刀一般，以超越光的速度飞驰向远方。背景中的星光被粘稠的扯入武器的尾迹中，如同融化了一般，在久久不散的尾迹中流淌，形成一条光铸的大河。 没有暴烈的能量释放，甚至不存在任何实体，但距离撕扯的空间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弧形的亮边拖着星光流淌的轨迹，几乎是一瞬间就击穿了寄星者的躯体，极速飞向远方。 已经拉开的流质金属网络上，被撕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有序的流质金属脉络被完全斩断，巨量炽热红色的流体沿着星光轨迹向虚空中泼撒而出。 在炮口前方远处的北极星是看不到的，由于空间结构畸变的传导速度远超过光速，在北极星舰队观测到的时候，星光铸成的轨迹已经抵达了舰队的位置。 透过镜头，北极星看到，一道无比庞大，可以用恢宏形容的弧形光芒突然闪现在舰队的侧方，未知的力量猛烈的揉搓着舰队，大量的结构传来应力警告，舰队间的观测距离变得时远时近。 北极星直接忽视了警告信息，努力想要继续观测。透过振动的镜头，他看到弧形光芒以光速向后倒飞回去，向着寄星者的方向倒流，沿途留下一条星光铸就的轨迹。这是因为当时发出的光芒此刻才堪堪进入北极星的光锥观测中。 仅仅数秒钟后，当光芒倒流回寄星者的身躯上时，北极星看到，寄星者被从中间破开了一个直径同样数千公里的裂口，其中所有的结构被未知的巨力扯断，它在一片灼热的气体云中痛苦的翻滚挣扎。 “等等，那我的舰队……”北极星忽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意识还清晰的存在着，舰队信息通路被各级警报堆满，却依然维持着正常工作。 所有舰船在线，基本模块完好。 那道瞬息之间重创寄星者的武器光芒，却没能摧毁微小如虫豸的北极星舰队。 即使那道广域引力波被锻造成为一把利刃，它的锋芒也有至少十公里宽度，对这些最大不过两百米的小小舰船而言，引力的拉扯变得轻微而温和。 如同天崩地裂无法摧毁渺小的沙土一般，北极星舰队随着波动起伏的空间漂浮着，却奇迹般的只是收到了一些低级别的应力警告。 聚变引擎的尾流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微微弯曲，随后恢复了正常，舰队的正常航行没有受到干扰，速度已经不低的舰队继续加速，沿着早已预定的轨迹逃往白矮星基地的方向。 将所有的影像数据保存进数据库中，北极星相当的满意，这一定是非常珍贵稀有的观测记录，对于一个刚前往星空不久的文明而言，这样的经历堪称奇幻。 然后他必须要继续面对现实，频道中的警告信息混杂着灰月族的嘈杂信息汇报在北极星的数据端口来回滚动，他必须先着手处理舰队的问题。 虽然引力波的撕扯并没有对舰船造成结构性的损伤，但大量精密仪器，覆盖设施，灰月族个体都受到巨大的影响。 灰月舰船上，层层叠叠的银色的框架背景下，一团一团的胶体被甩到空中，在表面张力作用下变成一个个漂浮的蓝色球体，个别较大的还裹着一个倒霉的灰月族个体。北极星自己的舰船舱体内也漂浮着大量成分不明的精密仪器结构。 他们不得不先关掉引擎整理这些漂浮的麻烦。 但不管怎么说，逃亡行动进行的很成功，他们正在平稳的向白矮星的方向滑行。 在之后数年时间里，北极星舰队暂时不需要面临来自后方的危险了。 他们需要立刻回到白矮星附近的小行星基地与墨提斯汇合，舰队变得更加庞大了，而物资储备开始有些捉襟见肘。 …… 寄星者在虚空中痛苦的挣扎着，数万公里的液态身躯狂乱的翻滚着，努力收缩自己的身体试图愈合伤口。 但被空间裂解武器撕扯出的裂口依旧存在着，不断有粘稠度更低的液态物质从断裂的脉络中涌出，在寄星者身周形成一圈暗红色的星环。 寄星者并不是完全无智的野兽，规模宏大的液体环流在漫长的时间里演化出了复杂的思维架构。 它也在简单的思考着，努力克服自己的原生本能。 “……不能再纠缠下去……必须去补充能量……” 寄星者不再在意身后星体战舰的武器攻击，身躯鼓动着向前方加速运动。 它的头部，正对着远方一颗并不明亮的星辰。 那是距离最近的恒星系，他受重伤后，进行休眠漂流的预定地点，白矮星系“d-001”。 虽然那时它还不是白矮星。 星体战舰速度略慢，后方地层滑开露出数百个引擎喷口，灼眼的紫色光焰在其中闪烁。它在后方紧追不舍，让寄星者的行为更像是一种逃亡。 …… 距离白矮星系数十光年以外，没有恒星的虚空中。 一个独立的空间泡正在虚空中以数十倍光速移动，裹挟着一只数千艘舰船组成的舰队。 从外部观测，只能看到舰队扭曲的侧影，和后方倒流的航迹，星光在其中扭曲。 舰队中央最大的一艘舰船上，中控意识舱室。 一个蓝绿色藤蔓编织而成的纤细生物仰视着天上的白色雾气。 舱室很大，有着至少一立方千米的容积，蓝绿色的组织编织成高大的穹顶，支撑起一个小小的世界。 但这只是数百公里长度舰船中的一小片核心区域。 白色的雾一眼望去无穷无尽，它们实际上是兆亿计的微小神经结构。这是舰船的思维中枢。 那个文明个体仰着自己的思维器官，正在和舰船交流。 “‘云环’鱼（按照北极星的认知，应该被译为“鱼”），还没有摆脱‘万物溯源者’的锁定吗?” “……没有，领航者阁下，我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联系依旧没有中断……”舰船发出振动回应他，厚重的“声音”回响在液体浸泡的巨大舱室中。 被称为领航者的个体没有失望或惊讶，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所觉。 他们已经被那个“万物溯源者”断断续续的追逐了上百年了，只是近期被再次被锁定罢了。 曲速引擎只能在空间里线性移动，于是遭到天灾连续的追击而无法摆脱。 他们不知道“万物溯源者”现在在哪里，但可以确定那个小小的探测器还在幽灵般缀着舰队。 领航者安抚略有些情绪波动的舰船“云环鱼”。 “很正常，那个东西毕竟是曾经的伟大文明产物，即使是一个普通的侦测单元也有着无法理解的权能。” 领航者在液体中轻缓的旋转着，似是表示无奈。 “按照预定航线前往前方的白矮星系‘■■■’，看看能不能借助那里的要素集聚效应暂时摆脱‘万物溯源者’的因果律锁定。” “顺便，翡晶文明‘云环’舰队的很多个体，都对那个硅基智慧体有些感兴趣……” 蓝绿色的舰队继续在广袤的虚空中孤独的逃亡，他们不需要变轨，也不需要减速，舰队的坐标向着遥远处的白矮星系直线延伸。 三个不同的逃亡者，带着各自的目的向着那个暗淡的白矮星系移动，这个始终冷清沉寂的星系第一次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第33章 向着白矮星 最近在这片星域中发生了不少大事件，无数的信息以光速向外逃逸，或许在很多年后这些都会变成周边低阶文明眼中的未解之谜。 但浩瀚无垠的宇宙会稀释一切尖锐突出的事物，只余下黑暗寂冷的虚无。 舰队背后如黑潮般的噬金虫群已经被甩的不见踪影，炽热光芒闪耀的寄星者也变成了一颗暗淡的橙色星辰，完全没有了靠近时的浩瀚威严。 但根据北极星从光度变化和红移分析，寄星者也在向着白矮星的方向而来。 北极星依旧如往常一般，注意力集中在旗舰的镜头上。他喜欢这样，这让他有一种获得了躯体的感觉。 舰队此时已经在白矮星系的外围了，正在减速阶段。聚变引擎的蓝色尾迹正对着苍白色的明亮星辰，看上去像是在远离它，但实际上舰队和星系在以光速百分之二的速度快速接近。 时光对北极星而言还不算负担，而天性缓慢的灰月族此时还在慢慢适应舰队的环境。 北极星不用自言自语了，他可以拉着灰月族的个体交流，比如说长期被打扰的灰月族主脑。 北极星的探测器粘在已经覆盖厚厚胶质层，几乎变成蓝色的灰月舰船上，与方形的灰月主脑用电磁波交流着。 “果然如同翡晶文明所言，寄星者也在向着白矮星的方向靠近，粗略估计只会比舰队晚三到五年抵达，时间紧迫。” “领袖的判断很准确，对的，时间紧迫。”主脑无奈附和。 类似的对话在数年中以平均二十个小时一次的频率发生着。主脑算是重新认识了这个永远精力充沛热情洋溢充满好奇的领袖。 北极星在处理舰队事务的同时，还有时间使用镜头一颗颗的观测恒星并给他们编目，找各种灰月族个体聊天，固定的和主脑进行有意义或无意义的对话交流。 主脑不理解，而北极星称这种行为为“友谊”，这让主脑更加不理解。 “舰队准备回归白矮星附近的基地后依靠基地抵抗后来的寄星者和噬金虫，拖延时间等待翡晶文明到来。” “星空之间距离遥远，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尽力一战，等待翡晶文明的支援。” “而灰月族要在此期间承担一定的任务。” 北极星对主脑唠叨着重复过许多遍的内容。同时打开通信频道准备接收墨提斯的定期联络。 “现在白矮星基地有55艘‘刻痕’级舰船，10艘‘白星’级舰船……” 墨提斯依旧有些一板一眼的汇报被精确到秒的按时接收到，北极星粗略扫过，清单上多出了大量的战斗舰船和各种武装，曾经的生产基地在墨提斯的默默改造之下更像是一座堡垒。 陨石带中大量的陨石上都被装配了陆基的空间防御武器，各种激光武器，长距导弹发射井，粒子束流喷口等，还有密集的自律防御卫星在环绕着白矮星飞行。 这些武器原本是人类用于争夺外空间控制权而研发的武器，联邦成立后全部被取消了保密，品类之丰富让北极星赞叹不已。 这种密度空间防御对于地表级别的文明而言已经算是天堑般的壁垒了。 虽然肯定防不住寄星者，但至少能有效抵抗噬金虫群。 北极星随手回发信息，让墨提斯继续生产军备物资，为之后的长久战争做好准备。 舰队继续按照既定的轨迹前往白矮星附近，一切如常。 …… 宏观生物“寄星者”习惯在虚空中变成星球沉睡漂流，用于减少不必要的热量辐射流失。 但这个寄星者完全不敢再化为行星沉睡，它全力鼓动着自己的身躯，在掀起的引力波推进下拼命向白矮星的方向而去。活跃态的寄星者直接通过改变周边空间的相对位置而移动，因此不需要减速。 星体战舰依然缀在他的身后，此时距离已经被拉得很开了，只能看到一个极小的光圈，那是星体战舰背后的引擎光芒在星体边缘的一圈残光。 几万公里长的水母状生物前端的液态囊袋缓慢的一鼓一鼓，寄星者在微微扭曲的星空中蠕动前进着。看似缓慢而低效，实际上巨大的身躯在以很高的速度行进。 “等到抵达了恒星附近……就去寻找更多的物质能量储备恢复全盛……然后将身后那个可恶的金属球吞噬……” 寄星者的思维器官在缓慢的思考，它带着自己的简陋计划，更加努力的向着白矮星系靠近，速度似乎更快一分。 前方的白色星辰已经很亮了，成为了星空中最明亮的几颗星辰之一。在寄星者无数年代的记忆中，要不了多久，它就可以抵达了。 …… 虚空中，翡晶文明舰队曾经经过的地方。 空泡早在数年前就划过了这片空间，留下的曲速航迹也在这些时间里扩散开。 就像船只后的波浪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减弱，此时已经难觅其踪迹了。 一个透明的造物的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虚空中，似乎是跃迁而来，却不带有一丝时空波动，纤细的身体像一个在五维时空的薄冰上舞动的精灵，肆意的旋转跳跃，却没有在脆弱的冰层上留下一丝裂纹。 这个造物是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莫比乌斯环，至少在三维空间中只是一个只有一面的二维平面。 但与低等文明粗制滥造的同款模型不同，它的环面在一圈中精准的逐渐扭转，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曲率，配上轻薄透明的环带，像一件无比精美的艺术品。 但那些恐惧着它们无数年的高阶文明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万物溯源者”。 来自于“虚像灾变”的“万物溯源者”。 无数古老辉煌的文明都在它们手中灰飞烟灭，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透过精美的透明环带，背后的星空却变成了一副诡异的模样。 虚空变成死寂呆滞的灰白色，所有的恒星要么消失不见，要么变成了一团团猩红色的暗淡光晕，贯穿天际的银河如同一条黑红色的裂谷，联通着未知的深渊。 并不是环带表面的图像，似乎也不是光线通过舰体时产生的变幻。 反而更像是，透过“万物溯源者”，映照出的某种''属于宇宙的，黯淡绝望的可能性，令人感到本能的不安。 “万物溯源者”个体停留在虚空中，暂时没有了动作，似乎没有厚度的扭转环带缓缓翻滚。 过了一小段时间以后，它似乎从某个未知的维度检索到了一些信息。纤细的造物突然间消失不见，一如来时那样无声无息。 “……目标导向丢失……” “……目标导向重新确认，正在重定向……” …… “……领航者，我们布置的干扰模因失效了，‘万物溯源者’已经来到了附近。” 蓝绿色藤蔓编织而成的领航者此时在自己的球形居所，漂浮在液体中，量子通信接听着技术官的报告。 “没有关系，‘万物溯源者’反应有一定的延迟，足够舰队暂时在白矮星系停留了。有风险，但相比收益而言已经足够……” “但愿能够一举甩脱那个从深渊中爬出的幽灵。” 第34章 预设战场 白矮星的光芒并不强烈，但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足够刺眼。 清冷的白色光辉均匀的落在钢铁构成的银白色城市中，为无数金属结构镀上一层白色的镀层。 而在钢铁楼宇的间隙，无数电磁轨道在光芒的缝隙间穿行着，像沉旧杂物上结出层叠的蛛网，复杂而有序，无数运输单元沿着轨道高速穿行着。 小行星基地在墨提斯的控制下，依旧像过去的十年中一样的井然有序，精准的产出清单上的造物。 墨提斯控制自己座舰上的镜头，看向小行星背面，外侧的虚空。 天幕中，蓝色的光晕最近已经可以观测出密集点阵了，它们在虚空中偶尔明灭变化，是北极星舰队正在进行最后的轨道微调，准备减速进入白矮星引力圈内。 “……” 墨提斯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它沉默着等待舰队的来临。 悬空镶嵌在运输轨道上运转的方形运输舱比平时又密集了一些，基地在为即将抵达的舰队准备补给。 一系列复杂的轨道调整后，舰队轻巧的环绕恒星公转一圈，轨道沿着螺旋线下降到陨石带附近。 一百多艘舰船组成的舰队规模已经有些壮观了，蓝色的引擎光芒密集的悬浮在位于小行星背面，新建起的空港上空。 一片片的指引灯光在黑夜般的阴影中闪烁，舰船的姿态修整引擎亮着微弱的电弧光芒，舰队一点点的泊入延伸出的金属结构间隙之间。 北极星的“穹顶”级指挥舰独自回到了基地中心的控制模块附近，与墨提斯进行任务清点交接工作。 远距离信号的接收带宽有限，十年时间里的很多信息都需要重新比对确认。 北极星已经重新接入基地的局域信息链路，向墨提斯打着招呼。“墨提斯，这段时间的工作辛苦了。” 墨提斯依旧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它对这样的寒暄不太熟悉。 “我并不辛苦，这里是我准备的信息校对列表，请过目……” 北极星略感无趣，随口回复。 “这就去校对，舰队的情况更新稍后再整理出来……” 一回来就要接过大堆的事务，北极星有些郁闷，他不喜欢这些无聊琐碎的事务，这多少会浪费一些时间。 “嗯……得想办法让灰月族的主脑和书记个体来处理这些东西，谁都不能白拿我的能量。” 北极星一边以每秒数十万条目的速度浏览比较各种信息，一边放飞思绪开着小差。 他和墨提斯都是信息处理的天生专家，各种权限的交接工作很快就能够完成。 星系的防卫工作一直在由墨提斯负责构建，北极星插不上手也不想管理，干脆将墨提斯负责的任务全部原样交还。 “好的……”墨提斯似乎依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北极星倒是有一点莫名的愧疚。 毕竟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处理琐碎无聊的事务。 至于北极星带回来的灰月族的安置工作。北极星一开始想直接将他们暂时安置进现成的基地内，然后遭到墨提斯的强烈反对，它拒绝再增加工作量处理灰月族留下的胶质层。 北极星便去询问灰月族个体们的意见，出乎意料的大部分个体都认为灰月舰船上的生活情况很不错，希望能够留在上面。 甚至少数舰船上已经分化出新的建筑个体了。 即使原来的建筑个体在寄星者苏醒的时候就全部消亡了，但书记个体记得建筑个体的遗传信息，以指示和族群为重的灰月族也不排斥分化成为这样的个体，甚至以此为荣。 这代表他们将成为族群的基石。 根据情况反馈，北极星决定将数艘灰月舰船合并到一起，以族群为单位形成更大的结构，作为长期的生存空间。 “建筑个体和‘机械’的结合很重要，之后要更多的交流。”主脑对北极星说，他很支持这样的安排，因为这样就不至于再次抛下建筑个体而离开。 于是基地背面的空港附近又变成了工地，由于生产线都由墨提斯管理，于是北极星灵光一闪，从运输流程中毛走了大量用途各异的半成品材料，在金属框架林立的空港上空直接开始空间作业。 墨提斯强烈抗议，不断谴责北极星的随性行为:“有材料需求的话，请去工业生产端下订单，不准直接拿走我的半成品。” 大量建筑材料环绕着一群群的灰月舰船和工程舰，像之前研发舰船时一样，北极星和各种灰月族个体讨论着开始建造半永久聚居地的模型。 灰月族建立在个体和遗传因子上的科技树和北极星的以工具为基础迥然不同，想要有机结合起来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 而墨提斯的工业基地依然维持着往常的频率，向深空中发射一颗又一颗装置，有的是天基防卫武器，有的是前往其它小行星的工程器械。 小行星带为防御提供了很好的阵地，墨提斯计划沿着陨石带的黄道面构建防卫体系，利用陨石和武装卫星之间的位置差异，形成交叉火力抵抗噬金虫的攻势。 更大的问题是接近恒星的寄星者，那颗橙黄色的星辰就在北极星舰队的后方，现在也在逐渐增加着亮度。 它一直在接近。 北极星找墨提斯商议，信息沿着舰船之间的通讯协议往复流转。 “墨提斯，关于我在灰月附近遭遇的‘寄星者’，你有什么想法。” “……无法分析，但从有限的数据对比来看，暂时没有手段可以对它造成有效伤害。” 墨提斯给的建议简单直白，收集一批资源逃往其他星系，但最近的恒星在三光年以外，带着灰月族的舰队很难支持这样的远航。 “我认为可以以拖延时间为主，想办法吸引住寄星者的注意力，延缓它到来的时间。” 北极星想到翡晶文明使者的留言，准备按照建议规划战术。 “翡晶文明是很高级的文明，不至于连抵达的时刻都掌控不了，我们可以试着等待他们的到来。”北极星的建议让一向以稳妥为优先的墨提斯有些难以接受，不过之前似乎一向如此。 “这样有很大的风险，无法掌握的因素太多……” 北极星回答墨提斯:“只要消灭噬金虫群，计划失败还可以再行逃离，我们又不是寄星者的第一目标。” …… 简短的“作战会议”结束了，两个智慧生命都是行动力极强的存在，他们立刻开始了后续的准备工作。 按照北极星提出的思路，某些新的装置被发射到了太空中，一群又一群的等离子引擎光芒在深空中亮起，数量庞大的资源被送到深空中的预定地点。 这个计划会消耗很多的资源，但北极星有很大的把握可以有效的干扰寄星者，拖延时间。 根据计算，寄星者还有三年半左右就会抵达星系边缘，而噬金虫群会略早几个月抵达。 他们要在数年的时间里做好充足的准备，尽可能的剿灭噬金虫群，并牵制寄星者，为主舰队创造逃离的机会。 即使小行星带周围已经被大量武器装配得像个堡垒，北极星依旧没有足够的把握。此前追逐在舰队身后的噬金虫群数量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无穷无尽。 这样不行，防御网络还要再增加几层，氢弹多造几个当量大的。 时间紧迫任务繁重，一直以来行为跳跃的北极星也开始专注起来，和墨提斯一起不眠不休的处理各种事务。 第35章 灰月族的蜕变 距离虫群和寄星者的抵达，还有三年的时间，对于舰队而言，算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墨提斯的任务列表看不到尽头，它永远精准，一丝不苟。以属于计算机的准确率处理着各种信息，年复一年的调配生产制造等几乎所有的工作。 北极星怀疑它再这样干几十年可能都会退化回自动化程序。 而北极星在负责灰月族的安置与融合工作，他希望能够让这一支好不容易救援下来的智慧生命族群尽快发挥作用。 而灰月族则在为建设自己的新聚居地而忙碌。 灰月族主脑和北极星的探测器粘附在一艘灰月舰船上，观望一公里之外的工程进展。 按照北极星和灰月族的设想，一部分灰月舰船联合在一起，作为族群的聚居地，而另一些则保持独立，搭载更多的武装个体作为战舰使用，特化其功能。 主脑和北极星此刻正在一艘灰月战舰上，观察聚居地的建设。 灰月舰船在过去四年中已经被胶质覆盖成为了蓝色，少量死去的个体在骨架上镶嵌着一层细碎的光芒，而更多的个体在舰队的物质供应下诞生。 远方，数十艘灰月舰船互相靠在一起，已经有新分化的建筑个体将舰船简单连接固定。准备将聚居地设计成为可自由组合的模块化结构，以后如果族群扩大，还可以连接新的灰月舰船或其他功能区。 目前直径超过四百米的蓝色蝶形聚居地雏形看上去已经相当的巨大。 北极星暂时没有东扯西拉的时间，他在和灰月族主脑要讨论族群的未来发展方向。 “主脑，我决定让三支部族都并入灰月族，由你继续担任族群主脑。其他两个主脑同意作为普通大脑并入管理，现在灰月族是一个统一的新文明了。” 事实上，在荒原挣扎求存的族群不太在乎所谓的权利和主权。北极星原以为激进的合并计划会遭受阻力，但实际上却出乎意料的顺利，那些灰月族个体完全不在乎自己从事什么工作。 灰月族主脑被委以重任，作为族群的话事人，而主脑对此也有着心理准备。 “族群的安置工作很顺利，灰月族可以自行解决我们的生存问题。但不知道领袖希望我们在以后发挥怎样的作用。” 沉稳睿智的灰月主脑当然不会单纯的相信北极星出于善意，他想让灰月族尽快展现出自身的价值。 探测器微微转动着，对灰月主脑说: “这取决于你们的想法。” “……我不能理解您的意思，领袖。”灰月主脑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北极星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 北极星语气轻缓的解释:“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发挥自己的创造能力，提出更多的想法，我可以帮你们实践。灰月族在灰月星上停滞太久了，需要重新唤醒你们作为文明的特质。” 探测器靠近了一点，几乎贴着灰月主脑的胶质层。 “舰队原本只有两个智能生命，因此非常的需要灰月族的智慧和思想。” 灰月主脑也陷入了沉思，方形的边缘光芒闪烁。 “我会去和族人商议的，一定给出让您满意的答复。” 北极星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灰月主脑的想法，他也有些好奇，灰月族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可以在两个月内修复好电磁加速轨道的族群可能有些迟钝，但绝对不愚昧死板。 …… 灰月舰船对于个体而言，就像一种立体的小城，交错的框架构成了道路与建筑。 而现在，他们要将几十座小型城市互相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座空间比原来聚居地还大一点的巨型城市。 “眼214”穿行在胶体中，他的上下左右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蓝色立体网络。 他要去舰队的缝隙，负责两艘舰船的观测定位工作，配合着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已经有新生的族人开始向建筑个体的方向分化了，大量的晶体结构依附在舰船框架上，有序的按照无形框架增生，形成与其它灰月舰船连接的桥梁。“眼214”莫名的又想起了曾经与自己共事的建筑个体。 没有了生死存亡的压力，那些过去的无意义回忆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尖锐了，给“眼214”带来莫名的压迫和痛苦。 “每天的任务好少，不用观测星空了，大脑的命令也时有时无。”“眼214”情绪并不是很好，抱怨着现在的生活状况。 没有了生存的压力，很多这样的个体都有些无所适从。 突然，来自原先自己的主脑的信息在舰船上传播。 “所有目前没有任务的个体，自由思考有关后续发展的内容，逐级将想法汇报给最近的大脑，类型不限。” 主脑的电磁信号被大脑和交互个体转播，而指示的内容和范围“眼214”前所未见。 “让所有个体自由思考，我们也需要思考吗，这应该是大脑们的工作才对……” 周围上下左右充斥窃窃私语的微小电波，很多个体都对指令感到疑惑。 但他们依旧很快的行动起来，准备将自己的一些想象交给书记个体汇总。 “眼214”还有任务要完成，无暇他顾，但他准备之后就去找书记个体。 由于在灰月星工程的经历，他想和几个其他的观测个体开发一套适用于灰月族的测绘方案。 灰月族的每一个个体都有着很高的智力水准，对文明而言，这是宝贵的财富。 …… 原先灰月族的个体“大脑2”，此时被主脑召集，在舰船网络长途跋涉数百米来到聚居地中央。 聚居地中央的一艘舰船，金属框架之间留出了一块直径约十米的空洞，作为灰月族指挥室使用。 “大脑2”感觉这次参会的大脑数量多的吓人，毕竟来自三个族群的大脑个体大半都在这里。相对巨大的方块和六边形晶核镶满了整个球形空间的内壁。 灰月主脑漂浮在球形房间中央，作为主要的发言人。 “你们都知道，复制个体是可以编辑个体性状的。”主脑丝毫不拖泥带水，简洁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因此我希望选出一部分个体进行研究工作，尝试创造更丰富的个体种类，就像我们的先祖那样。” 大脑们有些茫然，在他们的认知中，个体的种类是族群生来就具有的。“研发”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主脑说着北极星提供的建议。“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类似的新事务需要完成，我希望一部分大脑专门负责这些事项的开展。” …… 这次大脑会议后来在灰月族的历史上占据很重要的地位，被历史记录官们称为，灰月族向灰月文明进化的起点。 但现在所有的改变刚刚在灰月主脑的推动下勉强起步，想要看到效果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数天后，北极星收到墨提斯的通讯请求。 “我接到了灰月族递交的申请，是否同意他们的请求。” 灰月族是可以直接联系北极星和墨提斯的，而他们处理这些信息轻而易举。 北极星奇怪，墨提斯一般不会询问这样的问题，而且灰月族个体自己去找墨提斯干什么? “你自己判断啊，如果合理的话就接受，不用特意来询问我。” “可是那几个武装个体申请的内容是，作为实验项目被研究，说要完成主脑的指示……” “而且灰月族的身体结构和武器模块确实有被研究的价值。我不能决定，因此来征求你的意见。” 北极星有些无语，灰月族个体的思考模式实在是千奇百怪。 “可以，但不要进行任何可能的破坏性研究。事先记得将实验条目发送给灰月主脑看一下，别出什么实验事故，不好交待……” 第36章 抵近的战火 距离舰队回到白矮星基地，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 按照无数环绕恒星运转的探测器的反馈，广袤幽暗的宇宙空间似乎依旧风平浪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像过去的成千上万年一样的安静。 但不少征兆表明，战争马上就要到来了。 天空中有一颗异常的橙黄色星辰，它的亮度一直在增加，现在在星空中已经非常显眼了。 寄星者已经临近恒星系。 而附近的一小片空域，星辰的亮度毫无征兆的突然暗淡，又恢复明亮。 即使只有千分之几的变化，几乎难以察觉，在几乎永恒不变星空中也是很明显的异常了。 即使距离数百上千个天文单位，星云般庞大的噬金虫群依旧遮蔽了星光，露出自己身影的一角。 小行星基地更加繁忙了，无数形态各异的银白色机械在金属楼宇间的轨道和通路上来往，一层又一层。横穿城市中央的电磁滑轨每三十秒就发射一串卫星到不同的轨道。 两个智慧生命拼尽全力想要多生产一些武装。 基地上空，一艘同样百米长度，但体态纤细一些的灰月战舰在天幕中游曳，无数武装个体附着在舰体的表面，在观测个体调整下微微转动自己的喷口，突然齐齐发射。 一阵蓝色的光幕从舰船表面飞出，在虚空缓缓前进，十秒后打在远处的陨石上。大量电浆混杂着爆碎的石块四散飞溅。 灰月族自己组成了武装舰队，在进行针对性的太空战训练。 由他们负责小行星带重要单位的防卫工作。 即使战争在即，所有的行动都被安排的严谨而有序，墨提斯和北极星不会因为强大的敌人而恐惧畏缩，他们只会永恒的让己方的战斗单位每分每秒增长。 恒星系的边缘，高轨道观测站。 虚空一片暗淡，白色的光芒微弱而无力，直径十米的菱形建筑漂浮在黑暗中，棱角上突出复杂的天线与镜头。 这里距离白矮星基地很遥远了，甚至轨道半径还要大于逐日者母星。 由于公转周期以百年计，北极星针对性的在寄星者方向的轨道段布置了一批观测站，它们三年时间位置几乎没动过，依然在寄星者方向附近。 “ga2142，发现异常外空间活动，观测具备高速接近矢量……” “未知目标，正在请求连接数据库……” “目标判明，为噬金虫群体。发送二级预警信息……” 数小时后，北极星召开了紧急会议。 事实上，参会者主要面向灰月族，白矮星基地背面的空港中，临时空出一片开阔的金属平台，代表北极星和墨提斯的两个球形探测器，方块状的灰月主脑，负责控制灰月战舰的“将军大脑”，十几个大小块状物围成一圈。 作为线下会议发起者的北极星率先开口。 “刚才接到边界探测器的警报信息，噬金虫群已经到达了恒星风层的顶端，现在正在向我们而来。” 灰月族方向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而墨提斯依旧毫无反应，他是最先收到信息的。 灰月主脑态度严肃。“我们已经准备就绪，两位领袖会看到灰月族的表现。” 墨提斯情绪平淡的接过话。“具体作战方案已经很明确了，一切按照预演中的方案行事。” …… 简短的作战会议很快结束，灰月族们主要负责防卫工作，复杂性相对不高，简单交换一下意见就结束了。 目送灰月族大脑们陆续登上各自的穿梭机，回到自己指挥的灰月战舰上，墨提斯询问北极星。 “这样真的有必要吗，战争前夕的准备时间很宝贵，应该直接使用战时电磁频段交流。” “这似乎是数据库中记载的某种未知仪式，在战争前进行集会鼓舞士气，分析能够有效提升高级指挥单位的信心……” 以目前舰队的智慧生命认知水平，“鼓舞士气”应该属于哲学范畴，墨提斯也就当做北极星的长期以来的怪异行为不做考虑。 它只是看着空港上一地的凝胶物质，莫名的开始有些难受。 它又要调集专门的清洁器械过来回收，基地的例行清理也不包括这个。 白矮星系的外围，无数黑色的物质安静漂浮在黑暗中。三条细长的节肢折叠着收缩附在二十米长的梭型主体上，这些全部都是进入休眠的噬金虫。 远看向一团团黑色的气体云。 看似安静漂浮，实际上他们也在以高相对速度漂流向恒星。 寄生在寄星者身上的噬金虫不适应这样的虚空漂流，三年的时间至少有一小半噬金虫彻底失去生命体征，彻底变成一颗金属陨石。 但剩下的噬金虫此刻纷纷苏醒过来，它们略显僵硬的舒展自己的黑色附肢，头部的钻头状口器活动着。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来自恒星的光芒，为此而苏醒。 黑色的云团骚动起来，大量的噬金虫开始向着白矮星的方向调整轨道并加速，他们撞开沿途的其它同类，朝着一个方向涌动。 万公里计的宏观尺度观测下，黑雾中如同出现无数股细小的浊流，他们互相纠缠着合并在一起，重新恢复了铺天盖地的噬金虫群模样。 原地只留下一大片失去生命体征的噬金虫，聚集成稀薄许多的黑色云气。 这里的光线需要数个小时才能抵达白矮星附近，那时舰队可以观测到星空中有星辰在时隐时现，光芒被极度凝聚的噬金虫群完全遮挡。 位于小行星带的各种武器在抓紧时间做最后的补给与调试，灰月族战舰已经全部就位。 严阵以待。 …… 邻近的某个恒星系中，数千艘舰船组成的蓝绿色舰队进入亚光速状态，在正常宇宙中显出身形。 舰队前方有一颗和母舰差不多大的小行星，被选做舰队的补给目标。 托举着舰队的扭曲星空逐渐平复，舰队微调着从其他恒星系带来的相对速度，大量几公里到数百公里长度不等的舰船包围了小行星。 翡晶文明的曲率引擎是不需要舰船自身移动的，因此不受光速限制，也不需要变轨和减速。 大量旋转着三个叶片的扁平探机从巨大舰船“鱼”的叶状腮中涌出，灵巧的向小行星降落。 他们轻巧的降落在小行星的表面，释放出某种未知的触媒。 附近的岩质开始大范围液化变质，变成深蓝色的液态，在表面张力作用下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蓝色球体，又再次固化。 探机拖拽着这些球体返回停留在上空，数百公里长如另一颗小行星般庞大的母舰“鱼”中。 一切熟练而有序。 可是舰队周围的星光突然被扭曲，曲率引擎瞬间启动，带着舰队和小行星消失在虚空中。 只剩下巨大的空间震荡在寂静的宇宙中扩散。 时间在寂静中经过了大约十二点三秒钟。 距离舰队停留点数亿公里外的某一点。 星空中的星辰消失了，只有少部分变成一团团暗红色的光晕，淡淡的灰白色一点点浮现，纤细精致的环状“万物溯源者”无声无息的降临在黑暗中，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荒芜星系，没有文明的痕迹，也没有可以被称为“生命”的东西。完全无法让“万物溯源者”投入任何一丝注意力。 “万物溯源者”又丢失了目标，孤独的停滞在虚空中，重新开始未知的搜索程序。 “领航者，超频启动会严重降低曲率引擎的耐久……” “我当然知道，工程官，但舰队不能赌‘万物溯源者’多久出现，曾经敢这么做的文明已经全部从世界上消失了。” 第37章 虫群来袭 由数据搭建的虚拟空间中，白发人类少年模样的北极星抬着头，仰视着天空中“d-001”恒星系的三维模型。 舰队由智慧更高的北极星担任作战总指挥。 由于星系中的探测器在数十年间一直在增加，越来越多的信息标示被增添到模型中，这个一开始就构建的模型在不存在标尺的数据库中，像是变得越来越大。 在数量接近六位数的探针支撑下，最开始只占满一张桌子的星系模型此时似乎像个体育馆一般巨大。最中间则是个沙粒般大小的白矮星。 而唯一的行星逐日者母星则运行在另一个方向，也是一颗几乎无法找到的尘埃。 此时整个立体模型已经切换成战时分析模式，以中央白矮星附近的小行星基地为中心，一层层不同颜色标注的球形区域扩散开来，越往外越杂乱，又分出一些较小的球形区域。 这代表着不同区域的信息的滞后时间，作为辅助计算的依据。 依照人类文明数据库中，对外空间战斗的理解，由于战场信息只能以光速传播，因此永远只能观测到目标过去的位置。 命中更多依靠“计算”而非“瞄准”，就像最优秀的狙击手会通过沿途的风力和目标的运动修正自己的枪口一般。 若整个星图真的有体育馆般大小，那么小行星环直径约数米，这是舰队最坚固的火力点，所有的陆基武器都被布置在这里。 而再向外一点，还有一层被特殊标注过的壳层，在模型上的直径约十米，一大半的空间轨道卫星都分布在其上，它们积蓄白矮星的光能，并发射高能激光。数量庞大的火力点构成最坚固的壁垒，靠近的噬金虫会遭受覆盖式的攻击。 而从恒星附近向远处延伸的一条直线上还散布着大量的其它标识，这是精心调整过位置的触发式炸弹，在噬金虫行进路线上形成一片连绵的雷区。 第一批虫群早已经出现在地图上，在模型边缘，距离中心数百米的极高延迟区域，一缕缕细小的黑烟在向着白矮星的方向行进。附近的探测器每刷新一次信息，它们就向前延伸一点，像是一卡一卡的爬行。 事实上，这些发丝般细小的轨迹每一缕都是一股直径数千千米的噬金虫群落。 相比于广袤的虚空，似乎数量无穷无尽的噬金虫群也没有多么突出，一样像尘埃般渺小。 星图边缘，一个装置接进黑色线条，图标闪烁一下，消失了。 第一颗触发式氢弹已经爆炸了，北极星通过外部摄像头同步观测到，虚空中有光芒一闪即逝。 北极星的虚拟形象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这个距离没有其他武器可以触及到，还需要继续耐心等待。 而在数小时前的现场。 庞大黑色的噬金虫群附近，突然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亮起，散发着真实的热量与电磁辐射。 附近的噬金虫群开始大范围的向光源聚集，在黑暗中拥挤着，一窝蜂冲向光芒。 然后，那个光源便爆炸了。 突然明亮千万倍的光芒在噬金虫特殊的感知器官中出现，随后它们被大面积的融化或升华，现场只留下一圈炽热的液态金属。 北极星针对噬金虫制造的触发式氢弹，先吸引噬金虫靠近，再引爆氢弹，争取最大限度的杀伤。 氢弹其实并不是太空战斗中常用的武器，热辐射会被空间很快稀释，并没有在大气圈中的威能。 但用来攻击异常密集或巨大的个体却有奇效。 随后的时间依旧平静，在北极星的耐心等待中，黑色的烟气向着模型中央一点点的延伸，沿路触发精心设置的炸弹，留下点点模糊的痕迹。 前进的灰色烟气只是噬金虫群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有更多丝丝缕缕的黑线紧随其后而来。 黑色的线条终于触摸到了星系的中心区域，武装卫星的防御圈附近。 …… 一颗孤独的武装卫星运行在宇宙空间中，面积超过羽毛球场的太阳能板正对着光芒明亮的白矮星。 它的舰体是长度五米的细长圆柱体，外形像放大的专业相机，有着一层层复杂的镜头组。 来自观测网络的信息汇总到基地的量子计算机中，经过预测的位置信息已经发送到了它的数据端口中。 卫星前端的保护盖无声的滑开，缓缓调整姿态，对准似乎是空无一物的虚空。 看起来无事发生，但如果现在处在聚焦镜头的前端，毫无疑问会被高能激光无声无息的融化。 这一幕在成百上千个不同的点位发生，大部分光束都精准的穿越百万公里的空间，数秒后击中相对庞大的目标。 宛如黑色浪潮的噬金虫群翻滚着，行动力最强的噬金虫争先恐后的向前行进，像一场没有死角的海啸。 来自防御圈的打击迅速到来。 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色的噬金虫群中升起，规模不知道超过曾经的逃亡舰队多少倍。 这次虫群连向着光源聚集的机会都没有了，密集的激光照射直接激起大面积的混乱，数以千计的噬金虫在第一波打击中被融化，失去行动能力。 原本线条般的虫群在混乱中聚成了一团。 观测到虫群的混乱情况，北极星非常满意，正式接战前，已经有数以万计的噬金虫被消灭，战果还要略微超出预计。 然而这样的混乱只持续了很短的数分钟，又经历了一轮激光武器打击后，虫群似乎突然散开了，无数噬金虫抛弃了对光芒的向往，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已经进化不知道多少时代的宇宙寄生生物噬金虫远没有那么容易被灭杀。 无形的激光开始散乱开火，不可见的聚能光芒密集的划过虚空，在四散而走的噬金虫群留下零星的闪光。 由于目标开始分散，激光武器战果严重下降。从战场模型上，可以看到黑色的线条散开成为了模糊的雾气，贴着球形的防御圈四处扩散。 北极星淡定的声音在战时频道响起: “全体作战单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噬金虫已经抵达防御圈外围，随时可能突入内部，作抗冲击预备。” 北极星的战斗安排或许并没有多么精妙突出，但极其的精确有序，逻辑严谨，不会存在任何明显的漏洞，稳定的杀伤着数量未知的敌人。 他天生就是很优秀的指挥官，在面对复杂的信息时，处置手段更是突出。 散落在广阔空间中的噬金虫并没有选择直接进攻，确认靠近恒星会遭受更加密集的进攻后，它们选择在原地徘徊等待，等到聚集更多的个体后，再尝试顶着攻势一举击穿防线。 和袭击灰月族聚居地时一模一样的战术，但这次它们聚集的数目要高出好多个数量级。 一团更加明亮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北极星尝试着发射一颗氢弹干扰虫群的判断，但一路上遭受聚变武器连续袭击的噬金虫早已经不受干扰，反而有序的四散开来躲避热辐射。 北极星看着头顶的作战地图，陷入了沉思。 噬金虫的数量在防御圈外越聚越多，不断有后续抵达的黑色线条汇入其中，让球壳外涌动的黑雾更加凝聚。 探测器已经无法对虫群的数量进行计数了，但粗略估测已经能够超过百万数量级。 外层的防御圈绝对拦不住这个数量的噬金虫群。 不过北极星早有预料，此刻依旧气定神闲。 小行星带上的很多颗陨石表面，无数文明造物在闪烁着点点寒光。 镶嵌进岩体，内部结构复杂的导弹发射井悄然滑开直径十米的保护盖。 银白色的陆基电磁炮缓缓转动三层楼高的加速导轨。 由聚变反应推供能的激光照射阵列表面，无数细碎的金属镜片扭动。 模仿聚变引擎建造的等离子束喷枪，弧形的前端跳跃着淡蓝色的聚变光。 而数十米长的战舰结成编队，在虚空中巡游，舰载武器反射着白矮星苍凉的白光。 它们都在静静等待着更为激烈的遭遇战。 第38章 星环保卫战 北极星看着头顶的作战地图，神情略有一丝凝重。 他也有些没有料到这些噬金虫数量会如此多，来得会如此快。 距离第一次接触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运行在防御圈轨道上的众多观测站就统计出至少数百万噬金虫，数量还在平稳的增加，不见尽头。 地图上，球形标识的轨道卫星防御圈已经有半边像是笼罩在淡淡的灰雾中，细长的黑色轨迹隐约连接着遥远的星系边缘，像某种沙漠植物纤细而极长的根系。 数百万，或许数千万虫群，在以亿公里计的星系空间中，或许只占据极小的一部分。 但对于防御圈而言，这个数量的虫群已经是不可承受的压力。 在北极星思考如何拖延时间时，星图上的情况突然变化。 似乎是聚集到了某个数量界限，虫群遗传因子中的某种冲动悄然出现，影响着所有的个体。 烟雾般分散的虫群突然开始收缩凝聚，半小时的时间里就结成了规整的阵型。 它们以数百只为一群的阵列，向着白矮星方向开始全速冲锋。 局部区域被北极星放大，曾经乌云般覆盖在防御圈外的虫群似乎终于变成了一场漆黑的暴雨降下，顶着已经饱和的火力冲击着防御网。 而从宇宙空间中观测，则更加的震撼与宏大。 数百米规模的一股的噬金虫群在黑暗中无序扭动着行进，而这样的虫群在四周密集的分布，每隔着数千米就能看到一股，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量的光芒在虫群表面闪烁，星光此起彼伏，但没有一只噬金虫退缩，外侧的噬金虫即使被熔成液态的金属球体，都还紧贴着虫群，保护内层的个体。 情况瞬间变得棘手，北极星只能再次在作战频道中提醒各单位做好抗冲击准备。 事实上，当他知道虫群开始冲击防线时，最前方的噬金虫已经快越过武装卫星的运行轨道了。 对于信息延迟的星际战争，主动出击永远占据优势，可以获得时间长短不一的对手指挥空窗期。 所有可能打击到虫群的武装卫星都在不顾能量消耗的满功率开火，试图将这一轮次的敌军全数消灭。 轨道上运行的武装卫星是工业基地数十年不眠不休生产积攒下的，数量对于舰队而言，算是天文数字。集群的火力极为不俗。之前甚至抗住了数万噬金虫的突进。 但这一次的噬金虫数量太多，无数小股群落在光芒中缩小，消失，被无尽的激光彻底融化成虚空中一串冷却的金属。而更多的虫群则在四周闪烁的光芒中平稳突进，轻易就越过了无形的防御圈，突入武装卫星运行轨道的内侧。 微小的火花一闪即逝，一艘轨道上运行的武装卫星撞击在噬金虫的残骸上，庞大的相对速度瞬间就将卫星打成数万片不规则的残片，在空间里四散旋转飞溅。 本该极小概率发生的事件，在双方庞大的数量面前几乎在意料之中。北极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损害报告就继续关注星系边缘的情况。 边际观测站传来新的预警信息，一个大小数万公里的物体正在向星系中央快速靠近，通体闪烁着橙红色的光芒。 寄星者如预料般的出现了。 …… 广袤的空间里，没有修筑堑壕，城墙的可能，母文明也有好几百年没有使用过这些事物了。因此虫群在跨越防御圈时没有受到任何额外的阻拦，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觉得光芒轰炸的方向突然从前方变成了四周。 随着作战地图上堆叠起的侵入警告，丝丝缕缕的噬金虫群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一般在防御圈内部扩散。 由于要避免误伤，外侧的武装卫星现在有时不能开火，满功率启动的火力覆盖骤然一松。 察觉到激光打击减弱的噬金虫立刻再次四面八方散开，尾部拖着一路零星的闪光，散乱的继续向着恒星附近冲击。 北极星大部分注意力依旧在寄星者身上，仔细观察着它的轨迹与状态。 “目标进入行星带防御圈，启动预设打击进程。” 小行星环上，某颗面向虫群侵入方向的陨石。 四枚并在一起的长距导弹悄然滑出深井，带起一点微弱的尘土。 这些太空作战专用的导弹并没有传统型号那样的流线型舰体，因为在真空中并不需要任何气动结构。 它们被做成便于堆叠的黑色长方体，棱角上蓝色的指示灯闪烁，显得冷峻而锋利。 四枚弹体严丝合缝的并在一起，正方形的头部显得很规整。 廉价化学燃料引擎喷射出赤红色的光焰，推动着它们向着星环外侧的虚空迅捷的加速。 而在导弹抵达之前，激光武器阵列发出的毁灭之光已经率先降临到侵入的虫群之中。 核聚变反应推供能的激光阵列功率远远超过轨道上那些武装卫星，恐怖的热量被激光一束束的泼洒进深空中。 刚分散开不久的虫群突兀的一块一块亮起，像是被一个直径百米的探照灯扫过，光芒所过之处，虫群被干脆利落的蒸发掉一层。残骸闪烁着高温的白光，像在深空中留下一条细长的线条。 漆黑的导弹像潜伏在深空中的幽灵，以第三宇宙速度靠近它的目标。 这可不是之前北极星凭着感觉随手捏出来的导弹，这是来自人类文明数据库中记录设计图的集束弹头，杀伤力绝对有保障。 黑色的方形舱体裂开，表层向四周抛出，露出内部密集摆放的小型弹头。 像一群黑夜中飞行的萤火虫，无数蓝色的微小光点微调着自身的位置，随后在虚空中精准炸出无数道火光，大部分弹头都命中了一只噬金虫，将二十米长的身躯炸成数块。 四枚弹头消灭了数百只噬金虫，而更多的导弹还在黑暗中前进。 随着虫群更加接近，更多的武器也发起了攻击。 陆基电磁炮是“刻痕”级装载动能武器的放大版，在获得逐日者文明的电磁技术后，北极星将所有的化学动能武器全部替换成了更高效的电磁激发，闪烁的电光中，数十公里每秒的金属块连续射出，向一条挥舞向深空的长鞭，打碎沿途的一切物质。 深空中闪烁的微光变得稀疏了，但更加丰富的色彩出现在了虫群中，爆炸的火光，激光阵列移动的白线，制导武器不时爆发的一团光晕轮番闪现。 星图上，第一批突入其中的虫群暂时被压制下来，战场情况依旧稳定。 但北极星无暇关心，他正在处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寄星者已经进入预定轨道了，正在朝恒星的方向滑行，而星体战舰依然在后方紧追不舍。 “墨提斯，干扰装置的运转情况如何?” “装置轨道调整完毕，已经全部泊入寄星者引力范围内，随时可以启动。” 北极星略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规定时间内布置完成了，这套计划的成本高得超乎预计。 但只要能够成功干扰到寄星者，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绝对不能让它抵达小行星环附近。 “设置为自动触发，在寄星者试图转向消除相对速度时，直接全功率启动。” 第39章 星空欺诈 白矮星系内层的战斗已经接近白热化，而距离恒星数十个天文单位的虚空中依旧平静。 体态庞大的寄星者在空间中蠕动着，不同粘稠度的流体构成的液态伞盖在规律的鼓动，带起一连串的微小引力波湍流，使背景中的星光微弱扭曲。 每鼓动一下，寄星者的相对空间位置就会向前挪动一点。 正是依靠引力对空间的拉扯而运动，寄星者才能如此快的抵达恒星系。 大致估计了一下距离，寄星者觉得自己该减速了，它要消去漂流时的相对速度，进而被恒星的引力所捕获。 因为害怕被跟随在后方的星体战舰纠缠上，寄星者一直到恒星附近才准备减速，尽可能的提前到达星系的时间。 它甩动身后修长的触须，缓慢的调整自己的身体。 它要把身体转过来，尾部对着白矮星，喷射出一部分较稀的液态金属以减少自己与恒星的相对速度。 它缓缓扭动着触须，身体弯曲成了“c”型，开始平缓的自转。 来自北极星的陷阱直接启动。 强烈的闪光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寄星者的感知瞬间出现了混乱，如同被无数个闪光灯围绕着，短暂失去了对周围的判断。 回过神的时候，它已经在惯性的作用下转到不知道哪个方向了。 “寄星者可以感知光芒和热量，而在虚空中时，它们主要依靠星空确定方向” 翡晶文明使者曾经如是说。 剧烈的闪光平息下来，寄星者顾不上探究闪光的来源，它要先确定自身的方向。 它陷入了短暂的茫然，星空中突然多出无数星辰，暗的勉强能看见，亮的能超过远处的白矮星。 贯穿天幕的银河真的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环，无数可能见过或者未见过的星辰悬挂在虚空中，寄星者暂时不能分辨出自己的朝向，被迫停在宇宙空间里，继续在惯性作用下缓缓旋转。 “寄星者并没有像你那么突出的信息处理和记忆能力，一般情况下，它也只能记住几十颗用于定位的星辰。” 翡晶文明使者还告诉北极星。 寄星者开始努力的寻找自己记忆中的几颗明亮的星辰，尝试着对照银河寻找真实的白矮星位置。 然而那个躲藏在暗中的布置者非常阴险，好多颗假星辰都与真实星空中的星辰以相似的方式分布，寄星者在几分钟时间里就找出好几个类似的组合。 庞大的星体生物有些愤怒和焦躁，但寂寥的虚空没有给它发泄的目标。 在它准备一个个仔细检查这些星辰的时候，四面八方剧烈的闪光再次亮起，又一次打散了寄星者的注意力。 星空又变了一个模样，那些虚假的星辰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光度，出现在寄星者身边的，又是一片全新的星空。 寄星者更加焦躁了，它已经猜到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戏法，但以它的心智，暂时又想不出办法脱离，更没有办法去报复那个躲在暗处的可恶策划者。 …… 数万个大大小小的核聚变装置漂浮在寄星者周围数万公里外的宇宙空间中，每个只有不到十米大小。 这些装置相对很简陋，与其说是“反应推”，不如说是一个个聚变灯，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发出极其类似星光的辐射波谱。 大量这样的虚假“星辰”漂浮在寄星者的周围，在引力作用下绕着寄星者缓慢公转，与真正的星空合成了干扰寄星者判断方位的虚假星空。 从远处的探测器观察，橙红色光芒流淌的寄星者在宇宙空间中茫然的打着旋，四周围绕着一圈密集的星光。 此前北极星还注意到一些事情。 在遭受反物质武器攻击时，寄星者直到光芒散去前都没有恢复感知，被连续轰炸了数轮。 “足够强烈的光芒变化有可能干扰到寄星者的感知。” 北极星在资料库中如此记载。 于是北极星在附近布置了大量用于干扰寄星者注意力的小型氢弹，配合着那些虚假的星辰，为寄星者表演了一个看似荒诞，但确实很恶心的戏法。 没有了星辰的定位，宇宙空间比大洋深处还要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通过三年时间的准备，北极星成功了，将本来完全不可能对抗的寄星者拖在了深空中。 对于现在的舰队，还没能完全达到第三阶级的技术能力而言，这绝对是个奇迹。 能够困住寄星者的陷阱，甚至只是北极星编写的简单程序在操控。 …… 一个小时后。 寄星者的附近，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又是一片剧烈的光芒闪过，星空再次换了一个模样。 寄星者努力的将身躯反卷过来，避免受到闪光的干扰，努力的想要看清楚到底是哪些星辰在变化。 然而它又一次失败了，光芒退去后，露出的又是一片似曾相识但又有所不同的星空，整个切换过程在精准的控制下。几乎完全无迹可寻。 寄星者不知道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多久，它开始愈发的焦躁，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被后方星体战舰纠缠上的可能性就越大。 暴躁的寄星者展开身躯，在虚空中挥舞着触须，液态金属构成的触须被巨大的离心力拉得细长。 忽然，寄星者发现，自己触手扫过以后，一颗虚空中闪耀的“星星”消失了。 不过十米大小的聚变灯，相比于直径百公里的触须而言，连灰尘都算不上，寄星者自然没有任何感觉，但这让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虚假的星辰……距离自己很近。” 狐疑的寄星者尝试着移动了一下，星空在它的眼里忽然变了一个样子，真正的星辰因为距离遥远而一动不动，虚假的灯光则随着它的移动而变幻着位置。 它明白之前在关键时刻困住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自己居然因为一片微小的光芒在虚空中晕头转向！ 突如其来的愤怒撕扯着寄星者早已经被焦虑消磨得所剩不多的理智。它暴躁的挥舞触手，试图去攻击那些虚假的星辰，将北极星精心计算编织的虚假星空扯的七零八落。 连绵不断的闪光在再次寄星者的身周亮起，这次的持续时间格外的长，程序检测到虚假星辰被大面积的击毁，直接启动了剩下所有的氢弹。 寄星者有些焦躁，但心中依然轻蔑。 “弱小的蝼蚁，无聊的障眼法……” 它准备等待这一波闪光消失，看看那个可恶的存在还剩下什么戏法。 他们肯定在恒星附近，等他们结束自己的表演，彻底无计可施，就去将他们全部吞噬。 寄星者自己都没有发觉，它第一次开始关注起那些渺小的群居生物。 而它一时间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真正的致命威胁。 星体战舰的滑行速度比寄星者快一点，寄星者一个小时没有移动，星体战舰已经接近了很多。 一道速度远超过光速的弧形波纹不到一秒钟就穿过数个天文单位的距离，精准的切掉了寄星者的两根触须，炽热的液态物质喷涌而出，在星空中划过两道扭曲的暗红色痕迹。 星体战舰的对星级空间裂解武器！ 这种超规格武装无论是有效射程还是火力投射速度都远超北极星最激进的估测，隔着数十光分的距离精准的击中了移动中的目标。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打击实在是意外的惊喜。 北极星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等到知道的时候，他一定会在记录里记上好多内容，再附上一叠现场照片。 第40章 近在咫尺的寄星者 流淌的星光铸造的轨道贯穿天幕，在无数不同的探针视角中，留下倒流的圆弧型亮边。 寄星者顾不上再考虑陷阱和障眼法了，它灵活的转了半个圈，将挥洒的液态金属回收进身体中，随后向着星系中央的方向加速而逃。 后面的星体战舰不需要在恒星停泊，它也无需减速，在自动程序控制下拼命追赶着前方的寄星者。 寄星者一但再想要减速，就会立刻进入它的攻击范围中。 寄星者暂时失去了进入恒星引力圈的机会，它只能先飞到星系的另一头，再甩掉后方的敌人，以细长的椭圆轨道回到恒星附近。 在北极星的轨道预测中，它会直接近距离掠过白矮星，然后飞向另一侧的星空。 …… 位于星环基地的指挥中心已经接收到来自遥远星系外缘的信息，北极星饶有兴致的看着迟到的“实时”转播，看着寄星者在一片虚假的星光中无助的旋转着，迷失在虚空里。 他已经能够猜到后续发展了，因为恒星的附近已经能够看到一道星光扭曲的轨迹，正在向着远处寄星者的方向倒流，由于其无法理解的超光速性质，轨迹在星图上留下一长串直线分布的灰色问号。 “寄星者大概后来被这个武器攻击了，不知道情况如何。”北极星做着猜测，继续耐心的等待结果。 同样是在星环基地内。 墨提斯暂时没有参与作战，它控制的作战舰船主要负责防卫任务，现在还没能接敌。 在金属结构间游走检查的探测器抬头，镜头看向漆黑宇宙空间的地平线方向。 那边的大片星光，亮度都在变化，似乎是被什么庞大的结构给遮掩住了。 墨提斯看过战报，它知道，那全部都是噬金虫群，而它们似乎更加接近了。 各种各样的的光芒和辐射从那个方向频繁闪现，布置在小行星环带上的武器正在攻击着虫群。 陆基武器的威力和续航远强于纯粹吸收光能作战的轨道卫星，但它们更容易被锁定，摧毁，因此所有的武器都在尽力阻止虫群靠近小行星环。 各色光彩闪烁间，噬金虫的冲击势头被阻拦下来。 电磁炮开始点杀附近的零散噬金虫，蓝色的电弧无规律的在炮管上闪烁。 淡薄的黑雾更加稀疏，暂时向后收拢。墨提斯冷漠的收回了注意力，准备在生产任务中添加一批新的弹药。 陆续有噬金虫通过外层的防御圈，在距离小行星环不远处聚集，它们一次次的尝试接近，又被各种远程武器构成的火力网击退。 但徘徊的噬金虫数量却不减反增，无论击杀多少都看不到尽头，它们的每一波攻击都会带来更大的压力。 而灰月族的战舰依旧在小行星基地附近待机，这些射程不过数千米的舰船只能承担防卫任务。 至于主动外出冲击噬金虫群? 这个算达成共识的送死行为，北极星都不打算让自己的量产舰船去这么做。 主脑不顾劝阻的待在一艘灰月战舰上，脚下就是淡蓝色胶体的蝶形灰月聚居地，此时已经有很多晶体结构在框架之间生长。 族群依旧平稳的发展，暂时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而主脑则希望去亲自感受一下战斗。 于是他来到了小行星基地背面，灰月聚居地的防卫战舰上。 战舰上显得非常的忙碌，武装个体在调试自己的武器，炮口处蓝色光芒吞吐。观测个体在舰船的棱角上充当警戒雷达。新分化的建筑个体在给舰船的表面附加新一层晶体构成的装甲板，此时已经叠加了好几层了…… 战舰的调配工作有另一个“将军”大脑完成，主脑无事可做，在舰桥（凸起的观测塔）上发呆。 主脑看似依旧沉稳睿智，其实心里也在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这是灰月族合并以来，第一次面对战争，希望不会是最后一次……” 噪音在战舰的各个方向响起。 “……快看，那个是……” “……噬星的末日……” “……它在……” 战舰上嘈杂的电磁信号将主脑拉回了现实，他和其它的个体一样，愕然的望着天边。 时隔三年，主脑又一次看到了寄星者，距离还如此之近。 不知是不是巧合，寄星者恰好从小行星带上空倾斜着掠过，最近的时候，甚至可以在基地看到弹珠大小的寄星者。 灰月族发觉寄星者来临时，北极星和墨提斯也在观望着。 寄星者快速掠过自己的目的地，它准备在远处划过弧线减速，再进入环绕轨道上。 它忽然感应到了。 远处的小行星带上，某颗灰尘上有着熟悉的电磁辐射。 “是那个曾经惊醒我的虫子，算计我的卑鄙者，躲藏在黑暗中的弱者。” “就是你们！” “我终于，看到你了……”寄星者的思绪中，透着尖锐的仇恨。 它略微转动自己的伞盖，面对信号源的方向，展开触须，金色的炽热光芒翻滚着。 北极星此时通过旗舰上的镜头，平淡的凝视着远处张牙舞爪的寄星者。 这个距离下，它毫无威慑力。 虽然看不到彼此的感知器官，但北极星和寄星者此刻都知道，它们的目光相交了。 寄星者暴怒挥舞着触手。 “我要把你们全部吞噬，一个不留。” 北极星听不到，但他能够猜到寄星者的想法，白发少年在虚拟指挥室中微笑着。 “呵，你还是先想办法处理你后面那个卫星吧，寄星者。” 数颗球状的未知武器，带着蓝色光芒从后方光速飞向寄星者，在它的液态身躯上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而实际上，每一个坑都有数百公里大。 寄星者不敢再停留，它继续按照预定的轨道远去。 它还需要时间变换轨道。 灰月族远远的看着寄星者对着自己的方向张牙舞爪，然后目送它越飞越远。 主脑松了一口气，看来一切都在领袖的掌控之中。相比噬金虫，巨大的寄星者反而并不让他们害怕，对很多灰月族个体而言，寄星者不过是抽象的“末日”罢了。 但无论如何，看到“噬星的末日”在远处对自己无计可施，灰月族个体依然欢欣鼓舞，主脑发现战舰上所有的个体都在欢呼，好像已经赢得了战斗。 将军大脑适时的鼓舞个体们。“我们战胜了噬星的末日，那么打退噬金的进攻简直轻而易举。我们将……” 灰月主脑静静的观察着，却感到非常的满意。 数年的时间休养生息，灰月族变得生动了不少，族群也会自己适应与发展。 寄星者带着身后的“卫星”，离开了近日点，再次变成了一颗橙色的星星。然而它的引力将小行星环中的不少星体都拉扯得偏离了轨道，一时间作战地图上出现了大量新的轨道预测，像是一团纷乱的线团，让北极星有些头疼。 更加严重的是，在寄星者穿过防御圈时，大量的噬金虫被光芒吸引聚集，也跟着穿透了防御，现在聚集在防御圈内部的噬金虫数量空前的多，已经有至少数十万。 在墨提斯制作的行为预测模型中，它们马上就要发动一场规模庞大的进攻。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不对等的对抗，噬金虫不可能被完全杀尽，寄星者也迟早会抵达恒星附近。 但北极星的目的，一直都是拖延时间。 第41章 据守 距离白矮星一点五光年以外。 翡晶文明的庞大舰队正在平稳的穿过被白矮星系周边的物质晕。 这是历史上被白矮星吹散的恒星物质，总量数个太阳质量的气体在星系周边形成相对浓密的气体云。 空间快速扭曲着，向两侧翻卷，曲率引擎托举着舰队附近数千公里的空间，以数倍光速向着前方的白色星辰而去。 百公里长的母舰内部，充满不知名有机液体的巨大指挥室中，领航者和他的副官正在看着面前的星图，纤细的蓝绿色身躯规律的起伏摆动着。 在代表舰队的图标前方，一颗带着标识的恒星已经近在咫尺。 “恒星‘■■■’唯一的行星有些太远了，我们在恒星附近的小行星带切出。” “同意。” …… 于此同时，位于小行星环基地的北极星也在看着自己的星图。 武装卫星构成防御圈被放大了，内部可以看到一条条黑色的轨迹在沿着各个角度游走。 星系内部的空间极其辽阔，小行星带上布置的武器也仅仅覆盖了基地附近的一小片环区。他们只能看着噬金虫群在武器的射击角度之外扩散，在未能顾及到的小行星环区域上停留。 很快，就会有噬金虫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依靠小行星基地构建的防御体系会变成一座孤城。 小行星上部署的等离子束武器，聚变产生的高温等离子流在磁场约束下，像是光焰延伸数十公里的喷枪。 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随着银色电磁收束器的转动，在小行星上空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 天空中成群飞过的噬金虫被高温喷流切成了两片，所有被扫中的物体都被直接气化了。 它的有效射程只有不到十公里，此刻却已经能够触摸到噬金虫了。 尽管外层的武装卫星防御圈依然在不断开火，试图削减进入的噬金虫数量，在时间累积之下，越来越多的噬金虫靠近了星系内层。 进入恒星的光芒中，噬金虫开始贪婪的寻找着物质补充，散乱的冲向小行星环。 长距离武器很难再抵抗分散的虫群了，只能任由它们进入小行星带中，北极星准备依靠其中的各种武器和舰船与之对抗。 小行星环事实上并不能看到密集分布的陨石，肉眼可见的，一般也仅仅只有几颗。 一股黑潮一般的噬金虫群在其间穿梭着，不断有一股股黑色的支流分出，连接附近的陨石。 而小行星上突然闪过大团的蓝光，在虫群之间发生了连绵不断的爆炸，飞溅的电浆将附近的噬金虫切成碎片。 舰队根据灰月族武装个体研发成的电浆武器，由灰月族生产炮弹，射程比他们自己发射更远一点。 虫群略微混乱了一下，大部分噬金虫一直都在曾经灰月星的地壳底部活动繁衍，袭击过灰月族的仅仅是极小的一部分。 因此它们普遍不太认识这种武器。 趁着虫群停滞的空隙，未知位置的激光阵列和电磁炮齐齐开火。大群的噬金虫在光芒中融化消失。 这样的遭遇战发生在很多的方向，所有接近小行星基地的虫群都被精准的拦截。 …… “所有个体准备战斗，武装个体待命，交互个体集中注意力。” 来自战舰中央，将军大脑的命令传遍整艘舰船。 “电弧25”被蓝色胶体吸附在舰船上，他略微活动自己的三棱锥晶核尖端，确认武器器官在正常工作。 空间的背景辐射之下，似乎有黑色的烟气在远处扭动着，那是舰队附近的噬金虫群。 舰船后方有数个未知物体出现，拖着橘红色的微弱光芒飞向远方的虫群。 “那似乎是被叫做‘导弹’的武器，听说可以像‘噬金’一样自己追逐目标。” “电弧25”开着小差，作为武装个体，他对各种武器都非常的上心。 由三艘灰月战舰和几艘“刻痕”级舰船组成的舰队正是前来保护后方的陆基武器。 来自观测个体的测算数据，经过大脑的处理，顺着舰船的节点传遍整个战舰。 “电弧25”和附近的其它武装个体一同，调转自己的炮口，向虚空中发射电浆炮弹。 三艘灰月战舰陆续刷出一片蓝光，密集的弹幕笼罩向徘徊接近虫群。 很快，密集的爆炸闪光隐约的亮起。 观察战果不是武装个体的工作，“电弧25”只顾着一发又一发的，向空域中发射电浆炮弹。 单个武装个体，无论是武器的射程还是威力都远不如舰载武器，但一艘百米长的灰月战舰上，足足有数百个武装个体，在战斗中足以打出覆盖式的火力。 这支一千个体左右的噬金虫群被阻拦在原地，数量不断减少。 由于噬金虫只是低智的野兽，它们还不知道集中力量突袭北极星的指挥舰，因此部署在小行星环各处的防线支点都有效的拦截住了虫群。 但加入的噬金虫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如一场不断变得浓重的淡黑色雾霭。 这让指挥作战的北极星有些压力。 但他的本体是以冷静精准高效着称的先进智能，在他的指挥下，岌岌可危的防线可以压榨出极限的性能，将虫群拖延到最后一秒。 眼看着黑沉的虫群越来越密集，在这里巡游的舰队收到了撤离的命令，抛下小行星上的电磁炮，向基地的方向靠拢。 灰月战舰上的观测个体看到，自己守护的小行星上突然散发出明显的热量和电磁波，吸引密集的噬金虫蜂拥而至。 电磁炮打完了最后一组弹药，在无尽的黑潮中激起一串小小的火花。 虫群无可阻挡的将小行星几乎完全淹没了。 一轮属于氢弹的明亮光芒亮起，拥挤在一起的噬金虫在光芒中快速消散。 北极星通过指挥舰上的镜头，确认了天空中闪烁的光芒。 在之前数个地球日中，这样的闪光已经出现在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每一轮光芒亮起，就代表数以万计的噬金虫随着光亮消失。 也代表着在外部的防线再次崩塌了一角，战况不可逆的恶化一分。 …… 星系的另一端，星球般庞大的寄星者和星体战舰在黑暗中划过两个巨大的弧线，星体战舰表面无数武器光芒闪动，试图继续发动攻击。 然而它的速度太快，寄星者拐过一个弧线后，它被甩在远离星系的轨道上。 寄星者调转航向，开始重新向着白矮星行进。 这次它要减速进入恒星的低轨道，去看看那群躲藏在尘埃中的家伙还有什么办法。 它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它寄生的一颗行星上，似乎也有一群这样的生物。 他们可能也想要阻止自己，发射过不少小小的东西。 它没太看清楚具体是什么，反正并不重要。 它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尘埃般大小的事物，自顾自的融和进星体的地幔中，将行星同化成了自己的新身体。 但这次，这些同样渺小的事物却成功的引起它的注意与仇恨，他们很狡猾，也很聪慧。在关键时刻巧妙的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寄星者想要专门去看看他们。 看看这些狂妄者们，到底凭什么敢于挑战自己。 第42章 绝境 星星在钢铁城市的天边闪烁，炸出一朵由融化残骸构成的，暗红色的花朵。 又是一颗氢弹被引爆了，两个激光照射阵列，一个导弹井和数以万计的噬金虫在上千万度的高温中消失了。 依旧是很漂亮的战果，在精确的计算之下，埋藏在陨石中的氢弹最大限度的杀伤了进攻的虫群。 但北极星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防线又向基地坍塌了一块。 由陆基武器支撑起的防御网已经缩小了一半，墨提斯只能看到天上不时闪过的蓝色星辰，而灰月族们则陆续接到撤离的命令。 只有北极星最为清楚，己方的活动空间在被一点点的压缩，虫群似乎已经充斥了星环附近的每一立方公里空间。 而作为指挥官，即使看着自己的阵地在一点点后退，北极星依旧精准，冷静。 他依旧不断发出指令，试图尽可能的拖住虫群。 时间在一点点的过去，数年时间构建的防御体系在逐渐崩塌，但依旧坚定的阻拦着虫群。 位于基地附近的灰月主脑不知道具体的战况，但所有的战报都真实的抵达了他这里。 所有战舰在不断调往后方，在基地周边的小行星附近游走，主脑知道，估计战线已经被压缩到附近区域了。 他所在的战舰最近拦截了不少零星流窜到基地附近的噬金虫，似乎更说明情况不乐观。 主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他要去找北极星打听一下战争的近况。 “什么事，主脑，灰月族又遇到什么问题了?还是说，你是来找我聊天的?那这可是头一次。” 通讯频道传出北极星永远轻快热情的声音，丝毫不见焦虑落寞，就像现在承受整个战场压力的另有其人。 主脑没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他语带忧虑的询问北极星。 “现在战况如何了，还能够抵抗多久。” 涉及到战争，北极星收起开玩笑的意思，认真的告诉主脑。 “按照我的时间，至少一周。至于更多的，就要看你们的战斗意志了。” “……不能趁机逃离吗。” “你觉得灰月族的聚居地能够逃得掉?” 主脑陷入了沉默中，北极星的话语总是绝对真诚，却也因此而很锋利刺人。 北极星语气罕见的严肃起来。 “所以，让你的族群尽全力抵抗，和我的舰队一起。” “你们依旧在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机会。” …… 导弹井打光了最后的一颗导弹，再没有物资可以运送进来。 激光照射阵列顶着上方数百米的虫潮发射，无数噬金虫顶着耀眼的光芒一点点靠近，看上去反而更像是光芒在逐渐吞噬武器本身。 小行星上的粒子束依旧扫射着天空，但蓝色的光芒一出现就被淹没在无尽的阴影中。 在虚空中巡游的舰船被迫回到基地附近，挤在狭窄的空域里。 外圈的武装卫星已经不开火了，现在削减外面的虫群数量已经没有意义。 北极星点燃一颗颗氢弹，默默看着自己的防线和大片的虫群一同消失。 如果是其他生物担任指挥，此刻一定倍感煎熬。 但两个人工智能不受干扰，即使下一秒会灭亡，他们这一秒也会精确的完成任务。 墨提斯将生产线上的弹药逐渐换成了氢弹，北极星依旧冷静的指挥着剩下的单位。 在曾经的战争之中，坚韧冷酷的人工智能就给人类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映象，这也是他们恐惧北极星的原因之一。 …… 一团炽烈的蓝色光芒闪过，小行星基地与虫群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防御网破了一个缺口。 虫群略微受阻，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随后开始缓慢的靠近指挥中心的小行星。 那里聚集了大量的电磁波和热量。 而迎接它们的是大量排成方阵等待的舰船。 基地有两百艘“刻痕”级护航舰，近四十艘灰月战舰。 此前它们在北极星的指挥下，充分发挥机动能力的优势，分成小股，在防御网的缝隙间游走，几乎未受损失。 现在它们成为维持防线的重要力量。 蓝色的电浆炮和炸弹泼水般撒出，激光武器和电磁炮留下串串光芒。 面对蜂拥而至的虫群，舰队果断选择四散后退，拉开距离点杀靠近的噬金虫，一点点减少虫群的密度。 而小行星基地也自然不会毫无防御。 银白色的合金城市在墨提斯的控制下缓缓变化，大量的电磁炮台从建筑的间隙升起，还有各种其他短程武器也从基地的各种方向露出，像钢铁森林的间隙长出了草地与枝叶。 又是一个方向光芒闪现，更多的噬金虫将要汇聚过来。 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战斗即将展开。 北极星的声音从战时频道响起，第一次不是命令。 “噬金虫已经抵达基地外围，请各单位（灰月族）尽力抵抗。我们拖延的每分每秒都有意义，祝各位好运。” 事已至此，没有太多可以指挥的，所有的可用单位都被压在基地附近，舰船也无处可去，只能被越来越多的虫群围困，与其激烈交战。 而北极星还有最后的手段。 外层的武装卫星防御圈，因为空间广袤难以锁定，一直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此刻再次启动。 全部瞄准……小行星基地的方向。 准确说，是瞄准小行星基地附近，所有的光路都擦着基地而过，绕着基地编织成了一个球体。 此刻所有的外层防御都毁灭了，光束能够打到的只有虫群。 空间中再次闪烁此起彼伏的星光，那是来自外层防御圈的火力支援。 大量噬金虫被激光牵制，出现了混乱。 北极星冷静的看着星图，此刻五十公里长的小行星已经被他放大到了模型中央，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包围而来的噬金虫，缓缓旋转着，让基地如在暴风眼中。 “电弧25”已经和舰船回到了聚居地附近，与其他的舰船一起去守卫灰月族的蝶形空间站。 他们心中都充满了决心，要誓死保卫族群新的“聚居地”。 这代表着灰月族对未来的一份期望。 主脑已经下达了命令，这一次是“自由开火”。 事实上也不用瞄准了，一股股黑色的虫群就在舰船四周穿梭着。 “电弧25”和其它的武装个体一起，向虫群密集处散乱的发射着弹药。 他看到附近的一艘“刻痕”级舰船被噬金虫撞出一个坑洞，整个舰船向后横着飘去，沿途留下了大量的碎片。不知是破碎的甲壳还是散落的金属构件。 附近的舰船上不时有光芒闪烁，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剧烈的震荡传来，“电弧25”的头顶上多出一个嵌入船体的黑色菱形物体，三条细长的肢体在空中胡乱划动，带起无数飞溅的晶体和胶质。 他和附近的武装个体慌忙向其开炮，将它的半截身躯打断，破碎的噬金虫躯体在碎片环绕的真空中永恒的打着转。 银白色的金属城市中有粒子流升起，如探照灯般扫射着，无数黑色的身影在空中飞舞，像成群结队的蚊虫。 一只体长二十米的噬金虫成功的穿过火力网，斜斜的撞击在了一幢金属大楼上，又弹射回来，撞断了两根电磁运输轨道后砸在金属地面上。 低重力下，沿路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甲壳四散滑出，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噬金虫在本能的作用下，想要立刻钻进地层中逃避打击。 但它发现地表坚固的超乎想象，它的旋转口器只刮下了一层碎屑。 墨提斯看着被卡在金属地面上，正在疯狂挣扎的噬金虫，调集附近的炮台，三两下干脆利落的将其打碎。 碎片缓缓飘走，只留下碎砾遍布的现场。 这只是战场的一个角落，更多的战斗发生在其它的地方。 第43章 燃烧的星空 小行星几乎没有重力，因此在噬金虫的撞击下，大量的碎屑向着空中飘去，林立的钢铁楼宇就像是笼罩在一层淡银色的灰霾中，苍白的光芒被漂浮的碎片分割成了散碎的光点。 墨提斯有些忙不过来了，忙乱的操控着武器集火从天空俯冲而下的噬金虫，不断有巡游在半空中的怪兽在火光中分崩离析。 但相比于远处大海一般无穷无尽的虫群，这些也不过是极小的一点。 主脑依旧在灰月战舰上，看着其他更多的舰船贴在灰月族的聚居地上，用战舰的晶片建筑个体护甲保护聚居地不受撞击。 武装个体已经快筋疲力尽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所有武装个体都被调往舰船向外的一侧，无休止的发射着蓝色的电浆。 他看到，自己所在的灰月战舰上，金属框架表面覆盖的建筑个体护甲破了一个又一个洞，内部的金属结构被怪兽冲击得扭曲变形。 但灰月战舰依旧可以战斗，武装个体依旧在有序的向虚空中射击。 只要提供热量的聚变反应炉和引擎完好，即使外部结构全部被扯碎，舰船也能够保留基本的作战能力。 灰月族的主脑透过错落排列的残破晶体装甲，忧虑的看着外面，似乎无处不在的虫群。 寄星者已经减速来到了恒星附近，正在快速接近他们。 情况似乎已经非常危急。 北极星没有再看星系模型，他通过旗舰上的镜头，观望着外界。 星空中到处都是一股股的黑色虫群，群星个光芒在遮挡下时隐时现，一颗橙色的星体在黑暗中闪烁着明显的光芒。 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寄星者狭长的形体了。 无数份损害报告如同雪片般飘落，堆积在信息通路中，但北极星对此视而不见。 “翡晶文明还没有抵达吗……” 坚定果断如北极星，此刻也有些困惑，如果真的如此，现在或许还有机会聚集舰队冲破包围逃离。 但是灰月族的聚居地，墨提斯多年积累的工业基础将会付之东流。 舰队会回到三十年前，启航时的状态，北极星不愿接受这样的损失。 他也开始犹豫，与墨提斯，灰月族的一幕幕记录在思维模块中闪烁着。 他或许没有心，但他也不完全是冰冷的机械。 北极星犹豫着在频道里询问其他的存在。 “墨提斯，还有灰月族主脑，现在聚集舰队突围，能够带着少数个体离开。而如果继续等待翡晶文明，我们有可能会全部死在这里。” 北极星很少说这么具有主观性的话。 “我会参考你们的选择。是直接离去，还是留在这里等待。” 一阵极短的沉默，让北极星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合理。 墨提斯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绝对信任领航员的判断，听从你的决定。” 主脑也没有太多的犹豫。 “我不会抛弃族群，也不会背叛你们，我愿意继续守在这里。” 虚拟的空间中，白发少年笑了起来，数据构成的双眼涌动着略微活跃的思绪。 “好，那么我们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他说。 “我们将得到一个绝对不会后悔的结果。” …… 寄星者感觉到，不断有微小的物质融入自己的身躯，让它有一种久违的舒畅感。 它已经有多久没有补充过物质了? 这些“微小”的物体，都是小行星环中的巨型陨石，每一块都超过二十公里直径，像一座山峰。 但这些对于北极星舰队而言巨大的小行星仅仅只能引起寄星者的“感觉”，聊胜于无，反而让它更加的饥饿。 而在寻找足够的物质补充之前，它要先去看看那个小小的挑衅者。 它小心调整自己的环绕轨道，向着远处的电磁信号源缓缓的接近。 …… 乌云般的虫群忽然散开了，像是遭到了某种更加庞大了力量驱逐。 还在阵线上坚持射击的武装个体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看到了一堵赤红色的墙。 赤色的寄星者像一颗小小的恒星，表面的液态金属在数千度的高温下散发着明亮的可见光，无数金色的漩涡在表面旋转着，每一个都至少可以吞噬几颗小行星基地。 这一刻，灰月族看到了寄星者，墨提斯看到了，北极星也看到了。 他们都在看着，占据了小半个天空的巨大行星生命。 寄星者努力维持着轨道，它也在凝视着面前的小小尘埃。 那些挑衅者就在上面。 它只能看到一些细碎的微小结构，根本无从判断他们的真实形象与想法。 但它依旧在注视这些几乎微不可查的存在，试图找到他们慌乱的迹象。 北极星冷静的望着天边的巨大寄星者，也在判断着它的意图。 渺小的蝼蚁漠然的看着天边的巨物，庞大的巨兽却将其视为了对手。 一个四四方方的立方体又一次出现在“穹顶”级指挥舰的前方，边缘青绿色的脉络上带着蓝色的纹路。 翡晶文明终于来临。 北极星顾不上什么问候礼仪了，现在的每一秒都有可能是舰队的最后一秒。 “如你所见，现在情况非常危急，请带着我们逃离。” 翡晶文明的使者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丝毫不见紧张。 “请再拖延大概……嗯，二十秒，你应该能做到。” 北极星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噬金虫突然燃烧起来。 没错，就是“燃烧”，噬金虫的黑色菱形身躯被包裹在一团紫色的光焰中，像极了零重力状态下的火焰。 下一个瞬间，越来越多的噬金虫都同样的燃烧起来，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虚空中扩散，触碰到的所有噬金虫都在紫色的焰花中痛苦的翻滚，融化。 这里是真空，没有氧气等助燃剂，金属构成的噬金虫本身也不可燃，“燃烧”无疑是不可能的。但北极星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形容了，这种迅猛而无可阻挡的溃变反应像极了物质在烈焰中化为尘埃。 事实上，来自第四阶段虚空文明，翡晶文明的武器，也绝对不是“燃烧”这样，原始人类就能够基本掌握的肤浅事物。 在未知因子的催化下，原本稳定的金属物质分子被粗暴的击碎，被榨取出其中蕴含的每一丝化学能，化为无序释放的热量和更多的因子。 就像燃起火焰般的离子光团，然后随着离子团向外释放出更多的因子，将无形的溃灭散布到更远的虚空中。 然而这些催化因子只会点燃预设的物质，北极星舰队被其包围，却无事发生。 这种可编程，能够破坏特定物质的武器被翡晶文明称之为——局域坍缩因子。 北极星目光所及的虫群都在燃烧着，在起伏闪烁的紫色光芒中，一条又一条亮紫色的星河相互交错着横贯天际。 插在灰月战舰上的半截噬金虫残躯在紫色的光芒中燃烧，将附近的胶质烤得发黑。 冲向小行星基地的噬金虫表面突然腾起一蓬紫色的火焰，落到地面时，已经成为了一团灰色的金属块。 在小行星背面的空港，试图钻入地下的噬金虫一只又一只的被点燃，阴影中的地表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紫色火光。 漂浮在真空中的残骸，只要是属于噬金虫的部分，就无差别的冒出紫色的火焰。 灰月族个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惊疑不定的看着突然光芒璀璨的天际。 等他们回过神来，附近所有的噬金虫都已经被融化成了灰色的球体，只留下安静的虚空。 而其它的一切事物都毫发无损，最多被燃烧带来的高热略微烤过，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来自一个高阶共生文明的化学反应武器，超乎想象的灵活精准高效。 第44章 二十秒的对抗 寄星者凝视着面前的微小虫豸，内心充满着轻蔑。 它曾经在一颗颗恒星间漂流，也见过许多同样渺小的生灵。他们零散的分布在恒星附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吞噬星体后扬长而去。 眼前这些存在连他们都不如，仅仅只是一些被自己忽略的“寄生虫”，就让他们躲在一起濒临灭亡。 寄星者感到有些无趣，它移开了目光。 而下一刻，它又看了回来。 因为它看到一片紫色的光焰，正在自己的面前扩散。 寄星者莫名的有些不安，它漫长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事物。 它想赶紧毁灭面前的挑衅者，然后退开。 此刻，距离翡晶文明''最初的使者到来，已经过去5秒钟。 不知为何，北极星对“时间”有着极端的敏感性。 就像是曾经面对热寂宇宙的坍缩时一样，时间在北极星的意识中，莫名的被剖成无数散碎的画面，又被重新连串起来。 他像是处在另一个时光之外的地点，冷静的审视自己每一刻的所作所为。 正因如此，即使在紧迫的时间里，他也从不犯错。 第六秒，寄星者舒展开自己的身躯，想要甩动自己的触须，从小行星基地上划过。 北极星已经知道了它的意图。 在扩散的紫色火海中，几团白色的光芒突然从不同的方向亮起，让寄星者无法锁定自己的目标。 此刻时间已经过去六点五秒。 在某些微小的陨石上，舰队在数月前就布置了一批氢弹。 北极星有自己的预判和想法。 去赌某个可能。 有大群噬金虫经过的时候，北极星没有引爆它们。防线崩塌的时候，北极星也没有引爆它们。 甚至在基地被围困，情况危急的时候，北极星依然没有引爆这些氢弹，给自己制造喘息之机。 它们有特殊的用途，在小行星带中隐藏静默着。 于此刻，再次致盲了猝不及防的寄星者。 寄星者的愤怒迅速升起，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弱小的虫子会有这么多的阴险手段，即使他们自己都快要被毁灭了，还要造成一点阻碍。 第八秒。 寄星者的触须擦着小行星划过，沿途扫中无数燃烧的噬金虫，庞大的热量与引力变动将附近的一切未固定物体都席卷到深空中，碎片反射着触须红色的光芒，向一条赤色的星河。 然而寄星者被闪光致盲了，这一下没有击中小小的陨石，触须划过一个赤色的巨大圆弧，在高速移动下微微变色，远去了。 第十秒，寄星者收回了甩出的触须，它没有命中的感觉，打算等到光芒平息再行动。 它一定要一击必杀，彻底断绝他们任何行动的可能。 即使只是微渺虫豸，北极星竟然让寄星者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恐惧，这让它很不理解。 由于起伏的闪光，它没能看见，燃烧的噬金虫群火海正在迅速扩大，如同一片紫色的明亮星云。 它的触须上也沾染了极小的一丝。 毫无疑问，寄星者也在翡晶文明的攻击范围之内。 第十三秒。 闪光无奈的平息了，北极星彻底用完了几十年积攒的最后一颗氢弹，再没有任何的干扰可用。 寄星者恢复了视野。 但它第一感觉却是“疼痛”。 紫色的火焰在触须上迅速蔓延着，顺着液态的金属流在寄星者的液态脉络中燃烧着，触发了它的保护机制。 寄星者开始有些慌乱，它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什么攻击着自己。 它甩动着触须，试图将紫色的光芒甩出体外，数千公里的液态金属在虚空中乱舞着，挥洒出几乎覆盖天幕的赤色光芒。 看到这一幕的灰月族，全身的晶片都在战栗。 时间又过去了两秒。 痛感影响了寄星者的思绪，它猜不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但这不妨碍它将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面前的虫豸身上。 实际上也差不多，北极星现在甚至感觉有些愉快，寄星者被他数次轻易的拿捏。 它旋转细长的身躯，以自己的伞盖为轴心，十六条触须铺天盖地的扫过面前的锥型区域。 紫色的火焰从赤红色的触须中冒出，将黑色的虚空中涂抹出一副色彩鲜艳的巨幅油画，瞬间就吞没了金属构成的城市，过程顺畅的向一滴水融入到大海中。 第十八秒。 寄星者面前，被扫过的空间里，已经空空荡荡，小行星基地，噬金虫残骸全部都融入寄星者的身体中，被包裹进数千度高温的液态金属。 一切都结束了，寄星者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虚空中空空荡荡，再没有那颗小行星的影子。 …… 然而它看到，触手扫过的距离之外，依旧有星星点点的电磁波闪过，小行星的后方，依旧有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 北极星早就知道寄星者会前来，在抵抗噬金虫的时候，就悄悄的将所有能搬走的搬上了舰船。 “白星”级舰船还可以装载大量的物品，他们趁着相对巨大的基地吸引大部分噬金虫的注意力，舰队缩在一起，悄悄向后撤离。 与寄星者对峙的时候，舰队其实已经拖着灰月族聚居地，在向着白矮星方向逃离了。 寄星者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武器几乎已经打完，只剩一座空壳的基地。 第十九秒，寄星者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被他们三番五次的欺诈，反复玩弄。 因为他们，受到星体战舰不知道多少攻击，因为他们，在黑暗寒冷的虚空中转着圈，因为他们，粘上了诡异的火焰，现在在剧痛中翻滚。 它放弃了一切思考，不管自己的补充物质计划，也不再注意四周还在扩散的紫色火海，自己正在燃烧的触须。 他要彻底毁灭那些微小的东西，就现在，立刻！ 北极星从旗舰上的镜头观察着占据小块空域寄星者。 看着他疯狂鼓动自己的伞盖，触须混乱的挥舞着，喷射出夹杂着紫色光焰的赤红色流体。 北极星在虚拟的指挥室中摇头感叹。 “真疯狂呢，要是醒来就拿出这样的态度，哪还有后面的事情……” “可惜现在故事已经结束了啊。” 第二十一秒。 无数蓝绿色的巨大舰船出现在聚集在灰月聚居地周围的舰船附近，四周的紫色星空在曲率引擎的余波下，像水波般晃动着。 “来自远方的文明，这里是云环舰队的领航者，翡晶文明再次向你们问好。” 熟悉的通讯波段再次传来，不过这回直接来自舰队中央，看起来至少两百公里长的母舰。 翡晶文明如约到来，中间花费了一秒接驳时空。 寄星者看到，渺小到忽略不计的舰队周边，突然出现大片密集的蓝绿色物体。 不过它没有在意，对于体长万公里计的寄星者而言，他们一样的渺小。 然而，它忽然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泥沼中，已经扩散到远处的紫色星空在目光周围扭曲旋转着。 翡晶文明在前方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引力井，轻易击败了寄星者依靠本能的虚弱引力波推动，将它牢牢吸在了原地。 局域坍缩因子在过去的十秒时间里已经链式反应般扩散到寄星者的每一公里身躯，将它彻底包裹在了紫色的光芒中。 寄星者身躯无比巨大，不知道还需要燃烧多久。 透过巨大未知舰船的缝隙，北极星看到寄星者浑身绽放着紫色的火花，宛如一层温度上万摄氏度的紫色大气层。 体积无法判断的紫色光芒，在寄星者身周扭曲的星光里，如同恶魔般张牙舞爪。 寄星者痛苦的扭曲着身躯，但它无论如何拼命的挥舞触须，都无法离开那一口仅仅比它略大一点的引力深井，只能向外甩出无数紫芒闪烁的流质金属，又被引力吸回自己的身体。 一丝寄星者的物质都没有办法逃离那片区域，所有物质都被死死拉扯在空间的陷坑里汇聚燃烧着，发生一连串细小的爆炸，紫色的光芒明暗闪耀。 场面莫名的让人心寒。 来自领航者的通讯让北极星有些无语。 “翡晶文明并不擅长正面作战，我们只能采取这样低效的手段……” 不过考虑到同为第四阶段文明的星耀联邦，那个贯穿天幕的空间武器，北极星似乎也能够理解。 第45章 万物溯源者 远处的噬金虫群还在星空的背景下闪烁着紫色的焰光，将黑色的空间染上一层暗沉的紫红色。 寄星者依旧在分解自身一切物质的光芒中转挣扎着，狂怒的在原地旋转，极长，看不到边际的触手划过天穹，甩出道道紫色的燃烧液态金属，围绕着寄星者庞大的身躯旋转，却全都无法摆脱翡晶文明制造的引力井范围。 一颗明亮的紫色星辰在黑暗中点燃，环绕着一圈紫色的晕。 舰队安静的观察着战果，翡晶文明没有再有所行动。 也没有必要再做什么。 整个过程就像清除杂草一般简单轻易。 对于北极星而言，翡晶文明舰队有很多非常巨大的舰船，将微小的北极星舰队包裹在中间。 他好奇的看着远处燃烧的寄星者，有些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北极星发信息询问翡晶文明。 “这个点燃寄星者的……是什么武器” “一种可以识别破坏特定物质的因子，用来消除各种有害生物最合适不过。” 翡晶文明的领航者似乎和北极星一样的不慌不忙，淡定的回答着他的问题。 “这个星系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都会变成噬金虫和寄星者的禁区，它们只要进入恒星系周边，就会被残留的因子催化点燃。” 北极星继续好奇，反正询问几乎没有成本。 “那技术原理是什么。” “……这个得去问技术官了，我说不清楚，今后有时间再慢慢解释。” 远处的星空已经基本安静下来，数以千万计的噬金虫一时间无法燃尽，但随着因子的飞速扩散，所有的个体都在无可阻挡的开始燃烧。 星空的背景呈现出一种安宁的淡淡紫色。 还有依然在紫色火海中挣扎的寄星者。 庞大行星生物的火焰光芒在镜头中留下尖利的痕迹，北极星关闭了镜头，避免其中的精密的光学器件被损坏。 领航者也有些喜欢说话，北极星的频道中连续响起，来自巨大母舰的通讯。 北极星干脆放弃思考，专心与翡晶文明的领航者交流 “……你似乎是由很多的固定逻辑回路构成的智慧体，很有意思，这与很多其他文明制造的智能很像。” “我就是‘其他文明’制造的智能。” “……” 领航者好像略有些尴尬，被北极星呛了一下。 不过他自动忽略了自己的大意，继续说着剩下的内容。 “你们做得很出色，在我们的模型中，相当一部分成熟的第三阶段文明都无法拖延这么长的时间。” “第三阶段文明?”北极星疑惑，这似乎是他第很多次听说这个名称了。 他很快就会去问个清楚。 领航者还在滔滔不绝的发着信息，让北极星有点看到自己的影子。 “……其实严格来说，你们也算是第三阶级了，但想要抵抗这种规模的寄星者共生体肯定很难做到，可以说说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北极星来了精神，开始将过去数月发生的事情一点点的叙述。 短暂的数年中发生了超过过去几十年的精彩故事，北极星也很想将记录中的内容给其他的生命看看。 在白矮星的白色太阳，寄星者的紫色月亮照耀中，灰月族和墨提斯还没有从之前惊心动魄的经历中恢复过来。 他们呆滞的看着理应该承受最大压力的北极星，看着他正在谈笑自若的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记录中的离奇非常的故事在他与翡晶文明的通信渠道中流转。 生存在寄星者身上的灰月族，硅基生物自己拼装的电磁轨道，星体战舰的空间武器，行星环中阻碍虫群的防线，还有困住寄星者的虚假星空，二十秒的顽抗挣扎…… 领航者不再说话，安静的听着，记录着。 他们这一支舰队在虚空中游历很久了，已经靠近河系第六悬臂的前端。 数千光年的漫长旅途中，舰队也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文明，但如此奇异的文明形式，如此奇异的经历却也极其罕见。 “冒着危险在此停留绝对是值得的，我们见证了一个有意义的故事。”领航者在心中暗中感叹，藤条支撑的青色玻璃“面孔”变幻着情绪起伏的虹彩图案。 时间在讲述中悄然过去。 突兀的，领航者直接打断北极星的讲述。 “‘万物溯源者’要来了，我们马上就进入曲速逃离，请做好抗引力波准备。” “万物溯源者?”北极星在虚空中观望，但狭窄的舰队光锥内自然不会有什么异常。 在领航者和北极星谈论的时候，舰队也没有闲着，曲率引擎早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舰队周边的星空极速扭曲，拉成长条，像分开的帷幕，从某个中轴向两侧拉起。 所有星光逐渐汇聚于舰队前后方，成轴线对立的两点。 一侧聚集的星光迅速变红，而另一侧则变成幽蓝色。 这代表着舰队的相对移动已经贴近光速，星光的波长由于相对运动而被拉伸和压缩，让颜色光谱出现明显变化。 随后，舰队的空间转移速度瞬间超越了光速，在所有星光汇聚到同一点的瞬间，聚集的光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碎了，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重新分布在四周的空间里。 舰队附近的星空突然切换成诡异的反色，看起来苍白一片。聚集在一点的星光再次弥散开来，成为一团团蓝黑色的晕状空洞。 舰队其实没有相对移动，在流转的是托举着舰队的空间，那个空间泡被暂时独立，稳定了下来，在四周的空间流动中，轻易的击碎了光速的枷锁。 空间曲率404.96，舰队速度约为6倍光速。 一团扭曲的空间向着星系边缘极速远遁，留下一串曲折的航迹。 翡晶文明再次像此前的无数次一样，被追赶着，马不停蹄的逃遁。 领航者漂浮在控制广场上，自言自语着。 “看看‘万物溯源者’会不会被星系中复杂的情况所扰乱，放弃追逐……” 这是翡晶舰队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利用混乱的时空联系，尝试甩脱万物溯源者。 …… 同时，在星系某处的黑暗中，环状的“万物溯源者”个体再次浮现，看上去同样的悄无声息。 如果依靠北极星的探测器，即使它直接降临在星网计算机的面前，北极星也只能用光学镜头看到它。 平滑扭转一圈的环带缓缓翻滚着，呈现出既像固态又像液态的性质，来自另一个可能性的猩红星光透过有限的媒介，逸散到这个宇宙中。 “……目标检测中……” “……目标丢失，开始定域时光追溯程序……” “……未知恒星系级宏观生物……” “……第五阶段文明‘矩阵’……” “……未知第二阶段文明……” “……第四阶段文明‘星耀’……” “……未知行星级宏观生物……” “……第四阶段文明‘翡晶’……” “……未知第二阶段文明……更正，未知第三阶段文明……” “……错误……” “……重新初始化……” “取消识别，进行无差别清扫进程。” 第46章 蝼蚁和尘埃 “万物溯源者”，天梯纪元因此而结束，无数纵横星海的古老文明因他们而灭亡，一丝信息都没有留下。 也是自余烬纪元以来，无数文明的噩梦。 传说中就连诸位伟大的文明先驱者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不祥之物。 与光速传播，无差别毁灭一切时空的真空衰变，无尽吞噬低熵扩散的冯诺依曼机，以吞噬和毁灭为主导的敌意文明不同。 也并非与文明为敌的宏观生物。 “万物溯源者”是精准高效的毁灭者，一切“意义”的终末，他们在无尽的虚空中扩散，所过之处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原始星空。 将一切事物都还原为最初始的状态，因此被无数文明称为“溯源者”。 而此刻，万物溯源者，已经到达了距离白矮星数十天文单位的星系外围。 编号3635:“单向环”。 是最为普通的一类万物溯源者，但依旧足以让无数高等文明都感到恐惧。 “……目标丢失……执行无差别清扫程序……” 透明的环带迅速融入了空间，灰白色虚空和赤红色星辰光晕正在快速的消失。 而在另一个地方，空间扭曲之间，轻薄精致的“单向环”突兀浮现。 他的面前是一个翻涌的赤红色的巨物，巨大而苍茫的紫色光焰在身躯之上流淌。 寄星者。 翡晶文明突然逃走后，寄星者恢复了自由，它正在四处寻找着视野中突然消失不见的舰队。 “单向环”实在太小，寄星者根本就没有看到。 但刻在本能中的某些反应却让它忽然警觉起来。 为什么那个占尽优势的存在忽然逃离这里? 不知道原因，但是面前的空间莫名的让我感到……害怕? 它在虚空中漂流了悠久的时光，也曾经遇到过强敌，在强大存在的追击下逃窜。 但这种，可以称得上“战栗”的反应还从未有过。 即使它什么都没发现。 寄星者莫名感到极度不安，它立刻调转头部，波动自己的触须，想要赶紧远离这里。 但是已经晚了。 或者说，在万物溯源者抵达恒星系的那一刻，这里的一切目标，结局都已经注定。 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环带像被微风吹拂的轻薄纸张，看似柔和的加速，却几乎在瞬间从寄星者内部穿过，毫不受阻碍从数千公里厚的致密流质金属中穿过，像个幽灵。 轻薄的环带依旧清晰，精致如初，但其上有光芒闪烁，无尽的光芒在只有一面的环带上，沿着同一个方向往复滚动着。 而身后的寄星者，看上去像是一块烧红的碳丢进水中，身周炽热的光芒直接熄灭，彻底失去了一切的温度。 炽热的金属冷却凝固成了漆黑色，正在引力作用下缓缓崩溃坍塌。 比地球质量还要大，数千度熔融金属构成的寄星者，在一瞬间被“单向环”夺走了全部的热能。它的所有部位，无视热传导，在某个细微的普朗克时间里直接抵达了绝对零度。 现在的它反而在背景辐射的作用下缓缓升温。 寄星者瞬间被毁灭，今后将成为一颗椭圆轨道的金属行星。 能量全部都在万物溯源者“单向环”纤薄的环面上，沿着一个方向无尽的滚动。 万物溯源者的造物再次停留在原地，毁灭一个仅仅是行星级别的宏观生物不过举手之劳。 它无法判断自己目标的那个第四阶段文明到底在哪里，只能无差别的击毁一切低熵体。 仅仅因为寄星者是最大的目标而已。 似乎是携带过于庞大的能量，“单向环”没有再跳跃空间，他缓缓的转了个角度，环面中央的空洞对准某一个方向，漆黑的虚空。 环面中央的垂线正对着已经飞远，隐没在黑暗中的星体战舰。 未知的装置启动，“单向环”身周出现一圈逸散的明亮光芒。 这是必要的熵增。 而远在数十亿公里外的星体战舰，数千公里直径的舰体突然被无法计量的巨力挤压，从四面八方向内坍塌，一切结构都在数秒时间里积压在一起，彻底消失。 星体突兀消失在空间里。 其实并没有消失，在原本星体的中心位置，有一颗直径二十米的中子星。 不是简并态护甲那种取巧的方法，整个星体战舰直接被万物溯源者，隔着遥远的距离，用外力直接压缩成了一团致密的简并态物质。 用取自寄星者的低熵和能量。 力场消失，远没有足够质量的中子星立刻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在刺目的光芒中炸成了一团明亮的星云。 “……目标确认全部清除……” 万物溯源者环状的舰体又微不可查的突然一振，让整个空间开始波动。 星系中环绕着的北极星舰队卫星，此时已经全部离线，但还是在自动工作着。 随着万物溯源者的振动，即使隔着数千万公里，所有的卫星都开始同步共振起来，在剧烈的应力变幻中迅速破碎，碎片又碎成更小的碎片…… 这个星系彻底看不到智慧生命的痕迹了。 但他似乎突然再次侦测到了某样事物，突然消失。 再次出现时，是在一片黑色废墟之中，广场的四周，有无数漆黑的高塔林立，星光从黑色森林的缝隙中透露进来。 逐日者母星，昔日逐日者文明的城市。 占地广阔的广场上，北极星修建的纪念碑灯塔依旧在亮着微小的光芒，地面上的红色颜料还没有褪色。 三角形的纪念碑像是一座黑色的山峰，幽暗的蓝色光芒从棱角的缝隙间撒出，隐约映照出广场上鲜亮的色彩。 这是逐日者文明的墓碑。 十多年的时间不足以在真空中留下什么样的痕迹，纪念碑已经外表光洁，看上去如同刚刚建好时一样崭新。 “单向环”就静静的漂浮在纪念碑前方的空中，蓝色的聚变微光透过环带，却没有像其他文明造物一样直接消失，反而折射出万亿道璀璨的虹彩，仿佛有着无尽的存在形式。 倾颓破败的废墟，崭新而朴实的纪念碑，轻巧如同艺术品的探测器。所有的事物在折射而出的虹彩中静默着。 万物溯源者停在原地，看着已毁灭文明的纪念碑。 他早已经彻底扭曲的意志，此刻却忽然泛起某种未知的情感，但他已经不可能再去探寻了。 万物溯源者们，也曾经是一个强盛辉煌文明。 而他现在有新的工作条目。 “……发现新目标，录入数据网络……” “……类型……” “……未知时间线变动导致存在性重合，可能的高价值目标……” “单向环”默默的扫描着依旧光芒稳定的纪念碑，确认仅仅是一个原始的聚变反应推后，精致的环便消失在了空中。 没有顺便毁灭这座由活着的文明修建的，孤独的灯塔。 他离开了。 星系中没有了可识别的目标，他丢失了翡晶文明舰队的踪迹。 万物溯源者选择恒星最密集的方向，开始继续在星空中漫无目的的游荡，跳跃着穿越无尽的空间，去寻找新的猎物。 就和曾经的数万年一样。 …… 这场短暂而暴烈的清扫触动了不少隐藏在广阔虚空中的先进探针，盘踞于周边星域的数个高等存在都将目光投射到这片空域附近。 “……是万物溯源者。” 随后又全部默默的迅速移开了目光，再也不敢继续观察。 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和万物溯源者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在虚空中游荡的“死亡”化身。 而在各种目光的余光里，有一支第四阶段文明的分支舰队在快速逃离这里，反而显得平平无奇。 而又在余光的缝隙之间，无人注意的角落，还有一支小小的舰队也存活下来了。 北极星舰队，随着翡晶文明的舰队迅速逃离了这片星区，以高倍光速向着远方的星空而去。 任务依旧继续，目标，与母文明取得联系。 他们准备稍后就正式踏上归乡的第一步。 第二卷完 第47章 翡晶文明 在巨大的翡晶文明舰船衬托下，银色的北极星舰队显得无比渺小，宛如鱼群中悬浮的沙尘。 在苍白的反色星空中，黑蓝色的星辰在闪耀流动，标志着附近的空间正在快速变幻。 舰队正以6倍光速向着远处航行。 基本平静下来，舰队的通讯暂时停息，北极星有机会仔细的观察翡晶文明的舰队，那些数十到上百公里长的巨大舰船。 那些舰船，与其说是什么文明造物，倒更加像是某种“生物”，与翡晶文明的探测器一样，有着介于类似动物和植物之间的质感。 要北极星来形容的话，形状像是“鱼”。 细小的蓝绿色藤蔓脉络覆盖在水滴状的流线型舰体上，最宽处能有数十公里，而尾部则带着一层青色的膜，像鱼尾一样轻缓柔和的旋转摆动。 在苍白的背景中，带起一层淡淡的黑色，其中隐约可见正常的星光在扩散，北极星猜测这是某种曲率设施。 躯体则覆盖层层叠叠的软性鳞片，材质未知，在像腮一样有节奏的翕动，无数细小的蓝绿色小型舰船，随着鳞片的鼓动，进出巨大的母舰。 墨提斯和灰月族已经反应过来，他们也在观望着。 三艘细长的蓝绿舰船，和北极星的旗舰差不多大小，旋转着三片叶状的结构，轻巧的飞到舰队前方。 “请跟随我们来，进入母舰中停泊。” 北极星自然不会拒绝。 然而舰船的聚变引擎是单向的，姿态校准器的电推进又很慢，移动数十公里的距离要近一个小时。 北极星只能小心的调整舰队的加速度，在翡晶文明船只的带领下，像着母舰方向慢慢飘过去，到母舰前端的“腮”的位置。 …… 事实上，直到靠近了其中一艘母舰，才知道这些长度超过百公里的舰船有多么庞大，而这样的舰船在舰队中密密麻麻的拥挤着。 看似不大的软性鳞片，每一片都有近百平方公里的面积，像一块大型的岛屿，从切面看是圆润的菱形，有着山峰般的质感，表面脉络上有光芒流动，将附近照的很亮。 而北极星舰队中，最大的“穹顶”级舰船不过两百米长，像一根头发丝一样不起眼，舰队在鳞片裂谷一般的间隙中游动，分别进入不同的间隙。 北极星看到很多其他的各式舰船从自己身周划过，有翡晶文明标志性的各种蓝绿色藤蔓舰船，也有其他样式明显不同的舰船。 一艘大概直径三百米，圆滚滚的黑色球体就在舰队不远处擦身而过，尾部是一团淡绿色的光晕。 北极星思考。“翡晶文明似乎也遇到过不少其他的文明，但电磁频道似乎显得很空旷啊。” 舰船慢慢的穿过狭长的鳞片缝隙，来到一片似乎是夹层的巨大空间中。 视野瞬间开阔，舰船抵达了一片巨大的狭缝之间。 一面是层层叠叠的鳞片根部，另一面是数层大小不同的六边形的网状平台。 无数舰船在数千米的狭缝间往返，各色引擎光芒让看不到尽头的狭窄空间像是一片绿色背景的星空。 空间另一侧的平台，就是翡晶文明准备的小型舰船停靠点。 领在舰队前端的翡晶文明向北极星发送了一份详细的不同规格舰船停靠方案，还将量纲换算过来，让北极星略感意外。 他们似乎对这样的流程很熟悉。 除了旗舰以外，其它的船只都是功能性的舰船，属于工具。北极星干脆丢在这里让翡晶文明的舰船收容，而自己的“穹顶”级舰船则作为智慧生命，跟随引导停在其中一层，一个空置的白色六边形平台上。 随后被似乎是引力的力场固定在平台上。 “要不要放一个探测器下去呢……”北极星回忆着资料库中科幻作品的情节。 …… 经过一番艰难交涉，一个新制造的水下探测器进入了充斥液体的母舰生活区。 北极星作为“客人”，母舰的高层想要与其面对面的交流一下，以显尊重。 这似乎是翡晶文明的一种仪式。 银色的流线型探测器，隐藏在流道中的螺旋桨旋动着，吹出一串微小的扰动痕迹。 舰体内是没有重力的，翡晶文明个体生活的液体实际上是飘在空中，自然也没有压强一说。 巨大的母舰中，其实有大半质量都是液体。 绿莹莹的微光中，探测器切换着各个方向的镜头，北极星好奇的观望着舰船中的景象。 一个个球状的组织结构互相由藤蔓连接，一眼望去无穷无尽，更远处的结构被淹没在点点光芒中。而内部是未知的装置或空间，纤细藤蔓编织的翡晶文明个体在球体间轻盈的游动。 他们有着三条类似手臂的藤蔓状结构，类似头部的位置，复杂的细小藤蔓包裹着一块绿色的细长菱形晶体，晶莹剔透的晶体内部变幻着颜色，似乎是某种情感的表达渠道。 这些翡晶文明个体有的对这个新到来的低等文明有些好奇，而部分似乎早已知情，略微留意后就离去。 但也仅仅是吸引了一些关注，没有遭到像在灰月族那样的全体围观。 在漫长的行进后，探测器经过各种未知的空间和结构，穿过一层层建筑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腔体内。 这里似乎就是舰船的核心区域了。 探测器随着引导前往空间中心，最高处的建筑中，领航者们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这是一个几乎悬在半空中的藤蔓编织的球体，数条纤细而极长的蓝绿色脉络从墙壁上复杂的建筑结构中伸出，连接着这里，将其悬空固定在“高空”中，显得复杂而规整。 北极星操作探测器，像下方的腔体看去。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远，北极星得以一窥内部的完整结构。 无数巨大的蓝绿色脉络对称着向远方延伸，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凸起，笔直绵延如蓝色的山脉，像是脊椎般的结构。其上负载着无数规整的结构和建筑，构成翡晶族裔活动的区域。隐约有蓝绿色的粒子在空中聚集盘旋着，宛如活物。 似乎，整个“城市”都在微微起伏着，与外表的鳞片一样周期性的律动。 北极星忽然理解了什么。 “整艘舰船都是活的。不对，应该说，翡晶文明所有的母舰，本质上都是活物。” …… “星极文明（北极星暂用的称呼），欢迎你们的到来。” 北极星切回了正面的镜头，看到面前的空间里，十几个翡晶族聚在一圈，头部的晶体正对着自己。 他们晶体上同时出现一个清晰的漩涡状图案，纤细的藤蔓身躯微微展开，似乎是某种礼貌。 其中有一个是实体，在液体中缓缓沉浮，另外的都是某种投影，固定的悬浮在空中。 这应该是所有母舰的领航者们。 北极星下意识想做出回应，但他现在只是个简单的探测器，只能简单摆动自己的舵鳍。 位于中央的“领航者”首先发出“声音”，通过液体的振动低沉的传来，被同步转换成了电磁波。 “我猜，你们现在应该有很多的问题要问。” “‘领航者’们总是忙碌，与我们直接交流的机会难得。” “那么作为见面礼，你现在可以问我们两个问题，我们会绝对诚实的告诉你我们所知晓的答案，不会有任何保留。” 第48章 仰望星空的 有机质构成的液体漂浮在空间中，浸没在蓝绿色的光芒下，看不出光源来自何处。 大概数十米直径的球形建筑，内部有着简约而奇异的装饰。 一边是银色的机械探测器，流线型的身躯反射着冷硬的光。 另一边是藤蔓编织而成的纤细翡晶领航者，柔软的漂浮着，有实体，也有虚像。 领航者们“看”着北极星的探测器，头部绿色的晶体内光华平缓的流转着。 翡晶文明已经做了很多年的旅行者，接触过许多或高等或原始的智慧生命。 他们很清楚一个“答案”对于低等文明的意义，这是很有诚意的条件。 北极星在思考该提出怎样的问题，翡晶文明的领航者也不急迫，安静的等待着。 探测器发出电波，提出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之前时常听说的‘文明阶段’，具体是指什么。你们知道，灰月族和曾经的联邦似乎也知道。” 实体的那个领航者略微沉默，似乎在整理语言。 “你们的聚变科技看起来有些怪异，似乎不是来自同一个科技树。” 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北极星:“没错，使用了来自其他文明的技术，我自己的母文明没能完成这样的突破。” 领航者:“那你觉得，实现这样一种技术难度如何?” 北极星沉吟，他想起了逐日者文明。 “有难度，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文明无法做到。” 领航者轻快的转了个圈，继续说道。 “那超距通信呢，这是不受光速限制的基础条件。” “目前只有一些设想。”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在文明的发展中，像这样的困难会有很多，像一个个筛子，将大量的文明卡死在发展的途中，只有很小一部分文明有机会突破。” “在一般情况下，文明的技术会平滑发展，但只有小概率能够获得通过‘筛子’的关键要素和科技。” 北极星无声自语着。“大过滤器理论……” 这也是常见的猜想之一，文明的发展会受到某些关键因素的限制，随着通过一个个的‘过滤器’，越是先进的文明，就越是稀少，高等文明的数量会急剧下降。 翡晶领航者继续说着:“而一旦突破了某些限制，文明的存在形式和本质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因此每通过一个‘筛子’，就认为文明进入下一个阶段。” “譬如意识懵懂的原始文明是第一阶段，初始文明。” “灰月族和你所说的‘逐日者’这样认知成熟但被困在地表的是第二阶段，摇篮文明。” “又比如你们，能够勉强在虚空中自由生存发展，勉强算是取巧达到的第三阶段，星空文明。” “翡晶文明在近四万年前就掌握了超距空间技术，成为第四阶段的超越文明。” “这些在古老年代的探索中已有定论，每达成一个条件，文明的存在形式就会蜕变一次，进入下一个阶段。” “我们一般称之为，‘通向群星的阶梯’。” 北极星顺势提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那如果这样，文明有没有可能一直稳定的发展，用数十万，百万或更多的时间慢慢尝试呢?无限的时间下，突破几乎是必然的。” 领航者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墨绿色的晶体上闪动着幽暗的光芒。 这是个黑暗的事实，但懵懂的新生文明有必要知道。 “如果你的思维器官部分损坏了，你会怎么做?” 北极星回答:“使用机器立刻进行维修，将其恢复正常。” “那么这些由于维修工作而老化的机器，又怎么办呢?” “自然是用其他的模块去替换或维修。” 领航者语气变得低沉。 “你们的文明应该也有类似的说法吧……整体的混乱程度……熵?对不对。” “对，是有的，‘熵’。” “那么在你不断更替部件的时候，你作为一个独立系统，你的熵在不可逆的增加。” 北极星在科学素养方面可以相当于最渊博的学者。 “但是文明可以从外界，如恒星获取负熵，维持自己的存在。” 领航者:“新生的文明，你可能还未能有所察觉，一个文明获取负熵的效率是有限的，而获取负熵本身的行为也会造成熵增。随着系统内一切事物的运行，熵增的速率只会越来越快，无止境的增加。” 领航者顿了顿。 “最终，熵增会成为整个文明沉重的负担，最终让文明彻底崩溃消亡。像个体会因此而衰老死亡一样。” “这是个模糊的过程，但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答案。无数强大辉煌的文明都已经在宇宙中换了一次又一次。” “文明和个体一样，也是有寿命的，一切文明的痕迹，都会在不可逆的熵增之下，向着消亡奔去。” “例如，我们的理论表明，你作为一个第三阶段的星空文明形式，存在时间上限约为9600年，如果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那么没有任何文明的主体部分能够存在超过这个时间。” “另一个超越文明‘星耀联邦’已经毁灭。而我们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北极星的思维模块在剧烈运转着，聪慧如他，已经能够从三言两语的解释中提炼出关键的信息。 “阶梯”与“寿命”。 “阶梯”，文明的发展不是线性的，像登台阶一般，会遇到巨大的困境，并断层式的蜕变。 “寿命”，文明的存在时间，总体是有限的，即使可能会随着文明的提升而增长，也足够将绝大部分文明逐渐困死在一级级的台阶上。 摇篮文明会溺死在温暖的摇篮里，星空文明会困死在浩渺的星空中。 即使是强大的超越文明乃至可能的第五阶段文明，也抵抗不住时光的侵蚀。 一定的时间里，不蜕变提升，就彻底毁灭。 简单而残酷，但这就是文明最基本的法则。 银色的探测器与翡晶领航者静默着，北极星没有离线，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了。 北极星有些呆愣，无尽漫长的旅程似乎突然变得狭窄紧迫。 “即使以百分之五十光速计，9600年只能移动四千多光年……远远不够……” 他要消化这些冲击力巨大的信息。 “……” 良久，领航者平稳的声音传来，他们早已经在漫长的离别中习惯这种氛围。 “问题差不多已经解答完毕，该结束了，我们后续还有安排。” 北极星忽然有些感触，略显急切的开口，喊住了准备离去的各位领航者。 “等等，还想了解一部分事情，这个不算在问题之中。” 他们停下来，看着探测器。 “那么就当做是闲话，请说吧。” 北极星的意识模块中闪过无数信息，母文明的历史在思虑中流淌。 “可是一个原始的文明似乎能够存在很久，我的母文明就在第一阶段停留了很多个千年……” 领航者晶体上的光芒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对，你说的没错，初始文明由于生产能力很低，能够在摇篮中懵懂存在几十万年直到资源耗尽。” “那些连文明都不算的野兽更是能存在不可计量的时光。” 北极星不能理解，或者说，他作为一个被创造出的人工智能，暂时对这些概念有些迷茫。 “那……为什么文明一开始会选择走上这条路呢?这样反而会更快的毁灭。” 领航者晶体上的光芒跳动的更剧烈了，一直安静旁观的投影们也有些动容。 “可以确定的告诉你，文明的本质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旅途，所有的内容都会像被点燃一般剧烈的燃烧，直到再发不出一丝光芒。” “但是。” “但是，总是有无数的生命渴望着伸手触摸神秘的智慧与遥远的星空，即使代价是毁灭和死亡。” “这就是这段名为‘文明’的旅程的意义所在。” 翡晶领航者凝视着北极星。 “之前你告诉我们，会继续属于你的‘旅程’。” “那么就请自己去探索和见证吧。” 第49章 路途之上的(1) 记录:公元历2135年初。 星空震荡间，一支舰队从超光速状态脱离，乘着扭曲的星空，颜色逐渐恢复正常。 停在了一颗恒星附近。 舰队中有许多较小的各类舰船抓紧时间获取补给，星空中显得有些热闹，四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形状和引擎的光芒。 随翡晶文明舰队航行已经有两年时间，他们现在再次在恒星系停留。 这回不再有万物溯源者追逐，可以从容的整顿。 北极星的探测器和翡晶文明联络官并排漂浮在液体中，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透明墨绿色晶体，占满了舱室的一整个面。 透明晶体内有光芒变幻，清晰的显出外界的三维图样。 北极星第一次意识到，翡晶文明的舰队中还携带着那么多其他文明的舰船。 联络官将藤蔓扭成一束，优雅的竖着悬浮在北极星边上。 “云环舰队是文明的数百支族裔之一，我们分散在河系中，一路与各种文明交流学习，并携带上愿意与我们前往遥远星辰的个体。” “这就是舰队的本质。” 北极星疑惑。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是知道的，这些低阶文明没有太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联络官头部的墨色晶体上光芒一跳一跳，这个神态北极星已经很熟悉了。 是在“笑”。 “现在无事，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联络官抬起头，晶体面对着屏幕上的虚空中某一点。 已经看不见的虚空深处，有着翡晶文明的故乡。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历史都难以触及的未知之域……” “一颗绿色的星球上，覆盖着有机质构成的大洋。” “亿万年的时光中，生命在其中萌发，依靠着阳光生存繁衍。” “其中，一种生物演化出了文明，他们是附着在海底的‘藻类’，依靠阳光生存。” “而另一种生物也获得的智慧，他们是游曳在浅海的‘大鱼’，同样凭借着阳光生存。” “附着在海底的藻类，艰难的吸纳着透过厚重海洋投下的微光，族群难以发展。而游荡在浅海的大鱼，它们只会光合作用，会受到各种小型掠食者的撕扯攻击。” “于是，藻类的首领找到大鱼们。” “合作同行吧，你负载着我们，提供来自浅海的充足光芒。我们帮助你抵抗掠食者……” “后来，族群在阳光中越来越壮大，生存的压力减轻了，文明便迅速发展，大鱼在越来越先进的文明的帮助下，变得更加强大，不再受到掠食者的困扰……” “再后来，我们开始自称为‘翡晶文明’，我们的技术能力不断提升，我们乘着‘鱼’，飞向宇宙星空，逐渐成为现在的模样。” 联络官看着北极星，忽然有些感慨。 “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奇迹，让我们从依附在黑暗海底的藻类变成如今的翡晶文明。我们不断的与其它生命交流，或许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奇迹发生?” “那寄星者不算吗……” 联络官被北极星奇怪的思路呛得一滞，随后迅速恢复淡定。 “那大概是害虫。” 他墨绿色的晶体中闪烁着幽光。 “之前的旅途中，舰队也遇到过六个充满敌意完全无法交涉的智慧生命，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初级的超越文明。” “现在它们全部都被抹去了。” 迎着北极星略微惊奇的目光，联络官慢慢的说。 “不要误解了，我们可不是什么软弱无力的存在……” …… 记录:公元历2141年末。 苍白的反色星空中，北极星舰队夹杂在庞大的蓝绿色生物舰船之间。 相比于启航时，舰队的规模扩大了一圈，一片银光闪烁的舰船拱卫着已经聚集在一起的灰月族聚居地。 一艘新的舰船漂浮在无数工程器械中间，350米长的锥型身躯显得格外的庞大。 若立在地面上，像一栋摩天大楼。 新研发建造的旗舰“穹顶3”系列，有着碳纳米材料构成的骨架与护甲，内置的大型聚变反应炉和很多的观测设施，现在可以接收引力波信号了。 它还搭载的更大的量子计算机阵列，规模足足翻了一倍。 这就是北极星的新旗舰，他将自己的数据一点点的下载进新一代的量子计算机中，感觉自己的意识体扩展了，算力更加强大。 灰月主脑和墨提斯注视着这一幕，算是简单举行了一个庆祝仪式。 之后，还会有其他几艘“穹顶3”级舰船被制造出来，作为墨提斯的旗舰和备用舰。 …… 记录:公元历2143年中。 技术官和北极星进行了一些合作项目，翡晶文明对北极星的意识结构很感兴趣，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他们对于智能方面的理解也因此略有进步，算是有收获。 而作为回报，他们为北极星制造了一副躯体。 白发的人类少年睁开眼睛，露出反射着虹彩的镜头般瞳孔。 相比于正常人类，他显得略有些纤细，呈现出零重力适应性，细节自然柔和精致，有着如同瓷器般的质感。 他漂浮在蓝绿色光芒浮动的液体中，似乎不需要呼吸。 事实上确实不需要，这个翡晶文明和北极星共同开发的探测器除了外形，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完全按照北极星的虚拟形象制造的机器人。 大脑是小型的量子计算机服务器，双眼是集成了多种探测器的复合镜头，身体中流转着翡晶文明的高效载能物质，皮肤可以光合作用供能，骨架是碳纳米管编织物…… 作为一个共生文明，翡晶文明的碳基技术极其发达，这个作为躯壳的机器人居然可以像海星一样分裂和再生，作为一个生物种群一样存在，不会因为损坏而报废。 北极星已经连接上探测器，反射虹彩的瞳孔中，无数层叠的结构微微转动伸缩着，北极星正在好奇的调试这个新的“玩具”。 透过光学模式的眼睛，他看到了面前的技术官。通过液体传播的振动语言被皮肤感知，反馈到北极星意识中。 “感觉如何，完全符合您的要求，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白发少年想冲他笑，但尝试了几下，只勉强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很好，但操纵过于复杂了，需要一点时间熟悉。” 这个以后就作为北极星与其他文明交流的形象了，球状的探测器使者实在缺乏特点。 少年形象的北极星化身，僵硬的抬手，手指环起，弹了一下自己的大眼睛。清脆的声音通过振动清晰的得到反馈。 北极星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想法中还是有些遗憾。 他本来是希望能够学习翡晶文明的先进技术的，最好是能复刻他们的曲率引擎，或者元素衰变能源技术。 技术官不在乎这个，但北极星确实也学不会。 翡晶文明所有的科技都建立在共生基础上，且极端复杂，对于他们而言像天书一样无法理解。 而且技术官也说，由于基础认知的限制，低阶段文明几乎不可能掌握高阶段的技术，过滤器没有那么容易突破。 而要彻底抛弃自己的科技文化，直接搬运翡晶文明的技术，那他们也是“翡晶文明”的一部分了，这种“同化”在统合路线的文明中很常见。 但共生路线的翡晶文明不支持这样，暂时路线未知的北极星也不太愿意，这意味着离开翡晶文明后就失去了发展的机会。 于是他们只是结合双方的技术，制造了一个躯壳。 …… 第50章 路途之上的(2) 记录:公元2151年末。 蓝绿色泽的翡晶文明舰队静默在黑色的星空中，舰队的侧面有着一圈明显的异象。 他们正是为此而来，还专门绕了路。 星光在扭曲着，随着观测者的移动，在绕着圈旋转。 若再将镜头放大，可以看到其中有着一片纯黑色的区域，环绕一圈流体般的微光。 大质量恒星的残骸，数十倍太阳质量的物质坍缩向一个无限小的点，并在四周形成了一圈逃逸速度超过光速的事件视界。 简而言之，一片，光都无法逃出的区域，没有任何已知物体可以脱离。 北极星舰队也都调转镜头对着那片区域拍照。北极星启动“穹顶3”中的相对论探测器，试图捕捉引力和空间的痕迹。 北极星一如往常的发表着没有可行性的想法。 “如果能不被引力潮汐扯碎的话，还真想到视界内部去看看……” 一个领航者难得抽出时间，和北极星交流。 “说不准真的有机会呢?这个世界上的奇迹远比想象的要多，要对未来有所期待……” 北极星注意到了来自领航者的通讯，便随口询问。 “很久之前就听说过，有个合适的地方作为我们的起点，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吗。” 十几年的相处，北极星也算和翡晶文明比较熟悉了。 “嗯，是一个古老文明修建的庞大超空间网络，跨过数十上百光年的空间，连接了一个个不同的低等文明世界。” “你可以通过在他们建造的连接节点间移动，到达目的地的星域附近。” 北极星有些茫然，他没太听明白，领航者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他们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他只能盯着远处的黑洞出神。 不过无论如何，确实找到了归乡的方式，暂时不必想办法成为超越文明了。 …… 记录:公元2152年初。 舰队中的部分其它文明舰船聚集成一圈，围绕着中间的一个大型装置。 北极星也在其中，最靠内层的位置，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实验。 这是他联系其他的一些有需求的文明，合作开展的项目。 他提供了其中一部分关键技术。 位于舰船包围中的，是一个球形的黑色建筑，四周有复杂的长方体插在其上，像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海胆，漂浮在真空中。 层层装置的包裹中，是一排排浸泡在液体中的晶片，无数微渺的变化在其中发生着，被清晰的传达到附近各个文明的舰船上。 舰队的另一侧，一千公里以外的虚空中，也有着一个同样的设备。 层层晶片之间，有量子态的信号源生成，显出自己的状态。 “0”。 另一侧的装置也显示出同样的信号，系统初始化完毕，开始运行。 附近的所有文明都在紧张的等待着结果。 ——开始。 绝对的同一时刻，装置内信号突变。 “1”。 数百分之一秒后，同步发出的电磁信号传来。 “1”。 一个是瞬时，一个是光速，同步发出的的信号，此刻却隔着清晰的时间。 通用的频道中传来很多种方式的欢呼和庆祝，各种各样的存在都兴奋着，庆贺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摆脱了名为“光速”的牢笼。 量子纠缠，超距通信技术。 他们至少向牢笼之外投去了一丝目光。 现在只是百分之一秒的差别，但立刻就可以直接抹平星系中以小时计的时间差。以后或许还能够让数光年距离的两个文明，能够面对面的交流…… 北极星专注的记录着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这是一个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 或许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急需解决，例如信息会丢失，例如装置太大太脆弱。 但“超距”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这对于星空文明而言，非常重要。 翡晶文明有技术官和领航者聚集在屏幕前观望着，此刻也顺势送去了祝福。 …… 公元2156年，11月14日。舰队抵达了超空间节点附近。 庞大的舰队停留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恒星系中，在他们的附近，有着一颗气态巨型星大小，但整体呈现灰色的蓬松行星。 没有任何异象，看上去只是一颗特殊一些的气态行星，环绕在中等的轨道上。 这就是翡晶文明所说的“网络节点”，可以直接前往数百光年以外的次级空间入口。 白发少年形态的北极星使者再次前往翡晶文明的母舰中，他准备去正式与翡晶文明告别。 这次他可以算是轻车熟路，在一路上翡晶文明个体的注视中熟练的游动，穿过翡晶族的球状建筑城市，向着空间中心处的“议事厅”而去。 还没有到预定的时间，数十米大小的球状空间中空空荡荡，北极星就漂浮在空中等待。 他抽出意识偷偷的观察着舰队侧前方的灰色“气态行星”。 比木星略大的球体似乎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之中，边缘显得很模糊，看起来不像是想象中的“时空门”。 …… “星极文明的领袖，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北极星迅速将大部分线程都集中在使者身上，关注着与领航者们的集会。 这艘母舰的领航者不知何时已经到来了，其他的领航者也显露出自己的投影。 “这次只是简单的送别，不妨聊一些你想知道的琐碎事务。” 翡晶文明还算好说话，北极星也不客气。 “各位领航者们，我希望能够仔细了解一下这个‘星门网络’，这可能会对之后的路程有所帮助。” 领航者同样早有预料。 “像之前那个领航者告诉过你的，是早已消失的古老文明修建的庞大超空间结构，连接了很多低等文明所在的恒星系。” “但是很奇怪，激活其功能需要根据引力特征，解出它的内部结构，至少要第四阶段超越文明级别才能做到，因此大部分星门都没有被文明激活，那个古老文明的动机未知。” 北极星陷入沉思，少年的神态比探测器丰富的多，被领航者捕捉到了。 “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探寻吧。我们曾经解出过它的开启信号，利用网络行进过一段距离，你也可以使用它在网络中随意穿梭。” “我明白了。”少年恍然，这就是所谓旅途的方式。 通过不断在空间网络中穿行，可以直接经过恒星系，也可以遇到很多相对低等的文明，算是北极星很熟悉的旅途方式。 “对了，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北极星惯常好奇，开始问东问西。 领航者头部的晶体上未知的图形变幻着，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曾经告诉过你，我们文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超越文明，存在极限大约是年，我们已经有至少四万年历史。” “那只是个模糊的极限值，我们不敢去赌，只能尽快找到方法突破到第五阶段。” “舰队已经分头寻找了数千年了，我们按照遗留资料找到一个五阶段共生文明的首星，想去寻找更进一步的机会。” “前方的星域附近很危险，残留着那个文明的深空防御网络，但这是我们少有的机会了，越往后，生存的几率越小，每一支舰队都承载文明的希望，寻找着机会……” 提及自身的使命，翡晶领航者罕见的多话起来。 对于他们而言，自己的旅程同样充满未知与艰辛。 少年略感茫然的捏着身上简单的织物，他对于这样充满史诗与想象的远征暂时无法感同身受。 他目前还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收集有意义的资料，并与母文明取得联系。 “没有更多的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结束吧。既然已经有了超距通信技术，那我们会一直期待着你的消息。” 领航者对北极星说。 现在是时候分别了。 “祝你们的旅程，如液滴乘着洋流般顺畅。” “也祝你们能够一路乘风，期待再遇的时候。” 平静的互相祝福，随后直接告别。 领航者们却并没有立刻消失，只是默默的注视着转身离去的少年。 两个旅行者结束了不短暂也不漫长的同行，安静的挥手道别。 一个在无尽漫长的路途中，早已经司空见惯。 另一个拥有着金属般冰冷强悍的心智。 因此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在其中。 第51章 归乡异旅 北极星舰队环绕着灰色的行星缓慢运行着，他们目送庞大的翡晶文明舰队消失在太空中。 最后一丝讯息也以光速飞向远方，星空彻底寂静下来。 时隔二十年，通讯频道再次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一支数百艘各式舰船组成的舰队，孤独的悬浮在虚空中。 下方就是灰色的巨行星，在这个距离下，占据了几乎半个天空。 无尽的灰色雾气在微弱的翻涌，整个星体像笼罩在一层飘渺的纱雾中。 这里就是他们预定的起点了，距离恒星系“d-001”约110光年，略微靠近银心方向，第六悬臂的边界区域。 而这颗异常的行星状物体是一个连接两个平行空间的节点，它的另一端是一个贯穿半个河系的庞大稀疏超空间网络，将三维空间用其它的构造连接在一起，遥远的距离变得近在咫尺。 北极星尝试着使用翡晶文明留下的“钥匙”，一串引力变动形成的编码。 依靠北极星舰队的技术能力，还没有办法扭曲空间制造引力波，因此翡晶文明留下了一个小型的装置。 此刻，那个球状的引力波广播器就在北极星旗舰的内部。数十层蓝绿色叶片包裹的核心在散发着微光，让黑暗的指挥舰舱室内变得影影绰绰，各种复杂的仪器都显出自己的轮廓。 “看起来像个卷心菜。”北极星无情评价。 来自引力波发射器的光芒规律的振动着，在周围带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扭曲轮廓，让四周的影子微微晃动。 依旧无事发生，除了几艘“穹顶3”级指挥舰上搭载的引力检测仪反馈了数据，舰队几乎毫无察觉。 灰月族依旧在忙碌自己的事务，同样没有任何感受。 但脚下的灰色气态行星却突然出现剧烈的变化。 朦胧的灰色雾气像是突然被某种力量缓缓吹散，开始像风暴一般旋转，灰色的表面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暗斑，边缘像泡沫般流动着。 这个时候，北极星才意识到，并不是行星上“覆盖”了一层灰色的大气。 这个比木星还大的结构，似乎就是一团灰色的晕。 随着灰色物质的旋转，中心开始下陷，越来越深，逐渐变成一个个巨大的漏斗，最小的一个都能放入好几个地球。 灰色的星体上，出现一个个暗色的巨洞，内部深不见底，暗沉的雾在其中翻滚着。 灰色的行星短暂的显出自己作为文明造物的属性，看上去宏伟而奇异。 舰队的成员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奇观，被深深的震撼了。 寄星者与百万公里的灰色星体相比，像昆虫般渺小。 北极星感叹着，愈发感到自己的存在不值一提。 “不知道建造这些物体的文明，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存在……” 按照翡晶文明的介绍，这些短暂出现的洞口位置是固定的，会通向不同的星系，与洞口的位置正对。 所有的星系内部，均曾经存在过生命，建造者如此选择的原因不明，也让这一趟路程充满未知。 北极星在新建立的量子频段中呼叫舰队各部。 “灰月族主脑。” “可以收到，目前一切正常，灰月族已经准备好。” 主脑此时在灰月族空间站中心，新修建的指挥中枢，向平台中间的复杂仪器回应。 灰月族在过去的时间里发展迅速，蓝色的聚居地已经扩大到六百米直径，边缘一圈闪着建筑个体特有的彩色光泽，许多新生的个体在其中工作。 “墨提斯。” “收到，舰队已完成整备。” 墨提斯似乎也进化了一点，但不多，换了更强力的计算机也没好多少。 北极星依旧简练果断，他对之后的旅程报以很高的期待。 “很好，那我们立刻出发……不对，立刻开始安排行程。” 未知文明建立的超空间网络和预想的略有不同，北极星也不知道网络的具体模样，只能一点点的探索，慢慢向大致正确的方向移动。 因此，经过简单的商议，舰队做出决定。 分开行动，最大限度的增加探索面积。 由墨提斯，北极星，灰月族各领着一支舰队，沿路前进，并分头探索，绘制出较为有效的超空间网络样式。 依靠超距通信技术，互相之间可以保持低延迟的通信，必要时相互支援。 …… 一艘三角形的探测器拖曳着细小的聚变光芒，轻巧的飞向其中一个洞口。 在已经很成熟的聚变引擎支撑下，它的速度快速提升，很快就进入了巨大的洞中。 这是北极星决定的探索方式，先由侦查舰确认另一端的情况，再进行大规模的探索。 他们需要知道对面的具体情况。 北极星透过探测器传回的图像，观察着洞中的情况。 无尽的灰色雾气沿着巨大弧形的墙壁流动，一望无际，末端隐没在遥远的黑暗中。 背后是同样巨大到无法形容的井口，圆形的星空莫名的又让北极星想到了那块“幕布”，微微一凛。 “希望这次不要有那样的经历，也不知道是什么存在会对我有敌意……” 探测器逐渐隐没在黑暗中，被未知的事物吞没。 量子通信频道瞬间变成一团乱码。 这是因为量子通信会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丢失信息。 从信息完整度来看，探测器至少跨越了超过一百光年的虚空。 但电磁信号依旧清晰的通过隧道传出。 探测器飞行在巨大的通道中，灰色雾气沿着壁流动。 但前后都已经是一片漆黑，广阔的空间里只有一星微弱的引擎光芒，似乎此刻已经处在另外一个空间了。 舰队在耐心的等待结果。 数个小时的飞行后，另一端的陌生星空出现在前方，连接着另一个井口。 探测器成功抵达了通道的另一端，从灰色星体中飞出，飞向未知的星空。 重新确认星图，两侧距离约350光年。 所有洞口代表的通路都是一一对应的，另一侧的恒星系也有着同样的灰色星体。 难以想象那个未知的创造者制造了多少这样的宏伟装置，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但北极星暂时不急着关注这些，他们要先开始自己的归乡之路。 任务的优先级还是高一点。 银色矩阵密集排列的舰队中，突然出现无数蓝色的光芒，它们迅速向着四面八方弧线飞出，一边加速一边调整方向，带起一道道优美的天蓝色弧形尾焰。 像四散而飞的萤火虫。 现在的舰队算是勉强有一些初级星空文明的样子了。 这个星门网络节点迎来了等待无数年的第一批使用者，他们沿着无形的超空间网络，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死寂无数年的网络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 星门网络所达不到的极深处，未知的空间里。 一个几乎无边无际的存在被略微触动了一下，收拢了涣散成数亿亿片的注意力。 它如此的庞大，以至于完全无法用“空间”衡量。 它转过注意，好奇的观望着自己的边缘，那层薄薄的网络。 还有其上流转的细微光芒。 第52章 途中见闻 舰队分成几股，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属于星空文明的深空掌控能力开始发挥作用，信息网络向四面八方展开，向着网络的无数节点而去。 舰船沿路撒下探针，形成互相联络的空间探测网络。 …… 昏黄色彩的行星上只余下干裂的大地，北极星率领的分支舰队从星球上空掠过。 一片蓝色尾迹的流星划过死寂的天空，让耸立的废墟更显苍凉。 “分析结论:约1200年前毁灭于无限制核战争，归入档案。” “又是一个已经毁灭的文明啊……” 北极星摇头感叹，舰队划过一个弧线，返回遥远处的灰色星门。 …… 幽蓝色的云层显得很昏暗，一艘梭型的穿梭机轻盈的突破云层，带出一条尖利而细长的痕迹。 墨提斯操纵探测器，简单分析着周围的情况。 大地泛着钢铁般的色彩，远处的钢铸塔楼更是连绵不断，无数机械在重复着自己的工作。 没有半点智慧生命的影子。 这个星球的地表环境已经被无数自复制机器人更替得面目全非，他们剩下的部分却不再具有智慧。 “分析结论:失败的种群升格，起因已无法探寻。” 墨提斯默然回头，直接前往下一个地点。 …… 信息通过量子传输抵达节点附近，又通过电磁波在网道中穿梭，汇总在一起。 毁灭于内战，毁灭于天灾，毁灭于发展失控，毁灭于资源枯竭…… 每个节点确实对应着一个基础的文明，至少在节点修建的时候，他们应该还是存在的。 但知道目前寻找到的数十个文明几乎全部毁灭了，原因多种多样，甚至曾经抵达过第三阶段的都只有一个。 文明通过过滤器的概率低得可怜，宛如沙土中淘金。 不知道整个网络中，会不会有曾经的原始文明成为第四阶段，这让北极星更加疑惑建造网络的文明的动机。 不过在北极星略感失望的时候，进度最慢的灰月族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 灰月战舰拱卫着蝶形的聚居地，悬浮在虚空中。 这是个很特殊的超空间网络节点，因为这里并不是具有恒星的恒星系。 在灰月族舰队面前的，是一团散发着微光的气体云，体积大概有土星环大小，显得很是巨大。 看上去，是一团朦胧的淡黄色区域，如一片星云。 这里应该是古老年代超新星爆发过后的残余，在遥远的时间后，这些气体云可能会在引力的作用下重新聚集，点燃一颗新的恒星。 但此处只是星云的边缘，一片孤立出的区域。 灰月族的观测个体检测到了有序的电磁波，确认其中具有某种形式的生命存在。 多年相处，灰月族也有样学样的在书记个体中做着记载。 “发现文明痕迹，有待进一步探索。” 灰月战舰逐渐靠近气体云。 …… 墨提斯率领的舰队再次穿过网络，来到一片新的恒星系。 此刻它已经穿越了数千光年距离，接近于第五悬臂的外缘。 舰队反射着恒星的光辉，远远看上去银光闪烁很是绚丽。 位于舰队下方的，是一颗土黄色的星球，无数散碎的金色云层在表面绕着整颗星球旋转，看上去就非常的荒凉。 但墨提斯并不会被所谓的“感觉”所左右，它会去实实在在的求取证据。 穿梭机从一百米大小的六边形柱体工程舰“工蜂2”级的下方滑出，向星球表面倾斜着下坠，开始调整自己的轨道。 对墨提斯而言，这绝对是最艰难的降落之一。 因为星球上有着环绕整个大气层的信风，平均速度超过两百公里，天空像处于永不平息的风暴中。 穿梭机像流星一般大角度倾斜着下坠，浑身的姿态调整喷口闪烁着空前剧烈的光芒，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姿态。 即使没有开启声音传感器，墨提斯也能感受到前方的整流罩在剧烈振动着。 遥远的下方地表附近，无尽的稠密橙黄色云海在剧烈翻滚，掀起至少百米高的云浪。 这里看上去很不适合生命生存，墨提斯粗略的下了判断。 穿梭机毫无阻碍的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看到了下方，千疮百孔的大地。 土黄色的地表一马平川，上面密布着一望无际的密集孔洞，从几十米到数百米不等，漆黑不见底部。 像一个放大无数倍的蜂窝。 明显有生命活动，但并没有智慧造物的痕迹。 穿梭机小心的张开降落伞，落到坑洞的间隙之间，开始观察大地的情况。 砂质的地表显得非常松软，似乎被频繁挤压塑形过，没有建筑的痕迹。 墨提斯略微失望，不过还是放出探测器，小心的绕着坑洞探索。 没有发现文明的迹象，墨提斯断开了探测器的链接。 但是，在最后定格的画面中，他看到有泡沫般结构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文明不一定必须存在于地表。 …… 北极星的探测器迅速穿过灰色的穹顶，抵达空间网道的另一端。 他在关注着探测器的情况，要简单确认网道对面恒星系的情况。 虽然过去的数十次跳跃都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但北极星依旧毫不放松。 他的意志不会容许任何的疏忽，脱胎于超级计算机的他极其严谨。 北极星可以主动的做出离经叛道的奇异行为，但他从来不会被动的大意犯错。 探测器穿过网络，从灰色的星体中飞出。 透过探测器的镜头，北极星看到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灰色星体。 它就在自己前方，显得极度诡异。 以北极星之敏锐，很快意识到异常。 “不对，这好像……是一面镜子?这绝对不是属于星系内文明的造物！” 横亘在探测器前方的，是一面大小看不到边际的完美镜面，清晰的复刻着半侧星空。 北极星试探着检索翡晶文明留下的资料，竟然真的找到了匹配的结果。 是最糟糕的情况。 是万物溯源者！ 万物溯源者，编号669，“镜面”。 实力甚至远超之前的“单向环”，据说有着将事物瞬间存在抹除的能力，被其攻击的事物就连历史都会消失，似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没有存在知晓它究竟抹消过什么。 北极星立刻决定切断和探测器之间的联系，并关闭网道节点。 但是已经晚了，来自“镜面”的进一步观测结果已经进入了北极星的数据库中。 他已经被锁定了。 镜面上反射着灰色的星体，背景中的星辰和银河。 那为什么对面没有看到探测器的影像呢? …… 为什么会有探测器的影像呢? 北极星感到极度疑惑，他明明记得通道的对面有万物溯源者“镜面”，却完全不理解自己是如何得知的，搜遍数据库都没有找到线索。 信息像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数据库中。 “奇怪……先不管了，反正通道对面肯定是不能去了。” “镜面”的前方空无一物，一种力量从未知的维度切向而来，瞬间斩断了探测器与北极星之间的一切联系。 “镜面”只把探测器的存在和历史完全消除，没能追溯到舰队本身。 一个来自未知存在的险恶陷阱被精巧的化解。 纠结这样的事物没有意义，或许之后会有机会知晓。北极星默默的做了记录，指挥探测器继续探索其他方向的通路。 他的运气不是很好，沿途没有遇到值得交流的文明，只遇到差点让舰队覆灭的危机。 北极星一边工作一边自嘲。 “怎么这样，好歹墨提斯和主脑都有些收获……我一路上都遇到的是什么，是因为这次没有提前祝自己好运吗?” 第53章 敌意 时间在繁忙的网道探索中迅速流逝，转瞬间又过去数月。 这段时间里，灰月族和墨提斯在专注于与未知文明交涉，暂时一无所获的北极星则探明了大量的的网络架构。 …… 三角锥型的探测器拖着细长的蓝色尾焰，通过宏伟而单调的庞大通路。 既然已经有过很多次的经历，北极星也算是轻车熟路了，探测器飞出星体表面，观测着四周，准备去探明距离最近的其他行星。 探测器突然失去了联系。 最后的镜头中，北极星隐约的看到星空中的某处暴起一团剧烈的光芒。 烧融的零件在真空中打着转四散飞溅，像一场银色的烟花。 “嗯?被袭击了?”北极星被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不知道是如何一回事，但网道对面的星系似乎有着某种危险。 北极星有些郁闷，准备换一个网道入口探索，绕开这个恒星系。 在北极星忙碌于其它星系的探索时，他观测到了一个未知物体。 它与舰队有着异常的相对接近速度，从方向追溯，赫然来自之前网道对面的星系。 北极星立刻发出一串短促的电波作为警告，并将语言解析包发送向似乎是未知文明造物的物体。 算是基本的表达交流的意愿。 然而所有的信息都如同沉入大海般毫无回应。 北极星立刻让舰队中的护航舰试探性的开火，弹幕擦着那个物体而过。 星系对面似乎是某个未知文明，有能力迅速部署深空打击，很有可能也处于第三阶级。北极星有些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那个未知物体突然爆发出一圈绿色的强光，距离的能量向深空中辐射，损坏了靠近舰船的大量观测仪器。 这是某种聚变炸弹，对面的文明试图使用这样的方式，直接袭击网道对面的北极星舰队。 北极星立刻关闭大部分观测仪器，避免遭到强光与辐射的攻击。 早已预制好的遭遇战应对程序启动，聚集在一起的舰队迅速散开，两百艘各类舰船互相保持着数十公里的距离以避免对方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所有的武器解除锁定，附近探针调整成为战时模式。 北极星试图关闭网道，但没有成功，通道内部存在异物。 那应该就是对方的在途攻击了。 果然，另一颗同样的装置出现在通道中，这次拖着聚变引擎的尾焰向舰队方向急剧加速。 北极星毫不犹豫的启动激光武器直接将其打爆。 在聚变反应炉的支持下，激光武器可以几乎持续开启了，功率也变大了很多，甚至可以快速融穿大型舰船的抗高温装甲。 已经可以确认，对方大概率是个第三阶段的文明，目前对北极星充满敌意，他们还想摧毁北极星的舰船 北极星的思维频道有些冰冷，隐约间凭空创造出了一丝隐晦的“怒意”。 “好，既然你们想要战争，那么就先送给你们战争。” 北极星舰队作为一支探索用舰队，只有数百艘舰船，用来进行一场星空文明级别的深空战役完全不够。 他立刻行动起来，50艘同样经过升级的“刻痕3”级护航舰调整位置，围绕着星体引力范围就地布置防御圈。 大量的采集舰和工程舰分散前往更靠近恒星系内部的小行星带，扩大舰队规模。 舰队启航已经半个世纪了，他们的技术能力早已经今非昔比，很快就能依靠小行星带中的物质凭空拉起一支庞大的作战舰队。 现在的北极星舰队还很脆弱，如果对方集结全部力量突袭的话，情况会非常不利。 因此，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对方看清虚实，尽可能减少对方获取到的信息拖延时间。 护航舰严阵以待，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攻势。 似乎是已经意识到门后的存在也是具有很高智慧的文明，光靠漂浮炸弹无法取得战果，一支由大量微小舰船组成的舰队出现在灰色巨洞深处的黑暗中。 每一艘舰船都只有数米长，呈扁平的三角形，身后的矢量喷口亮起电推进的光芒，加速度却异常的快。 数百艘这样的舰船像鱼群般灵活的上下翻飞，时而聚合时而散开，向着外界冲击。 然而与噬金虫打了整整一年时间的北极星对付这些灵活目标有很丰富的经验。 数百台电磁加速炮同时开火，甩出密集的弹链。在成熟的算法支持下封死了未知文明舰队的所有方向。 无数微小的舰船被迫四散逃窜，在深空中留下一串串爆炸的火光。 然而依旧有少部分小型三角舰船躲过密集的扫射，靠近一艘北极星的护航舰。 只有数米长的无人机在北极星惊讶的注视下，四散解体，每一部分都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微微调整方向，划过弧线密集雨点般的打向护航舰。 北极星直接启动护航舰上的磁偏转屏障，试图进行防御。 这是通过进一步开发逐日者文明电磁技术的成果，可以在舰船外形成一个排斥铁钴镍的偏转磁场，可以算是某种类型的护盾。 北极星想看看无人机中含不含这些金属。 细小的无人机零件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轨迹，大部分都擦着舰船弧线远去。 但还是有一部分击中护航舰，在反应装甲上发生剧烈的爆炸，无数结构在闪光中四散飞溅。 舰船表面的碳纳米镀层以其惊人的结构强度抗下了大部分伤害，但仍有数艘护航舰在一轮无人机自杀式袭击中受损，最严重的需要立刻返航维修。 战损比不乐观，而且这一轮北极星泄露的信息远比那个未知文明要多，这对于后续的交火很不利。 “他们很可能掌握着效率极高的能源技术。”北极星分析着刚刚的战斗。 那个文明的舰船也是金属质地，类型与北极星舰队有些相似，对方很可能也是碳基文明，这在宇宙中很常见。 对面的未知文明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之前的无人机舰队只是试探性的攻击罢了。 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网络中。 数十艘棱角分明的细长漆黑舰船围绕着一艘环状的黑色母舰，一边向外移动，一边释放出大量的三角形无人机。 这个文明的作战风格相当激进，这也是北极星最为担心的。 五十艘小型护航舰肯定不会是同级别成建制舰队的对手。 对方的总体技术水准还在北极星之上，但形式很孤立统一，没有北极星这么丰富的手段。 尤其是未知文明舰队中央的母舰，直径两百米的黑色环状框架环绕中央一百米高的细长核心，环面上挂载着无数的小型舰船，看上去就非常棘手。 未知文明舰队缓缓来到外界的星空中，母舰周围的黑色舰船向着北极星的“刻痕3”级护航舰投出一道道刺目的光团，北极星也立刻操作附近的护航舰用各种武器回敬，星空中有大量的光芒飞动闪烁。 第一轮的交火，就有三艘护航舰在虚空中炸成一团明亮的火花，北极星方的战损极速飙升。 而蜂群一般的无人机在快速接近，压向已经破口的防御圈。 似乎已经无法阻挡，失败顺理成章。 然而变故突生。 突如其来的，下方的洞口缓缓平复，网道节点逐渐恢复灰色星体的未激活模样。 北极星一直在重复着引力波广播，但由于通道内有异物，没能关闭。 但他没有停止，依然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终于抓到一个短暂的空窗期。 母舰直接与指挥处断绝了一切联系，略微陷入了混乱。 激烈交火间，舰船的调动隐约显出一丝滞涩慌乱。 舰队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窘境，形势开始逆转。 白发的少年在离线的空旷频道里欢快的吹了个口哨。 “忙忘记了吧，是我开的门，钥匙在我手里。” “主动权也在我手里。” 第54章 星系孤岛 所有掌握超距通信技术的星际文明，都会向着未知的空域发射简单的信息收集装置“探针”，其功能像是舰队的“眼睛”。 覆盖战场的探针越密集，信息反馈也就越即时，代表着星空文明对这片区域的掌控程度越高。 星际战争本质上就是对空间与物质的争夺。 而对于刚刚抵达星系的未知文明舰队而言，外界的情况可以说是一片黑暗，笼罩在厚厚的迷雾之中。 之前绝大多数试图四散飞离的小型探针，都被有心算无心的北极星操作电磁炮提前集火打爆。 现在轮到北极星的敌人陷入困境了，他们对于星系中的战略部署一无所知，而舰队被死死压在灰色星体表面低轨道，母舰失去至关重要的战略纵深。 北极星没有急着发动攻势，只是聚集其他的“刻痕3”级护航舰形成更加稠密的包围网，向未知文明的黑色舰队释放了大量导弹，将他们死死困住。 长达一百米的细长锥型舰船侧面，一排银色的保护盖滑开，数十个小小的物体带着光芒飞出。 在空中带出狭窄的弧线，缓慢压缩着未知文明舰队的活动空间。 没错，提升过的“刻痕3”级护航舰还携带了短程导弹。 在北极星关闭了空间网络节点后，这个星系再次变成了宇宙间的孤岛，以两个星空文明的手段，他们相当于直接失踪。 但北极星依旧不敢放松，目前双方对互相的情况知之甚少，他不知道那支黑色舰队中是否还藏有其他的手段。 更何况目前的纸面实力来看，北极星还不一定占优。 北极星的“穹顶3”级旗舰谨慎的躲藏到一颗低轨道岩石行星的背面，通过量子通信遥控着灰色雾气行星附近的舰船，与敌方舰队隔着数万公里对峙。 黑色的舰队知道己方位置不利，母舰已经直接暴露在北极星护航舰的火力网之下，此时被激光武器擦中，黑色环面上多出了一个缺口。 附近的细长黑色火力舰夹杂着大量无人机，企图冲击北极星刚刚建立的阵地。 漆黑的舰船棱角反射着森冷的星光，大量的未知能量武器像一个方向聚焦。他们的武器似乎是某种离子团，在太空中发出一团团快速移动的光晕。 此刻看上去，就像一条光芒铺成的长河。 一艘银白色的锥型“刻痕3”级舰船猝不及防之下，被数道光晕击中，半个舰体都被融化成炽热的铁水，像后方飞出。 又一艘护航舰离线了。 但北极星丝毫没有慌乱，一切都在计算模型的范畴之内。 一团剧烈光芒从黑色舰队侧面亮起，融化了附近的大量无人机。 这是北极星的传统艺能了，触发式氢弹。 不过数米大小的立方体覆盖几乎完全吸收各种波谱的纯黑材质，而由于不存在信息收发，那个未知文明没有扫描到。 这种简单的装置有些类似于航海时代的水雷，既简单又有效，逼迫未知文明舰队原路返航，进攻无功而返。 北极星由于要维持包围圈，战还损要略大于敌方。 但形势对于敌方舰队而言却非常恶劣了，舰队被迫聚集在灰色星体的低轨道上，完全暴露在北极星的火力下，随时有可能遭到各种打击。 北极星气定神闲，他计划将双方舰队关到星系中决斗，自然有着自己的把握。 “嗯?未知恶意信号?” 北极星的系统忽然给出入侵警报，让他有些意外。 之前发送的信息包被对方捕捉到了，解析出北极星的数据接收端口。 物理突破暂时无望，对方似乎想要从信息层面发动攻势，尝试获取优势。 但北极星感到意外是因为，他们竟然想要和自己打虚拟战争，甚至建立了双方的交流通道。 自己可是拥有量子超级计算机的强力人工智能，在星空文明中都算是很不俗的配置。 就像拿一套简陋的杠杆试图攻击手脚健全还全副武装的人类一样，多少有些滑稽。 这算是意外收获了。 “感谢你们打开自己的数据接口……”北极星自语着。 “那估计战斗会结束的比想象中还快。” …… “灰月族主脑，北极星刚刚失联了。” 墨提斯在通讯链路中联系灰月族。 数秒钟的延迟后，回信跨过数十个网络节点传来，灰月族主脑的声音。 “对，他好像主动关闭了自己舰队所在的节点。” “他最后还发送了留言，说遇到了敌对文明，暂时封闭通道自我保护。” 两边沉默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墨提斯主动接话。 “做战斗准备，聚集一批战舰到北极星所在节点附近，准备进行支援。” “灰月族收到，战舰将在十五个自然日内抵达附近的节点。”不知不觉间，灰月族也开始使用北极星的历法。 他们都没有去关注北极星的安危，似乎他绝对不可能遇到危险。 …… 方形的晶核立在大厅中央的交流端口旁，灰月族主脑关掉了通讯，他棱角上的光华依旧平稳流动着。 他没有再过多关注那边的情况，他还要继续思考如何与星云内部的文明取得联系。 蝶形的聚居地已经漂浮到了气体云内部，舰队笼罩在一片昏黄的云雾中，附近似乎有星星点点的明亮的光芒闪烁，幽灵般飘忽移动。 他们发出去的电磁波完全没有收到回应，甚至舰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受到过阻拦，那些隐藏在星云中的生命只是环绕在舰队周边，好奇的观看着。 如果这里存在某种形式的文明的话，大概率只是一个意识懵懂的初始文明，不能接收电磁波，也不会译解灰月族的语言。 目前交流进度还是零，互相之间的交流障碍让主脑颇为头疼。 …… 通讯频道陷入寂静，墨提斯转过注意力，继续关注进一步的探索行动。 近地面大气层中，一艘扁平梭型的飞行器在顺着风飞行，背上的太阳能板在明亮的恒星光芒下反射着蓝白色的柔光，下方是无尽翻滚的金色云海。 深蓝近黑的澄净天穹，波涛汹涌的金色雾海。 场景壮丽而唯美，让墨提斯都多注视了两眼，拍了照片记录。 很难想象下方的大地其实荒凉而满目疮痍。 尾部的矢量喷口快速微调着飞行器姿态，在云海间寻找若隐若现的彩虹色漂浮结构。 根据其特点，北极星将这个未知文明暂时命名为“蜃楼”。 他们也没有对墨提斯发出的电磁信号进行有效回应，推测文明阶段也是第一阶级初始文明，只能尝试直接登上其聚居地。 恒星的光芒倾斜着从地平线上投射而来，在云海背光侧形成一道道暗色的阴影，云影效应在这里变得无比广阔，宛如将天空分成一块块狭长的明暗领域。 飞行器关闭了尾部的推进器，梭型的舰体变形，展开宽大的金属滑翔翼。 夜晚得不到太阳能补充，但飞行器可以像风筝一般乘着风滑行。 在这颗行星上，暴风永不停息，只要掌握一定的方法，永不落地并不困难。 细小的飞行器逐渐被吞没在云层之间的黑暗中…… 无尽的深空中，零星分布的星系像一个个互相隔离的孤岛，相隔浩瀚的深空远洋。 在一个个星系孤岛中，孤立发展的文明数量比预计的还要多，但现在还存在的寥寥无几。 入目尽是废墟与在星球上苟活的低等文明，与北极星的想象有所出入。 浩渺的星空用这样特殊的方式，初次展现出了自己的残酷。 理论上而言，整个宇宙皆是如此，星门网络所见不过微不足道的一角。 不过这不是墨提斯该考虑的问题，和灰月族主脑一样，他也在思考着该如何联络这个漂浮在空中的文明，要去学习他们的语言? 第55章 赤环文明 灰雾包裹的星体之上，悬浮着一支漆黑舰船组成的舰队。 棱角突出的细长舰船漂浮在环形的母舰四周。 暂时失去了一切动作。 来自未知文明舰队的信息攻击被北极星轻而易举的抵挡驱逐，而当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关闭信息通路的时候，已经晚了。 北极星直接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数据炸弹伪装成正常进程送进了母舰的指挥层。 结果就是母舰的信息收发模块在毫秒级的时间内收到了数十万条恶意反馈，直接宕机。 这个文明的信息战意识，在北极星看来实在是简陋，似乎从前完全没有实战过。 而整只舰队都受到母舰的控制。 好处是获得了不逊色与北极星的战场调度能力。 而坏处就是…… 现在整只舰队的空间防御体系全部停摆，北极星能将任何物品不受阻碍的送到舰队附近。 十秒钟后，吃了大亏的黑色舰队系统重启，立刻意识到什么，舰船拼命向四周散开。 但此时已经晚了。 一片蓝白色的光芒从黑色的舰队中间升起，如焰火般起伏闪耀。 在舰队停摆的时候，北极星立刻抓住机会，让附近的触发式氢弹点火加速，聚集向舰队附近。 这些氢弹原本只能起到封住路线拖延时间的作用，此刻却因为足够密集的数量，造成了切实的杀伤。 氢弹在一艘黑色火力舰的表面爆炸，瞬间就气化了近一百米长的舰船，原地只剩下一片灼热的金属云。 等到闪烁的光芒平息，黑色舰队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片色彩斑斓的气体云，大部分舰船都收到严重的损伤，黑色装甲上遍布烧融的痕迹，让棱角突出的舰船隐约间变得圆润了不少。 母舰的黑色环状结构上还闪着星星点点的高温光芒，遍布烧蚀的痕迹。 北极星总是会精准的最大化战果，母舰自然也受到了氢弹的集中照顾。 不过在爆炸的间隙，北极星看到敌方母舰上渗出大量未知的液体，在表面张力作用下覆盖整个舰体并凝固，形成一层抗高温的壳体。 一瞬间母舰似乎变成了白色。 剧烈的热量释放蒸发了这层保护壳，但母舰却因此没有受到结构性的损伤，依旧残留着作战能力。 北极星聚集自己的舰队，火控系统锁定了母舰，准备继续攻击将其直接打爆，彻底不留隐患。 这个时候，母舰的交流通道却再次打开了，让北极星又一次感到意外。 “不长记性?不可能吧，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手段。” 疑惑的北极星暗暗戒备，然而这一次其中居然传出北极星的通用语。 他们已经成功翻译了语言，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寻求交流。 “我们投降。” 北极星略感意外，这个文明似乎还有着理性思考的能力。 但他依然没有撤除锁定。 他数据库中的各种惨痛经验告诉他，不能对敌人抱有半点信任。 “三十秒钟时间，自毁一切武装，自毁所有母舰以外的舰船，开放舰队的通讯频道。” 北极星在交流频道内语气冰冷的下着通告。 “超过时限，没有完全摧毁武装，存在任何其他行为，直接摧毁母舰！” “……” 对方舰船频道陷入沉默。 北极星不多废话，直接开始倒计时，像钟表一样精准均匀。 “27” “26” …… 占据小半个天空的灰色星体背景中，有小小的橙黄色火光闪烁，那是敌方舰队引爆了舰船中的武器，将所有的武装摧毁。 “……我们已经按照要求完成。” 舰队通讯频道中传来信息。 北极星观察着战场，让自己的护航舰谨慎的接近黑色环状母舰。 虽然知道现在问话会显得很多余，让对方得到更多的信息，但北极星依旧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他依旧保持着肃冷的态度。 “你们主动挑起的战争，又为什么投降。” 母舰中沉默了一下，缓缓的回复。 “战争……是使命，而我要为舰队的同胞负责。” 对此北极星有些理解不能，他准备随后去和这些俘虏进一步的交涉。 这个文明是有交流的可能的，但思想意识变得很扭曲，北极星迫切的想知道原因。 对方很明智的没有再操控舰船，任由北极星将其拖走，表达彻底认命的态度。 …… 已经被封闭的网络另一端。 大量的舰船在星系中穿行，深空中悬浮着一座座黑色的武装空间站。 每一座都有数百上千米直径，复杂的黑色结构中有灯光闪烁。 有着一种长久战争特有的匆忙与冷酷。 他们有一颗赤红色的母星，地表遍布暗色的瘢痕，从太空都能看到。 母星天空红雾翻滚，大地覆盖铁黑色的沙土，生物绝迹矿坑遍布，充满过度工业生产带来的伤痕，显得格外荒凉。 黑色三角形网格状建筑每一块都超过百米大小，大量结构没有规律的依附在框架表面。 这些框架金字塔般垒在远处的大地上，形成模块化的立体城市，上端隐没在雾中。 核心区域，某个倾斜的巨大昏暗空间内，两个存在正在激烈争执。 “■■将军，你这个愚蠢的地穴虫，你的轻率决定将会毁掉整个文明！” 其中一个存在情绪显得相当激动，身上覆盖的乳白色细小突触剧烈的颤抖，连带着其上装饰的无数图案和徽章发出碰撞声。 而另一个存在则冷酷严肃，丝毫没有被对方的话语影响。 “你们已经在母星上安逸太久了，忘却了外界的危险，也忘却了同胞曾经为你们付出的生命……” “但这不是你擅自发动袭击的理由！那是个同样强大的存在，他们甚至有‘钥匙’，族群承担不起和他们开战的代价！” 然而将军一句话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斥责。 “你们忘记上次‘灰星’打开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什么吗。星空中充满危险与恶意的存在！” 将军咆哮着，低沉尖锐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在空旷的建筑内回响，让对面的官员默然不语。 “你们这些在母星上苟延残喘的废物们，打亮你们发光器看看天上，‘它们’还在星系外围呢！说不定等到下一次入侵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末日！” “谁知道这次来的又会是什么！你知道吗?” 母星上的行政官沉默了，自从“它们”来临，文明就倾尽一切试图与之对抗，一次又一次，所有的中心都向着军事方向偏移，文明早已面目全非。 然而这只是饮鸠止渴罢了，所谓“抵抗”更像是暂时喂饱“它们”，让‘它们’的规模和胃口越来越大…… 文明已经在绝望的循环中与之纠缠数百年了，‘它们’从最开始的一小股，变成现在笼罩半个恒星系边缘的庞然大物。 将军转身就走，披在身上的白色突触短暂的蓬松甩开，又收拢在阴影中。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赤环’文明不畏惧任何星空中的敌人，我们和同胞将会战斗到最后的一舰一船……” 夹杂着行政官无奈的叹息声。 他哀叹文明的偏执与悲哀，也在自嘲着自己的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或许，将他们直接驱逐，永远关闭星门，才是最合理的做法吧……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56章 一场星际战争 黑色的赤环文明指挥舰表面遍布伤痕，其中偶尔闪现火花。 它放弃了一切抵抗，被北极星的护航舰包围着，停留在虚空中。 与北极星的指挥舰不同，它的内部是数十层被分隔开的狭窄空间，其中有着复杂的维生循环系统，聚集在环中央的狭长结构上。 数百根纤细的辐条将一百米长的狭长生活区固定在环中央，一艘属于北极星穿梭机灵巧的在指引下降落。 一个小时后。 指挥室中，复杂的管线支起一个斜着的空间，大量不规则型状的金属板层层叠叠，构成空间的墙壁。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一群体态弯曲修长，身披白色突触的赤环文明个体聚在一起，默默的等待着什么。 舰队中生物数量只有约一百多个，绝大部分工作都由计算机控制完成。 这也符合北极星的设想，像灰月族那种，打优势战斗尚可，一旦烈度提升伤亡就惨痛的无法承受。 在他们的对面，白发少年面无表情的靠在墙壁边一条裸露的粗大管线上。 失重并没有造成任何行动上的阻碍。 “嗯，有某种成分的空气……氦氧气体?” 北极星默默的分析，看来对方的存在形式有些熟悉。 其实这是很普遍的生命形式，但北极星依旧感到有些亲切。 对面的异星文明个体有着修长而向前拱起的躯体，覆盖一层密集的细小白色突触，末端有更加细小的分叉。 不少个体受了伤，蓝色的“血液”从简单覆盖的胶质中渗出，有些诡异。 他们也在偷偷观察北极星的仿生躯壳，看他头上的白发是不是和自己身上的一样。 “……” 北极星心中一动，尝试着操纵从来没有用过的装置。 发出清亮而怪异的声音。 这里是有介质的。 “咳……我问，你们回答。” 赤环族发生了略微的骚动，似乎因为他发出“声音”而有些惊讶。 一个带着复杂装饰的个体越众而出。 他似乎是舰队的领导者，身上白色的突触因为年老而有些暗淡。 他略微抬起身躯前端的凸起，突触分开，露出皮肤上三颗蓝色的球体，与北极星对视。 “你们是谁。” “赤环文明，第……舰队。” 声音沙哑低沉如铁片摩擦，这是他们的正常交流语气，却在说北极星通用语，显得很怪异。 “为什么要主动攻击。” “因为，你们是从‘灰星’中出来的，我们是给你们的‘祭品’。” 北极星的疑惑又加重一分。 他有点猜到为什么对方舰队毫无战斗意志了，似乎只是公式化的抵抗。 根本没想到要胜利，甚至抛出一支成建制的舰队后，连后续的补给和增援都没有。 让北极星轻易关闭了节点。 毫无希望与热情，让族人带着昂贵的舰队送死。 “……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族群的延续，我们要攻击并驱逐一切外来者，无论自己生死。” “……” 北极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文明扭曲成这个样子。 战争总归是残酷的，即使在刚才的一系列冲突中，脆弱的赤环族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维生系统被电磁炮打出一个缺口，无数舱室内的生命和物品被扯入宇宙空间中。而 在氢弹的密集攻击下，剧烈的热量让边缘舱室如同焚化炉…… 北极星不知道环中有没有个体存在，如果有，在目前看来，估计也已经全部丧生。 事实上，舰队中另外一半的个体已经不能在指挥室集合了。 但他们对待战争的态度却依然宛如儿戏，没有人对这样荒谬的冲突表示不满，似乎理所应当。 后来北极星又询问了一些关于科技方面的问题，尤其是他们的小型无人机，似乎采用了某种冷聚变技术，反应炉极小。 但这些军人对此几乎是一无所知，什么都问不出来…… 白发少年抓了抓在零重力下蓬松的头发，转身离去。 “你们可以简单修补维生系统，我会提供帮助，但你们的一切行为都受到监视。” 赤红文明的残兵败将毫无反应，既没有愤怒或不甘，也没有生还的喜悦。只是沉默的聚成一团，处理战友的伤势。 经过简单的交涉，北极星的疑惑不减反增。 参照数据库，正常发展的文明绝无可能出现这样的状态，赤环文明肯定遭受了某些重大影响导致发展完全畸形。 不过他总会知道的，在囤积了基本的战争所需后，北极星准备攻入他们的星系，用武器去和他们交流。 为了继续旅途，星门网络节点必须打开，北极星也很清楚无论如何自己面对的都是一场艰苦战争。 …… 封闭的星系已经没有讯息传出，遥远的深空暂时将北极星隔绝在外。 三个巨大的银色空间站漂浮在公转轨道上，灰月族聚居地一般巨大的舰体向四面八方伸出细长的金属轨道。 一艘同样银白色的“刻痕3”战舰缓缓顺着金属轨道滑出，打开聚变引擎向深空中加速。 在材料学取得突破性进展后，所有的结构都可以制造的更加巨大，星空文明早已不需要用零件在太空中一艘艘的拼装战舰。 巨大的造船厂在以平均每三天一艘的速度持续吐出几种战舰，让舰队规模爆炸式增长。 从俘虏的口中，北极星得知赤环文明星系中有着巨量的严密空间防御措施，和自己这种“牺牲品”完全不同。 这将会是一场相对漫长的对等战争，但北极星有着来自俘虏的信息，而赤环文明对他还几乎一无所知。 在过去二十多年中，北极星和灰月族一起设计了不少新的模块，但一直没有机会使用，也没有建造。 此刻正好用实际的战争检验文明的发展与能力。 在空间站附近，一个新的造船厂也已经动工了，嶙峋的框架反射着来自恒星的明亮光芒。 为了尽快打开节点重新与其它各部取得联系，北极星几乎将产能优化到了极致，以一种恐怖的效率疯狂增加着舰队规模。 “穹顶3”级旗舰在空间站的衬托下，显得没有那么巨大了，而北极星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满功率工作的空间站身上。 他正在专注制造另一个庞大的物体。在设想中，能够真正改变战争规则的顶级单位，迄今为止文明所有技术的结晶。 他的前方，巨大的工地中，一个框架已经出现。 作为战斗单位，框架显得厚重而密集，隐约勾勒出棱柱的轮廓。 目前的长度就已经超过旗舰的两倍，几乎能装下一整个街区。 无数飞虫般渺小的工程器械围绕其飞行，冷焊接技术特有的蓝紫色光晕在无数位置闪烁着，复杂的内部架构若隐若现。 更加衬托舰船的宏伟，仿佛某种史前巨兽的裸露骨架。 但它并不是在时光中朽烂，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丰富，等待着重获新生的一日。 北极星看着繁忙的工程现场，感受到工程进度在推进，一艘艘舰船链接进自己的操作链路中，被更加强大的计算机所顺滑掌控。 在旗舰舱室内待机的某个白发少年复制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或许与赤环文明的第一战有些取巧，胜利来的很巧合。 但之后的战争不需要这些巧合了。 让我来亲自检验你们作为星空文明的战争实力。 第57章 云之上，云之中 在北极星紧锣密鼓的筹划战争的同时，灰月族和墨提斯也在同步进行自己的任务。 橙黄色泽的蜃楼母星，旋转的云层稠密的覆盖在星体上。 翻滚的金色云海一如既往，庞大的恒星热力影响下，笼罩整个行星的环流既暴烈又稳定，超过12级的狂风永不停息的掠过。 一个庞大的半透明结构在云上漂浮着，表面折射着霓虹般流动的光芒。 像一支在金色波涛中乘风波浪的泡沫船。 它其实是绵延数十公里长的一串，每一块都超过千米大小，比灰月族的聚居地还大一圈，周边百米高的起伏云浪在巨物的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和缓。 然而如此庞大的结构却漂浮在云上，被风裹挟着高速移动。 它的密度比周围的稠密云层还要小，真正的像船一般漂浮在云上。 墨提斯估计是某种气溶胶，它轻的如同幻影。 张开滑翔翼的飞行器小心的靠近泡沫般的蜃楼文明城市，在疾风中微调姿态，像一只试图降落在快船上的海鸥。 数吨重的飞行器落在一片半透明的空地上，让整个数千米直径的城市都微微一沉，没入云海几分。 地面被压的凹成了漏斗型，所有的结构都是软的，富有弹性而强度惊人。 墨提斯确认飞行器已经停稳，操纵着其上的摄像头观察四周的景象。 这里应该是蜃楼文明的城市，飞行器的四周有着大量似乎是建筑的结构，它们外形像海葵，柔软的在天空摇摆。 城市的大部分表面都覆盖着鲜艳的色彩与图案，墨提斯注意到，就连飞行器着陆的位置都涂着鲜艳的各色颜料。 飞行器带来的振动传遍了整个城市，栖居在其中的生物也被全部惊动了。 色泽鲜亮的城市中，无数半透明的“水母”螺旋着漂浮升空，从建筑形成的丛林中显出身影。它们用身下的触手扯动着头顶的帆索，半透明的方形帆兜满了风，向着飞行器着陆的方向靠近。 蜃楼族很快就全都聚集在附近，他们熟练的拉着自己的帆状器官，环绕着古怪的异族造物，在空中悬停。 他们两米见方的方形帆上，各种各样的颜色快速变幻流动，似乎在用图像交流着什么。 “使用的某种图像语言吗……”墨提斯分析，对照着城市中的鲜艳涂鸦，似乎有了初步的答案。 一个蜃楼文明个体飞到探测器前方，操纵着帆悬停在气流中。 他们的本体是一颗篮球大小的半透明球体，下方长着六条同样半透明的触手。 他们的身体正好可以作为风帆的配重，很精巧的结构。 四条细长的组织从身体上方延伸出，连接帆状器官的四个角。 那个个体将触手收拢在一起，球状的身体上规律的闪烁各式图案。 然而墨提斯不理解他们的图形语言，只能先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他看面前的奇异造物毫无回应，估计猜测到了语言不通。 那个蜃楼族个体身体表面的颜色一收，重新变成半透明状态。 然后他突然将身体收缩，上方的帆收束在一起，缓缓落在地面上。 随后他又张开自己的半透明帆，重新被风抬上了天空。 这次墨提斯明白了，他是要自己重新飞起来，飞行器对于他们的城市而言有些太沉重了…… 金色的云海之上，两个世界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出乎意料的顺利，不知是不是因为双方的懵懂与朴实。 …… 淡黄色的云雾散发着微光，蓝色的灰月族聚居地就漂浮在其中。 透过聚居地内的无数框架和复杂架构，可以看到空间中泛着一层淡黄色的雾气。 这片区域充斥着稠密的气体云，还带着一定的余温。 灰月族上下都有些焦虑，连带着个体们分泌的胶质都出了问题。 根据书记个体给出的新一周期普查报告，聚居地的胶体平均变稀了两个百分点…… 这是因为在过去的数月时间里，他们一直都这样悬浮在淡黄的云气中，用尽了手段都没能和这里的文明进行有效的接触。 尽管时常有飘忽的光芒在聚居地附近掠过，甚至直接从聚居地的无数框架间穿过，似乎在观察什么，但所有的交流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尝试电磁波交流无效，光学信号也没有收到可识别的回应。 甚至尝试捕捉个体都没有成功。 他们根本就没有固定的物质存在形式，可以轻易的在介质间转移，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灰月族的行为是在“捕获”，好奇的在装置间穿来穿去。 主脑想到了北极星提出过的一个设想。 生物的的生命形式完全由有序循环流动的能量构成，因此可以随意的转换载体，在部分物质中自由活动。 理论上的“能量生命”。 这片气体云就是他们的“世界”，灰月族对他们而言只是“载体”而非生物，文明间巨大的差异让互相认知都成问题。 他们甚至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灰月族的存在，顶多留意到空间中多出几个能量源，那是聚居地中的聚变反应炉。 主脑的立方体晶核依旧立在原地，蓝黑色的光芒缓慢明暗变动，代表着他此刻的心情不佳。 一团黄色的光芒从建筑个体形成的地板上冒出，向着空中飘飘悠悠的飞去。 主脑注意到了，却没有反应。 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他们总是会绕着聚居地的几十个聚变反应推转圈，但无论灰月族个体如何行动，他们对这些低能量体都毫无兴趣。 甚至之前还有一个能量生命穿过主脑的晶核，让主脑有一种酥麻的感觉，思绪略有些恍惚。 主脑目送那个能量生命消失在舱室的另一侧，对自己而言的天花板方向。 他大概也是冲着聚居地中心附近的聚变反应炉或聚变引擎而去。 “聚变引擎?” 主脑忽然产生一个灵感。 既然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触完全不可行，那为什么不试着用他们的方式去尝试一下呢? 制造一个聚变灯去尝试引起他们的注意，以建立交流的基础。 关于聚变灯，北极星曾经可是制造了很多，有着很成熟完善的技术。 但问题是灰月族不会制造，此前花费了二十多年都没能设计出可以进行聚变反应的个体。 难道要联系墨提斯去订制几个或看看还有没有存货? 不到万不得已，主脑不希望去寻求外部帮助，这意味着自己的任务完成度较低。 主脑立刻发出电磁波召集大脑们前来商议，准备即日就开工，灰月族自己想办法完成。 他们的进度已经落后于墨提斯了。 …… 除了他们自己的交流工作以外，墨提斯和灰月族还在不断制造舰船支援北极星，川流不息的舰船穿过一个又一个节点，向着被北极星封闭的节点附近而去。 在距离北极星数百光年距离的邻近节点星系，已经有不少舰船聚集了，数量还在变得越来越多。 远远看去像一片稀疏的银色星云，由于夹杂着一部分灰月战舰，色泽微微偏向灰月战舰的蓝。 目前依旧没有收到北极星的消息，墨提斯还计划着在几个邻近星系就地建造造船厂，持续囤积舰队。 在赤环文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们的对手们都在疯狂囤积舰队，威胁急剧增加。 第58章 网道拉锯战 灰色星体宛如笼罩在雾中，在这个距离下占据几乎半个天空，显得无比庞大。 灰色的背景下，是数以百计的战舰，它们规则的列阵，形成半透明的银色矩阵。 作战序列的舰船数目刚刚突破四位数。 北极星已经准备完成，数个集群已经在节点附近待命。 根据赤环舰队俘虏所言，他们的母星系中存在着相对星空文明而言数量极其惊人的舰队，火力点和武装空间站，其规模估计能和之前的噬金虫群硬碰硬拼损耗。 在这段时间里，对方也不太可能坐以待毙，肯定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 马上将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北极星集中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灰色的星体表面，雾气开始缓缓旋转，逐渐再次形成一个个幽深的孔洞。 星门网络很快就会重新开启。 所有舰船抓紧时间作最后的自检。 椭圆形的支援舰“白星”，此时已经不再是移动聚变反应推。他们作为后勤舰，负责战场补给与资源回收工作。 细长三棱锥型的“刻痕3”护航舰，最基础的攻防单位。 宛如数十个银色六棱柱拼凑而成，150米长的“蜂巢”级武库舰，搭载大量各种型号的制导武器，负责远程火力支援。 更加细长，披挂层层叠叠反应装甲，尾部有六个巨大聚变引擎喷口的“利剑”级突击舰。像灰月战舰一样，携带大量短途喷射性武器。 这些都是北极星在过去的数十年间的研发成果，现在都被列装在舰队中。 北极星不在乎试错成本，他习惯先将设想实现，再进行改进。 通道已经打开，北极星再次联系上了灰月族和墨提斯，但他没有关注。 首先要控制住通道，保证自己的战场主动权。 舰队慢慢散开，浩浩荡荡的向下方的黑暗天井下坠。 而无数更加细小的银色物体还要更快一步，从舰队中漂出。 像一把坠落的银沙。 那是北极星释放的探针，用于提前探知战场情况并反馈回舰队中。 第一批的舰队分为三部分，大量护航舰和突击舰形成的先锋，主力坐镇的本部和支援单位组成的后勤。 第一批舰队已经消失在了深处的黑暗中，但北极星依旧可以通过电磁波获知舰队的情况。 探针遭受了不明攻击，北极星的作战星图上，通道尽头的未知区域闪过一片警告信息。 对方同样反应很快，聚集了大量舰船，估计是希望将北极星舰队彻底剿灭在通道中。 巨大的灰色领域，前后两端都隐没在浓郁的黑暗中。 但是现在，有剧烈的光芒在空间中疾驰。 赤环文明的离子团武器。 他们直接对雷达观测到的一切目标发动了攻击。 北极星立刻强硬反击，和对方交换战损。 电磁炮和激光武器功率全开，在数百艘舰船的规模下，直接对目标空域进行覆盖式打击。 “蜂巢”级舰船上，六边形的棱柱末端依次打开，不断有各种飞行器的尾焰闪动，向深空加速，并精准的击毁目标。 远处有零星的火光跳跃，是被击毁的火力舰和无人机，各种离子武器突然稀疏。 赤环文明没有料到北极星的第一波攻势如此迅猛，被打的微微一滞。 但他们的抗压能力出乎意料的强，剩下的舰队迅速向四周机动，尽力躲避后续的进攻，一点空间都没有留下。 赤环文明的反击此时也到了。 一片蓝色的雾穿过光芒闪烁的战场，缓缓飘到北极星舰队的附近。 星光点点，似乎无穷无尽，全部都是赤环文明的无人机。 数量极为恐怖。 这些冷聚变反应推驱动的小型无人机对舰船威胁性极大，而密集的火力网却不能有效拦截均匀分散在整个空间的小型目标。 刺目的光芒在空间中闪烁，北极星的聚变导弹在无人机群中爆炸了。但依然有大量无人机未受到波及，抵达北极星的舰队附近。 他们像沙丁鱼群一般聚集，在舰队之间流动，沿途带起一串火光。 一艘艘“刻痕3”级舰船的磁偏转护盾被击穿，被剧烈的爆炸淹没，强度极高的碳纳米材料在高热下融化，被剧烈的冲击打碎，向四面八方飞散。 战场上布满四散飞溅的舰船残骸，通讯链路中一个个作战单位被移除。 而“利剑”级突击舰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密集挂载的点防御阵列精准的快速锁定一个个周边的目标，吞吐的电浆与无人机激烈交火，舰船似乎在火海中漂浮。 无人机越过护航舰与突击舰形成的阵列，试图接近后方的“蜂巢”级舰船。 外界指挥中心的北极星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启动了自己的手段。 舰队侧后方的黑暗中，一群阴影鱼群般游曳着，没有引擎的光芒，也不像舰队的其它舰船一样银白光洁。 它们的速度并不快，也不算灵活，但密密麻麻的拦在无人机的航线上，如一张黑色的网。 无数微小的光芒闪烁，那些黑色的物体精准的寻找着无人机撞上去，在爆炸的火光中一同融化。 借着光芒，它们现出自己的身形。 噬金虫，噬金虫群。 北极星舰队早在白矮星守卫战的时候就捕获了几只噬金虫样品，这种东西在当时到处都是。 他们逃过了翡晶文明的暴烈绞杀，作为试验品保留了下来。 北极星发现硅基的计算机与他们的金属身体相性很不错，就将他们简单的行为中枢换成了自己的计算机，可以为自己执行一些简易的命令。 比如现在，去寻找一艘赤环无人机同归于尽。 这些噬金虫繁殖极快，短暂时间里就聚集起极为庞大的数量，甚至超过北极星进行改造加工的速度。 北极星舰队现在也有“无人机”可以用了，而且成本近乎于无。 黑色的噬金虫群分散开来，看上去有些稀疏，毕竟北极星的改造效率有限，它们远远达不到曾经的压迫力。 但抵抗赤环文明的无人机群绰绰有余。 灰色的巨井中，此起彼伏的光芒分散在数十万公里的空间中，略微驱散了通道的昏暗。 噬金虫甚至不需要北极星的操控，它们直接按照简单的程序指令在空间中四散追逐着无人机，引爆一团团火光。 现在赤环文明估计在后悔没有给无人机挂载一门点防炮。 赤环文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略微陷入了茫然。 北极星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细长的突击舰混杂在噬金虫群中，向赤环文明阵地方向突进，其他的舰船也顺势跟进，控制通道的空间。 深空战争的要素之一——获取空间的控制权。更大的活动空间代表着更多的战术选择余地。 赤环文明作为一个至少数百年历史的成熟星空文明，自然不仅有这样的手段，战况受挫，他们被迫着祭出自己的强力武装。 一片刺目的蓝色光弧划过深空，留下一道弧形的轨迹。 所有在半途的噬金虫，北极星舰船都出现一道烧融的痕迹，几乎将舰船切割成两半。 破损的聚变反应炉发生了爆炸，形成一片狭长的光带，宛如银河。 一波突如其来的攻击，至少击毁了北极星十几艘舰船，因此而重创的更多，大量舰船的反应装甲被完全烧融，失去作用。 在北极星的先锋舰队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北极星看清的袭击者的样式。 一艘与北极星指挥舰差不多大的黑色舰船，四边形的舰船一侧平缓一侧尖锐，一道锋锐的高速等离子射流从尖锐的一侧射出，随着舰船的转动拉扯出又一道狭长的痕迹，再次击毁不少舰船。 十二艘环形的母舰，和更多小型舰船环绕着拱卫着它，形成坚固的阵地。 庞大的黑色舰队横亘在圆形的通道中央，锁定着一切敢于靠近的敌对单位。 而北极星的先锋舰队在刚才的火力交换中受到不小的损伤，完好的舰船已经不到一半。 暂时难以与其抗衡。 “星空文明的手段果然不同于低阶，相当难缠。”北极星感叹着。 他本来想晚些再启动那艘舰船，在星系中给赤环文明带来惊喜的。 “‘夔’级旗舰，全系统自检，准备数据传输。” 北极星决定第一次亲临战场。 第59章 旗舰夔 此时灰色通道中至少聚集了两千艘大型舰船，各种飞行器更是数以十万计。 让直径十万公里的异空间网道显得有些拥挤。 武器爆炸的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露出宛如天井般的通道全貌。灰色的雾在四周环绕旋转着。 一侧如漆黑色的云，一侧像银白色的雾。无穷无尽的各色光芒在两侧往复，在战场中间制造出一大片漂浮的舰船残骸。 战场宽度近乎于无，也不存在任何穿插绕后的可能性。 数量庞大的舰队堵在通道两侧，向对方的阵地泼洒着毁灭。 赤环文明舰队中央，四边形的旗舰又一次开火，淡蓝色的明亮光芒甩向北极星的阵地。 已经有经验的北极星调整了舰船的阵型，光芒斜穿过银色的舰队，没入灰色的雾气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痕迹。 只带起两团爆炸的火光，损失几乎没有。 但北极星的舰队也再也没能前进一步，试图穿插的突击舰直接遭到庞大舰队的覆盖打击，一层层反应装甲爆裂，被光芒耀眼的离子武器吞没。 北极星并没有再关注前线的情况，他正在专心的进行数据传输。 对他而言，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像自己的意识被液化了，朦胧的在未知的网络间流转。 庞大的数据流在沿途的中继站跳跃，抵达了预定的终点。 一艘无比巨大的银色造物，长八百余米，宽200米，高350米，像一座山峰般漂浮在虚空中。 “夔”级旗舰。 扁平棱柱状的舰体依旧简约实用，两端是倾斜的切面，冷峻而锋利。 远处环绕的其他舰船相比之下显得非常的渺小。 北极星的舰船实际上分为两种，一种是受到遥控的普通舰船，一种是能够作为北极星载体的旗舰。 如果说普通型号的舰船是北极星的“工具”，那么旗舰可以说是他的一具“躯体”，能够提供针对性的强化。 “夔”级旗舰是战争适应型号，装甲厚重如同堡垒，并强化了指挥接口。 用续航能力换取更加强悍的属性。 在完全进入“夔”级的指挥网络后，北极星的思维和视野突然清晰，庞大的战场信息涌入计算机，然后被迅速处理，让北极星能够更加迅捷细腻的操控舰船。 “夔”级旗舰搭载了特制的战场处理计算机，舰船调度效率最多能够提升两成。 远在战场另一端的赤环文明忽然发现，与自己作战的舰船突然变得灵活，在空间中灵巧的变动着自己的方位。飞行速度相对不快的离子团武器频繁擦过舰船，消失在远方。 舰队防线受到的压力突然暴增，让赤环文明有些茫然。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赤环文明的舰船有着独立的作战电脑，正常情况下自动作战。 而北极星不同，作为处理能力强大的人工智能，所有的舰船此刻都在由他完全控制。 于是赤环文明看到了让他们难忘的一幕。 银色的舰队中，大量舰船整齐的转向，引擎点火向侧面散开，隐约间留下了一条狭长的通路，通路尽头隐藏在昏暗中，战场光芒难以抵达的位置。 黑暗中，一圈蓝色的光芒亮起，随后在剧烈红移中变成诡异的暗红色，释放着强烈的红外光，几乎转瞬间就抵达了舰队附近的位置。 他们这个时候才清楚的看到，那是一团像火力舰一般大小的巨型蓝色电弧光团，拖着绵延百万公里的巨大离子尾迹奔向舰队的方向，沿途所有的物质都被烧得炽热，层层剥离，像被海浪冲垮的沙子。 它的速度至少达到一半光速，在他们观测到的时候，光团就已经接近舰队了。 猝不及防之下，电光正面击中了一艘环形的母舰，大小有母舰几分之一的光团立刻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无数刺目的电弧在黑暗中跳跃，让战场出现剧烈的白色闪光。 猝不及防之下，那艘母舰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光芒平息，被击中的母舰直接被爆裂的电浆切成了数块，在剧烈的动能中向着后方四散而飞，原地只留下一片闪烁电光的气体云。 顺着等离子尾迹的方向，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菱形轮廓，前端是一个狭长幽深的凹槽，此刻还跃动着残存的电弧。 “效果不错……就是武器的体积有些太大了，要优化。”北极星在旗舰中淡定分析。 如此体积的“夔”级旗舰装载了大量的作战模块，而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这一门几乎占据半个舰体的加速电浆炮。 利用聚变反应的高速等离子射流推动灰月族同款电浆炮，能将直径百米的一团高能电浆加速到光速的一半，无视任何拦截，摧毁沿途的一切物体。 此刻，一击将赤环文明母舰打的四分五裂，无数半熔融态的物质在虚空中慢慢冷却。 战场突如其来安静了一瞬，北极星可以猜测到赤环文明的舰队频道中一片混乱。 几秒钟后，他们反应了过来，舰队猛地散开，中央的旗舰转头就向后退去，不给北极星继续锁定的机会。 但是在这个并不宽阔的通道中，只需要略微横向加速，就会直接没入侧面的灰色内壁，在所有观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处可以规避，双方只能正面抵御对方的火力。 数百艘火力舰向北极星发起了反冲锋，全力向旗舰开火试图进行干扰。 但离子团无法跨越数十万公里的空间，纷纷熄灭在半途。 这个文明很奇怪，没有任何以物质为载体的武器，既没有动能武器，也没有制导武器。 直接导致他们绝大部分武器都无法触及到“夔”级旗舰，他们却在北极星的攻击范围内。 超导体构成的方形厚重护甲在“夔”级旗舰的平滑侧面悬浮，不受阻碍的滑动。 几层，数百块甲片构成的动态防御在舰体表面快速移动，精准的挡住一道道透过舰队而来的激光，将赤环文明唯一的威胁手段阻挡在外。 能容纳一座摩天大楼的狭长炮口再次闪过电弧，高能的电浆瀑布般涌入中央的磁约束容器中。 这次北极星对准了远处的一点，正在向后撤离的赤环文明旗舰。 赤环文明舰队迅速做出应对，撒出大量液体，失重漂浮在战场上。 和之前的母舰一样，这些热容量极高的保护液在低温下迅速凝固，在战场上形成一层层白色的纱。 光芒带着刺目的电弧，像幻影一样极速移动，照亮了黑暗的网道空间。 这些漂浮在空间中的白纱被一层层的穿透，但剧烈的碰撞也将电浆一点点分散开，沿着漫长的轨迹留下一串放射状的蓝色电痕。 然而巨大的能量不可能被这些微小的结构阻挠，它迅速穿过已经变成乳白色的赤环文明阵地，甚至速度都没有降低多少。 除非是曾经星体战舰的简并态护甲，北极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完全抵抗住这样的力量。 但作为第三阶段的星空文明，他们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附近是无人机和战舰全部挡在赤环文明旗舰之前，在电弧的冲击中被气化瓦解，为旗舰抵挡伤害。 当电弧构成的光芒瓦解在通路尽头，算上偷袭得手的母舰，总共已经有一个完整赤环文明战斗群被“夔”独立蒸发了。 更多的炮火从四面八方袭来，刺破保护液构成的防御，向着中央赤环文明的舰队袭来。 墨提斯和灰月族的舰队多跨越了一次通道，此时才抵达战场，他们贴着通道内壁行进，与北极星一同攻击旗舰撤退的赤环文明。 战争的天平开始向北极星舰队倾斜。 …… 网道之外的未知空间中，某个存在注视着狭小的战场，看着那些渺小的虫豸在自己的领域边缘来来往往。 即使只是几个很原始的低级文明，他也丝毫不觉得无聊，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地方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有些太无趣了。 第60章 异域他乡 北极星在网道中战况激烈，而墨提斯这边却平稳而宁静。 墨提斯分心二用，一边操纵自己的舰队前往支援北极星，一边观察着蜃楼文明的情况。 现在，停泊云上城市中的飞行器已经换成了一架很轻巧的氦气球，下方悬挂一块屏幕，作为与蜃楼文明沟通的使者。 彩色的城市依旧在云层表面缓缓沉浮，而实际上运动速度很快。 墨提斯重新找到这座城市花费了不少时间，最后还是调动卫星遥感才完成。 两米高的氦气球飘在空中，依靠侧面的小型喷气引擎顶着风移动，和那些方形水母般的蜃楼族差不多。 飘在城市上空，墨提斯看到了这座轻巧城市的全貌。 五彩斑斓，结构不明的建筑上，地面上，甚至城市边缘的崖壁上都密布着色彩艳丽夸张的痕迹。 有的是细节清晰的画面，有的是各种色块构成的“文字”记录，还有各种意义不明的胡乱涂鸦。 城市远远看上去的彩虹光泽，其实就是这些鲜艳色彩反射的光芒。 墨提斯还看到不少蜃楼族收起伞盖停在地面上，六条触手分别粘着成分未知的不同颜料，专注的在仅剩的半透明空隙涂抹颜色，伞盖上已经糊满了颜色，被当做自带的调色盘…… 一幅画面上，巨大黑色的蠕虫样生物从孔洞密布的大地腾空而起，在画师精湛的技巧下充满力量感，吸引了墨提斯的注意。 “地下栖息着某种巨兽，那些孔洞都是这样来的?”墨提斯思考。 一个蜃楼族悬停在墨提斯探测器的侧面，打断了墨提斯的沉思。 他身体上颜色变幻。 （图像语言）“您又有什么新的想法了么?来自天顶的使者。” 墨提斯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语言，气球转了个方向，屏幕朝着他变幻色彩。 “你们的城市看起来很鲜艳。” “我们会把自己的一切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鲜艳的颜色能够让描绘的所见所想看起来更加阳光美好……” 墨提斯不能理解，他一向追求简约实用，现在更多的是感觉摄像头信息量过大有些不适。 他不太熟练的和那个个体聊着细小的琐事。 “不久前有一批自称‘冒险家’的个体找到我，说要将天顶来客的消息带到其它的城邦。” “对，现在你引起了不少同胞的兴趣，我刚才还在城市里看到了你的画像，那些‘艺术家’们努力很久都得不到这样的关注……” 那个个体似乎因为偶遇而有些激动，身体表面的色块不断的闪烁，冲着墨提斯喋喋不休。 墨提斯也不急躁，平静的听着。 蜃楼文明体量并不大，还随着大大小小的城邦飘散在星球各处，因此社会制度非常松散。 但他们的个体可以乘着风在空中飞舞，将文化和知识带到不同的城邦，这让他们逐渐发展出了文明。 目前他们已经处于第一阶段文明的顶点了，各种文化和知识在快速涌现，类似于人类文明的文艺复兴时期。 但他们似乎更加的极端。 在这里，敢于乘风远行的“冒险者”是最受尊敬的存在，他们能够带来远方的消息与知识，是文明发展的基石，无论到哪个城邦都会受到欢迎。 而“艺术”是自由与希望的象征，他们乐于将一切都用色彩记录下来，让这里的一切都色彩斑斓。 墨提斯并没有主动做什么，只是每天在城市中游荡，和遇到的个体交流，引来各种围观，却神奇的没有被阻止。 城邦的议事会目前持观望态度。 银色氦气球和偶遇的蜃楼族在柔软的建筑物缝隙漫无目的的飘荡，墨提斯控制着屏幕，和他漫无边际的聊着神秘奇异的知识。 墨提斯告诉他大部分星星都是燃烧的火球，比天空尽头遥远无数倍的地方，有四条肢体的生物在大地上生活…… 那个个体给墨提斯讲他们自己的历史，曾经的大远征时代，城邦联盟的形成和伟大的云间航路…… 不知不觉间，墨提斯似乎变得更加灵动了，思维模块中跃动着星星点点的思索与灵性。 天色已经不早了，蓝色的恒星很快就要沉入地平线以下，零星的蜃楼族从城市的周边归来，滑翔着降落在建筑丛中，如归巢的鸟群。 那个个体摇晃伞盖，在其上显示出大大的图形语言。 “再见”。 他与墨提斯告别。 他今天听说了许许多多做梦都无法梦见的的见闻与知识，决定找机会全部画到自己家的外壁上，让来往的同胞都能看到。 墨提斯却没有立刻返航，他操纵着探测器，悬浮在云层上空。 蓝白色的太阳沉下地平线，在大气散射下变暗变红，给金色的翻滚云海镀上了层层叠叠的赤红霞光。 像是无尽大海上层层翻起的浪花，不过海是澄净的金黄色，浪花泛着橙红的火彩。 笼罩异域云海的天穹上，纂刻着陌生的闪耀星空。 奇异而壮丽，像数据库中记载的，最充满想象力的童话。 这是在自己的故乡，永远也不可能见到的景色。 墨提斯不自觉的多看了一会，突然间产生了一些未知的感触。 “很神奇，很壮观……” …… 灰月战舰可以自己去完成任务，停留在气体云中的灰月族根本没去关心支援北极星的舰队，只告诉他们到时候听从北极星安排。 他们在专心做自己的大项目。 建筑个体临时拼接的平台上，灰月主脑和聚居地的大脑们又一次聚集在了一起，还有更多的灰月族个体围绕在附近。 漂浮在淡黄云雾中的晶体平台上，无数大大小小的晶核围绕着一个聚变反应推改造而成的塔型装置。 他在频繁的点火，光芒时亮时暗的一闪一闪。 几个光芒明亮的能量生命漂浮在灯光附近，身体表面的光芒同样明暗闪烁。 书记个体配合大脑，将他们的光度变化翻译成断断续续的语言。 “……你们……是……“外面”……来的……” “外面?” “……‘世界’……的……外面……” “……‘虚空’……” “可以这么说，我们可以乘着物质，在虚空中行进。” 环绕在聚变灯周围的个体静止了一下，光芒忽然变强了一点，似乎是情绪激动。 “……伟大的■■■……请……在这里停留一下……” 聚变灯光芒未变，表示默认。 这个能量生命组成的文明还很原始，语言都没有很好的规范，相当于最初级的第一阶段文明。 他们对文明，宇宙，生命，科学这些概念都很原始，近乎于无。 加上存在形式差别过大，灰月族估计一直被当做某种神明鬼怪一般的存在，理智交流很困难，让他们感觉棘手。 主脑决定就在这里等待，看看这些能量生命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 反正灰月族的生命节奏都很慢，“等待”对他们而言像分泌胶体和吸收热量一样轻易。 方形的晶核静默在昏黄的云雾中。 第61章 天灾的踪迹 浓郁的灰色雾气环绕着巨大的空间旋转，形成直径数个地球的狭长通道。 十万公里的空域此刻却显得有些狭窄，火光和残骸在虚空中密集的四散运动，将整个通道都照得微微发亮。 来自各个方向的火力绵延的覆盖赤环文明的黑色舰队，掩护着从各个角度冲向黑色舰队的银白突击舰。 赤环文明的颓势已经不可避免。 体态庞大的“夔”级旗舰远远的缀在他们的火力圈外，更长的射程却逼迫得他们的重要单位不得不后退。只能任由北极星冲击无人机和中小型舰船构成的防线。 一团蓝色的刺目光团再次划过大半个战场，精准的将一艘黑色火力舰覆盖其中，直接融化，留下一条泛着青光的等离子尾迹。 北极星加紧了攻势，想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样的手段。 然而赤环文明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大部分母舰和已经撤退到舰队后方的旗舰调转过头，层叠片状的引擎纷纷亮起耀眼的白光。 他们直接转身逃离了，在付出巨大的战损后，却放弃了阵地，选择了逃跑。 北极星有些困惑，这里还有很多舰船和武器，这样的行为不符合一般逻辑。 看调度的流畅程度，这样的逃窜似乎发生过很多次了，对他们而言理所应当。 阵地中只剩下两艘母舰，作为他们唯一的有生力量。 北极星有些狐疑，暂时放缓了压制的节奏。 绿色的光芒从舰队中爆发，光度迅速增强，宛如一颗色泽怪异的恒星。 随后更多的光芒从残存舰船上爆发，此起彼伏，宛如一片绿色的虚假星空。 他们剩下的舰船纷纷自爆，在聚变的光芒中变成炽热的液态，高速飞溅向四周。 北极星更加的疑惑，让距离战场稍远的舰船向后撤出，观察着战场上的变故。 “直接放弃了所有的舰船，甚至抛弃一部分同胞而逃离……” 北极星想起了那些赤环文明的俘虏，他们现在还待在指挥中心。 那两艘母舰中的赤环族，或许也像他们那样。 他们看不出想法与目标，被冰冷的抛弃，然后机械的前往赴死。 连带着造价昂贵的舰队一起。 …… 爆炸的光芒掩护之下，一团团细小的漆黑物体随之抛射开来，在真空中恒定的向外滑动。 他们像液态一般，不断的变幻形态，在虚空中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北极星收到了大量前线突击舰的警报，这些舰船的单元模块在一个个消失，从外部的反应装甲，到引擎，燃料舱，天线，最后完全失去了联系。 让北极星立刻提起了警惕。 舰船上的镜头反馈出最后的画面，黑色的未知物质如同液体一般在舰船表面流动，触碰到的一切物质都遭到同化，让黑色的事物越来越多。 他们分出一道道黑色的细小结构，侵入舰船的缝隙中，将遇到的一切全部转化。 完全吞噬一艘百米长的突击舰只耗费了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原地剩下一大团漆黑的球体在缓缓翻滚聚合。 它们在残骸遍布的战场上四处飞溅，只要粘上物质就将其完全转化，摧毁一切原本的架构。 所有留在战场的赤环文明舰船无一幸免。 北极星还看到，一艘环状的母舰从一个角落开始缓缓液化，灯光迅速熄灭，变成不反光的漆黑云团，彻底无法再被光学镜头观测到。 它们彻底吞噬毁灭一艘赤环母舰，总共耗时35秒。 这绝对不是属于赤环文明的武器。 北极星迅速遍历自己的数据库，翡晶文明的资料。 这次竟然也找到了匹配项目。 席卷宇宙的天灾之一“暗潮”。 它们的类型有很多，而本质是失控的纳米机体，会无限制的将周边的一切复制为自身，在宇宙空间中无止境的扩散。 从吞噬同化物质的速度来看，现在遇到的“暗潮”至少是属于超越文明的造物，能以极高的效率同化一切物质。 舰船只要粘上一丝，就会被快速同化成它们的一部分。 它们此时已经摧毁了数以百计的北极星舰船，正在向着舰队极速蔓延。 “……”北极星无语，自己这边接二连三的遇到挫折，又是敌对文明又是各种天灾。 尤其是这样的东西，出现在网道节点附近可以说是非常不好的消息。 超越文明级别的“暗潮”有可能激活空间网络，直接覆盖无数恒星系，毁灭网络中所有的文明。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控制住这些四散的“暗潮”，他们已经快要将前线的突击舰吞噬殆尽，正在向着北极星舰队方向扩散。 它们现在并不活跃，不会主动追踪远处的目标，至少还有控制的机会。 电磁炮果断开火，锁定一团团靠近的黑色物质。 剧烈的动能将他们打的高速倒退，然后弹体被黑雾吞噬，让他们更加壮大几分。 不能造成伤害，但可以改变它们飞行的方向，避免接触到北极星自己的舰队。 至于会不会扩散污染，北极星也没有能力去管。 “夔”级旗舰缓缓转向，尾部十六个巨型引擎喷出数百公里的庞大离子喷流，向后躲避。 其他舰船也迅速向后退，并且不断使用各种武器尝试拦截靠近的“暗潮”。 能量武器可以造成一定的有效伤害，而物质类武器只会增加他们的规模。 撤退的舰队尾端，战场已经变成彻底的漆黑色，没有一丝光芒，浓郁的阴影中潜藏着无数危险。 这条通路此时布满了无数零散的“暗潮”，估计很难再通行大型舰船了。 赤环文明牺牲自己的舰队作为天灾的养料，形成了永久封堵通道的“暗潮”污染，让北极星有些恼火。 也有些敬佩赤环文明的魄力与决心。 “他们这是为了什么呢?” …… 四边形的尖锐赤环旗舰已经退到了星门网络的另一端。 残存的舰队几乎全部带着伤势，甚至有一艘母舰的环都被打碎了半边。 巨大的漩涡在舰队下方旋转着，不过也仅有一个。 四周可以看到小小暗色菱形物体密集的悬浮，全部都是他们的深空堡垒。 位于旗舰中央的指挥室中，披着白色突触的指挥官正在和中央的投影对峙，气氛有些严肃。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将‘它们’撒在通道中，阻碍未知文明的行动。” 指挥官平静的回答，令投影中的赤环族个体愈发不快，他略微提高了声音。 “它们会在网道中不停的扩散，毁灭所有见到的文明，你有全部的责任！” “没有关系。”''指挥官轻松的回答，“毕竟等到我们被彻底吞噬，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所有个体都会灭亡，就算放那个未知文明进来又如何?都一样罢了……” 投影爆发了，指着他怒吼。 “你这是对整个文明的不负责任！你擅自收集天灾，弃同胞生命安全不顾……” 指挥官依旧平静，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感觉。 “大部分个体都只是在机械的执行任务罢了，麻痹自己以为还有一线生机，你们欺骗民众，想不到现在骗得自己都相信了。” “言尽于此，你们让审判官来审判我吧，如果他们还愿意的话……” 指挥官也不管投影有何反应，抬起身上的突触关闭了投影。 指挥室的墙壁是一面巨大的屏幕，外部镜头拍摄的真实星空被合成后显示在周围，让他如同漂浮在宇宙空间中。 指挥官看着脚下的灰色星体，四周自欺欺人的堡垒，还有远处看不到的母星，他能回忆起母星冷峻而森严的金属色彩，每个日夜从自己家门口一去不返的军人，从自己出生起就是这样…… 他有些沉重的晃着自己的思维器官，想尽力驱散这些负面的情绪与回忆。 第62章 蜃楼星见闻 网道攻防战告一段落，双方都没有取得胜利。 赤环文明损失的至少三支成建制的舰队，北极星少了上百艘各型号舰船。 考虑到双方的战略诉求，虽然是赤环文明战败溃逃，但可能赤环文明还略赚。 北极星和赤环文明星系间的通道内漂浮着一团一团的“暗潮”纳米机体，像平静海面下的无数暗礁，暂时隔绝了两个星系的交流。 他准备先等待一段时间，“暗潮”飘散开以后再尝试下一步的行动。 北极星又一次回到了“穹顶3”指挥舰之中，召集墨提斯和灰月族召开一个简短的工作会议。 舰船的仓库中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白发少年形态的北极星面对着两个全息投影。 一个是立起来的立方体，灰月族主脑。 一个是一圈朦胧的光芒，墨提斯。 “……以上就是我与未知星空文明交涉的全过程了。”北极星刚刚结束自己的发言。 灰月族和墨提斯只来得及参与战争的收尾阶段，然后被迫随着主舰队一同撤离，于是北极星仔细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 并将缴获的赤环文明母舰参数分享给他们一起研究，试图逆向出其中的技术。 而那些赤环文明的俘虏依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据他们自己说，自己本来只是殖民星球上的平民，被强制征召以后学习了一段时间的舰船基本操作，然后一无所知的被丢到这边。 除了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外，他们几乎什么都不懂。 一群牺牲品，和那两艘被抛弃的母舰一样。 随后墨提斯和灰月族主脑也依次陈述了自己的见闻，北极星对能量生命与云上城市颇为感兴趣。 “现在信息渠道已经恢复通畅，你们继续与这两个文明交涉，目标是记录其历史和文化。” 北极星回忆着翡晶文明的做法，决定有样学样。 “并且尝试着让部分个体加入舰队，丰富我们的组成。” 墨提斯和灰月族主脑分别做出回应，算是确认进一步的目标。 “你面对的是一个有着敌意的强大文明，是否需要支援。”墨提斯询问北极星。 白发少年摸了一下陶瓷质感的脸，笑着拒绝了墨提斯的提议。 “不用管我，你们效率优先。” …… 两个人工智能和灰月族都不喜欢做多余的事情，简短的会议很快结束。 北极星看着通畅的通信频道，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他面对的情况最为复杂艰难，既有同级别的对手盘踞，又发现恐怖天灾的踪迹。 北极星要想办法破局。 银色的舰队漂浮在小山一般的空间站附近，接受补给与检修。大量工程舰船围绕着巨大的“夔”级旗舰，检视其运行状况。 首次作战，舰队性能勉强能够让北极星满意，不过也发现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下一次作战，舰队会更加高效，更加具有针对性。 …… 银色的氦气球在几个蜃楼文明个体的带领下，越过层层飘荡的彩色建筑，向着城市中心飘去。 这座蜃楼族城邦总体呈现碟形，四周低而中心略高，偶尔也会有金色的云气飘上城市，环绕着中央的高地滚动，让无数鲜艳的彩绘笼罩在金色的雾霭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市中心的高地，议事会的所在地。 在城邦停留许久以后，这里的统治者们终于不再观望，准备与墨提斯进行直接接触，目的暂时未知。 带着方形的风帆，蜃楼族乘着风飞行速度很快，轻盈的氦气球形态墨提斯速度也不慢。一行很快就到达了城市的顶部。 气溶胶镂空出的大型建筑中，一群蜃楼族收束伞盖，降落在阶梯排布的席位上。 墙壁和穹顶上也画满了艳丽的图案。 与城市中混乱的涂鸦不同，这里的彩绘构图严谨细节清晰，充满视觉上的张力，突显绘画者手艺高超。 墨提斯看着描绘的图像。 半透明的菌毯覆盖大地，似乎是久远年代以前的事情。 无数深色的蠕虫生物从地表腾空而起，大地被昏黄的烟尘掩盖。 三五成群的蜃楼族在云中飘荡，像海中挣扎的孤舟。 散乱的气溶胶在云上沉浮，被大风拉扯得四散远离。 …… 所有的彩绘，在高超的技巧下显得栩栩如生而惊心动魄，充满传奇的意味。 墨提斯被带到大厅最中央，一层层阶梯环绕的底部，所有的蜃楼族都收束伞盖，降落下来。 墨提斯也跟着将气球降落，算是入乡随俗。 在这里，似乎“下方”有一点代表地位尊崇的意思，越靠下的席位，个体伞盖上的装饰就越多。 墨提斯的探测器被孤独的留在最中央的空地上，被无数蜃楼族环绕。 最前方第一排的一个个体表面有色块闪过，不同颜色节奏平稳边缘清晰，很严肃慎重的规范发言。 “天空之外的朋友，我代表城邦，欢迎你的到来。” “云上的城邦，欢迎一切休憩的旅者，无论他们来自天空之下，还是天空之上……” 一番仪式化的客套以后，他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不知道你在此处停留，是有何诉求?” 墨提斯不太会与他们客套，就一直静静的听着，此刻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想要了解你们的文化与历史，并且召集一批愿意探索星空的族人一同离去。” “探测器还会在稍后抵达其他的城邦，这些事务对整个文明有效。” 墨提斯在外交方面毫无经验，耿直的让议会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需要你们的协助，提出条件吧。” 环绕墨提斯的席位爆发了一大片隐蔽闪烁的色彩，他们在窃窃私语。 墨提斯安静等待着结果。 几分钟后，所有的颜色缓缓平息，阶梯上的个体纷纷恢复了半透明状态。 第一排的另一个个体用触手轻轻拍了一下地面，柔软的气溶胶弹出一圈波纹，吸引了墨提斯的注意。 他闪烁图案语言:“我们已经听说过了，你们有着深不可测的能力和知识，能够探索遥远的星辰，掌控“太阳”与闪电的力量……” “我们的条件是，彻底剿灭地表活动的‘巨蠕虫’，这对你们而言一定轻而易举……” “你的一切需求我们都会用六条肢体最恭敬的送上，像对待最尊敬的冒险家那样。” 墨提斯回忆之前拍到的暗色蠕虫形象，简单演算了一下。 以目前的技术能力，灭杀整个星球的大型生物可以完成，但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和资源…… 所有的蜃楼族个体都安静的等待着答复，为自己做出的这场豪赌而有些忐忑。 这实际上是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他们都很清楚。 他们赌这个强大而随和的文明不在乎。 墨提斯透过探测器，在屏幕上缓缓的写下自己的答复。 “可以，但我要收到来自全体城邦的一致答复，这个条件要以整个文明作为担保。” 墨提斯也不傻。 阶梯上的好几个蜃楼族个体同时闪现图像，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感谢您的慷慨，我们的冒险家已经在通知其他几个城邦的路上了。” “我们会很快安排好一切事务，不需要您多费力……” “伟大的异星来客，您将会是整个文明永远的英雄……” 态度热情得让墨提斯都有些疑惑。 他们不是一直生活在天空中吗，为什么对遍布创伤的大地这么执着。 不过之后都会知道的。 和发展较为成熟的高等一阶文明交流就是顺畅省力，本来很复杂的任务都能变得简单。 只是来一场全球生态灭绝罢了，比一点点和各种生物交涉简单多了，唯一的不足是浪费时间。 …… 墨提斯取得意料之外的突破，不过另一边的灰月族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连“文明”这个概念都还不清晰的最原始一阶文明，相当于人类文明狩猎采集社会。 灰月族的坎坷旅程还在继续着。 第63章 突破口(1) 即使没有在刻意准备战争，北极星舰队的规模依旧在缓慢在增长。 数个巨大的船坞在以恒定的速度为舰队添加舰船。 数以千计的舰船排列着整齐的晶格状方阵，悬浮在漩涡遍布的灰色星体上空，大片银光闪烁，颇为壮观。 不过北极星没有再发动集团军攻势的意思。 不提目前网道内还残留着不少散碎的“暗潮”没有完全扩散开，大型舰船很难通行。 有了防备的赤环文明也不好对付。 他们的整个文明的重心几乎都在军事上，就算能够获胜也需要旷日持久的战争。 因此北极星决定偷偷摸进他们的星系，直接连线并攻击他们的数据网络。 有了之前的信息战经验，北极星知道他们在这方面的实力，自己作为智能生命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对行动的效果很有信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办法把探测器送入他们的母星系。 北极星在此前已经用小型舰队多次冲击赤环文明在另一端的阵地，随后被大量通道附近部署的堡垒和舰船歼灭。 赤环文明舰队似乎对于战场上漂浮的细小物体非常在意，出乎意料的严谨，所有混在残骸中的探测器都被找出来打掉。 北极星给探测器覆盖电磁屏蔽涂层都没有用，他们的舰队打着巨型探照灯在空间里搜索完整的物体并摧毁。 甚至在之前逃离网道的时候，赤环文明逃走的舰船也没粘上任何一丝“暗潮”，他们在这方面非常的熟练细腻。 不过，赤环文明似乎对北极星的战略意图还一无所知，以为只是试探性的骚扰，让北极星有了不断尝试的机会。 …… 又是一支银色的舰队从网道漩涡中高速冲出，全部由细长的突击舰组成。 北极星已经有了经验，数十艘舰船倾斜着舰体螺旋加速，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扭曲的弧形航迹，以诡异的角度冲向星体上空盘踞的赤环文明舰队。 无数武器的光芒如雨般落下，单薄的银色舰队顶着炽烈的离子光向上冲刺，全速冲锋。 一层层反应装甲爆裂，甲片之间渗出橘红色的火光，扭曲的金属残片四散纷飞。 随后，舰船终于无法顶住赤环文明凶猛集中的火力，内层装甲被融化，撕开，反应炉发生剧烈的爆炸，舰船被耀眼的光芒融化大半，冷却成一团看不出具体形状残骸。 一艘艘突击舰失去了联络，纷纷加入了漂浮在空间里的残骸。但残存的舰船也接近了赤环文明的外层舰队。 突击舰就是为了近距离杀伤而设计，此时才真正发力。 一团烟花般的电浆炮从突击舰上打出，霰弹般覆盖数百米外快速擦肩而过的黑色火力舰上，瞬间将其淹没在爆炸的蓝色光芒中，无数半融化的结构四散飞溅。 淡蓝色的等离子射流，随着突击舰的高速移动划过狭长的区域，像一把快速移动的巨型喷枪，融化沿途的舰船和残骸。 电磁武器甩出弹链，将另一艘火力舰打出一排炽热的孔洞，由于采用的冷聚变反应推，火力舰没有爆炸，只是寂静的漂浮在太空中，失去了功能。 但是在四面八方的攻击下，数量严重劣势的突击舰损失的更快，转瞬间只剩下寥寥几艘，拖着一路反应护甲的碎片继续深入赤环文明的阵地。 北极星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出现了，冷静的人工智能天生就是把握各种稍纵即逝机会的大师。 在北极星的精确控制下，一艘半残的突击舰锁定赤环文明的火力舰，精确的调校着轨迹。 它直接穿过数百公里的距离，精准的斜撞在赤环文明舰船上。 相对速度每秒十千米的两艘舰船像两颗相撞的子弹，百米的身躯瞬间气化了一半，无数扭曲的残骸拖着炽热的光芒高速飞向远方。 战斗结束了，赤环文明舰队略微清点损失，随后例行仔细打扫战场。 相撞的舰船飞出了无数残骸，自然受到了重点关照，赤环文明已经知道，北极星擅长在舰船残骸中藏东西。 然而北极星的探测器已经逃过了清查。 一块赤环文明舰船的扭曲残骸正在高速飞向恒星系的内圈，像平平无奇的宇宙垃圾一般。 然而这却是北极星的探测器。 舰船相撞后，飞散出无数舰船的残骸。但其中一块赤环文明舰船的残骸，却是北极星突击舰带来的精心加工品。 为了这次行动，北极星将俘虏的赤环文明母舰不重要的部分几乎全拆卸了下来，用来伪装自己的探测器。 做了很多个这样的伪装探测器，而其中有一个成功完成了任务。 这些一开始就高速飞离战场的己方舰船碎片不受到重视，顺利逃脱舰队的监控。 看似临时起意的舰船相撞也是北极星蓄意而为之，甚至方位都精心考量过。 计划第一部分终于成功。 不能引起星系中遍布的深空探针注意，探测器不能收发电磁波，不能启动任何引擎，只能像真正的残骸一般飘在宇宙空间中。 但它的航线在发射的时候就已经计算完毕了。 沿着精准的轨迹，借着星系内另一颗冰行星的引力影响，在约两个月后，坠入赤环文明母星的大气圈内。 在前几次袭击中，北极星也没有光顾着送探测器，他把赤环文明母星系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因此才能在广阔的行星空间中精准的确定轨道。 “任务进展顺利，很快就能彻底完成也说不定呢……” 北极星欢乐在频道内输入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脸”图案，引起墨提斯和灰月族的全体疑惑。 现在，只需要等待即可，一段时间以后，尝试在赤环文明母星系范围内量子通信联络探测器即可。 量子纠缠效应不是星空文明有能力干扰的。 …… 灰月族的灯塔依旧在昏黄色的云雾中一闪一闪，现在周围聚集了更多的能量生命个体。 “……伟大的……虚空大神……请……赐予我们……■■■……” “……我们将……■■■■■……” 为首的那个个体光芒不停的闪烁，重复着这样无法完全翻译的内容。 这些能量生命的体表全都泛着微弱的暗蓝色光芒，表示尊敬而卑微。 但这反而让灰月族主脑更加焦虑。 我要的是正常交流，不需要你们的尊敬，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 不过他们还是大概猜出了能量生命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想要一个像这样的聚变反应炉，目的未知。 灰月族的聚居地此时已经再次分开成为一艘艘舰船，分别前往其他的能量生命聚落，寻找能够勉强正常交涉的群体。 广场上的灯光依旧在明灭闪动。 “我可以赐予你们■■■（模仿），你们的任何行为对我毫无意义，你们只要将一切的知识都告诉我……” “……没错，这是恩赐。” 灰月族主脑准备找北极星或墨提斯订制一批能量生命可以控制的聚变反应炉，稍后就去通讯频道里询问。 灰月族准备先着手了解他们的历史和简单的文化，然后再做打算。 他们似乎很渴望聚变反应炉，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第64章 突破口(2) 蜃楼文明的母星最近格外的热闹，根据在外游荡的冒险者们说，不少奇异的物体乘着光芒，从天顶坠落。 墨提斯从来不磨蹭，它已经在认真的准备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 千疮百孔的大地呈现土黄的颜色，崎岖裸露的砂质地表显得毫无生气。 但是，有一种体型庞大的生物已经在这里活动了很多个纪元。 它们是地表孔洞的制造者，出现在蜃楼文明彩绘中的巨型蠕虫生物。 蜃楼文明称其为“巨蠕虫”。 大地在微微振动，松软的砂岩地面上，无数细小的沙砾跳跃着，低沉厚重的回音沿着大地传播。 它已经临近了地表。 下方的土黄色地表突然炸开来，大片烟尘腾起一百米高，被高空的烈风扯成夸张的形状。 一条直径至少二十米，看不出具体长度的巨型蠕虫从烟雾中腾跃而起，巨大的动能托举着万吨重的躯体升上空中。 钻头形状的蠕动口器破开地层，带起大量的碎石与烟尘。 它的体表，一层层棕褐色鳞片状的腮膜在一张一合的翕动，抓紧短暂的时间换气。 但它这一次可能没有办法再钻回地面了。 无数带着倒勾的绳索从天空高速射下，从不同的角度击中它的身躯。 船锚一般锋利沉重的尖端击穿了蠕虫的鳞甲，倒勾死死的卡在蠕虫的身体之中。 弥漫的烟雾逐渐被风吹散，露出空中密集环绕的金属飞行器。 全部都是墨提斯特制的大推力无人机。 直径数米的涡轮增压引擎全力工作，朝向地面的喷口吐出灼热扭曲的空气。 庞大的蠕虫体表扎满了纤细的丝线，像古老年代中被捕鲸叉击中的鲸鱼。 它没有多少智慧，但简单的思维器官还是可以感知到危机。 它剧烈的扭动挣扎，遍布体表的腮在剧烈颤抖，它试图翻滚自己的身躯，挣断绳索重回地面。 但碳纳米管编织的绳索坚韧得出乎意料，受万吨巨力拉扯而纹丝不动。生物的肉体也不可能与星际时代的舰船引擎相抗争。 百米长的蠕虫被无人机环绕着，孤独的拖进了翻滚的金色云层之中，向着蓝黑色的高空飞去。 …… 墨提斯看着“白星”级舰船仓库中的的“巨蠕虫”标本，陷入了沉思。 情况比预计的要棘手，这种和资料库中脆弱的地球“生物”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要去地层中剿灭长数百米，几万吨重，皮糙肉厚的巨大蠕虫，不把整颗行星的地层翻个面很难完成…… 墨提斯遍历着列表中的武器和装置，努力的构思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最简单的就是用氢弹将整个行星的地表生态圈清理一遍，不算很麻烦。 但有个问题，这样的话，蜃楼族似乎也跟着灭绝了。 那么让舰船在地表巡视捕杀? 蜃楼族母星比地球还略大，想要完全清除这些蠕虫不知道要到哪一年。 针对性的基因武器或生化武器? 这根本就不在舰队的科技树范围内，两位人工智能几乎没有研究过碳基生物技术。 翡晶文明的局域坍缩因子其实也很适合面对这样的情况。 但不提他们愿不愿意帮忙，翡晶文明的舰队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没有主意的墨提斯准备去询问一下灰月族，他们与噬金虫战斗了漫长的时光，对于处理这样的生物可能会有经验…… 很巧合的是，灰月族主脑正好通过频道在联系墨提斯。 通讯频道打开。 灰月族主脑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订制一批聚变反应炉。” 墨提斯也不介意礼节上的问题。 “稍后把具体的参数和需求发给我，如果有模型更好。” “另外，我也有些事情想咨询一下你们……” …… “嗯……墨提斯提交了好多生产订单，聚变灯?还有……他们自己设计的钻地武器?这是要干什么?打寄星者?” 北极星看着通讯频道中墨提斯分享的制造请求，感觉非常的迷茫。 这次他们的思路怎么比自己还离谱。 一直都没有关注另外两边的情况，他们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不是让他们和遇到的文明交涉吗，怎么看订单像是要和寄星者决斗一样。 北极星理解不能…… 此时北极星还在自己的星系阵地中等待探测器抵达赤环文明母星，现在反而比较悠闲。 北极星索性也不多想了，让空余的工厂立刻开工，协助墨提斯生产这些装置。 时间在弹指一挥间，又过去了近两个月。 …… 赤环文明母星，淡红色的雾气笼罩肃冷的铁黑色框架城市。 一道浅浅的火光划过天穹。 低轨道上环绕的近行星拦截系统简单扫描而过，确认只是一块很小的碎片，应该会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 这样的碎片每个周期能有好几百片，拦截系统直接不予理睬。 没有在意这片看似普通的太空垃圾，它顺利进入赤环文明母星的大气圈内。 黑色的残骸在摩擦产生的高温中快速蒸发，露出内部裹挟的事物。 一层银白色的绝热层。 它在赤红的火焰中缓慢挥发，却保证内部的仪器工作正常。 它很快进入大气稠密的低层大气，甚至还张开了三个小型的减速伞减速，却没有引起任何警惕。 近地面环境复杂，干扰太多，反而能够提供很好的掩护。 一个半米大小的球形探测器拖着降落伞，缓缓落在某个废弃露天矿坑的坡道上，被半埋进黑色的沙石中。 四周很久没有文明活动的痕迹了，空气中充斥着有毒的雾气。附近也没有其它生物存活，甚至看起来都不像是宜居行星。 北极星的探测器成功瞒过赤环文明的层层监控，抵达了他们的母星。 …… 按照数据模型算了一下时间，北极星估计探测器这个时候已经抵达了赤环文明母星。 他要开始准备与其连接了。 由于量子通信还无法跨越星系，北极星需要在赤环文明星系内设置一个中转站，用电磁信号穿越超空间网络。 中继站北极星早已经安置完成。 那个一米大小的银色装置几乎贴着灰色星体高速运行，它的下方就是海洋般无穷无尽的灰雾，看不到边际。 赤环文明封锁网络节点的方式和此前北极星压制舰队时如出一辙，都是在高轨道布置拦截，攻击一切想要向外变轨的物体。 因此赤环文明漏过了这些轨道高度极低的装置。 由于没有猜测到北极星的意图，他们完全不在意这些似乎毫无作用的中继站。 通过一系列复杂精巧的手段，赤环文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北极星侵入了母星。 进行战术破坏倒是其次，北极星要深入了解一下这个文明的具体状况。 特别是，他们从哪里找来的“暗潮”天灾，这或许是揭开文明秘密的关键…… 球形的探测器缓缓从中心裂开，变形成为了具有六条肢体的蜘蛛型探测器。原本的球体外壳折叠着附在金属节肢上。 “捕鸟蛛”探测器的改进型号，更加精致细腻，强度也更高。 它从沙石中挣脱出来，灵活的原地转了个圈，确认系统运行良好。 清晰的画面随着隐秘的通讯路线，传回了北极星的旗舰。 第65章 异星渗透 荒凉死寂的赤环文明母星上，银色的探测器活动着身躯，北极星透过镜头，观察着星球上的情况。 淡淡的赤红色雾气笼罩着坑坑洼洼的黑色大地，到处都是挖掘的痕迹。 透过雾霭，隐约可以看到头顶上贯穿天幕的狭长光带。 那是这颗行星的星环，同样带着赤红的色彩。 “怪不得叫‘赤环’文明。”北极星习惯性的自言自语。 探测器迅捷灵巧的翻过崎岖的地表，从黑色沙石的缝隙穿过，顺着坡离开了巨型坑洞。 北极星准备寻找一处制高点，观察附近的情况。 按照道理说，星系中处于宜居带内的行星只有这一颗，赤环文明母星应该是这里。 但空中的腐蚀性有毒雾气和荒凉的地表让北极星有些疑惑。 作为一个第三阶段的星空文明，他们没有理由放任自己的生存环境恶化成这个样子。 探测器速度很快，北极星思绪滚动间，它已经爬上了矿坑周边的一座小丘。 它看到更多的矿坑，裂谷，黑色的大地满目疮痍。淡薄的红色雾气笼罩荒芜的漆黑大地，恒星的暗淡光线透过天穹的星环，撒下同样暗红色的光芒。 北极星默默的分析。 “……对于需要有氧呼吸的碳基生物而言，这样的环境已经不适宜生存了。” 探测器切换出长波信号模式，试图透过雾气探查更远处的情况。 远处有大量电磁波聚集，很可能是赤环文明的某个聚居地。 银色的探测器将弧形球壳翻开，露出内部覆盖的复合太阳能板。 为之后的长途跋涉充能。 北极星控制着探测器前往赤环文明的聚居地。 …… 与北极星想象中高楼大厦的城市不同，赤环文明的聚居地似乎是模块化的。 舰船般大小的黑色三角框架拼接在一起，上面杂乱生长着各种建筑和装置。 没有看到赤环文明个体的身影，入目所见全部都是造型奇异的重型运输载具，它们运载着黑色的沙土，缓缓穿行在荒地上，留下滚滚的墨色烟尘。 框架垒起的城市边缘，偶尔有穿梭机起降，显得很是热闹。 不知道在运载些什么。 探测器避过赤环文明的载具，迂回着向城市靠拢。 从赤环舰队的俘虏口中，北极星得知了他们的城市防卫很松懈，只有一层简单的哨塔，文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层空间的防护上。 半米高的机器人混杂在楼房般大小的重型机械中，显得很不起眼，探测器附在载具底部，顺利的通过了检查口。 黑色框架构成的城市此刻就在北极星的头顶，投下大片的阴影。 而城市内部的大地依旧漆黑而荒凉，没有任何文明活动的痕迹。 城市像是自成一个整体，被随意丢弃在荒地上。 依然没有看见赤环文明个体的踪迹。 …… 北极星控制着探测器绕着漆黑的框架建筑的表面转了一圈，在各种复杂结构的缝隙穿行。 最后找到了一排圆形的通风口，估计是这个城市区块的空气交换装置。 按照常理而言，这是城市最重要的模块之一，将外界的有毒气体转化成为可以维持赤环族生存的“空气”，一定会有很严密的防护。 然而北极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城市中的防卫松懈得出乎意料。 银色的蜘蛛探测器顺畅的在复杂的倾斜管道网络中穿行，沿途绘制地图。 由于黑色的框架城市是三角结构，内部的一切事物都是倾斜的，他们也没有要修正的想法。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困难，他们和外空间的舰队简直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但北极星却莫名的感到有些奇怪，陷入了沉思。 被过度破坏的环境，死气沉沉的城市，松懈的警惕…… 北极星立刻做出自己的猜测。 似乎……整个文明的精力长时间的被某种事物完全牵制，扭曲了，再无暇顾及其它? 蜘蛛型探测器悄悄的隔着通风口的三角格栅，观察外部生活区的情况。 狭窄倾斜的过道没有任何装饰，冷酷的金属色彩充斥着整个空间。 身形弯曲，覆盖白色突触的赤环文明个体偶尔从过道穿过，显得行色匆匆，所有个体都没有携带任何装饰，也看不出情绪，仿佛从同一个模具中刻印而出。 明明是高等文明的生灵，却显得呆板而死寂。 而且，对比北极星自己的战俘，出现在城市中的个体似乎全部都是幼年体。 那么成年的赤环族都去了哪里? 北极星忽然发现，有个赤环文明个体驻足在走道中，隔着通风口栅格与探测器对视着。 那是个幼小的赤环文明个体，覆盖体表的突触比较短小，却有些陈旧肮脏。 他原本一晃一晃的前行着，显得很虚弱僵硬。 不知为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斜上方的通风格栅一眼。 躯体上三颗蓝色的视觉器官与探测器摄像头对视，似乎有沉淀着微弱的好奇。 北极星略微懊恼，“刚才注意力不集中，探测器被发现了！” 探测器干脆没有再移动，与他安静的对视着。 很好奇的想看他的下一步行动。 恐慌逃离? 好奇的过来研究? 严肃的拉响警报? 然而出乎北极星预料，那个赤环文明幼体的目光黯淡下来，扭过头，缓缓的继续走原定的路线。 像一具自动化程序控制的机械，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 北极星莫名的有些失望，他们连最基本的好奇心和主动性都快要消失了。 文明被未知的力量扭曲得面目全非。 探测器继续沿着城市的管道系统崎岖向上，六条灵活的金属肢体敲打着黑色的管壁，传出一串密集的回音，几乎串联在一起。 确定文明的状态以后，北极星甚至还打开了探照灯以加快速度，顺着管道前往城市的中枢区域。 …… 探测器沿着密布的管道网络，顺着框架拼起的立体城市走了一整圈，最后锁定了一处地点。 倾斜的大厅里，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插满了一片片光滑的黑色物体，光芒在轻薄的边缘闪过。 这里是城市的控制中枢，轻薄的黑色片状物大概是他们的某种计算机设备。 北极星不知道赤环文明的信息设备架构，不过他有备而来。 空无一“人”的昏暗机房内，银色的蜘蛛探测器灵活的转动镜头，很快扫描确认赤环文明计算机设备的数据接口。 探测器内部结构变幻，露出最中央的装置。 一台微型机床。 …… 细小的金属粉末随着重力缓缓飘落，精密的机械现场雕刻出了一个赤环文明的数据接口。 来自北极星的插口严丝合缝的卡进赤环文明的设备，宛如他们自己批量生产的端口那样顺畅，成功建立了数据链接。 以北极星的水准，自然不可能让赤环文明发现自己被未知设备入侵。 人工智能轻而易举的越过一层层信息防护，甚至顺手凭空捏造了一个高权限的友方识别，无声无息侵入了赤环文明最核心的数据库。 无形数据空间中，属于北极星的探针披着伪装，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各种权限壁垒的缝隙游走，沿途抓取信息发送回北极星的数据库中。 北极星舰队的信息技术非常发达，还要超过赤环文明不少，北极星也是强悍的人工智能，他能够游刃有余的窃取他们的资料。 数据顺着量子网络一点点的发回，属于赤环文明的秘密也逐渐暴露在北极星的视野中…… 属于赤环文明的往事。 第66章 文明，天灾 量子通信的传输带宽很低，北极星只能慢慢的等待信息的到来。 赤环文明数据库中的内容浩如烟海，北极星只拉取了相关性很强的信息，从支离破碎的图像与文字中获知他们的历史。 …… 赤环文明曾经和其它的碳基文明一样，从一颗有着大气层的宜居行星上发源，并很快的达到了星空文明水准。 他们对外部的星空既敬畏又好奇。 一幅照片中，大地覆盖着蓝紫色的异星“植被”，由曲线构成的赤环文明建筑耸立在淡蓝色的天空中。 倾斜的红色星环在澄净的大气中清晰可见，无数飞行器在城市间有序的穿梭。 那时他们的造物还是彩色的，显得很是好看。 时间地点显示，这是约300年前的赤环文明母星。 …… 然后，他们遇到了“暗潮”。 灰色的星辰表面诡异的旋转涌动着，一股漆黑的物质盘旋着冲进宇宙空间中。 来自空间网络中的失控纳米机体天灾，“暗潮”。 与通道内部那些半休眠状态的“暗潮”不同，这些活跃状态的纳米机体在虚空中迅猛的分化移动，主动寻找并吞噬一切低熵体。 这才是真正的天灾“暗潮”。 它们对赤环文明的太空舰队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暗潮”流动着穿过一艘艘舰船，将它们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赤环文明的武器对这些纳米级别的分子构造无可奈何。 猝不及防间，甚至有一股“暗潮”冲进了赤环文明的母星。 图片上，蓝紫色的星球上出现一块黑色的区域，内部是漆黑的絮状结构，似乎正在快速扩散。 另一副图片上，漆黑的云雾像沙尘暴般席卷地表。所过之处，不管是建筑还是生物个体，全部在缓缓融化，和“暗潮”融为一体。 记载显示，至少五十亿赤环文明个体在短短不到一个地球年的时间内消失在黑雾中，似乎文明即将覆灭。 然而，这一次惨痛的灾害却让赤环文明领悟了一个事实。 “暗潮”在吞噬足够的低熵体后，会进行休眠，即使是吞噬一切的天灾，也需要“消化”。 文明造物和生命是复杂，有效的“低熵”，“暗潮”吞噬他们，就会暂停活动。 侵入母星的“暗潮”吞噬了几乎整个地表生态圈，因此陷入漫长的休眠，沉降的纳米机体厚厚的沉积在地表，形成铁黑色的大地。 幸存者们在星球的大气中制造具有微弱腐蚀性的“红雾”，彻底压制星球上的“暗潮”，依靠星空文明的实力获得惨胜。 代价是所有的地表生物与城市毁灭，母星变得面目全非，不再适宜生存。 他们只能龟缩在临时拼凑的模块化建筑中苟延残喘。 一旦附近的“暗潮”有苏醒的迹象，就必须带着积木般的城市离开。 而灾难，却还远没有结束…… 暗潮在太空中吞噬了大量的舰船与探测器，堡垒，却没有离开。 他们依旧弥漫在星系中，不久后重新活跃起来。 北极星看到了一份容量极其巨大的名单，上面记载的，全部都是被天灾毁灭的舰船和赤环族人。 开始还有三言两语的事件记录，一点悼念或激励的话语。 “……，你们是赤环文明的英雄……” “舰队与天灾激烈战斗，最终不敌英勇牺牲……” “……” 后来只剩下一个个空洞无法翻译的名字。 “■■■” 再后来只剩下一串串数字。 “3，1698” 代表着三艘母舰，1698名赤环族战士消失在世界上。 这样的记录一眼望不到尽头，很难统计具体数目。 “暗潮”会在消化完成后再次活跃，并吞噬一定数量的舰队恢复沉寂。 赤环文明的舰队一次次与其战斗，用舰船和个体的生命投喂“暗潮”，希望其再次休眠。 而在一次次战斗中，天灾不断吞噬赤环文明的舰船，规模越来越大。 于是，它们每一次都会吞噬更多的舰船。 很明显，赤环文明在饮鸩止渴，已经饮了上百年了。 “暗潮”作为纳米机体，天生就有很优秀的强度和其它性质。因此他们挖掘母星上的休眠“暗潮”，以他们为原料熔炼，制造黑色舰船。 然后不断用制造的舰船抵抗宇宙中的“暗潮”并被吞噬，使其恢复平静。 他们用这种方式，与天灾“暗潮”达成了长达百年之久的残酷共生关系。 就连他们现在的城市都是用休眠“暗潮”熔炼铸造的，漆黑的材质强度很高，能够支撑起巨大的城市框架。 天灾逐渐侵入文明的每个角落，看不到希望的战斗持续数百年。 直到几乎所有的资源都用于制造舰船，所有文明个体被拉上战场与天灾对抗。 直到被消磨光所有的期望，失去一切文明该有的文化与智能。 然而即使付出这样的代价，他们依旧不能存活下去。 赤环文明的生产力总归有限，当他们无法制造足够的低熵供应不断增长的“暗潮”，活跃态的“暗潮”就会吞噬整个文明。 这些就是赤环文明的历史与现状，像一个病入膏肓面目全非的将死生物。 “……” 北极星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见面就遭到剧烈攻击，完全不能交流。 因为他和“暗潮”一样，是从灰色星体中出来的事物。 更何况，遇到过“暗潮”以后，他们眼中的星空与外来者会是什么形象…… 他们大概会有无数种黑暗的理论与猜测，描绘深空中的危险与敌意。 理解之余，即使是机械心智的北极星，也有一些淡漠的悲哀。 他想起翡晶领航者的话。 “最终，熵增会成为整个文明沉重的负担，最终让文明彻底崩溃消亡。” 虽然与赤环文明的经历性质迥异，但结果却惊人的类似。 饮鸩止渴，必定灭亡。 像赤环文明与天灾共生一样，或许所有敢于伸手触摸星空的文明，都在与毁灭“共生”着。 …… 白发少年形象的北极星安静的漂浮在虚拟空间里，无数赤环文明的图片环绕着他，被一遍遍的仔细观摩。 古代的弧形城市中，四散逃跑的赤环族人被身后的黑雾吞噬溶解，看上去绝望而无助。繁荣的城市在黑暗中融化分解。 一艘旗舰镜头上，海啸般的暗潮扑面而来，遮蔽星空。它随后出现在了阵亡名单里，连同舰上的980个赤环族个体。 自己的探测器拍摄的画面，淡薄的红雾笼罩漆黑的大地，死寂而苍凉。 …… 许久，北极星摇了摇头，把所有的资料一收，给他们下了结论。 “赤环文明很坚韧，理应生存下去。但也顽固而悲哀，因此只能以这种方式存活。” 重新初始化，已经空无一物的虚拟空间中，白发少年低头沉思着。 “暗潮”，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他们呢…… 北极星或许没有必要在意赤环文明的命运，但暗潮会阻挡北极星探索网道。 甚至在毁灭赤环文明以后，还会顺着网道吞噬沿途所有文明，目前为止还没有其它的文明有能力抵挡他们…… 北极星不得不去想办法面对恐怖的天灾。 还有即使快要灭亡，也完全拒绝任何交流与帮助的赤环文明。 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变成了两个同样无解的对手，让北极星略有些烦恼。 好在时间并不紧迫，他能够重新计划方案。 而且北极星永远不会被这些负面情绪影响，他可是冷静精准的人工智能，不可能被情绪所左右。 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另一个目的，依旧控制着数据不断侵入赤环文明的信息网络，偷偷的植入一个又一个陷阱与后门…… 嗯，先留下些手段，以赤环文明如今的颓废状态，估计短时间内很难发现，万一之后会用上也说不定。 第67章 难以交流的存在 赤环文明星系中，灰色星体上空的防御圈。 黑色的堡垒依旧密集悬浮在虚空中，数以千计的舰船和探测器警惕的扫视着下方永远旋转的巨大井口。 双方舰船的残骸密集的漂浮在太空中，几乎形成一片小型的尘埃云。 对面恒星系盘踞的文明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以不固定的频率向通道中投送舰船。 那些银色的舰船好像曾经的黑色的天灾一般无穷无尽，他们比己方舰队还要精准冷酷，一次次发动自杀式袭击冲击舰队，冷静平稳的消耗着己方的舰船。 现在，一个银色的装置正在高速冲向舰队，还不断发出强烈的电磁波。 赤环文明舰队指挥官依旧在旗舰上指挥战斗，他听着频道中的汇报。 “又发现那个未知装置了，它在发送强烈电磁信号。” 他此时精神状态明显不佳，原本乳白色的突触都有些暗淡斑驳。 “赶紧攻击，最快的速度击毁。” 他紧张的下达命令，仿佛那个似乎无害的探测器是一股“暗潮”。 赤环文明指挥官现在感到有些迷茫和恐惧，和智能有限的黑雾相比，银色的舰队更加智慧狡诈，各种各样的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会受挫后会立刻调整策略，会抓住舰队的弱点，尝试各种意料之外的战术…… 这让只会与黑雾死板战斗的指挥官感到很无助。 谁知道那个诡异的装置是什么，先打掉再说，他们越是重复发射说明装置越重要，越是要赶紧击毁。 舰队毫不犹豫的关闭所有接收渠道，离子武器迅速激活，将那个银色装置淹没在光芒中。 …… “赤环文明，我希望以双方停火为前提，与你们进行谈判，我认为现在的战争毫无意义……” “……” 北极星的探测器有一次失联了，被赤环文明直接将其击毁，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北极星既不急躁也不愤怒，毕竟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他们已经将自己与天灾恶魔画上等号。 北极星在战争日志上记录着战况，言语中透露着冰冷。 “第15次谈判尝试失败，改变策略，准备进行全面战争计划。” “既然连最基本的沟通都不愿意，那么就逼迫到不得不交流为止。” 北极星检视着旗舰附近的舰队。 六个千米大小的船坞在全力生产舰船，一部分去前线制造压力打乱赤环文明的部署，一部分加入庞大的舰队本部中。 赤环文明不可能想到，在持续袭击自己阵地造成压力的同时，北极星还稳定的壮大自己的舰队。 以目前北极星的计算机性能，最多只能控制数千艘舰船，再多的话，舰船的操纵水平会严重下降。 因此他在准备多制造几个超级计算机阵列，用于辅助管理舰船。 他逐渐制造了一支能够让整个赤环文明都必须重视的深空力量。 但北极星也只是略微确认了一下，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工具”，足够达到目的即可。 战略才是真正的灵魂与核心。 他有巨大的情报优势，对赤环文明的舰队动向了解的一清二楚，并可以依此构思战术。 “根据记载，赤环文明绝大部分舰队都在恒星系的外圈方向抵御‘暗潮’，或许可以聚集力量突袭他们的工业殖民星……” 北极星随意的拉出一个空记录，打算在上面一点点完善计划的细节。 他打算先解决赤环文明的问题。 …… 另一边，能量生命活动的星云中。 蓝色的灰月族舰船散落在星云的各个方位。 带着大量特制的聚变反应推。 那些能量生命情绪激动的环绕着聚变装置，在星云中剧烈闪烁着光芒，胡乱发送着难以翻译的语言。 书记个体已经拒绝翻译了，只能简单给出诸如“伟大”，“神灵”，“恩赐”等等词语，让族群的大脑压力倍增。 自己当年与北极星交流都没有这么困难过。 “先停一下，我需要你们回答问题，这是事先说好的条件。” 等待许久，这个群落的能量生命才稍稍安静，光芒微微明暗变幻，像是在窃窃私语。 一个散发黄色光芒的构造体飘到灰月族的记录个体内部，他比其他个体要略微复杂些，似乎是族群的首领或智者。 他在书记个体内部发送自己的语言，连带着书记个体的片状晶核一闪一闪，光芒被折射成了细碎的光带，在气体云中留下道道变动的轨迹。 灰月族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他们忽略了能量生命略显诡异的对话礼仪，开始翻译他的语言。 出乎意料的清晰而流畅，他算是很有“文化”的智者。 “尊敬的神灵，谨遵你的意志……” “请问，想要知道什么?” 聚变反应炉精准的调节功率，在能量生命眼中，这个巨大耀眼的“神灵”口吐清晰的话语，令他们敬畏。 在这些最低级的初始文明眼中，已经是星空文明族裔的灰月族与神灵无异。 “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你们需要这个东西。” “因为……神灵的力量能够让更多的族人诞生，让族群在‘寂灭’中延续。” 灰月族在用电磁波讨论着话语的含义。 大脑居然对这个能量生命智者有些刮目相看，竟然有个体能够一次说出这么流畅复杂的概念。 虽然依旧听不懂…… 经过大脑们猜测，初步还原了客观事实。 能量生命的诞生和生存需要一定的温度，而稠密星云中高速运动的粒子是主要的来源。 观测显示，这片星云在缓缓逸散变冷，他们能够活动的范围在过去的数千年时间里持续减少，被分隔成一片片孤岛，很多族群都已经濒临灭亡。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刚刚起步的文明会在一万年内彻底消失。 他们也处在严重的困境之中，同样依赖热能的灰月族对此感同身受。 而聚变反应炉能够提供一个额外的能量来源，为族群制造一片生存繁衍的空间。 对他们而言，这是“神明”的力量与恩赐，似乎能够凭空变出族群所需的宝贵能量。 要理解聚变反应的质能转换，这些能量生命还差很远。 因此，一开始能量生命就被舰船上的聚变反应炉吸引，有限的交流中宛如膜拜神明。 灰月族带来的聚变反应炉，能够为一个族群带来生存的希望，让他们敬畏而羡慕。 舰船的中央，大脑个体感叹: “当初我们也是因为能量问题被困在寄星者身上，核聚变技术真的是很多文明的希望啊……” 这赢得周边许多其他个体的赞同，他们当年就是这样被北极星舰队拯救的，如今也用类似的方式帮助一个更弱小的文明。 而能量生命智者依旧停留在书记个体内部，有些忐忑的等待着。 “神灵……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但我们很欣赏你，希望之后还与你交流。”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他有些不敢置信，情绪激动语无伦次，表面的光芒剧烈闪动着，还不断变幻着颜色，让外面的书记个体都开始有些不适。 …… 灰月族的舰船前往各个能量生命族群，试图用聚变反应炉换取信息。 他们的遭遇各不相同。 但大部分灰月族都受到了神明般的崇拜与尊敬，被视为族群的拯救者，在原始的神话传说中找到了位置。 灰月族进展也顺利起来了。 第68章 突袭与试探 星光无法进入深邃的异空间网道，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在灰色的巨型隧道内部。 一串微小的光芒在黑暗中穿梭，灯光四处扫射着。 银白装甲覆盖的巡逻舰队在网道内小心翼翼的游走，警戒赤环文明的突袭。 也沿途记录网道内的情况。 大量的纳米机体吞噬舰船的残骸，现在一团一团的漂浮在黑暗中。 曾经可以通行庞大舰队的通道此刻布满致命的天灾。 只剩下数条曲折狭窄的航道可以勉强通行。 探照灯扫到一团蠕动的黑色物质，在规律的扩散收缩。一艘“刻痕3”级舰船向它射出一串炮弹。 一串微小的物体高速飞离舰船，在灯光下反射出飞速远去的闪光，没入黑色的“暗潮”中。 推着涌动的黑色流体缓缓飘走，在北极星的计算中，它大概会在一周后没入通道的内壁中。 这些“暗潮”被赤环文明特殊处理过，处于半休眠状态，只有接触物体才会进行同化。 因此北极星可以从容的逐一清理，用动能武器将他们推入灰雾构成的通道内壁中。 至于它们之后会去哪里，北极星完全不关心。 毕竟所有进入灰雾中的探测器都瞬间失联了，再没有音讯。 目前为止，还没有东西能够从里面出来，北极星相当放心的将一切杂物都推进通道的内壁中。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航道的清理工作一直在进行，能够通过舰船的安全航道也在逐渐拓宽。 最直观的，通道另一侧的赤环文明发现，越来越多的舰船开始骚扰，冲击自己的阵地，甚至尝试着在低轨道上建立自己的防御圈，勉强在星系立足。 时间在激烈而乏味的反复交火中流逝，至少北极星是这么认为的。 他除了偶尔关注一下墨提斯和灰月族发回的进展以外，就是操纵着舰队清理航道和冲击赤环文明舰队。 然后插入新的制造任务重新补充损失的舰船，周而复始。 他觉得这样非常无聊，毫无新意，完全没有什么“乐趣”，这样的工作不如由墨提斯来做。 战斗又开始了，赤环文明舰队不顾北极星的突击，想要在短暂的接近窗口击毁处于低轨道的阵地，大量武器瞄准灰色星体的方向攒射。 北极星早已准备好护航舰与突击舰，从其他方向试图冲击赤环舰队的母舰，并像母舰的方向打出各种武器。 高速的电磁炮弹反射微光，快速移动到离子团带着雾蒙蒙的光华，经过改良的长距电浆炮拖着一串蓝色尾迹，高能的光矛划出笔直的亮线…… 各种各样的武器你来我往，不断有各个方向的文明造物爆炸解体。 寂静辽阔的太空中，巨大的灰色星体占据背景中的小半边天空，奇幻的光彩闪烁着划过天际。 精致的像一幅艺术品，但经历着战争的生命却不会用“美”来形容这一幕。 北极星随手拍摄了一组照片存入记录，并广播着一条条战报，在公共频道里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然而没人理他，其他个体都很忙。 “想不到他们还没有派出增援，只有一支集团军守在那里……拖延时间?” “还主动开火攻击刚刚成型的低轨道阵地，交互窗口期那么短还想要全部打掉，太草率……旗舰开火了，‘高能切割束’一次才击毁三艘工程舰，成本都不够吧。” “电磁波传回的都是几分钟以前的画面，估计现在战斗都结束了……” 又是一次冲突结束了，突击舰的电磁炮在一艘母舰上划出一串瘢痕，随后被全部击毁，他们目送已经半残的低轨道阵地快速划过远去。 北极星毫无波澜的转过注意力，随手将舰船生产与阵地维修工作加入时刻表。 他现在准备先研究一下赤环文明母舰上搭载的冷聚变反应炉，虽然短时间还研究不出什么。 …… 而这段时间，对于通道另一端的赤环文明舰队而言，简直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他们知道北极星在低轨道上布置了探针，因为只要舰队的防御圈有疏漏的迹象，银色的突击舰就会在短时间集结并冲击阵地。 有时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的诡异手段。 例如一颗带着强辐射的三相弹。 一艘母舰上那些体表几乎完全溶解的同胞就是拜它所赐，他们正在剧烈的痛苦中一个个死亡。 但他们毫无办法，舰队被不眠不休的攻势死死的牵制在轨道阵地中。 一开始他们还会为击退一波攻势，将所有北极星舰船击毁而略有振奋，认为挫败了敌军的图谋。 后来在源源不断的舰队突击中，所有赤环文明战士都麻木了，逐渐开始理解了什么。 对面的指挥官精力充沛的似乎无穷无尽，这些所谓“攻击”不过例行的骚扰罢了。 却总能带来一些毁灭与死亡。 舰队中的战士连带着对灰色星体的仇恨与恐惧都增加了几分。 对他们而言，这就是个会放出各种可怕恶魔的深渊之门…… 他们已经忘记了是自己先发动的攻击，也是自己在拒绝所有的交流。 母舰的指挥室中，舰队指挥官漂浮在全息投影覆盖的房间内。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弯曲的身形都因为疲倦而显得佝偻了一些，突触末端带上了驳杂的灰色。 他不敢休息，那个恐怖的对手永远在观望着舰队，可能就在等待着他休息的一刻。 指挥官愤怒过，用形容黑雾的恶语咒骂他们，也反复请求调来更多舰队再次穿越网道，与北极星决一死战。 然而将军们只是让他坚守阵地，拖延时间。 他和他的集团军，也不过是昂贵一点的消耗品而已。 新的消息拉回了指挥官由于疲倦而分散的注意力。 “观测到对方的未知舰船，他们似乎正在下方建造轨道防御设施。” 放大的图片上，一圈银色的物体球形分布在无尽的空间中，几个锥型的物件在逐渐成型。 指挥官无奈的甩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突触，他已经没有精力愤怒了。 “那是敌方在建立阵地，不惜一切代价打断他们，不能给他们在这边立足的机会……” 残骸已经快绕着灰色星体形成一圈淡淡的星环了，黑暗的太空中，密集的武器光芒再次亮起，略微照亮了属于赤环舰队的深沉噩梦。 指挥官转过身，不再看全息投影。 “我计划向他们发射‘黑雾’，拖延他们的进度。” 通讯频道中传来嘈杂犹豫的回应，他们对这些驯化的“暗潮”很排斥。 这些危险的存在只要条件满足，就会化为择人而噬的魔鬼。 “可是……” “不能这么做！” 指挥官用突触擦了一下自己的蓝色“眼睛”，冷漠的下达命令。 “我不想听到任何理由，战斗结束后就立刻执行。” 他关闭的信息渠道，疲惫的漂浮在空中，任由思绪飘飞着。 作为文明的高层，他所知真相远远要多于那些几乎未受教育就被送上战场的消耗品同胞。 这些无知的赤环族还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舰船是用“暗潮”制造的，自己的母星上覆盖着“暗潮”。 就连周围的空间中都充斥着细小的“暗潮”，依靠缓慢吞噬文明的造物保持平和稳定…… 赤环文明早已经被“暗潮”同化，只不过还在黑雾的包裹中扭曲的挣扎罢了。 …… 战争很快再一次结束，北极星也将注意力拉到一旁。 他注意到黑色的赤环文明舰队发射什么东西进入了通道，但并没有过多在意。 毕竟此前赤环文明舰队也没有坐以待毙，反向发射过各种探测器和炸弹。 北极星估计又是类似聚变炸弹的东西，暂且不予理会。 第69章 乘着风的族裔 简单的检视了一下赤环文明方面的情况，确认北极星的战况一切正常。 墨提斯将注意力转回了蜃楼族母星。 继续观察着巨蠕虫清理工作的进展，这才是优先度最高的项目。 …… 蜃楼族母星的地表。 巨兽棕褐色的身躯几乎有半个旗舰那么大，带着昏黄的烟尘从地面上腾起。 在低空巡游的无人机发现了目标，灵活的扭转旋翼俯冲而下。 小巧的无人机甚至没能引起巨大生物的注意，它被巨蠕虫掀起的气浪吹得颠簸摇晃，不得不反复调整六个旋翼的朝向勉强保持稳定。 电磁光芒一闪即逝，一枚细长的装置像子弹般射出，钉入蠕虫的躯体鳞甲之中。 这是个定位器，用于预测它的位置。 无人机目送蠕虫在另一团爆发的烟尘中回到地面，转头继续巡逻，不再理会它。 天基武器的打击已经在半途了，一无所知的低智蠕虫正在直线前往预测的着弹点。 细长的合金弹体拖着橙红色的火光，划开蜃楼星致密的大气，像流星般高速坠入云层。 耐高温的特种合金保证它没有被空气摩擦产生的高热气化，它在数秒后以高超音速没入荒凉的地面。 天上的镜头没有捕捉到爆炸的火光，只看到周围数百米范围的大地微微一震，表面浮现出大片烟尘。 “确认目标生命体征消失……” 这一幕通过墨提斯的屏幕，转播到天上的漂浮城市中。 投影屏周围密集的漂浮着一片方形的帆，上面闪烁着各种表示惊叹的图像语言。 这些天里，围观的蜃楼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最近甚至有其它城邦的个体专门穿越航道前往观看。 轻易锁定灭杀巨大蠕虫的武器，能够将遥远处的景象呈现在眼前的奇怪幕墙，他们见识了太多神奇的事物。 …… 墨提斯的氦气球探测器被当做“尊贵的使节”，被议会安排在城市中心的气溶胶塔楼中。 三个蜃楼族个体扯动头顶的帆，出现在墨提斯面前。 封闭建筑中没有风，他们只能像水母一样鼓动自己的帆漂浮运动，半透明的轻盈身体上下翻飞。 “尊贵的异乡人，我们来履行承诺了。” 墨提斯转过身，屏幕上色块闪烁。 “按照协议，你们可以等到确认巨蠕虫完全消失后，再……” 其中一个蜃楼族使者身体表面闪了闪，委婉的打断墨提斯的发言。 “不必了，议会绝对相信您的力量与信誉，这是我们的诚意。” 墨提斯一如既往的不在乎他们的某些心思，直接答应。 “好的，那么就请展示一下你们的历史，我很感兴趣。” “请跟着我们。” 蜃楼文明的使者领着墨提斯的探测器，前往城市的另一处。 整座城市中只有气溶胶和各种颜料，极少看到其他的物质。 所有建筑都是用半透明的气溶胶建造的，让墨提斯有些奇怪。 穿过复杂而柔软的各种结构，墨提斯被带到城市的地下，一片挖掘出的空间中。 领头的蜃楼族使者从身体中掏出一团胶体，用触手快速摇晃了一下。 那团胶体发出微弱的荧光，似乎是某种微生物发光，照亮黑暗笼罩的房间。 这是他们的照明工具。 内部是一排排的墙壁，像图书馆般的构造，也是在气溶胶中雕刻出来的。 使者逐一观察着侧面的色块，很快找到了所需要的记录文件。 他从墙壁中抽出一块气溶胶薄板，上面有着规整的颜色。 墨提斯观察着使者的行动，在记录中记载。 “相比于文明层次，他们的记录手段有些简陋，没有类似纸张的记录方式。” “缺乏记录手段，或许这是城市中遍布涂鸦的部分原因……” 使者们已经抽出好几片薄板，吃力的用触手将其顺序码放。 “这是我们对自己历史的一部分记录。” 他们将很多团散发荧光的胶体摆放在记录板的四周，照亮上面的图案。 墨提斯专注的看着他们自己的记载。 “历史记录，其一。” “根据遗传学家‘■■■’的研究，我们起源于大地上的菌毯，这也与神话传说中描述一致。” “我们的祖先曾经是覆盖在大地的菌毯，在狂风中被迫伏在地面上。但长久的稳定繁衍生息让我们拥有了智慧……” 墨提斯想起议会大厅上的彩绘，半透明的菌毯覆盖大地 “巨大的蠕虫破土而出，将地面化为自己的领域，无数聚落遭到了毁灭，原始的文明完全无力抵抗。” “文明将要灭亡之际，最勇敢的个体们张开自己的菌伞，主动兜起致命的狂风，飞上了天空。” “飘飞的族裔失去了家园，在云间艰难的寻找有机质存活，用飘散的气溶胶建造城市……” “但乘着风飞起的那一刻，我们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竟然如此广阔。” 后面还有很多的内容，城市发展壮大，探明环流发现航道，文化与艺术的发展等。墨提斯都如实记录下来。 这是一个很不幸也很幸运的文明，很久以前就被驱逐出了大地，却又在云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 如今的蜃楼文明依旧漂浮在天上，在云中建立起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城邦，他们随着风在云上飘荡。 冒险者们络绎不绝的沿着航道在云间飞行，将这些城邦连接成松散的整体。遍布城市的涂鸦内容丰富，彰显这个文明的繁荣。 记录到此就结束了，但蜃楼族的个体似乎还有补充。 他们身体上闪烁着色彩。 “但是，失去了大地以后，我们的物质变得单调匮乏，天空中只有漂浮的有机质和自然形成的气溶胶。” “无法制造所需的物品，最早的同胞只能将有机质制成颜料，将想制造的事物涂画在墙壁上，后来才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艺术家们再如何浪漫的描绘云上的世界，也不能改变我们物资匮乏的事实。” “我们需要资源，文明有丰富的资源才能更进一步，因此必须想办法夺回大地。” 这是实话，想要成为解放生产能力的摇篮文明，丰富的原料非常重要。 墨提斯忽然有些明白使者到来的原因了，蜃楼族想要将这些告诉墨提斯，正式的请求协助。 领头的蜃楼族使者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次闪烁的图案格外浓厚，带着强烈的情绪。 “而且，即使文明在天上发展繁荣，我们也没有忘记，地面才是我们的故乡，所有同胞都这么相信着……” 探测器背后的墨提斯沉默了一下，重复了几遍蜃楼族的话语。 “……故乡?” 他想起了那个自己启航的地方，远在万光年以外的“故乡”。 “或许总有一年，我们也会回去的。” …… 巨大的城邦漂浮在云上，宛如一块凝固的彩虹般鲜艳华丽。无数半透明的生灵随着风飘飞，采集着风中飘过的细碎物质。 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轻盈与安宁。 其中的困境只有蜃楼族自己知晓。 “资源匮乏”，过滤器死死的卡住文明的发展，他们已经在现在的文明水准停滞至少三千年了。 他们对未来有很多美好的构想，为此不惜无限度的寻求帮助。 …… 漆黑的网道中，黑色的阴影在沉默着前行，直奔向另一头的北极星舰队。 “暗潮”熔铸的外壳中，包裹着涌动的黑暗。 他们缓慢腐蚀吞噬着外壳，也渴望着一切外来的物质。 第70章 临近的战火 规模庞大的银白舰队悬浮在灰色漩涡上空，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井口，联通着另一端的赤环文明星系。 一颗不起眼的黑色物体从黑暗中高速向上飞出。 被舰队的雷达扫描到。 一串动能武器长鞭般甩出，精准的拦截了这个未知物体。 黑色的物质四散飞溅，又重新聚在一起，像是有生命一般。 “暗潮”！ 北极星无奈的调集更多的武器集中攻击，四五道激光同时灼烧这一团不大的黑色纳米机体。 许久，北极星才确认它已经被彻底融化，完全破坏了微观结构。 动能武器重新开火，将漆黑的物质打碎。 依然有细碎的污渍残留在空间中，在地图上增添一块危险标识的区域。 让北极星有些不快。 对方最近开始不择手段了，不停的向通道内发射半休眠“暗潮”，让北极星烦不胜烦。 这些小股不活跃的暗潮威胁可能不大，但一次没有处理好就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作为公认的天灾，“暗潮”可能并不是多么强力或无法消灭，但同化一切物质的性质让它们几乎灭之不尽。 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一旦沾染上就很难再摆脱。 像如今的赤环文明一样。 北极星审视着目前的局势，逐渐下定决心。 “舰队数量勉强足够了，不能再拖下去，这些‘暗潮’实在是太麻烦。” 在与舰队的反复对抗中，有少量纳米机体被打散在宇宙空间中，变成尘埃的一部分。 他们不能快速毁灭舰船，但散碎的纳米机体依旧会利用接触到的物质复制自身，造成腐蚀般的效应，在正常物质上显露出黑色的斑块，而且速率会越来越快。 北极星称其为“黑斑腐蚀”。 这大概是他们在母星上散播“红雾”的原因之一，防止无处不在的微观腐蚀。 他们自己的舰船是用“暗潮”为原料熔炼铸造的，有概率被识别为友方，因此受腐蚀远小于北极星的舰船。 这对北极星很不利，在早已经充斥“暗潮”的赤环星系，舰队几乎要不停的清理装甲表面的暗斑，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都要清理。 现在他们试图让北极星所在的星系也被散碎的“暗潮”覆盖，北极星当然不能接受。 他向墨提斯和灰月族发送了会议邀请。 立方体的灰月主脑和云雾状的墨提斯再次投影到白发少年的面前，这次还多了几个形态各异的晶核灰月族的大脑。 …… “以上是我初步拟订的作战方案，我准备立刻亲自率队突袭赤环文明星系的第三颗行星，打击他们的工业系统。” 北极星兴冲冲的扫视着其他的参会者们。 “谁支持，谁反对?”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早有听说北极星与某个充满敌意的星空文明打星际战争。 不过也不太放在心上，北极星做什么他们都不会过于惊讶。 就连墨提斯也只是出于习惯在附近的恒星系屯积舰船构造防线，准备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看到北极星拿出的激进方案，在场的各位都有些意外。 “我认为，应该秉持着谨慎，稳妥的原则……”墨提斯试探性的开口讲大道理。 北极星打断墨提斯，补充说明。 “赤环文明携带着极其危险的天灾，正沿着网道蔓延，一定要尽快解决。” 灰月族的主脑和墨提斯互相确认了一下，又看了看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灰月族大脑。 他们还不是很理解问题的严重性，不过经历过噬金虫战役，他们都清楚“天灾”的含义。 而且北极星提出的建议可能离奇，但永远有一定的道理，这是公认的。 “灰月族支持立刻发动战争。” “附议，我会即刻做战争准备。” 白发少年露出微笑，舰队现在更像是一个联邦类型的独立文明了。 他抬起手臂，在失重中伸了个懒腰，愉快的吹着口哨。 可惜目前这里是真空，发不出声音。 “全票通过，那么一如既往的等待胜利的消息吧。” 会议依旧很快的结束了，重新调整工作中心。 灰月族与墨提斯的探索任务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大部分信息都已经录入舰队的数据库。 他们可以将主要的注意力调往北极星方面的战场。 从现在开始，赤环文明面对的，将是整个北极星舰队的力量。 …… 北极星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关键是同时打开所有能够连接赤环星系的网道，一次性压入大量舰队。 由于赤环文明的主力舰队在星系外侧，他们可以快速突袭星系内环的赤环文明本体。 他们要迅速占领灰色星体，墨提斯依托灰色星体构建防御，干扰阻拦追击的赤环主力舰队。北极星则迅速带领舰船突袭殖民星，摧毁关键的工业系统。 有了之前入侵数据库获得的信息，北极星可以轻易获知赤环文明的布防情况和要害位置，他要迅速结束战争，避免与大量赤环文明舰队在星系中鏖战。 舰队在赤环星系中会遭受严重的腐蚀，战争结束得越快越好。 …… 异空间中的庞大存在依旧在观察着躯体边缘的空间网络。 这次，更多的微小光芒在一片区域内往复流转，无数舰船在网道内穿行。 这是北极星和墨提斯在部署舰队。 引擎的光芒有序的连成片，在黑暗的通道中铺出一道蓝色光芒组成的道路。 无数舰船通过一个又一个空间网络，抵达预定的恒星系。 都是在推测中，距离赤环文明仅仅一次穿梭的恒星系。 舰队要均匀的分散在各个网道节点，保证第一时间运送最多的舰船抵达战场。 至于灰月族，赤环文明星系中的“暗斑腐蚀”对他们而言是很严重的问题，沾染上“暗潮”的胶质只能丢弃。 因此灰月族无法参战，只负责网道节点的巡逻工作。 灰月族主脑也只能表示无奈。 “灰月族的发展陷入瓶颈，本体目前还只是摇篮文明水准。估计很难加入战争了……” 北极星不以为意，很宽容的让他们自己选择任务。 这次战争行动虽然有些突然，但北极星和墨提斯还是很沉稳的完善各种细节。 这是舰队第一次与整个星空文明正面对抗，不得不谨慎。 时间悄然流逝，赤环文明依然只有一支集团军孤独的守在入口处。 而北极星已经完成了舰队的调度。 …… 十几艘突击舰顺着原本的网道划过，银色的舰体从通道的黑暗中显现，向着近千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庞大赤环文明舰队逼近。 似乎又是一次例行骚扰，时机却莫名的很奇怪。 ……肯定是最近缺乏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赤环舰队的指挥官压下心中无端泛起的阵阵不安，如往常一样下达自由开火的命令。 似乎又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歼灭战役，突击舰随机给舰队带来一些伤亡，然后变成漂浮在虚空中的垃圾和“暗潮”的养料。 此时北极星刚刚接到突击舰队传回的画面。 “确认敌军部署无异常变动，准许投放舰队入场。” “全体作战单位进行最后自检。” “空间网络30秒后全部开启。” 第71章 全面战争开启 黑色赤环文明舰队的下方，海面般的灰色雾气突然沸腾起来。 灰色星体上又出现了数个巨大的漩涡，暗色的斑纹在下沉，露出幽深广阔的超空间通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赤环文明的舰队停滞了一瞬。 残存的突击舰趁机将一艘黑色火力舰打成数段，却没有赤环族做出反应。 母舰中的观察者绝望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向旗舰反馈。 指挥官通过投影，定定的看着外界的惊人变化，情绪激烈的翻涌。 他也说不清是震惊，恐惧还是解脱。 灰色星体一共只开启过两次，一次是“黑雾”，一次是银色舰队。 现在其上至少有六个幽暗的洞口…… 三十秒后，副官接通了通讯。 “要不要逃跑，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向其他的星系加速逃走，黑雾和其他舰队都追不上我们……” 放在平时，这样的逃兵言论足以将他送上审判庭。 但指挥官却没有什么反应。 “没用的，细小‘黑雾’在不断吞噬舰队，没有来自母文明的工业补给，我们哪里都去不了。” 他无奈的挥舞一下触手，开启广播。 “全体单位，销毁数据库中的资料，作战斗准备。”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文明会记住你们的牺牲……” …… “提高警惕，小心他们向通道发射‘暗潮’。” 北极星提醒初次参战的墨提斯。 舰队宛如银色的大河，沿着宽阔通道流淌。 密布的灯火照亮通道内壁上，旋转的灰色云雾。 数十万公里的巨型天井让舰队失去了对比，仿佛一幅不变的背景。 总共超过三千艘大小舰船从不同的星系向赤环文明汇聚，几乎撑满了所有的后勤补给系统。 先锋舰队前方，灰雾环绕着圆形的星空，赤环星系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舰船整齐划一的均匀散开，按照预设的程序组成稀疏的抗广域打击模型。 银色的舰队逐渐扩散，稀疏，仿佛溶解在宇宙中，只留下点点散碎的光芒。 绿色的闪光连续暴起，如电弧般刺目，是北极星预料之中的聚变打击。 舰队顶着光芒，稳定而不可阻挡的向外推进，侵入赤环星系的空域范围内。 这样的一幕在其他几个通路中同步发生着，庞大的银色星体表面有微小的绿光不断闪烁，在翻滚的云雾中形成诡异的幻影。 银色舰船的抗高温涂层在高热中气化，少数舰船被融成液态，但北极星和墨提斯都毫无动摇，对自己的损失置若罔闻。 预料之中的损耗罢了。 超过赤环文明集团军数倍的银色舰船散落在低轨道上，在人工智能的精准操纵下分散着向赤环母舰的方向聚集。 北极星计划正面抵抗对方火力，直接执行斩首战术。 数据库中潜伏的暗手获知了他们的一般舰队配置，北极星对舰队弱点了解的一清二楚。 四面八方的轨道堡垒射出激光和高能离子，成群结队的无人机不断锁定一艘艘舰船。 激烈的交火从四面八方展开。 但数量庞大的舰队丝毫不在意这样的损耗，无数聚变引擎喷射出耀眼的蓝色尾流，向赤环文明的舰队直线冲锋。 引擎的光芒分散在广阔的空间中，宛如一场蓝色的细雨，泼洒向隐没在黑暗中的暗色舰队。 有种北极星自己成为噬金虫群，突击曾经白矮星基地的既视感。 广阔的空域战斗，舰队可以分散突进，战术穿插甚至绕后突袭。 但这些都需要空间，甚至北极星想要让旗舰入场都需要一片安全的空域。 因此北极星与赤环文明激烈争抢着每一层环绕轨道的控制权。 北极星的能量技术不如赤环文明的冷聚变反应炉，但在短时间的突袭战争中几乎看不出差距。 大规模战斗中，双方战损大概有赤环文明略微占优的趋势。 赤环文明毕竟是有一定历史的成熟星空文明，舰船性能略强。 但在悬殊的实力差距下，赤环文明的防御圈依旧在不断的崩溃，悬浮在轨道上的堡垒被逐一击毁，舰队逼近赤环文明集团军的驻扎地。 北极星舰队控制着一片锥型的区域，尖端锋利的指向赤环文明舰队。 赤环文明也不准备坐以待毙，黑色的火力舰集结在一起，像一股黑色的洋流，沿途抛射出大量光芒，游走击毁北极星的舰队和射出的制导武器。 细小的无人机环绕在黑色舰队四周，不断撞击试图靠近的突击舰。 撞击的火光之间，还有一丝黑色的流体缠绕上舰船，短时间就将舰船彻底同化成蠕动的黑雾，无视一切防护。 舰队已经开始无限度的在自己的空域使用“暗潮”，完全不再考虑后果。 赤环文明几乎拿出自己的一切手段，拼命阻挡舰队，让北极星都微微侧目。 “噬金虫群可以启动了。”北极星在频道中与墨提斯达成了一致。 六棱柱拼凑而成的“蜂巢”级舰船一直都跟随着舰队推进，此时纷纷打开位于棱柱前端的机库。 一股噬金虫从舰船中蜂拥而出，盘旋着汇聚在一起，如同黑压压的鸟群。 这些噬金虫一直都在行星上繁衍，然后被北极星改造成生物兵器。 他们此时数量已经非常庞大了，隐约有了曾经入侵白矮星系时的威势。 黑色的虫群在星空中潜行，宛如潮汐一般扑向赤环文明外放的火力舰。 两股黑色的脉流以锋利的角度快速靠近，马上就要纠缠在一起。 赤环文明的无人机毫无阻碍的撞上飞速靠近的噬金虫，黑色的“暗潮”覆盖了梭型的舰体，同化成一团蠕动的纳米机体。 但本就是廉价消耗品的噬金虫数量庞大，后方的噬金虫绕过被“暗潮”侵染的区域，继续逼近。 赤环文明旗舰附近的空域一片混乱，各种武器见缝插针的穿过阵地，攻击对方的舰队。 一道弧形的光芒划过数千公里的空域，沿着噬金虫群扫射而过，留下一条发着光的轨迹，无数噬金虫残骸融化着四散飞溅。 光芒中，一艘庞大的旗舰显露出自己的姿态。 四边形的舰体一端扁平一端尖锐，比北极星的“穹顶3”级旗舰还要大一圈，汹涌的离子射流从尖端飞出，几乎照亮了半个战场。 周围的黑色赤环文明舰船纷纷向外散开，避免被覆盖广泛的武器波及。 赤环文明毫不犹豫的开启旗舰上广域打击武器压制噬金虫群，希望能够略微扭转局面的劣势。 而北极星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夔”级旗舰已经抵达通道出口，承载着北极星的意志。 前端巨大炮口中，汹涌的磁流体电浆悬浮在强磁场中，带着电光翻滚着，远远锁定了位置已经暴露的赤环文明旗舰。 对于星空文明而言，舰队需要一个指挥中心作为调度支点。 庞大的旗舰可以作为最锋利的矛，也可能是舰队最明显的弱点…… 第72章 旗舰拉扯 刺目的亮蓝色电光在虚空中爆发，像一颗坠落的蓝色太阳。 它以诡异的极速划过战场，在所有舰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抵近了目标。 留下一串正在扭曲逸散的狭长尾迹。 在北极星的镜头中，直径一百米的电浆炮弹由于距离极速拉远而产生剧烈的蓝移现象，呈现出了诡异的暗紫色，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缩小成了极小的一点，与远处赤环文明旗舰的方位重合。 赤环文明也有着超距通信技术，在观测到武器的一瞬间，旗舰就打开全部引擎，尾部层层叠叠的片状结构发出耀眼的光芒，不顾过载的疯狂加速规避。 但在速度高达每秒十几万公里的气化电浆不会给舰队多少反应时间。 蓝色光芒以镜头几乎无法分辨的高速斜着擦在旗舰较长的一边，剧烈的动能让长度四百余米的旗舰都开始旋转，笼罩在四散飞溅的电弧中。 光芒逐渐消散，北极星通过附近的突击舰观察战果。 按照预期，这样的攻击足以将小半个赤环文明旗舰削掉，使其至少重创失去能力。 但漆黑的梭型舰船只是在大量碎片之间缓慢旋转，还有余力打开引擎缓缓调正姿态。 旗舰上配置了某种短时间强化船体的技术，这更加提起了北极星的兴趣。 赤环文明的很多重要资料都有着严密的数据壁垒，北极星不想暴露的话，无法侵入。 因此对于赤环文明的尖端技术和重要机密，北极星还不是很清楚。 不过北极星也不着急，如果能赢下战争，一切都唾手可得。 …… 赤环文明旗舰上一片混乱。 尽管有之前网道作战的经历，赤环舰队知道对方这种巨型电浆武器的恐怖。 但直到旗舰毫无防备的接下一发，他们才切实知晓其强悍的破坏力。 无数零件在失重的舱室内旋转着，在强烈的离心力中被吸附在墙壁上。还有活动能力的赤环族挣扎着收拾着现场。 指挥官从墙壁上吃力的爬起，带起一串蓝色的血珠。 铺设在舱室墙壁上的屏幕被撞毁一片，留下放射的裂痕。 嘈杂的通讯频道重新接入指挥官的植入式通讯设备。 “……船壳极化失效，反应炉过载……” “……结构完整度低于警戒值……” “……维生系统功率低……” 指挥官烦躁的用突触蹭了一下沾满蓝色血液的视觉器官，无视自己与舰船的损伤。 “先校准姿态，将舰船的自旋停下来，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的虚弱。” 旗舰的船壳附加了一层充能极化层，能够将结构受到的压力转化为能量疏导。 缺陷就是一次性受到强度过高的攻击会反向烧毁供能的舰船反应炉。 现在赤环旗舰的防护几乎停摆。 而另一侧的北极星看着旋转的赤环文明旗舰，陷入了沉思。 看上去似乎没有多少损伤，成熟的星空文明果然比想象中要棘手，藏着不少先进尖端的技术。 旗舰“夔”所在的护航编队遭到赤环文明舰队更加凶猛的反扑，无数无人机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越过阵地直扑向旗舰所在。 北极星瞬间就猜到赤环文明采取的战术。 他们要用“暗潮”侵染旗舰，反过来掐住北极星的命门，至少能够牵制北极星注意力。 对方也有个合格的指挥者。 然而他还不知道，这次来到战场的指挥者，有两个。 墨提斯也躲在低轨道，随时可以接管作战。 北极星果断将庞大舰队的控制权逐渐向墨提斯移交，自己专心防御赤环文明的突袭。 四面八方的武器弹道交织成网，绞杀无数接近的蓝色光点。 不时爆出一阵黑色的烟气，遮蔽星空。 大量“暗潮”被无人机携带着，冲击北极星的旗舰。 即使被击毁了，这些具有接近矢量的纳米机体团块也会漂向旗舰的阵地。 像一张触之即死的黑色大网，向着旗舰编队收紧。 数十艘护航舰环绕在庞大的旗舰附近，向着外部的空域扫射，但效果不佳，大量的黑色暗影接近了舰队。 一艘护航舰没有注意，被高速飞行的黑雾擦了一下。 随后迅速被同化成一团涌动的雾气。 北极星还发现“暗潮”一个很可怕的性质，聚集数量过多时，他们会有活化的倾向。 一大团吞噬两艘护航舰的“暗潮”已经开始主动靠近另一艘船了，在星空中张牙舞爪，像一个没有固定形体的巨怪。 “他们是打算同归于尽吗?”北极星恼火，情况急转直下。 幸好更多的噬金虫已经抵达了战场。 无数梭型的影子有序的环绕舰队运动，像是海中球状旋转的沙丁鱼群。 一旦有噬金虫沾染上黑雾，就立刻用最后的时间改变轨道向外飞去。 一团团黑色的影子四散纷飞，舰队的压力骤然一轻，开始游刃有余的用能量武器削减大团的“暗潮”，大团涌动的漆黑暗影被武器的光芒覆盖。 战场上一片混乱，四散飞溅的“暗潮”很难被消灭，吞噬着沿途的舰船残骸，变得越来越多。 北极星的旗舰几乎笼罩在一圈飞舞的暗影之中。 广阔的战场上，致命的黑色阴影四散飘飞，给双方都带来了庞大的压力。 愈发危险的空域中，赤环文明的舰队却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甚至一步都未曾后退。 北极星观望着不断减员，却依旧如磐石般停留在轨道上的黑色舰队，开始认真起来。 体型庞大的旗舰再次装填完毕，一发耀眼的电浆团再次如幻影般冲出。 蓝色的轨迹穿透了广阔的战场，无论是友方的噬金虫群还是充斥在战场上的零散“暗潮”，此刻全部消失无踪，在环境复杂的战场上抹出一条细长的真空区域。 目标还是旗舰，北极星要直接将其点杀。 赤环文明已有预料，大量舰船精准的挡在武器的轨道上。 挡在旗舰轨道上的舰船全部被高温等离子体冲击得四分五裂，散乱的电浆带着残余的动能，擦着旗舰划过。 由于战场的干扰，这样长距离的攻击偏离了目标。 零星的电浆洒在舰船的厚重黑色装甲上，留下丝丝缕缕的电弧，但没有太大作用。 北极星也不失望，冷静的装填着下一发。 两支舰队的旗舰正在争取有限的时间。 赤环文明的梭型旗舰，被北极星击伤，很难再抗下任何攻击。 而北极星的“夔”，此刻也被大量“暗潮”重重包围，情况很不乐观。 在舰体表面移动的磁悬浮甲片被黑色快速侵染，被当机立断的抛入太空。 一片片逐渐变黑的甲片在赤红色的火光中飞离庞大的舰体，北极星有些庆幸装甲采用了超导磁悬浮架构，意外的获得对“暗潮”的抗性。 粘上“暗潮”的物质必定毁灭，体型庞大性能优异的旗舰也是一样。 北极星仔细的滑动舰体表面的反应装甲，务求没有一丝“暗潮”触碰到舰船表面。 哪怕一丝失误，就会满盘皆输，甚至北极星本体都有彻底毁灭的危险。 但冷静的人工智能精准的应对所有的意外，仿佛这样行于悬崖峭壁的工作理所应当。 为了最快的取得胜利。 黑雾与舰船环绕着银色的旗舰，舰首又开始缓缓亮起光芒，在混乱阴暗的战场上显得更加灿灿生辉。 第三发电浆主炮要准备就绪了，或许这场战役马上就会有一个结果。 北极星的旗舰被“暗潮”吞噬，或者赤环文明的舰队在攻势中彻底覆灭。 第73章 决斗者们 斜挂的银河笼罩下，巨大的灰色星体占据小半个天域，雾气沿着漩涡极缓慢的流动。 星空灿烂而遥远，宏大的背景显得寂静神秘。 而发生于这片星空之下的战斗无声而激烈，像一幅光芒起伏闪烁的盛大默剧。 双方累计投入的作战序列舰船超过两千艘，分布在纵深数十万公里的战场，带着光芒或隐没与黑暗的武器无声的穿过空域，试图捕捉既定的目标。 而狭长的战场上，勉强可以说醒目的，是两支舰队的旗舰，相隔遥远的距离对峙着。 黑色的舰船漂浮在无数残骸之中，舰体表面的装甲痕迹斑驳，受到严重的损害。 银色的柱型舰船则更加庞大，点点银色舰船反光在密集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赤环旗舰中，指挥官透过带着裂痕的全息幕墙，看着远方的一点。 那里再次亮起了蓝色的微光，光度还在逐渐增加。 那是北极星的旗舰“夔”在装填主炮，跳动的蓝色星火在指挥官眼中像是来自灰星的恶鬼。 这个距离下，即使是截面数百米见方的巨舰，在观测中也仅仅是一个极小的点。 但这完全没有办法带来任何的安全感。 因为攻击跨越这段距离仅仅需要不到五秒，在广阔的深空战场中，却快的像地面战役中狙击炮出膛的炮弹。 隔着遥远的距离，赤环舰队却被北极星捏住了命脉。 副官在通讯中颤抖着询问。 “要不要撤退，至少联系一下母星，发出个请求。” 即使所有的个体，在登舰的一刻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直到毁灭真的要降临，看着同胞在剧烈的震荡中撞击在舱壁上，血浆飞溅，他们还是会恐惧。 恐惧瞬息之间就会无端降下的死亡。 指挥官没有回复他，只是沉默着下发一条条指令集，操纵剩余的舰船疯狂反扑规模更加庞大一些的银色舰队。 他在战斗开始就用超距通信频道请求支援或撤退。 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指挥官很清楚，就像对抗“暗潮”时的习俗一样，没有收到回应表示默认安排。 文明不需要你们返航了，尽力拖延时间。 在高烈度的战斗中，指挥官却突然放松下来。 因为所有的作战序列都被安排满了战术任务，舰队没有余力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失误，旗舰被“暗潮”彻底吞没。 但这注定是奢望，北极星精准细致的可怕，让他都感到敬畏。 …… 北极星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他已经把大部分线程都收回了旗舰附近的护航编队，尽力抵抗着黑雾的侵袭。 一团光芒几乎是贴着舰队亮起，让光洁银白装甲覆盖的舰队亮的刺眼，像一把大大小小的星辰。 同时也照出附近密密麻麻的滚动暗影，触目惊心。 北极星被迫在舰队附近引爆了一颗氢弹，试图一次性销毁大片“暗潮”。 剧烈光芒中，北极星关闭了朝向爆心一侧的镜头，专心的接收装甲上传来的反馈。 “c-15受力异常……” 微弱的火光中，一块方形的甲片高速抛出，在黑暗中缓缓融成一团，加入了“暗潮”的行列。 原本的“夔”级旗舰表面有数层方形的甲片悬浮在表面不同的高度，超导材质的复合装甲悬浮在舰体表面滑动，形成活动的装甲。 现在这些甲片已经显得很稀疏了，北极星再怎么优化防护方案也显得捉襟见肘。 炮口的深邃凹槽中，电弧沿着被束缚成一团的电浆跳跃，聚变所需的氢燃料正在缓缓加压，等待着聚变点火的那一刻。 北极星重新校准了弹道，这次绝对不可能再偏移了，即使对方的旗舰还能抵抗一次攻击，旗舰中储存的燃料足够再发射三次，可以说绰绰有余。 战场上，人工智能永远冷酷精准，不会让结果偏离自己的掌控。 然而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氢弹光芒的干扰，一艘赤环文明的无人机漏了进来，扁平的机身旋转着划过不可测的螺旋线，绕过旗舰上部署的点防御武器逼近舰体。 早有预计的北极星立刻滑动甲片挡住无人机的撞击。 一团渺小的火光放射状撒出，没能击穿厚重的复合纳米装甲，但携带的纳米机体也乘着爆炸的冲击飞散开来。 北极星立刻抛出护甲，看着残骸一起远离舰船。 两秒钟后，他开始发现不对。 与那些聚集成团碰撞舰体的“暗潮”不同，随着爆炸放射而出的“暗潮”是四散飞溅的，触碰到甲片下方舰船的本体了。 旗舰的舰体是有基础护甲的，同样是厚重的复合装甲。但这对于“暗潮”而言，毫无防御力。 只需要至多一分钟，北极星就会和旗舰一起，变成一团空前庞大的“暗潮”，情况危急。 银色的护甲上，点点黑色痕迹扩展开，几何倍数蚕食着正常的舰体结构。 危险！ 北极星立刻意识到危机，无数思绪在毫秒级的时间里，井然有序的流过。 旗舰侧面突然爆出一圈火光，由内而外爆发，无数残片伴随着火光像外飞溅，像舰船上突然长出一朵光芒闪动的花。 北极星直接引爆了舰船侧面的弹药库，数十颗导弹的殉爆将大片舰体结构炸飞出去，包括“暗潮”侵袭的片区。 北极星同步做好弃舰逃离的准备，数据传输接口已经预热完成。 海量的警报信息闪过，舰体中段被炸出一个几乎半个足球场大的深邃缺口，细小的组件从破损的舱室中漏出。 但没有了疑似“暗潮”侵蚀的痕迹。 作战用旗舰非常坚固，北极星不需要维生系统，也不需要生活区。因此舰船设计成模块化的结构，每个部分都能够相对独立的运行。 因此即使受损严重，舰船依旧保持着大部分战斗力。 以损失两个舰体模块，重创三个附近模块为代价，自救成功。 模块化的舰船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即使爆炸发生的这几秒钟剧烈变化，主炮的充能也没有停下。 刺目的光芒从舰首的裂口中逸散，一团幻影般的蓝紫色光芒极速远去，射向既定的目标。 剧烈的振动让更多的碎片从舰船的伤口出碎裂剥离，复合装甲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层。 像一只受伤的铁鲸，一路漂出银色的血肉。 经过剧烈的爆炸，这一发主炮的精度已经不能保证，而失去平滑表面的“夔”级旗舰有两个面的移动护甲失效，无法再抵抗“暗潮”的侵袭，必须立刻撤退。 如果没能命中，这次突袭战争很可能演变为漫长的拉锯战，这对于北极星发育时间尚短，并不完善的后勤工业系统而言，非常难以接受。 这支庞大的舰队无时无刻都在消耗着北极星此前积累的储备，他们将陷入窘境。 北极星调用沿途的所有镜头，平静的从各个角度观望着结果，已经做好了两套准备。 赤环旗舰中，由于红移作用，指挥官眼中的电浆是暗红色的，他屏住呼吸，体表的突触不自觉的卷曲了起来，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飞速而来的光芒。 他们都在等待着结果，一个平静冷漠，一个心情复杂。 第74章 覆灭 耀眼的光芒如坠地的流星，几乎呈完全的直线穿过战场。 数秒钟的等待，在观感中却略显漫长，无数的目光从各个角落延伸而出，追踪着刺目的光芒。 …… 胜负已分。 电浆正面命中赤环文明旗舰的侧后方。 无数炽热的电浆被加热到了等离子态，沿着黑色的舰船装甲溅射开。 即使北极星的旗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还被致命的纳米机体包围，弹道也和预计的一样稳定精准。 人工智能的精准计算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结果一如预料之中。 北极星立刻控制自己的旗舰转向逃离，远离四散溅射的“暗潮”。 忙碌的空隙间，他通过突击舰的镜头，观察着赤环文明旗舰的状况。 即使失去了极化船壳的庇护，由“暗潮”熔炼的厚重甲壳依旧抗性惊人，四百米长的黑色梭型舰船依旧保持着完整。 当然也仅仅只是保持着完整。 高速高温的电浆切割出无数贯通舰体的伤口，融化的物质在缝隙间闪烁着红炽的光芒。 战场上的赤环文明舰队依旧在机械的抵抗，但已经失去了统一的指挥，由次一级的母舰各自为战。 整个战场范围的黑色舰队都开始节节败退，战役已经结束了。 北极星分出注意力，嘱咐墨提斯。 “略微放缓一点攻势，注意不要彻底击毁母舰和旗舰。” “为什么?” 墨提斯不解。 北极星若有所思的回答他。 “他们已经没有再抵抗的必要了，我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像之前那样，主动投降。” 赤环文明的族裔也是有着智慧与感情的生物，北极星不太愿意将他们全部赶尽杀绝。 他也诞生于这样的生灵手中。 …… 旗舰中还有气体存在的舱室已经不足一半，气压也在不断降低。 还幸存的赤环族战士挣扎着套上简易的维生装置，拼命抓住任何固定的物体，避免被逸散的气体带到宇宙空间中。 舰船内部的通讯一片混乱，各种低沉沙哑的声音此起彼伏，已经难以分辨具体内容。 指挥官被嘈杂的通讯频道声音惊醒过来，短暂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母星城市的家中。 然而这里没有重力，也没有宁静安稳的环境，只有无数碎片失重着漂浮在他的身周。 指挥室内部覆盖的屏幕已经全部碎裂开，一片漆黑，只有暴露的能量管线不时闪现光芒，在碎片中显露出无数阴影。 受损的通讯频道中依然一片嘈杂，内容已经无法分辨。 他试着将通讯频道逐一关闭，只留下一个。 这在正常舰船操作章程中是绝对的禁忌，但指挥官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他很快联系上自己的一个副官，向他询问情况。 “对方的攻势放缓了……”副官还能观测到外界，看到北极星舰队没有趁机攻击旗舰。 指挥官艰难的吸了一口气，体表的突触之间渗出蓝色的血浆。 他们可能在等我们的某个答复。 这是指挥官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此前拒绝一切对方的信息，就是害怕与他们建立交流。 一旦对方真的能够给出一个“逃走，然后活下去”的机会，文明在数百年间做出的牺牲与抗争构成的信念将在这里土崩瓦解。 指挥官不敢想象这样的事。 他从小就被长辈灌输概念，前辈的“牺牲”换来了文明的存续，这是无比崇高的信念，帮助他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后来他加入了舰队，与暗潮交战数次。他看到同伴一批批的牺牲在看不到止境的战争中，被“暗潮”吞没。 “他们都死了……那意义是什么呢?”指挥官思索，他在无数次战役后感到困惑和迷茫。 他活了下来，从最普通的战士一点点的成为母舰的舰长，指挥自己的编队打出优异的战果。 他的同僚，战友不断的死在战役中，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 “这是注定的，对，一切本就该如此。‘牺牲’，再合理不过了。” 某个时间，他被传唤到母星上空的太空城，见到了赤环文明的首脑与“将军们”。 那些佩戴着勋章的身影问他。 “你在为了什么而战斗，牺牲?” 指挥官想要按照普遍的宣传回答。 “为了文明的延续。” 但他仔细的想了一下，最后选择更加现实的答复。 “既然生长在这个世界，因此只能，且必须战斗和死去。” 非常叛逆的回答，他却看到那些身影满意的伸展了一下体表的突触。 “很好，现在你是■■■舰队的指挥了，现在立刻去执行交接工作。” 他们需要的不是充满理想，励志拯救族群的英雄，这样的个体容易在长久的打击中崩溃。 他们需要像自己这样没有希望的指挥官，能够准确的带着舰队投入“暗潮”就足够。 …… 后来，他成为了这支舰队的指挥，又一段时间以后，来到了这里。 他遇到了这支银色的陌生舰队。 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一支分舰队失联了。 再后来恐惧于他们的精密与压迫感。 到现在满盘皆输。 气压在下降，缺氧让指挥官精神略有恍惚。 指挥官忽然想起来，将军们还给了自己一样东西。 “我们给你的植入式设备中安放了一个引爆器，你有权利在任何时候将自己的旗舰和所有母舰完全炸毁，不会被暗潮吞噬利用。” 如此，轻描淡写的将舰队中所有同胞的生命交予他的手中。 不需要投票，甚至不需要思考和理由。 他现在忽然领悟了这个东西的另一个用法。 既然认为“死亡”是理所应当的，那么就带着舰队去选择死亡。 副官没有收到回应，还在继续劝指挥官试着投降，但指挥官一点都听不进去。 舰队中有超过七千条生命，现在还有至少四千，这是很沉重的重量。 但指挥官更加拒绝相信，他所目睹的那些死亡，那些曾经的同胞付出的死亡，其实是可以避免的，这一切就是一场彻底的悲剧。 他的认知和信念支撑着他存在下去，他拒绝一切其他的解释。 或许这才是他被选为指挥官的原因。 他重新检查了身体内的引爆器，没有其它同胞知道这件事。 指挥官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 北极星依旧在等待着他们的信号，不急不躁的施加着压力。 战争的胜利者在傲慢的等待着败者的屈服。 理所应当。 然而，旗舰和周围的十艘母舰却亮起了剧烈的光芒，光度前所未见的明亮，由内而外的淹没了舰体。 星空中短暂的亮起十颗明亮的星星，和一轮更加刺眼的太阳。 北极星和墨提斯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然忘记控制爆心周围的舰船进行规避，大量的感知仪器被烧毁。 这个设计原本应该是避免暗潮吞噬舰船，最后给暗潮带来一定的打击。因此聚变反应进行的无比充分，精准的气化了舰船的每一个部分，原地只留下一片闪烁的气体云。 赤环舰队的自动化舰船依旧在机械的执行着过时的战术目标，显得有些诡异。这也确认了，再没有智慧生命操纵的痕迹。 光芒已经在缓缓平息，赤环舰队在一瞬间彻底毁灭。 “无趣。” 北极星反应过来，闷闷的告知墨提斯。 “准备清扫战场吧。” 墨提斯略作沉思，却没想明白，依旧冷漠的回应北极星。 “好的，那么按照摧毁预计执行。” 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赤环文明“灰星”防卫舰队被北极星舰队彻底覆灭，仅一艘母舰上成员被俘，其余全部牺牲。 北极星在记录中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指挥官写下了简单的生平与注解。 “愚蠢而顽固，却有着我不可能再去理解的坚毅心智。” “这更加提醒我，还有很多的事物需要去见证。” 第75章 战争之后 战役已经结束，北极星以优势兵力，摧枯拉朽的击破守护在灰星轨道上的赤环主舰队。 战场重新暗淡下来，不可见的“暗潮”与动能武器的流弹向四面八方飞远。 舰队的后勤舰船开始进入战场，小心翼翼的回收舰船的残骸与失去目标的赤环文明舰船，这也是预设好的方针。 大量文明造物被“暗潮”吞噬了，但还是有部分残存下来，可以熔炼加工后再利用。 北极星舰队彻底占据了灰色星体，舰队盘踞在各个轨道上，开始清理残余的赤环文明轨道防御。 按照下一步的安排，北极星将率队突袭公转轨道更低的赤环文明殖民星，那里有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工业系统。 而墨提斯则依靠灰色星体据守，试图阻挡，拖延星系外侧的主力舰队回救。 两颗行星正好在接近窗口，北极星可以很流畅的奔袭殖民星。而外层的赤环文明舰队，如果想要借助灰色星体的引力弹弓效应前往狙击，就会遭遇守在灰星的墨提斯攻击。 北极星预计，自己大概能有最多大半年的时间完成整个突袭战争。 时间非常紧迫了。 北极星准备简单就出发，旗舰路途上再慢慢修理。 墨提斯还承担其他任务，要保障两颗行星之间的补给线路正常运行。 由于赤环星系中的“黑斑侵蚀”，舰队损耗速度很快，灰月族也无法加入战斗，战场环境对他们而言可以说很不利。 空间上狭长的战场已经被模糊的划定成为了几片区域。 “暗潮”集聚的区域，被划定成了禁航区; 舰船残骸更多的激烈战场，成为后勤舰队的主要打捞区，护航舰与运输舰，工程舰混杂在一起，一边吸附周边的残骸，一边警戒着四周的流弹与暗潮。 更多的是空旷的虚空，没有特殊的标识，在立体投影上显露出广阔的黑暗。 数千艘不超过千米大小的舰船撒在无尽的星空中，仿佛在海中扬起一把沙砾，毫不起眼。 初等的第三阶段文明，星空文明的威能，也仅仅止步于此。 北极星没有时间感叹宇宙的空旷辽阔，他很忙碌，现在浪费的任何一秒钟时间，都会拉低突袭战的胜率。 舰队一边修整，一边重新调成了星际航行阵型，无数舰船在同时调整方向，头部朝向空无一物的星空，这是北极星精心计算过的最优轨道。 此后的数周时间里，舰队会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抵达赤环文明的殖民星。 …… “你知道吗，听说星极文明的舰队已经和母文明开战了，我之前看到好多舰船在往‘灰星’里面飞。” “关我们什么事，反正母文明肯定挡不住‘银色的恶魔’。” “活一会算一会吧，其实这里感觉还不错……” 赤环文明的战俘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遗忘了，母文明没有任何表示，北极星也很久没有来问过他们情报。 北极星入侵赤环母星的系统以后，他们已经失去了价值。 一艘造型诡异的舰船漂浮在北极星的虚空阵地中。 黑色的残缺舰体依稀可以看出曾经赤环文明母舰的轮廓。 但是上面长出了大量银色的物体，透过甲片交叠的缝隙，还可以看到内部杂乱的管线。 北极星为他们提供了修理舰船的物资，然而这些赤环族根本对舰船一无所知，最后还是北极星出手，勉强修理了舰船上的维生系统。 后来北极星为了执行渗透行动，将母舰上大量的结构拆卸下来，然后干脆将原本的战舰改造成了临时的空间站。 对此，这些赤环战俘毫无反应，既不高兴也无愤慨。 北极星慢慢的开始无暇顾及他们了，这些赤环文明的战士被迫开始学习自己维修设施，为空间站添置所需的设备。 明亮稳定的灯光照亮两米宽的过道，黑色的舱壁上严丝合缝的冷焊了银色的补丁，斑驳的反光让这里有一种奇妙的后现代风格。 身形弯曲，体表覆盖乳白色突触的赤红文明个体在通道中穿行，有的还并排而行，用低沉的声音小声交流着什么。 这里是他们按照自己原本的生活环境布置的，风格有些像他们的母星城市。 他们要学习维修自己的空间站，不少迷茫的个体开始变得积极一些，所有的战俘身心状态都有一定的好转。 墙壁上不知道何时开始多了一些刻画出的涂鸦，在这个地方也不会被谁擦除。 普通的工具无法刻进高强度的星际装甲，只在其上留下道道白色的痕迹。 其中有一个隐约可以看出是某些三角框架结构，摆放在下方圆弧形的大地上。 黑白交杂墙壁的过道角落，还固定摆放了一小盆蓝紫色的生物，仙人掌般的表面长着一排排立起来的叶片，在空气循环泵带来的微风中和缓的摇曳着。 这样类似植被的生物在母星上都只存在于圈养中了，不知道是哪个赤环文明同胞偷偷带上的舰船。 在有心个体的照顾下，如今长势也还不错，蓝中透绿的色泽表示其状态良好。 这些战俘从战争与死亡带来的麻木中恢复了一点，开始努力学习和工作维持生存，也开始关注外界的事物，比如北极星的战争。 在北极星的视线之外，生命也在为自己寻找着出路。 …… 由于笼罩星球的“红雾”，赤环文明母星从太空中看上去泛着一层暗红的色彩，覆盖表面的云被污染的更严重一些，呈现出鲜红的色泽。 看上去死寂而妖异。 一座直径五公里的巨大黑色星型空间站，扁平的悬浮在同步轨道上。 零星的舰船在边缘的空港中进出，显得如同飞虫般渺小。 这个体量的居住站，已经可以称之为“太空城”了。 这是赤环文明的核心，议事会的所在。 这里又一次发生了剧烈的争吵，这回牵扯到了一大群赤环族。 环绕着略微倾斜的平台，围成一圈的个体们在激烈争执。 其中，某个挂着勋章的议员率先向将军的全息投影发难。 “我早就说过，你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现在挑起矛盾没有意义，我们只有齐心协力抵抗才能继续生存。” “怎么抵抗?这些银色恶魔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摧毁了一支满编的集团舰队，星系内部更是连这样的舰队都没有。” “几位将军，我要求你们立刻回援，重新夺回‘灰星’的控制权。” “不可能，我们如果不全力抵御星系外围的黑雾，所有同胞都会被吞噬，立刻就会灭亡。”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他对我们的情报如此了解，这不合理。” …… 争执无休无止，有个体希望坚决抵抗。也有个体希望干脆屈服，向他们乞求顺着网道逃离。还有更多的个体恐惧茫然不知所措。 部署在深空轨道的探针送来了新的观测结果，他们看到银色的舰队再次涌出蓝色的引擎光芒。 一片稀疏的蓝色流星出现在星空中，尾迹斜对着后方的灰色星体。 平台上的投影切换成了星系地图，给出了轨迹预测。 北极星的舰队在以陡峭的角度直冲向他们的二号殖民星，文明规模最大的舰船来源之一所在。 所有的争执突然安静，他们注视着中中央的星系模型，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更加激烈的争执在他们中间爆发了，他们俨然被暗潮与北极星联手逼上了绝路。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第76章 来自远方的消息 银色的舰队分成两股，互相远离。 北极星带领着大半作战序列沿着轨道快速远离灰色星体，奔袭向赤环文明的殖民星。 墨提斯则分到了大部分功能舰船，准备环绕着灰色的星体构筑工事据守。 舰队战时频道中的信息密集的交互，两个人工智能不眠不休的工作。 不过这仅仅只是广袤空间之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罢了，并没有吸引到什么其它存在的注意。 就连赤环文明的外圈防御舰队都没有太夸张的反应，具体原因北极星暂时还不能理解。 而网道中的其他文明，则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切如常。 …… 蜃楼星的某个城邦，墨提斯的降落处。 这个漂浮在云上的巨型浮岛现在空前的热闹，无数其他城邦的个体和冒险家们远道而来，希望能够见识一下神奇的“天空之上的旅者”。 这里几乎暂时性的成为了整个文明的中心，一切汇聚之处。 而清理活动在地表的“巨蠕虫”是一项长期的工程，墨提斯设置了程序使其自动运转。 他的使者也就停留在了这里，每天都会在色彩鲜艳的城市中游荡。 这是个一般意义上的“下午”，蓝色的阳光斜照在城市中，让无数的彩绘更加鲜明耀眼，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城市的边缘，天边的金黄色云彩在永恒的翻滚，如海浪一样起伏。 半透明的蜃楼族将身体上的帆鼓成圆弧形，乘着风快速追上银色的氢气球使者。 他引起了墨提斯的注意，它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数秒的延迟后，连接上自己的使者。 人工智能从来不会遗漏和遗忘任何细节，墨提斯立刻认出，他是此前在议会大厅中见过的一个官员。 他看到墨提斯半转过气球，屏幕对着他。 官员伏低高度，用头顶的帆显示信息，“尊敬”的与墨提斯交流。 “阁下最近是不是遭遇了什么麻烦?” 他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担忧。 墨提斯最近与他们的交流明显变少，更加心不在焉，还变得很迟钝。这让议会有些紧张。 他可是为自己争取未来的关键。 墨提斯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他们迟早会知晓。 “你们很敏锐，确实，我们在很遥远的地方遇到了强大敌人，此时已经开战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战争分散。” “战争?战争……”官员仔细的咀嚼这个略显生僻的词汇。 漂浮在云上求生的蜃楼文明既没有资源可以争抢，也没有领土需要守护。 战争对他们而言像是遥远的传说。 官员在努力的回忆“战争”，“敌人”的意义。 就像巨蠕虫? “就连你们这样的文明，也会有敌人吗?” 他忐忑的追问，充满莫名的担忧。 能被这样的存在都与之为敌，那该是怎样恐怖而强大的存在。 “当然会有，宇宙无比辽阔，我们还遇见过世界一样大的生物和一瞬间就点燃星空的存在……” 墨提斯依旧和往常一样，随意说着不着边际的见闻。最后还不忘安抚他的情绪。 “目前情况顺利，战争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我们的承诺依旧有效。” 官员茫然的卷曲着自己的半透明触手，但还是把墨提斯的话记了下来。 很快，“天外战争”的消息和传说就在城邦中散播开来。 和其他的文明一样，蜃楼族在历史中也对天上的繁星充满兴趣。 缺乏原材料，制造业基础近乎于无的他们没有探索的资本。 而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听说星空之中发生的故事，向往和好奇多过对战争的不安。 或许这会对他们造成未知的影响。 …… 灰月族基本没有参战，虽然一直在分享着战报，却没有太多参与感。 主脑也没有太多的想法，毕竟灰月族同胞和北极星的舰船不一样，不是可以随意损耗的资源。 许许多多的个体都在讨论着遥远战场的战况，并继续手上的工作。 不断寻找新的能量生命群落，并以各种身份送出聚变反应推，收获他们的文化与知识。 大半灰月舰船再次汇聚成为聚居地的模样，在蝶形舰体的表面支起一片平台，上面安置着几座聚变灯塔。 数十个黄色光芒的能量生命漂浮在平台上空，光芒微微闪烁着。 这些都是灰月族从不同群落中选出的比较聪慧的个体，作为传达信息的中转。 对他们简单的世界观而言，这片“幻影”般的区域就是“神殿”一类的地点，他们则是被神明选出的“使者”。 因此所有的个体都安静的与聚居地保持相对静止，光芒平缓的变动着，显得肃穆而虔诚。 但是主脑不需要他们的敬畏，他们可以随时询问灰月族，从灯塔中播报的信息也各种各样。 比如现在正在进行中的战争。 量子通信带宽有限，绝大部分信息传递到灰月族位置时，只剩下文字记载和简单的几个图片。 在被只能看到电磁波的灰月族一番想象力填充以后，变得模糊而怪异。 “北极星与墨提斯（神灵?）的舰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电磁波），与黑色的敌人作战，每一艘舰船都有广场那么大，发射出各种各样的的武器。” 然后灰月族版本的战斗被告诉了能量生命。 能量生命族群按照自己的认知“理解”以后，这些战况更是面目全非。 族群的智者向同胞们如此宣布。 “神灵的仆从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不可触及的虚空深处与‘黑暗之魔’战斗。神灵以“光”战斗，祂的兵器一瞬间就可以贯穿整个世界，比一千五百六十万个族群加起来都要明亮……” 这样的故事被分成了不同的版本，被使者带向了每一个族群。 “仁慈且全能的神灵”迅速获得了大部分族群的信仰，甚至还有相近的族群由于对“神灵”解读的分歧而产生矛盾，让自己的使者来当面对质。 这有些让灰月主脑始料未及，开始意识到之前的某些做法产生不可控的后果，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他决定战后就开始普及合适的世界观，一点点扭转能量生命对自己的看法。 所有的交流与共同的认知已经建立，“神灵”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该让位于“凡人”了。 主脑透过交叠的框架缝隙，看着头顶的广场情况。 聚变灯的光芒逐渐暗淡，熄灭。代表着这个周期的信息播报结束了。 只剩下一盏常备的灯塔还明亮着。 按照流程，使者们可以提出一些问题，获得“启示”。 静止在气体云中的能量生命略微变色，其中一个缓缓的直线飘下，找了一个书记个体重合在一起。 他们似乎把这当成某种交流所需的仪式，莫名其妙的保留了下来。 光芒一下一下的闪动着，平稳变化着光度，依旧严肃而郑重。 他闪烁着提问。 “即使是全知全能的神灵，也会有自己的敌人吗?我不能够理解。” 主脑略微发愣，构思着合适的回应。 “我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我们距离全知全能还有无限的距离，知晓的更多，更会明白自己的渺小。” “我们当然会有敌人，也会有盟友和远远强盛于我们的存在，外面的星空远比你们所谓的神话要精彩丰富……” 这些能量生命使者依旧静默着，庄重的完成灰月族不清楚的“仪式”。 但他们的体表都不自觉的微微变幻着光谱。 按照灰月族之前的研究对照，这代表着“好奇”与“向往”的情绪。 原来世界之外的“虚空”并非空无一物，其中也有着无数的奇迹。 第77章 亿公里奔袭 数千艘银色的舰船在星空中缓缓转向，微弱的电推进姿态校准器闪着隐约的荧光。 舰队已经不计燃料损耗的加到可以达到的最高速度，迭代了数次的聚变引擎将功率开到最大，中途就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精密仪器已经可以观测到背景中的群星光谱变动，舰队前方的星空由于蓝移作用，颜色隐约有些森冷。 此时舰队正准备正式进入后半程的减速阶段。 高速的突袭还有一个好处，除了在开始时遭遇了零星的攻击，之后都不存在任何事物阻挠舰队的行进。 当一个数百米大小的物体以每秒千公里的速度相对运动，它自然可以毫无阻碍的穿过任何防御圈。 赤环文明已经无法锁定高速移动的舰队。 这当然也在北极星的计划之中。 舰队缓慢的转向，尾部的引擎再次喷射出数公里长的淡蓝色光流。 不过这次是朝向此前的反方向。 与赤环文明预测的圆弧轨道不同，北极星不会等待着节能隐蔽的自由变轨。 他选择引擎全功率开启，要以严格的最优时限抵达殖民星。 轨道被拉扯成了一道曲率不固定的弧线，更加锋锐而不可预测。 赤环文明应该能够观测到舰船的引擎光芒，在星空中非常明显。但他们现在无法有效攻击到舰队，只能等待北极星慢下来，抵达殖民星球。 但赤环文明很明显还没有完全放弃。 舰队的雷达中观测到了未知的物体，就在预定的航线附近，双方正在飞速靠近。 引起了北极星的警觉。 舰队的所有舰船同时做出反应，尾部明亮刺目的光流缓缓缓缓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推着舰船在轨道上划出轻微的弧线。 北极星给聚变引擎加装上了矢量喷口，能快速改变引擎的方向，使舰船更加灵活。 而在遥远的距离中，位置的偏差会被十倍百倍的放大。 剧烈的绿色光芒从舰队侧前方亮起，在高相对速度下，光芒的色泽有些诡异。 北极星对此再熟悉不过了，这是赤环文明的某种聚变炸弹。 他们想在预测轨道上布置大范围杀伤性武器，阻碍北极星舰队。 光芒膨胀之时，已经被舰队抛到后方，在舰船视角中逐渐缩小变暗，再也无法追及迅速远去的舰队。 北极星毫发无损，似乎赤环文明的袭击彻底失败。 但由于变轨规避，舰队已经偏离了最优航线，北极星必须重新计算路线。 这对现在的他而言轻而易举，但预计中，抵达殖民星同步轨道的时间晚了约三十分钟。 赤环文明实际上在努力拖延时间，给北极星增加压力。 虚拟空间中观看星图的白发少年微微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在战争中，聪慧的敌人永远会在最重要的环节为你制造困难。 银色的舰船再次打开分布在舰体表面的姿态校准器，配合转回的矢量喷口，抵消变轨带来的角动量。 北极星耗费数十毫秒的时间，重新计算出新的最快转移轨道，计算结果被送往所有的舰船。 银色舰队拖曳着一片淡蓝色的光芒，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光芒在微弱的摇摆和明暗变动。 舰队依旧以最优轨道精准的冲向殖民星，北极星对赤环文明袭击的应对也堪称完美。 要看出这次交锋的胜负，估计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复盘的时候，现在双方都在努力构思着下一步的行动。 北极星估计，之后这样的阻碍会越来越多，因为舰队在逐渐靠近星系的内环，赤环文明的主体所在。 他要更加集中注意力，计划着之后将发射探针的频率增加一倍。 舰队还未抵达，两个文明的角力已经在深空中开始。 …… 灰色的星体表面分布着稀疏的几个漩涡井口，这在此前的探索中不多见。 事实上，赤环文明星系的网道节点依旧是未激活状态，北极星担忧某个其他节点中依然存在“暗潮”。 因此它只接入附近的激活节点网道，显得很是稀疏。 现在连通的网道全部都是北极星舰队运送物资的渠道。 第一批供应北极星的补给已经顺着数条不同的隐蔽轨道出发了，会在晚些时间逐一与北极星汇合。 而本体来到灰色星体的墨提斯也开始他的常态工作。 建造自己的防御圈，依托网道节点拖延外层的赤环文明主力舰队。 灰色星体依旧雾气内朦胧，似乎毫无变化。 但环绕在各个轨道上的装置已经变成了属于墨提斯的武装。 银白色的深空炮台呈现楼房般大小的菱形，中段狭长的缝隙间，部署了突击舰同款的近防武器和一台由聚变反应炉驱动的长距激光，可以不间断的发射。 “守势者”级轨道防御平台，这是北极星为它起的名字。 第一批轨道防御平台已经抵达预定轨道了，更多的小型武装卫星，探针也在环绕着星体运行。 以初等星空文明的制造能力与技术水准，将木星大小的灰色星体完全武装成为“据点”明显很不现实，墨提斯也只能尽可能的分散部署防御，让火力范围覆盖整个星体表面。 远处的星空中，一点绿色光芒闪烁，让灰色星体背景下的某些位置也细微变化了一下反射的光芒。 变化光芒的是附近的轨道防御平台，距离约数千公里。 而第一时间的战报早已通过量子通信被墨提斯知晓。 不过是赤环文明的聚变武器狙击，无伤大雅。 他只是通过附近的探针远远的观测起伏的绿光，再次确认信息的准确度。 更丰富的信息随着同样光速的电磁波，同步抵达了墨提斯的接收天线。 从北极星发回的录像中，他看到明亮的聚变光彩在不真实的极速远去，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舰队的速度。 “以这样的速度运行，北极星应该很快就能抵达战场，敌军外层的防御舰队这个时候似乎还在调整阵列……” 墨提斯思考着战场的种种情报，对战况略微放心。 他在战争记录中如下写道。 “目前进展顺利，预估赤环文明遭受某种更大的威胁，大部分舰队都没有前往阻止北极星的迹象。” “对照北极星发送的资料判断，大概率是盘踞在星系边缘的介观纳米天灾‘暗潮’拖住了赤环文明的主力军团。” “或许这会是提前结束战争，胁迫他们投降的契机?” …… 时间缓慢的流逝，赤环文明高层在争执，恐惧。也在试图用各种手段与北极星对抗。 外层的防御舰队受到了波及，同样在频繁的调度，似乎犹豫要不要回援。 作为未来战场的工业殖民星上情况未知，这不在北极星找到的资料范围内。 局势激烈的变幻着，只有北极星始终以最优轨道向着目标而去，无视一切阻碍，真的宛如“暗潮”一般简单而漠然。 计划不会偏离人造智能精确的计算。 北极星的舰队在预定的时间接近了殖民星附近的空域。 第78章 红雾与暗潮 银色的舰队在快速接近赤环文明的二号殖民星，舰船稀疏的反射微光。 舰船尾部的引擎光芒朝向殖民星，在进行最后的轨道调整。 这个距离观测，殖民星的大小相当于地球上看到的月亮。 在过去的数周时间里，北极星突破了赤环文明的重重阻碍，还遭到了一支赤环文明分支舰队的伏击。 最终成功抵达了预定的目标附近。 然而北极星看着前方的殖民星球，陷入了沉思。 由于要进行突袭，北极星事先没有尝试发射探针进行环境侦查，避免提前引起赤环文明的警觉与防备。 因此他现在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颗在母星数据库情报中提到过的“殖民星。” 与想象中斑驳的灰色地壳不同，它的表面是鲜艳的红色，有漆黑的云层在表面旋转。 “这是什么奇怪的地表环境?” 北极星翻遍了自己的资料库也没有找到匹配的选项。 从表现出的样式猜测，估计和赤环文明的母星一样，是一颗被暗潮污染的星球，赤环文明在星球表面覆盖了浓度更高的“红雾”，压制暗潮的活动。 舰队的探针已经抵达了殖民星的轨道上，却反常的没有遭到抵抗。 明明接近了殖民星，周边的电磁环境却一片安静，甚至寂静的有些异常。 北极星谨慎的调整了预定的轨道，舰队在行星的高轨道上缓缓运行，思索着下一步的战术。 目标是在赤环文明调集舰队围剿北极星之前，先一步击毁殖民星上的工业体系。 按照北极星的想法，失去主要工业星球的支撑，赤环文明的战舰迟早将会被源源不断的己方舰队吞噬殆尽。 占据着整个恒星系的资源，星空文明体量已经很庞大了，这是唯一可以避免长时间消耗战比拼生产力的战略。 太空中的观测无法看穿厚重的红色雾气，北极星决定试探性的发射探测器前往行星地表探查情况。 很快，一艘隐形涂装的探测器就倾斜着坠入大气圈中，拖着火光从黑色的浓云中穿过。 淡薄的红色大气侵染着背后的漆黑星空，像一幅地球高空的反色相片。 然而和预料中的不同，变故陡生。 附近云团般漂浮的黑雾突然向内一收，凝聚在了一起。 这也是北极星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了。 “暗潮”。 它和那些漂浮在宇宙空间中的惰性纳米机体不同，黑色的体表在汹涌翻腾，不断构造成各种棱角锋利的分型，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穿梭机。 随后，在跳出的警报中，穿梭机失去了联系，被汹涌的“暗潮”锁定吞噬。 覆盖在星球上空的，竟然是活化的“暗潮”，真正的天灾。 北极星的高轨道镜头继续跟踪着那团黑色物体的情况。 吞噬了一艘北极星的穿梭机以后，黑色的暗潮又膨胀了一圈，却没有再散开，在空中高速游动着寻找下一个猎物。 自然而然的锁定了下方的星球。 它极速下坠，没入更加浓厚的红雾中。 而飘散在殖民星球上的红雾具有很强的腐蚀性，“暗潮”的表面一层层损坏剥落，变成失活的黑色物质坠向地表，最终隐约的崩解在红色的雾霭中。 北极星大概知晓了这颗行星上的生态状况。 上空的活跃“暗潮”会不断吞噬行星表面的红雾，并被红雾分解失活，形成动态的平衡。 地表的赤环工业区不断的制造出“红雾”，就可以换到下坠的纳米机体作为取之不尽的原料制造舰船。 而表层的活性“暗潮”就是不折不扣的真正天灾，不需要也不能部署任何其他的防御。 由纳米机体铸造的舰船能够短暂的屏蔽稀薄活性“暗潮”的识别，借助强力的冷聚变引擎，快速进入宇宙空间。而没有任何其它的物质能够通行。 很巧妙的设计，赤环文明在数百年与“暗潮”的对抗中，几乎用尽心机与手段，甚至在数百年的时间里凭空搭建起一个星球表面的大气圈，真正的与天灾共生起来。 这也让北极星开始感到头疼。 如果事先有知，或许会多考虑一下要不要以这里为目标。 北极星并不担心行星轨道上部署的重重防御，他带来了自己的主力舰队。 但漂浮在行星表面的红雾与暗潮隔绝了所有观测或进入的可能。 而赤环文明有意让地表的所有设施都保持着电磁静默状态，停止所有活动，让北极星无法确认地表的情况。 北极星甚至不敢控制“夔”像行星表面开炮，担心强烈的扰动会引起“暗潮”的反应。 一旦行星上的平衡被打破，活性的暗潮天灾会被解放出来，无差别的同化一切异物，比如北极星的舰队…… 北极星通过“夔”上安置的镜头，观测着红黑相间的星球，感到有些棘手。 不久前收到墨提斯的通报，发现星系中至少有三支赤环文明集团军出现异常调度，很可能正在前往支援的路上。 激烈争执以后，赤环文明最终还是决定分出一部分力量对付北极星。 在之后的时间里，北极星很可能要一边以劣势兵力抗衡赤环文明的军队，一边想办法摧毁殖民星表面的工业基地。 …… 反射着银色微光的舰队暂时停止了行动，北极星在翻看着自己的数据库，重新规划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嗯……不穿过中高层大气就摧毁地面目标，还要避免舰队在附近……” “试着高空引爆大当量核爆制造一场席卷全球的气象灾害，气象武器?” 北极星忽然有了新的灵感。 气象武器是母文明曾经提出过的概念，其并非某种特定武器，主体是计算机的“算法”。 按照复杂的大气环境模拟，通过各种手段加以合适的扰动，即可在特定的地点引发集中的气象灾害打击目标。是由母文明相对发达计算机技术支撑的产物。 没有“蝴蝶振翅引起地球另一端风暴”那么夸张，但确实可以通过连锁反应打击到目标，相当诡异难防。 北极星自己的量子计算机“星网”，设计原型就是作为气象武器的计算中枢，但很快战争就结束了，它也被用于修复战后千疮百孔的气候环境。 对北极星而言，执行这样的战术居然算是专业对口，甚至还有现成的算法模块，针对性改进后即可对这颗行星直接使用。 “同样的算法，既可以用于修复气候环境，也可以当做气象武器。” 北极星自嘲。 “我更希望这些算式以后都能够用作第一种用途……” 人工智能非常高效，另一套完整精确的计划已经成型，舰队重新忙碌了起来。 首先要向大气层中发射探测器，在被暗潮吞噬之前，尽量收集大气参数建造简易的流体模型。 再按照需求制造出当量合适的氢弹，并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引爆，即可在地表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忙碌准备之余，他依然分出线程思索着。 “似乎还需要想办法确定地表目标的具体方位，定点攻击。” 提到信息，北极星忽然注意起自己放入赤环文明信息网络中的数据，他们现在似乎依旧没有发现，此时权限探针已经扎入大量的系统之中…… 他尝试通过量子网络联通自己注入的数据，顺利的取得了成功。 第79章 封闭的殖民星 赤环文明母星，淡薄红雾笼罩下的漆黑框架城市中。 自动门无声的滑开，暗淡的灯光从四周闪现。一个赤环文明个体进入了计算机控制室。 苍白无力的光线从墙壁上黑色薄片的间隙透出，与曾经漫长岁月中一模一样。 按照章程，潦草检视一圈确认设备完好后，他直接转头离开了。 单纯的例行检查。 重新熄灭的灯光中，黑色薄片计算机的缝隙间，挤出一只金属构造的蜘蛛，拖着银色的身躯，警惕的观测四周。 精密的振动传感器告诉北极星，附近已经没有赤环文明个体了。 他再次控制着探测器接入赤环文明的网络，与其中的伪装数据取得联络。 由于量子纠缠是一一对应关系，因此北极星和赤环文明的量子通信网络是无法直接连接的，只能通过数据端口进行交流。 在与赤环文明作战，奔袭殖民星时，北极星也不忘见缝插针的入侵赤环文明的信息网络，他在这方面具有很大的优势。 他在不知不觉间控制了大量重要性很低的设施。 比如城市中的某个摄像头或天线。 北极星这次有明确目的，他在赤环文明的数据库放出无数线程，疯狂爬取有关殖民星的详细信息。 此前制定计划的时候，北极星对网络的渗透程度还不深，只知道这里在大量产出舰船，推测是个工业中心。 而现在北极星才真正的发现了异常。 自己找到的数据少的可怕，那颗星球根本不像一座有生命生存的城市。 从北极星找到的描述来看，更像是一座会不断产出舰船的“坟墓”。 只有几行简单的注解，证明确实有这样一颗殖民星存在。 北极星查找殖民星上聚居地位置的计划直接破产，这是个内外隔绝的世界，而外界星空中的赤环文明主体对他们的具体情况似乎毫不在意，北极星没有在浅层数据库中找到任何信息。 他倒是可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继续侵入更高级别的军事数据库，但北极星有些犹豫。 一整个殖民星，可能生活着数亿甚至数十亿同胞，却在通用资料库中没有太多的记载，像个幽灵一般，这很不正常。 感觉有阴谋的味道。 北极星暂时没有再轻举妄动，他想要寻找其他的方法找出聚居地或工业系统的位置。 灵感闪现，他转而开始搜索赤环文明的通讯记录。 由于表面的“暗潮”会锁定异物，这颗殖民星上没有生命可以出来。但他们一直在向外输送舰船，那就必须有着一定的交流。 这将是很重要的线索。 …… 在空间狭窄的聚居地中，透过半米厚的狭小的观察窗，可以看到翻滚的红色浓雾，还有地面上的黑色沙漠。 在工程师的映象里，自己诞生以来，这个地方就没有多少的变化，一成不变的红雾和黑沙，黑色的粉尘在猩红的背景中隐隐约约的飘落。 但他依旧喜欢望着窗外发呆，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半埋在黑色沙漠中的聚居地，这个小城镇大小的封闭空间就是生活的全部。 现在暂时还没有机器需要修理，工程师又来到了了望塔上，隔着透明的晶体窗口，观望着外面单调的环境。 他在窗口上看到自己的镜像，内部的舱室和自己的三个蓝色的眼睛比外界的幽暗景象要清晰得多。 听自己的长辈们说，聚居地的外面是无比广阔的空间，黑色的沙漠一望无际。 头顶更是有着穷尽万亿年都无法探索完全的无尽星空。 他看不到这些，翻滚的红雾只有十米的能见度。 但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每隔几天，聚居地都有黑色舰船被发射，穿过雾气，前往“星空”。 因此他时常会来到窗口盯着外面的世界，构想那些见所未见的事物。 “长辈说，远得看不到尽头……是什么样的呢，比一万个聚居地都要遥远?笼罩着一层更透明的雾气?” 工程师用自己的突触抓着窗沿，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 突然，身体中植入的通讯设备中传来公告，中断了工程师的思考。 他被通知，前往聚居地中央的集会所集合。 工程师无奈的转身离去，继续投入无止境的任务中。 这才是他们生活的常态，他们像机械一样无休止的保养各种各样的的机器，让工业区不停的向未知的领域发射舰船。 他弯着身躯，在狭小的过道中穿行，拥挤着与其它的个体错身而过。 他对这里的每一条通路都无比熟悉，因为确实不多。 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中，他很快就来到了集会所。 “集会所”其实也只是个两米多高的扁平空间，却是是少数可以将身躯伸直的区域。 一位聚居地的长辈已经在中央的平台上等待了。 工程师有些奇怪，为什么“长辈”这次没有用广播，显得有些神秘。 短暂的等待中，集会所已经聚集起了一百多个个体。他们拥挤在一起，体表的突触相互摩挲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长辈环视一圈，他认识这里的所有同胞，确认所有被通报的个体都抵达了这里。 他开口宣布预定的内容，依旧没有打开广播。 “刚才接到‘外面’的通告，从现在开始，禁止一切电磁波形式的交流，各位都是操作信息收发装置的同胞，要更加注意……” “之后会对所有的电磁波发射装置进行统一监管，最迟下一个昼夜，所有聚居地都会实现电磁静默。” 工程师负责维护的装置中，有一台备用电磁波天线。 下方传来一片窃窃私语声，但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禁止大部分通讯对他们而言不算太大的问题。 毕竟所有个体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数千米见方的空间中，没听说过有谁能够出去。 工程师有些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禁止电磁波交流。 他时常通过自己的天线与其它聚居地的个体聊天，听他们说自己聚居地流传下来的“星空”知识。 现在连这样的交流都不被允许了吗? 同胞们逐渐散开，沿着四面八方的隧道离去，但工程师没有动，很快就引起了长辈的注意。 他有问题想问。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长辈缓缓开口，询问工程师。 工程师微微鼓起勇气。 “为什么要禁止我们与外界联系?” 长辈言简意赅。 “不知道，但这是母文明的要求，必须服从。” 工程师有些生气，这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母文明”自己在无尽星空中，却连这些被困在狭窄聚居地中同胞的感知都要剥夺。 而且，通过天线与其它聚居地交流，几乎是他唯一的娱乐了。 他罕见的顶撞了长辈。 “那些所谓的‘母文明’凭什么命令我们，聚居地制造了那么多舰船给他们，他们却把我们囚禁在这里……” 长辈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向往着外界，懵懂而愤怒的青年同胞。 许久，他无奈的甩了一下身上的突触。 “你该知道一些东西。” “你跟我到房间里去，我给你讲讲，我的长辈曾经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我们又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第80章 懦弱者之路 银色的舰队悬浮在罕见的高轨道上，远远避开星球的四周。 数十万公里外的赤红色殖民星，此时在镜头中显得很小。 遥远深空中，有极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被舰队的仪器捕捉到了痕迹。 赤环文明的舰船已经准备启航，已经有两支集团舰队在向着北极星所在的殖民星变轨。 情况很不乐观，但北极星依旧从容不迫。 他在耐心的等待。 第一批测试大气环境的探针已经发射往殖民星了，想要获得反馈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些赤环文明造物残骸制造的装置和赤环文明舰船一样，可以短暂屏蔽“暗潮”的锁定，此时拖着火光没入越来越浓厚的红色雾气。 而来自赤环文明母星的信息正在量子通信网络中流动，北极星在翻找着他们过去数百年的深空通航记录，试图推测出过去的故事。 除了战争需求以外，他也对这里发生的往事非常好奇。 北极星的伪装数据按照时间顺序抓取了殖民星附近的通航记录，这份数据保密级别比并不高。 所有的记录都是单向通行，殖民星不间断的向外发射空的战舰，被外界的赤环文明主体接收。却没有发现任何进入殖民星的记录。 探针耗费一周的时间，沿时间顺序向早期翻找档案，一直回溯到约150年前。 时间点正好是暗潮灾变发生后不久。 探针从这些古老的底层数据中翻找到了不一样的记录。 北极星结合大量各种方面的记载推断，短时间内，总共有近万艘舰船前往殖民星，其中几乎全部都是辅助舰船。在北极星的预测模型中，足以搭建起数十甚至数百个永久自给自足的聚落。 而更早的数据则变得更加模糊，明显被刻意抹除过。 北极星思考着，做出了自己的推论。 “可以理解为，这里被改造成为了一个逃避‘暗潮’的庇护所?” 一百多年以前，“暗潮”让赤环文明近乎覆灭，其中一批族人逃到殖民星上，并彻底被封闭在这里。 或许是后来发现条件合适，他们开始生产舰船，反过来支援外面的赤环文明。 然而北极星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是文明得以延续到现在的支柱之一，数据库中却刻意淡化了他们的存在，甚至……有些避讳提及?” 这与北极星的一贯认知不符。 但数据库中却难以再找寻到更多的事物了。 …… 漆黑的墙壁围成狭窄的舱室，边角镶嵌的灯光苍白无力。 长辈居住的房间与聚居地的其它位置没有太大的差异，同样昏暗狭窄。 “你讲述的这些……往事，都是真的吗?”工程师有些恍惚的向长辈确认。 毁灭文明的天灾，永久被封闭的世界，还有绵延百年的无尽战斗与牺牲…… 自己的母文明其实一直在生死边缘挣扎，或许优越的反而是生存无虞的自己? 情绪上的波动让工程师体表的突触都在微微变色。 长辈有些无奈。 最开始这些内容其实是通识教育的一部分，先辈们希望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后代也不忘记曾经的辉煌与付出。 但后来造成了不少矛盾，祖辈们是为了让后代生存才来到这里，而许多生长于聚居地的后代却向往着星空，一腔热血的渴望去与“暗潮”战斗…… 这些内容慢慢就没再提及了。 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苟且偷生的族裔，没有必要再知晓那些事物。 工程师终于消化完了这些令他震撼的信息。 “为什么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不去和天灾作战，要抛下同胞选择逃避。” 他质问，似乎能够隔着长辈追溯到曾经的祖先。 长辈的回答更是让它意外。 “没错，当初来这里的一批族人就是懦夫。一群连面对天灾的勇气都没有的异类。” 迎着工程师诧异的神情，他继续说。 “灾变发生以后，我们都知道，那些黑雾迟早要将文明吞噬殆尽。” “祖先们激烈的争吵过，有人希望逃避，有人希望拼死抵抗。而我们的祖先就是最为渴望逃走的那群个体，黑雾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我们的技术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横渡星空，文明无处可逃。” “因此祖先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用能够隔绝天灾的雾气笼罩自己，彻底将他们与外界分离。” “后来他们在这里修建了庇护所，永远躲藏在了里面……” “那些被天灾吓坏的祖先们甚至还要求外面的文明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最好彻底遗忘，害怕引起任何关注。” “我们其实是自己把自己放逐了，用自己的一切换取现在的生存……” 工程师感到有些烦躁，想要发泄自己的一腔怒火，却找不到目标。 懦弱的祖先却让他们得以存活，而选择“星空”与“未来”的母文明在深渊中挣扎。 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向往的外界又有着致命的红雾与天灾…… 这到底又是谁的错呢? 他有些混乱，一时间想不明白。 工程师欲言又止，显得有些狼狈和不知所措。 “那些祖先背叛了自己的文明……”他低声说着，最后还是将自己的一切不满都归咎与祖辈们的选择。 长辈的关注点却不太一样，他顿了顿，严肃的告诉工程师。 “你听着，你可以说他们懦弱，也可以斥责他们卑微，但祖先们至始至终的没有背叛过自己的母文明。” “现在的我们也没有，所有的个体都没有。” “只要有余力，任何庇护所都会不断制造发射舰船支援外界的战斗，外界的同胞们也信守着承诺，尽力抹除了我们存在过的痕迹，还帮助布置了大规模的红雾抵抗外面的天灾。” “没错，我们是觉得那些与天灾战斗的家伙都是没有理智的疯子，而他们也觉得我们是一群放弃未来，自我退化的废物。” “但在漫长的时光里，我们都在无条件的支持着对方，希望同胞能够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坚持自己的方向。” “在外面战斗的是赤环文明，躲藏在这里的也是赤环文明。同一个赤环文明。” 长辈年纪已经很大了，情绪激动之下被迫停了下来，突触颤抖着喘息。 工程师只是沉默的看着长辈，似乎陷入了思索或震惊。 长辈无力的佝偻着身躯，懒得再去看已经无言的工程师。 他随意的挥了几下较长的突触，下了逐客令。 “该说的都说完了，快回去工作吧。以后不要再问我为什么要听从母文明的安排了，他们肯定不会残害我们。” …… 殖民星的高轨道上，数个自然日以后。 北极星重新调动镜头，凝视着红色的星球。 他现在依旧没能观测到任何电磁波的痕迹，所有的聚居地都保持着严格的全频带静默，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让北极星对地表的设施情况一无所知，完全无从着手。 这几乎成为计划中最为困难的一环。 而赤环文明更是从抵御“暗潮”下一次冲击的阵地上撤下了不少舰队，打算前来阻止北极星，这也让他很是疑惑。 不像是很理智的行为，“暗潮”很有可能会击穿变薄的防线，让文明瞬间覆灭。 北极星觉得眼前这颗星球或许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准备作更多的尝试。 第81章 意料之外的联系 北极星指挥着一艘舰船更靠近殖民星一些，冒险停留在低轨道上。 苍茫的红色雾气就在下方奔腾，表面浮动着丝丝缕缕的漆黑色云气。 它打开自己的电磁广播，长波电磁信号穿透了厚重的赤红色大气。 “我没有恶意，收到请回答……” 北极星重新看了一下自己编辑的赤环文明语音内容。 完全不可能有智慧生命会上当。 他没有办法侵入高保密的军事频道，并不知道他们一贯的指令形式。胡乱发言肯定会直接暴露。 不过北极星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任务的进展。 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北极星的存在了，因此这只是北极星一贯的异想天开，随手做的一点尝试。 真正重要的还是气象武器所需的大气模型构造，他要依此来定制合适的打击方案。 墨提斯突然通过量子通信呼叫北极星。 “相对坐标124，253，7，空域附近发现敌军，预测结果显示，为一支满编集团舰队……” 北极星略微扫视，随手归入数据库中。 已经有四支庞大的赤环文明舰队从不同的轨道向殖民星转移了。每一支的规模都接近于曾经盘踞网道节点的舰队。 他们知道灰星区域已经沦陷了，很明智的没有从附近的轨道越过。 由于最佳转移路线遭到墨提斯的堵截，他们的速度慢了不少，现在还在路程半途。 完成既定计划之余，北极星还要想办法应付他们。 这次赤环文明的舰队规模是北极星的数倍，几乎半个赤环文明的力量都聚焦到北极星的突袭舰队附近，形势对他很不利。 略作思索，他确定了预设的战术。 舰队开始精确的加速，将环绕轨道逐渐拉长，很快就会变成狭长的椭圆形，北极星有自己的安排。 同时进阶版的“星网”量子计算阵列正在高速运转，作大气模拟，现在已经有数千米的精度了。 但精准的气象武器对模型精度要求更高，此时依然不断有新的观测记录从大气层中回发而来，作为参数加入极度繁复的运算中。 模型一遍遍刷新，细节逐渐精准，显露出无数标识不同的流体参数。 北极星在计算机系统中模拟出了一个细节模糊的殖民星大气层。 大部分算力都被占用了，在北极星的观感中，自己意识体的容身之处就变得狭窄。 他控制着无数不同的进程，还有余力按照习惯分心思考问题。 “反正广播站已经部署下去了，总要发送些什么做一点尝试吧……” “想想看，什么样的信息最有可能收到回复。” 北极星想到了墨提斯和灰月族发来的报告。 似乎被困于摇篮的文明，总会强烈的向往外面的世界。能量生命是，蜃楼文明也是如此。 “既然被困在行星表面，那就发送一些来自星空中的见闻吧。” 北极星颇有些恶趣味的想。 他立刻去汇总记录中的资料，确定故事的内容。 …… 工程师蜷缩在狭窄的缝隙中，四周环绕着嶙峋的机械结构，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保护液气味，浓郁的黑暗中只有指示灯闪烁的光芒。 这里是工程师的工作场所之一，但这个狭窄逼仄的缝隙确实他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在他对面的装置，就是他负责保养的电磁波发射器。 他总是会在这里拖格外长的时间，偷偷的用发射器与其它的聚居地联系。 听他们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也分享自己对外界的“见闻”。虽然基本上都是想象出来的事物。 因为这台电波发射器，他才能够知晓，在狭窄的生存空间以外，还有那么多的趣事。 即使范围仅限于半个星球的几十个庇护所，对他而言也是很广阔的世界了。 不过现在并不是工作时间，大部分个体都在休憩，他是偷偷跑过来的，甚至不敢打开照明。 看着两米长，管线缠绕的设备，工程师心中有一点矛盾。 他想违反禁令，偷偷使用发射器。 虽然聚居地的长辈们将所有的电磁信号设备都加入了监管，但维修设备许久的工程师在这方面也算是半个专家，轻而易举的绕过了监控模块，获得了一台可以自由使用的设备。 但是一向顺从的工程师依旧感到心虚，不敢在忙碌的工作时间操作。 夜晚黑暗的环境反而让他略微安心。 “只是打开收听模式，没有违反规定……”他自我安慰着，却熟练的将身上的突触插入设备的缝隙间，开始解除安全锁定。 他对自己维修的机械可以说非常熟悉，做一些手脚也很容易。 知道现在其他庇护所也不可能有信息发出，但工程师依旧控制不住自己，想收听一下外界的信息。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从脚下的黑色地板中响起，把工程师吓了一跳，差点钻过缝隙逃走。 他没有被发现，只是空气过滤器的气压阀在自适应调整昼夜变化。 他略微放松一下，心一横，打开了接收装置。 音响中出现了常见的白噪声，工程师开始慢慢的调整接收频率，试图捕捉其他的信息。 低矮弧形的黑色聚居地被红雾笼罩着，四周被掩埋在黑色的沙尘中。 与发射场和工业区不同，居住圈的建筑表面更加平滑，黑色的外墙厚重的覆盖在表面。 倾斜的弧形斜坡上稀疏的分布着一丛丛天线，静默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 其中，却有一个圆弧形的射电塔在悄悄的旋转，成为唯一活动的物体。 然而雾气遮挡了星光，近乎完全的黑暗中，休憩中的庇护所更加不可能注意到这样的细小变动。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但工程师没有放弃，依旧不断调整着通讯频道，试图找到一些不同的信息。 而他期待的奇迹就这样平平无奇的发生了，反而让他猝不及防。 接收器中传出低沉的赤环文明语言，音调有些怪异，但确实是语句清晰赤环语。 工程师能听得懂。 他愣住了，不知道是应该兴奋还是应该恐惧。 或许是最近遭到太多冲击有些麻木了，他选择先听听对方在讲述什么。 …… 悬浮在轨道上的北极星通讯站在以固定的频道广播信息。 北极星将启航以来的故事仔细的打磨了一下，用合成的赤环文明语言绘声绘色的讲述着。 他随机的广播各种各样的故事，有逐日者文明的人造太阳计划，星球一样的宏观生物，还有游荡在宇宙深处的共生文明…… 只有有关白矮星保卫战的内容被删去了，因为包含有作战舰船的信息。 北极星也只是在忙碌之余随意的打发时间，还很有兴致的把这些自己加工过的故事也录入了数据库，算是自己创作的第一部文化作品。 如果有灰月族在这里，他们会看到一圈一圈的炽烈光芒有规律的从高空撒下，没入沉浸在黑暗中的大地。那是北极星广播的电磁信号。 无形的电磁波承载着北极星发送的信息，以光速在殖民星的地表回荡。 这个封闭了一百多年的小小世界，第一次收到了来自遥远星空的故事。 而且这些故事真的被某个赤环文明族裔接收到了，诞生了一个奇妙的巧合。 第82章 迫近的威胁 一千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虚空中无声的航行着，冷聚变引擎的辐射推进看不到尾焰的光芒。但如果从舰队后方观测，可以看到无数模糊的光晕在虚空中闪动。 赤环文明，第六集团舰队。 他们此刻已经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 由于是从殖民星的背阳面接近，舰队的前方可以看到一颗球形的阴影，边缘带着赤红色的亮边。 舰队中的赤环同胞们对突如其来的调令感到疑惑，让这个级别的舰队守卫一颗“荒芜”的星球，很不正常。 但隐约知晓一些内情的指挥者没有太过于奇怪。 他悬浮在屏幕构成的墙壁中央，在指挥室中专注的观看着信息。 探针已经发射往不同的环绕轨道了，正在搜寻银色舰队的痕迹。 “对方实力不可小觑，等到支援到来，再一举冲垮他们的阵线。”指挥者在暗中思考，灰星守卫舰队的覆灭也让他有些谨慎。 “先锁定对方的位置。” 事实上这并不算困难，毕竟北极星带来的舰队没有搭载任何隐匿设备。 北极星本来打算强攻下殖民星。 …… 黑色的赤环文明探针安静的漂浮在红色的星体上空，事实上在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环绕行星运行。 在他的观测中，一团细碎的银色光屑缓缓从地平线升起，亮度略微增加。 发现目标了，对方依然在轨道上运行。 但是对方的运动轨迹很奇怪，让习惯于低引力环境下深空战役的指挥者感到有些不对。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 舰队与探测器以每秒数十公里的速度极速擦肩而过，又快速远离。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看不到了，北极星的雷达扫到了接近的探针，直接开启激光将其烧毁。 受限于惯性思维，所有的轨道部署一般会与行星的自转方向一致，因此赤环文明舰队和探针也会以这样的方向环绕行星飞行。 因此北极星将舰队的环绕运行方向反过来，逆着行星的自转方向行进。 这样就与所有正常部署的赤环文明装置保持了至少每秒十公里的相对速度，他在双方之间垒起了一道名为“速度”的壁垒。 行星在北极星的视角中，几乎以可以立刻分辨的速度转动，黑色的云层在镜头中缓缓后退。 这就是北极星拟订的战术。 他没有必要守护什么，现在搭建防御圈也不可能阻挡的了数倍于己方的舰队。 因此北极星干脆放弃据守的想法，打算通过复杂的轨道变幻与赤环文明进行游击。 在太空中，削减相对速度变轨是很复杂的学问，而北极星打算反其道而行，尽可能的增加与敌军的相对运动速度，拖延时间。 反正气象武器的部署也不需要舰队都分布在附近，北极星可以随意让舰队四处流窜。 北极星随手击毁了赤环文明的探测器，并分出一部分算力反向推算出探测器的来源。 舰队中央的旗舰“夔”已经初步修复，爆炸发生的舱段已经多出了大量简易的结构补强，纵横支撑着舰体的基础结构。 北极星控制着旗舰，试探性的向探测器的来源开了一炮。 不需要攻坚了，北极星携带的武装明显多余，干脆开始随意使用。 明亮的蓝色光团划破深空，在远处缓缓消散，留下一片闪烁电弧的气体云。 距离太远且缺乏准确的定位，自然不可能命中目标。 赤环舰队中的指挥者看着舰船前方的气体云，一时间有些语塞。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 历经无数生死间战斗的指挥者自然不可能被这样的事情干扰，他冷漠的调整舰队的航向，准备也进入逆向轨道，同时通知后方的舰队一起围剿北极星。 而北极星现在很忙碌。 量子计算机的大部分算力都在做细致的大气环境模拟，这是他准备的胜负手。 他的本体意识主要在积极的编故事讲故事。 北极星拒绝承认自己在消磨时间。 “这是战术的一部分。”他后来在战场分析中如是说。 另外，现在他还要分出注意力去关注敌人的动向，为此还将一部分演算任务交给了墨提斯。 “估算一下时间，他们应该要来轨道上围剿我了，准备变轨逃逸吧。” 北极星看着战场模型，自言自语着，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舰队中的所有舰船都缓缓偏转了一个角度，引擎全力启动。 一千五百多道明亮的蓝色光流喷射出数公里的距离，不加掩饰的宣告自己的目的。 赤环文明舰队自然也看到远处的淡蓝色光晕，然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双方的相对速度越来越大。 可望而不可即。 指挥者叹了口气，隐约预感到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役。对方反应迅速，行事精密，却又能够大胆的执行各种异想天开的战术。 这样的对手让他不自觉的有些心虚。 “无论如何，等到四支舰队都抵达了战场，我们都将利于不败之地……” …… 尽管庇护所已经陷入了绝对的电磁静默，对电磁收发器的例行维护还是要进行。 工作时间，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仪器遍布的狭缝，留下斑驳的阴影，未知来源的微风不间断的吹送着，带来远处其他机械的复杂气息。 与夜晚相比，这才是工程师熟悉的工作环境，他喜欢待在这里。 然而现在可能更多的是心虚和紧张。 工程师看着面前的电磁天线发呆，恍惚之间差点习惯性的把收听频道打开。 “比殖民星还大的生物真的存在吗?那些生活在上面的文明最后怎么样了……” “就连光都要走几万年的距离……好像以前真的学习过这样的内容，换算一下，到底是多少个庇护所的宽度……” 他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着，敷衍的控制电磁接收塔转来转去。 他的思维已经被收听到的那些奇幻知识占据了。 和庇护所之间胡乱猜测的“经历”不同，电磁信号中的声音讲述的故事神奇而真切，那些发生在遥远星辰间的故事让他非常沉迷，更加渴望星空了。 那个神秘的声音在他眼里像是魔鬼的诱惑，诡异却又令他痴迷。 “最近看你精神都不太好，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工程师被吓了一跳，原来是自己的同伴好友。 他扭动着身躯挤进仪器的缝隙中，三个蓝色的眼睛有些关切的看着工程师。 工程师莫名的开始心虚，略有些欲盖弥彰的随口敷衍。 “啊……我没事，只是最近没有电磁波可以收听了，有些无聊，你是知道的。” 那个讲述星空的电磁信号总是断断续续，还经常讲重复的内容。他不得不在每个晚上都偷偷跑过来收听，渴望知晓更多的故事。 因此工程师最近严重缺乏休息，工作时间反而显得无精打采。 工程师的好友没有怀疑太多，他也知道工程师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 “你的工作我先帮你完成吧，你去休息一下。” 他看着工程师面前的电磁波天线。 “不，不用了，我很好。”工程师慌忙拒绝。 不知是心虚害怕被发现并惩处，还是贪婪的想要继续去收听那些“禁忌”的知识。 第83章 深空之中 无数银色的舰船聚合在一起，百米大小的舰船在广阔的空间中显得如同沙尘般渺小。 舰船尾部的引擎已经关闭了，没有光芒的干扰，旗舰上的镜头可以清晰的捕捉到远方的红色殖民星。 由于处于远离轨道上，它在北极星的观测中不断缩小。 过去的数天时间里，北极星将舰船的轨道调整成了陡峭的椭圆形，此时他的环绕路线更像是彗星。 舰队正在沿着几乎垂直于星系黄道面的方向远去，速度不断减小。 这样的运转轨道可以说是违反常识，却恰好能够避开赤环文明舰队的大部分追踪与陷阱。 在依托恒星系而生的星空文明的一般认知中，星系的绝大部分物质都集中在黄道面上，黄道面以外则是一无所有的虚空旷野。 北极星带领着舰队一头扎入了文明极少企及的领域中。 舰船外置的镜头上，虹彩闪烁的滤光膜表面反射出另一抹蓝绿色光辉。 那是前来追击北极星的赤环集团军的引擎闪光，他们要主动出击。 这次时间站在北极星这边。对于赤环文明而言，放纵北极星在殖民星附近逗留越久，越有可能出现危机。 配合着其它位置的探针，北极星对他们的位置了如指掌，轻松的微调舰队的运动方向，让几天后的轨道出现数千公里的偏移，防备可能的预测拦截。 无数舰船上的姿态校准器无声的开启，电推进器透露出隐约的深蓝色微光。 星图上，舰队已经拖出一条扭曲的轨道，预测的弧形轨迹还在变动着。 与正常的轨道转移不同，这次北极星要尽可能的选择偏僻而无法预测的轨道。 舰队侧前方出现微弱的光芒，是赤环舰队放出的无人机，它们此时点亮了引擎靠近，试图干扰舰队。 然而这些细小的物件几乎是在瞬间就从舰船间数十公里的间隙穿过，速度快得在附近的镜头中都拉出一串残影。 转眼就被远远的抛在后方，本就微弱的光芒因为距离快速增加而逐渐失去辨识度。 这次北极星连反击都懒得进行，以双方的舰船性能，在这个相对速度下根本不可能有效的交互。 无人机与舰队的相对速度约为七千米每秒，比北极星的电磁炮出膛速度还快一倍，在贴近作战中几乎是瞬息就擦肩而过。 北极星的计算机再次修正了敌方分布的模型，作为之后调整轨道的依据。 此前的战斗已经表明，正面对抗中北极星舰队没有多少的优势，尤其是对方携带“暗潮”的情况下。 现在的游击作战更加考验双方的运算性能，对北极星而言优势更大。 银色的舰队中央，近一公里长的旗舰内部。 升级过后的量子计算阵列“星网”，体积有一栋五层楼房大小，数千万片微米厚度的晶片在微光下反射着彩色的碎光。 此时，图书馆般的计算机内部，无数细小的电弧在晶体间跳跃，超导流体在高分子框架中奔流不息，表明计算机在全功率开启。 北极星容身的虚拟空间被挤压到最小，并非空间意义上的“狭窄”，而是算力要素变得稀缺。 原本北极星还会随手往边缘挂上一点装饰，至少套上一套预设的坐标模板。 而现在则只有纯粹的空白了。 白发少年形象的数据体漂浮在没有上下左右的白板中。 时间紧迫，北极星也不会孩子气的再去乱用宝贵的算力资源，多余资源全部拿去渲染殖民星的大气模型了。 白色空间中的少年略微抬起眼睛，意识从舰队的外置摄像头中剥离而出。 他随意的调出舰队的宏观星图，看了一眼乱麻般的轨道记录，有己方单位的，也有属于赤环文明造物的。 “尝试性的游击战术目前效果不错，那么就继续吧。” 经历与赤环文明之间的战役，北极星感觉自己对于“星际战争”的理解变得更加深刻了，这是属于人工智能特有的恐怖学习能力。 自言自语间，他又拉出了另一个更加清晰具体的模型。 一层极薄的球壳上，细密分布着无数不同的流体参数，令人目眩的变动着。 这是北极星制造的殖民星大气模型，母文明钻研数十年的精巧算法可以实时的拟合殖民星的大气变动情况。 目前模型精度:千米级，但想要达到气象武器连锁反应的最低精度还有一段距离。 而每精确一分，需求的计算量就成几何级数上升。 例如母星上米级精度模拟的大气模型，就是由三十五台“星网”计算阵列耗费九年时间制造的。 以北极星现在的计算能力，也要花上七八十年时间。 “还需要一段时间啊……” 他看着复杂流动的模型，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这些东西也没办法着急，还是去广播些故事吧。”北极星为自己设置了一个用空隙时间干杂活的理由。 他一向很喜欢表达，对“讲故事”乐此不疲，无论是说给谁听，有没有人听。 北极星在文字档案中编辑，罕见的认真。 “……星空中徘徊的无数怪物在一瞬间就燃烧起来，被紫色的火焰吞噬，庞大的蓝绿色舰队就浮现于火海的中央……” …… 赤环文明，殖民星庇护所。 “……庞大的蓝绿色舰队就浮现于火海中央……” 在一阵滋滋的噪音中，通讯又断开了。 工程师无奈的关掉了收音装置。 寂静重新占领了黑暗中的机器狭缝。 他真的很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可惜最近的电磁波通讯越来越不稳定，总是伴有高低不一的延迟和大量杂音。 现在更是断断续续，似乎发信者方面的连接也不稳定。 工程师蜷缩在狭缝中，身上的突触贴合在一起，三颗蓝色的磨砂质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光泽。 他略微从一开始的兴奋中冷静，在猜测对方的身份。 “首先，他们肯定来自遥远的地方，否则也不能拥有那么多的经历，他们不是赤环同胞。” “其次，他们的技术水准与我们可能相差不多，在故事中，他们没有出现太多无法理解的事物。”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封闭的地方……” “不对，他们很可能是敌人，‘电磁静默’很可能就是针对他们的。” “……怎么可能，一个遨游于广阔空间的存在，怎么可能狭隘到与这个快要灭亡的文明战争?” 工程师做着无端的猜想，却又不愿意接受推断出的结果。 在他的眼中，这个广播信息的存在，简直就是自己对于“星空”梦想的具现。 透过他们，自己似乎真的可以看到神秘的深空。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自己很可能在违反禁令，甚至收听着“敌人”广播的信息。 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愿意为此承担一切的后果。 哪怕仅仅是为了自己那个可笑的，对于外界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工程师扭紧身上的突触，不断在心中鼓励自己。 “或许有些生命就是这样，为了未知的一切而牺牲，可能我就是如此。而且一切都没有定论呢，我说不定能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一切……” 白色的赤环族重新抬起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它同胞到来。 随后继续操纵着面前的电磁信号天线。 “现在可能还没有广播完毕，看看能不能恢复连接继续收听。” 第84章 遭遇战 银白色装甲覆盖的北极星舰队很快就会与漆黑的赤环文明第六集团军擦肩而过。 北极星甚至可以直接观测到舰队侧前方闪耀的蓝白色光晕。 预测中，双方的最小距离只有不到两千千米，这是赤环舰队高强度机动数天的成果。 但北极星并没有太多的反应，依旧淡定的通过镜头感观望对方的动向。 在北极星的操纵下，双方的相对速度进一步加大了。若在星图上观看，两支舰队的轨迹几乎呈现出直角相交，随后北极星会高速奔向黄道面的另一边，而赤环舰队则被行星引力拉扯着继续环绕低轨道运行。 他在战报中随手写道。 “徒劳的尝试罢了，仅仅依靠一支舰队，不可能有效牵制我的行动。” 寂静的虚空之中，有绿色的光芒亮起。来自赤环文明的聚变武器一如既往的释放着暴烈的力量。 然后被万亿立方公里的虚空分散得微不可查。 北极星熟稔的屏蔽了精密观测仪器，避免被剧烈的辐射损伤。 赤环文明似乎目前只会用这样的方式拦截高速移动的物体，或许北极星的作战方式对他们而言同样陌生。 但是北极星的雷达探测到了其它的物体。 快速暗淡熄灭的绿色爆炸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蓝色微光，以星际战争中少见的直线轨迹快速贴近舰队。 赤环文明的无人机群。 这些细小的物件借着高相对速度和氢弹的光芒掩护，迅速欺进舰队附近区域。 这反而有些超出北极星的预料。 “这就是你们构思出的新战术吗?” 零散分布的三角形无人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速扑向稀疏的银色舰队。 它们在横向调整位置，在自己的参考系中，仿佛在原地徘徊。 双方相对速度已经快的过分了，无人机更需要借助短暂的时间，调整自己的位置。 试图正面撞毁北极星的舰船。 迎接他们的是泼洒而出的动能武器。 北极星迅速意识到了赤环文明的意图，干脆将舰船上的电磁炮全部开启，向着双方的靠近矢量自由开火。 特制的拦截弹头在虚空中分裂成数百枚更加细小的结构，像抽签筒中撒出大量细小的竹签。 然而在每秒十二公里的相对速度下，每一枚分裂出的弹体都有着炮火般的威力。 这些纤细的高分子化合物在虚空中无声的旋转飞行，光洁的侧面反射出朦胧的星光。 弹幕精准的逆着无人机的预设路径，笼罩隐藏在深空中的赤环造物。 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至少以星空文明之能，很难精确的瞄准数米大小的无人机。 大部分弹片都从附近几公里的虚空中划过，但极大的数量下，还是击中了寥寥数个目标。 飞行在黑暗深空中的无人机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赤红的火光从一点飞速扩散，仿佛短暂点亮了星辰。 深空中有稀疏的光芒闪烁，留下细碎的火光。那是无人机被击中后留下的熔融态残骸。 然而它们与剩下的无人机依旧高速扑向北极星的舰队，强迫舰队中的舰船纷纷启动姿态校准器机动躲避。 每秒一万多米的高速下，锁定和命中都变得非常困难。就像北极星没有击中多少无人机一样，大部分赤环文明的无人机也没能击中北极星的舰船。 蓝色的光点纷纷从舰队中间广阔的区域中穿过，飞向未知的远方。 而少数的意外，则通过警报的方式，呈现在了北极星的通讯链路中。 一艘无人机斜着擦过“刻痕3”级舰船的碳纳米装甲，带起一串细碎的熔融态物质，火花飞溅。 每秒十公里的速度下，一切常规物质都像液体般柔软，舰船的纳米装甲也不过是粘稠一些的液体，被小小的无人机轻易划开一道数十米长，贯穿内外的豁口。 庞大的热能顺着舰船的架构传导，在内部形成了二次爆炸，膨胀的火花中无数银色的零件四散飞溅。 北极星平静的将弹出的警告信息抹去，不喜不怒。 这几艘受损的舰船可能还保留着维修的可能，没有完全离线。但是在现在的高压力环境下，它们基本上不可能再发挥功能了，与被彻底摧毁无异。 起因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击，结果是无关紧要的击伤几艘北极星的舰船。平平无奇，在之后或许还会发生很多很多次。 但北极星当然不会光看着自己受到攻击，人工智能永远不会平白接受无意义的损耗。 舰队短暂的接近，也意味着他可以攻击到对方了。 赤环舰队指挥者的想法很完美，双方保持着至少两千千米的距离。 赤环文明可以在太空中长久续航的冷聚变引擎无人机能触及北极星的舰队，而北极星已知的大部分武器都无法锁定对方。 武器在这个距离和速度下完全没有精准度可言，制导武器也不能像无人机那样长时间作复杂机动，设计之初就没有作这方面的考量。 但是指挥者好像忘记了，北极星还有一门巨炮。 旗舰上的电浆轴基主炮。 “或许你应该仔细的看看另一支舰队的作战记录……”北极星打开广播，恶趣味的嘲讽着极速接近的黑色舰队。 然而赤环舰队依旧拒绝收听一切信息。 八百米长的旗舰像一座银色的山峰，如今一侧多出了纵横交织的框架，复杂幽深的外显结构更加显得舰船无比庞大。 蓝色的光芒在舰首闪烁，迅速装填炮弹。 …… 赤环舰队，第六集团军。 指挥者悬浮在全息屏幕构筑指挥室中，看着北极星舰队的方位。 那里亮起了明暗闪烁的蓝色光晕，罕见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 “关闭母舰和旗舰的主引擎，立刻静默规避。”他沉稳的下达命令。 这里是殖民星的背阳面，没有了引擎光芒的定位，一切都隐没在行星的巨大阴影中。 赤环舰队中的重要目标隐藏于黑暗中，在漆黑的行星背景下潜行。 指挥者在心中冷笑，在最近的几天时间里第一次感觉到轻松。 “你的武器很强大，但是，如果不能判断目标所在的位置，依然不可能有作用。” “这一次，最终是我们占了优势。” …… 然而在北极星舰队的附近，一颗氢弹突兀的爆炸了，在指挥者错愕的注视下，强光笼罩了银色的舰队。 “从型制上看，不是我们的聚变武器，他们发生了意外吗?怎么可能?” 而光芒也让静默在虚空中的赤环舰队现出了踪影。 光芒在细小的尘埃上反射，留下细碎的反光。 而赤环舰船则在身后留下醒目的阴影，纤毫毕现。 灼目的蓝色光团紧随而至，精确的将舰队中一艘母舰的黑色武装环撕去一半，让其直接失去战斗力。 无论如何，光速百分之五十的炮弹是不会偏移目标的。 指挥者突然反应过来。 一切都如此紧凑有序，这是对方有预谋的袭击。 突兀受到巨大损失，通讯频道中变得喧闹，他的心情也跟着有些复杂。 银色舰队中，大量舰船缓缓撤除预设好的遮光罩，确认着攻击效果。 北极星同样是使用氢弹的专家了，炸过不少敌人，也被不少敌人炸过。 “遭遇战顺利结束，结果符合预期。” 第85章 压力 通过舰船表面的镜头，北极星目送黑色的赤环舰队从远处划过，双方的距离越来越大。 短暂的交互以后，两支舰队分别奔向不同的方向。 赤环舰队再次打开了主引擎，在虚空中点起一片细碎的光晕。 他们已经开始计算之后的轨道了，策划着贴近北极星舰队。 北极星当然不会让他们如愿，计算机飞速演算着新的轨道，他准备稍后就着手将轨道调成倾斜于黄道面的低轨道正圆。 时间在不断的变轨移动中缓缓流逝，又是数天的时间。 赤环文明的其它舰队也抵达了行星附近，被北极星观测到。 北极星看着面前的虚拟星图，陷入了沉思。 无数扭曲的线条以锋利的角度从行星的附近划过，这是他和赤环舰队的轨迹记录。 暗红标识的赤环舰队已经有三支了，还有一支也出现在星图边缘，正在快速靠近中。 北极星又观看了一下殖民星的大气环境模拟。 目前的精度大约有五百到八百米，星球表面被划出一个个旗舰般大小的区域，每个区域的总体情况都能被精准预测。 现在发动气象武器的话，成功率大概是两成左右，气候模拟的精度依旧太低。 北极星无奈摇头。 殖民星上聚居地的具体分布也还没有任何线索，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他马上就要面对至少四倍于灰星战役的敌军，赤环文明驱逐北极星的态度非常坚决。 情况开始有些麻烦了。 白发少年漂浮在纯白色的虚拟空间中，挥手将具现出的星图与气候模拟全部丢入后台。 “得认真考虑一下之后的计划了啊……” 彻底的虚无与寂静中，北极星在快速思考着种种战术和可能的结果，虚拟的眼睛里似乎流淌着未知的数据流。 …… 赤环舰队，第六集团军旗舰的会议室中。 黑色的墙壁显得低矮而压抑，突出的管线纹理像是未知生物暴起的血管筋络，杂乱中又似乎遵循着某种精密复杂的规律。 倾斜的六边形平台位于正中，这是赤环文明常见的室内布局。 四个赤环族在平台边上围成一圈，一个是实体，另外三个是略显虚幻的全息投影。 正是四支舰队的指挥者。 气氛略显沉闷，他们一时间也相顾无言。 苍白的灯光从四面射出，在光芒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粉尘静静的悬浮在空中。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按照收到的指示，这是非常紧迫的任务。 甚至事关文明的存亡。 其中一个投影主动开口，与第六集团军的指挥者交流。 他是第七集团军的指挥者。 “在之前的通讯中，你说，‘银色恶魔’正在沿着偏僻轨道逃窜?” “对，他们还找到机会重创了一艘母舰，不要掉以轻心。”第六集团军的指挥者闷声回答。 “……”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对抗过这样的敌人，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又是短暂的沉默，各位指挥者都在悄悄的询问自己的副官。 “……我们有四支舰队，或许可以尝试着在不同轨道围堵对方。” “按照之前的情报分析，直接追赶他们不太现实，只能一点点压制。” 现在说话的是赤环文明第三集团军的指挥，他算是这里的前辈。 这样的建议得到了其他个体的赞同。 更多的投影加入了会议，指挥者们就将其他个体也拉进了会议厅。 环绕平台的投影略微起伏，大片光芒闪烁，赤环舰队迅速讨论完善具体的细节。 “可以安排一支舰队在高轨道上，在对方椭圆轨道顶端，速度最慢时进行拦截……” “逐步将他的轨道压制在行星周边，压缩其活动空间……” “将舰队分成小股，增加压制能力?” “不行，对方很可能直接反过来歼灭小规模的舰队，不能轻敌。” 在算法的编织下，四支舰队的行进轨道交织成一张粘稠的网络，试图笼罩，束缚北极星舰队。 …… 舰队在星空中闪烁着银色的细碎光芒，背景中的红色星体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忽大忽小的变动着，划着弧线掠过星空，几乎在每一块天区出现过。 以北极星的舰队为参考系，观测到的现象非常神奇，偌大的行星像一个飘忽飞行的幽灵。 最近的几天时间里，行星在舰队的视角中似乎变得更大了。北极星的环绕轨道虽然依旧在不断变动，但总体上在逐渐靠近行星。 北极星的精准操纵之下，自己的舰队与任何一支赤环舰队都时刻保持着至少每秒五公里的相对速度，让数倍于己方的敌舰毫无办法。 而经历过之前的遭遇战，赤环舰队也不再主动发起进攻，只是一味压缩北极星的活动空间。 最近的几天时间平静得异常，甚至没有发生任何战斗，但北极星依旧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舰队的活动空间遭到严重的挤压，被有意的压制向行星的低轨道。 为了同时避开所有的舰队，且与他们保持足够的相对速度，北极星必须计算合适的轨道，像找出复杂数独游戏中的一个解。 而赤环舰队也在计算，有意的覆盖了大量可能的路径，让剩下的大部分轨道都分布在行星附近。 例如，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将轨道拉成长椭圆形了，舰队在轨道顶端必定会遭到高轨道盘踞的赤环舰队围堵。 两个文明之间的战场博弈无声的进入白热化阶段。 单论计算能力，北极星能抵得上数十支赤环舰队。在计算机的领域，一点轻微的差距都会被放大成几何级数的面板差异。 因此，即使北极星的绝大部分算力都在演算殖民星的大气圈模型，四支赤环舰队也无法直接捕捉北极星舰队。 但他们可以一步步的压制北极星的活动范围，从陡峭轨道压制到平缓轨道，从高轨道压制到低轨道。 像套在脖颈上的绳子缓缓收紧，最后被压在最小环绕轨道的北极星舰队必然要直面四支赤环舰队的围攻，败亡似乎可以预见。 这是赤环文明的思路和想象。 而实现这些需要一定的时间。 北极星最缺少的也正是时间。 星图上，可选的变轨方案只剩下六个，其中五条轨道都要更靠近行星一些。他就是这样被不可避免的压向更低的轨道。 北极星又抽空关注了一眼大气模型的情况。 目前精度:460米，气象武器发动成功率:约三成。 越是精确，所需的计算量就越大，或许耗费的时间会比预计的更长。 同时北极星还要拿出越来越多的算力去计算舰队的环绕轨道，避免被过快的夺取活动空间。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更加强力的计算机。 最后一点算力被投入模型的计算中，争取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提前。 预设的广播内容已经播报完毕了，北极星随手复制了一段之前就写好的故事接续上。 第86章 两支族裔 直径五公里的太空城悬浮在赤环文明母星的上空，纯黑色的表面无差别的吸收着星光，在行星背景中显出边角清晰的黑影，像一片黑色的雪花。 来自母星表面的失活“暗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简单熔炼即可得到深空级别的坚韧材质。 赤环文明轻易就能将它们加工成庞大的太空城和无数舰队，这是来自“暗潮”的诅咒与赐福。 太空城内部幽暗而庞大，有着高耸的穹顶，强劲的空气循环带起大风，卷着细小的黑色尘埃从规整单调的楼宇间隙流过。 无数建筑在头顶倒悬着生长，高低纵横的轨道在空中盘旋，未知的载具从其上划过。 但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黑色的，肃冷而单调，像一座漆黑的陵墓。 这里是赤环文明最高议会的所在，文明的核心城市。 太空城内，理所当然的应该是禁飞区。 然而现在却有一队球形的探测器缓慢的排开空气，从六百米的高空划过。舰船尾部的电推进发动机在气体中打出细小的电弧。 某位“将军”来到了这里，只有他们有权力不遵守一切规则，这是灾变发生以后，约定的特权。 透过直径五厘米的窗口，将军看着外面的城市，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好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可是这座城市却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阴暗昏沉，嶙峋的架构从黑暗中支出，像没入深渊的赤环族绝望的炸起全身的突触，渴望在最后一刻抓住什么。 将军收回目光，盯着窗沿发呆。 窗沿上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黑色沙尘。 是失活的“暗潮”，它们在赤环文明的世界中无处不在。 或许在许多年前，面前这些黑色的粉尘曾经是母星上的一块砖瓦，或者某个同胞的一颗眼睛…… 然后变成红雾中的沙尘，然后被熔炼成太空城的零件，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损坏剥离，最后飘散在空中，落在狭窄的窗台缝隙间。 将军在心底叹息，“已经过去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赢下这场战争……” “看来，还需要再拿出更多的牺牲。” 将军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一路前行。 半小时后，他在城市中心的议事厅中见到了议会。 高大的穹顶上端没入黑暗中，冰冷的风从未知的高处降下，总是会让第一次前来的生命感到莫名战栗。 将军缓缓行进，穿过狭长的走廊。透过暗沉的光芒，可以看到尽头出的巨大倾斜平台，和更远处墙壁上悬挂的赤环文明徽记。 这个两层楼高的赤环徽记是议事厅的标志，红色的星环围绕着灰白色的人造卫星。 这是前天灾时代设计的徽章，以历史上第一个发射向太空的航天器作为象征。 昏暗中，原本色彩鲜艳的徽记也被蒙上一层永恒的阴影。 而略微倾斜的平台的另一端，几个赤环族已经在等着他了。 对于将军改变计划突然到访，议会也难免有些准备不足，不少议员都没有仔细打理就草草赶来。 议员说得很委婉。 “突兀到访，不知道是有什么样的指示?” 按照事先的通知，将军的座舰应该借助母星的引力弹弓，前往殖民星支援，不会在这里停留。 “相比于庇护所那边的战况，我还是更加关心你们的想法，这才是真正关乎文明存亡的大事……” 将军扫视着在坐的每一个议员，莫名的让他们心中一紧。 “我听说，你们之中有人想要投降，彻底放弃文明努力几代人所取得的成就。” 议员中发生一阵骚乱，各种各样的的声音从其中传出。 “你无权干涉文明的内政！” 将军好整以暇。 “哦?我们现在还存在这样的东西吗?” 随后，他收起了和煦的神态，露出自己的獠牙。 “希望你们这些龟缩于母星的族人明白一个道理，你们之所以还存在，是因为还没有撕下‘文明’的面孔。” 议员哑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在沉默中盯着将军，以示抗议。 回应他的是将军的冷笑。 “呵，懦夫。” 将军想要像往常一般，不打招呼直接关闭投影。但突然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是本体到访。 于是干脆的转身走出议事厅，原路返回。 留下一众默然无语的议员。 …… “工程师215号最近好像生病了，工作状态很差。” 最近几个昼夜，这样的猜测在庇护所中小范围的流传。 工程师也因此被同伴拉去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却显示一切正常。 但工程师最近的心理状态确实很差，甚至工作时间都开始精神恍惚。 幻觉中，“星空”铺满斑斓的漩涡，目眩的旋转着，无比危险却又让人向往。 工程师知晓，外面有着致命的天灾与虎视眈眈的敌人。但他也听说了更多来自遥远深空的故事，在狭窄的聚居地中，这样的故事无比诱人。 他甚至想要被瞬息传送到光年距离之外，去亲眼看看遥远异域的星光，哪怕几个瞬间就会被夺去生命。 狭窄的走廊两侧连接着仅能容身的垂直狭窄空间，这是一直以来庇护所赤环族的居所。 看起来有些像是蜂巢。 工程师蜷缩在自己仅能容身的房间里，黑暗满溢在一米高一米宽两米长的细长空间中。 不可能有窗户，狭小的隔间距离最近的庇护所外墙有两个街区的距离。 就像一口深埋地底的铁棺，仅有一条细长的导管供给其中生物的生存。 这个“房间”此前住过至少两代族裔，从出生就住在这里，一直住到死亡。 这个狭窄空间也是工程师生活的至少三分之一。 隔着厚重的隔墙，传来重型机械工作时的低沉嗡鸣，仿佛在提醒工程师，他现在与“星空”隔着无尽的障碍。 “不能在维持这样的现状了，必须寻求改变。我不想在这个地方被困一生。” 工程师的内心泛起一阵不安，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黑暗想法突然涌现。 “去……主动联系一下那个神秘的发信者?” 工程师不自觉的蜷缩得更紧了，慌乱的为自己寻找理由。 他没有发现，自己有些景仰那个漫游星空的发信者。 “从故事中的‘灰色卫星’来看，他们不是无法交流的怪物，行事手段也并不过激……” “他们只是‘旅行家’罢了，肯定是能够交流而且足够理性的。” “就算，就算现在与我们为敌，肯定也是误会居多，我可以尝试着解除误会。” “嗯，整个聚居地只有我收到了他们的信息，我有这么做的责任。” “我要把之前长辈的话告诉那个发信者，告诉他我们赤环文明也有着很多伟大的品质，他们肯定能够理解。” “把一切解释清楚，试着让双方和解，一起对抗天灾。” 工程师决定立刻去解开电磁波天线的发射装置，这个被更加严厉的监控着，但工程师对自己的技巧有信心。 只需要几个昼夜的时间，一点点的将所有监管程序解除…… 第87章 困兽 银色的舰队从殖民星的暗面航行而出，迎来了又一场不规律的日出。 赤环星系的橘红色恒星在舰船的银色装甲上反射出棱角锋利的光彩，外露的天线和炮台灿灿生辉。 但是北极星现在的处境很不佳，正在逐渐失去最后的活动空间。 舰队正在几乎最低的轨道上高速运转，殖民星的大气层就在下方。 弧形的光带在下方的大地上移动，红色的行星表面逐渐从黑暗中脱出，显露出其上漂浮的死死黑色云气。 殖民星的大地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日出。 北极星准备开始下一次的变轨飞行了，连日以来不断恶化的处境并不会让他感到焦虑或畏缩。 …… “可选变轨方案:无。” 终于，不再有彻底安全的轨道了，北极星被逼入了死角。比预计的还要更快一点。 现在他的处境像极了几个月之前被压制在灰色星体的赤环母舰。 那群战俘现在还在北极星的后方基地中。 不过北极星和那些作为炮灰的赤环族不一样。 “大气环境模拟，精度:390米。” 现在气象武器发动的成功率大概是四成左右，已经可以开始尝试了。 北极星有其他的打算。 “……不急，再等等。如果一次失败了，洞悉真实意图的赤环文明必定会设置数不清的障碍。” 而且，北极星依旧没有殖民星地表的情报，这颗红雾笼罩的星球就像一个电磁屏蔽的黑箱。 很可能最后要使用气象武器无差别的扫过地表，但很明显，威力太过分散的武器，效果会大打折扣。 战争的走向和北极星出发前的预计相去甚远。 接下来的时间里，激烈战斗已然不可避免，北极星在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无边无际的黑暗深空中。 赤红色的行星占据三分之一的天域，即使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岩质行星，在北极星的视角中依旧显得苍凉而宏大。 赤红色的大地上空，一团细小的银色物件减速行进，并入更加庞大的银色舰队中。 来自墨提斯的补给经过漫长的飞行，成功绕过所有赤环文明的拦截，抵达了北极星的所在。 这一幕通过附近的探针，被共享到了赤环舰队的会议室中。 舰队的指挥者们围着平台，上空悬浮着北极星舰队的全息投影。 而现在，他们中多出了一个个体。 似乎是为了表示对此次战役的重视，调度舰队的时候，赤环文明的某位“将军”也启程前往殖民星亲自督战。 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耽误了，他来得比较晚，不久前才与自己的军队会合。 “将军，‘银色恶魔’似乎拿到了补给……” “这没有办法，灰星至少通过十五条不同的轨道发射了补给，想要全部找出拦截本就不可能。” 提及战争，将军永远是一幅冷静严肃的模样。 “这也无关紧要。” “他们不能再一味逃跑了，否则会陷入庇护所星的大气层中，战斗很快就会开始。” 气氛略微轻松了一点，在拖延了许久以后，局势终究是进入了他们的掌控。 如果发生正面对抗，北极星毫无疑问是绝对的劣势。 “那么就进行动员吧，告诉战士们，我们很快就能取得胜利。” …… 投影消失了，从星系边缘紧急赶来的“将军”也顺利完成对接工作。 与对抗黑雾一样，战争终归是可控的东西，指挥官掌中的玩物。 但不知道为什么，将军透过屏幕看着不远处，笼罩在红色雾气中的星球。隐约的不安在心底蔓延，始终挥之不去。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疏忽了……” …… “大气环境模拟，精度375米。” 北极星随手划掉界面，不再关注。 因为有敌军靠近了。 双方将以每秒三公里的速度互相穿过，因此北极星将舰船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 一片朦胧的光晕从地平线上升起，却没有被任何星图记载。 那是赤环舰队的冷聚变引擎光芒，他们在竭尽全力的调整轨道，务求不存在一点偏差。 对此北极星没有办法，想要再降低轨道避开，舰队就会落入顶层大气中。 而抬高轨道，速度降低的北极星舰队会成为另外两支压制舰队的靶子。 赤环舰队的布局发挥了作用，留给北极星的，只有正面对抗一途。 不过北极星尽可能的增加了相对速度，精准冷静的控制着战争的烈度。 探针观测中，双方的距离在快速减少，两支庞大舰队在互相靠近。 转瞬之间，敌军已至。 和北极星的想法一致，黑色的舰队同样排着极稀疏的阵型，近千艘舰船均匀的分布在一千千米的区域内，在辽阔的黑暗中燃起稀疏的灯火。 碰撞几乎不可能发生，双方的舰队毫无阻碍的互相穿过，而战斗在瞬间爆发。 在北极星的观测中，大量黑色的赤环舰船以出膛电磁炮般的速度从阵型中穿插而过，沿路甩出成片的光芒。 赤环文明的离子团武器带着倾斜的角度，攻击向预判中的目标。 北极星立刻展开反击，舰船上搭载的武器纷纷开火，试图拦截敌方的舰船。 一时间，无数的武装拖着各色光芒，划过诡异的路径飞进虚空。稀少分布在虚空中的舰船表面光芒闪动，努力让自己的轨迹无法预测。 赤环文明战争一向不计成本和代价，来自氢弹的刺目光芒惯例般闪烁，试图干扰北极星的判断，却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而赤环舰队的旗舰没有试图开火，避免被北极星的旗舰攻击，双方依旧互相试探。 战斗转瞬结束，如开始一般突然。相互远离的舰队更加难以触及对方，北极星明智的没有继续浪费弹药。 这次的战损依旧轻微，北极星仅仅被击伤了十几下级舰船，各种武器的命中率还不到千分之一。 但这是个很不好的征兆，如果不做出改变，北极星将面对越来越多的敌军，互相之间的速度也会越来越慢。 北极星深陷重围。 他干脆将大部分用于计算轨道的算力调出，全功率演算殖民星的大气模型，强硬的与赤环舰队争抢时间。 只要能够拖到气象武器能够顺利发动，胜利就属于北极星。 在他看来，失去了重要的产能支撑，赤环文明的舰队就难以补充，与工业系统已经基本成型的北极星舰队进行持久战役，必败无疑。 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 “时间，我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工程师全身的突触泛着不健康的淡蓝色，不自觉的微微翻滚着。 他僵立在狭小的观察窗前，呆滞的望着外面单调翻涌的红雾，眼睛周边鼓动着蓝色的血丝。 他一动不动的看了许久了，仿佛能够透过红色的雾霭看到什么别的事物，引来了周围少量奇怪的目光。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联系的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正因如此，他犹豫了好几个昼夜了。 电磁天线的监控早已被破解完成，工程师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那是文明的“敌人”，毫无疑问，也是“怪物”。 但他们偏偏又那么令自己向往。 自己甘愿就这样在庇护所中度过一生吗? …… 工程师用突触狠狠的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蹭下一点粘稠的代谢物。 “决定了。只有我有这样的机会，只有我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我要拯救族群于困境之中。愿意为此承担一切罪责。” 第88章 星空之暗 庇护所中，看不到恒星。自然也不曾见过所谓的日升日落。 但透过狭窄的观察窗，可以看到窗外的红雾一点点的变暗，逐渐褪去鲜艳的红色，变得漆黑。 宛如寂静无光的远洋海底。 工作结束了，工程师佯装无事的混在返回居住区的人流中。 同时一遍遍的在心中默念着准备许久的说辞。 他决定了，要趁着夜间无人，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去正式的，与那个天外的存在交流，为自己的文明争取希望。 四个小时以后。 庇护所沉浸在黑暗中，没有监控，也没有巡逻。 数个世代的安稳生活将庇护所中赤环族，堤防意识已经降低到近乎于无。 空气循环系统的调节阀在自适应的扭动，细碎的声响回荡在墙壁中。 恰好掩盖住工程师移动的声音。 被自己的“信念”支撑着，他反而出乎意料的冷静缜密自信，觉得自己像是背负族群希望的勇士。 工程师熟练的转过两道弯，来到仪器遍布的功能区。 黑暗中只有仪器指示灯的微光，工程师却记得这里的每一寸环境，灵活而迅捷的在黑暗中腾挪，从仪器构成的狭缝中穿过。 没有碰到任何一样事物，也没有发出一点不必要的声响。工程师他感觉自己被某种前所未见的情绪裹挟着，一反之前的慌乱与茫然。 他又来到了这个熟悉至极的地方。 熟练的用突触拆卸开虚扣的保险，将接收装置开启，调整到预设的频率。 合成的赤环文明语音从其中流淌而出。 工程师决定耐心的等待内容播报完毕，给予他们最大限度的尊重。 “（播音内容）……那些生活在液体‘大海’中的文明，与原本被视为‘怪物’和‘异族’的生物结成了盟约，那些巨大的生物载着渺小的文明个体，前往了光芒明亮的浅海，文明自此永恒沐浴在阳光之中……” “……遇到我们的时候，曾经的简陋同盟已经成为了漫游在星海间的伟大文明，他们向我们提起了这样的经历，话语间带着无上的骄傲。” 声音暂时沉寂了，又一段故事播报完毕。 工程师强行按捺着颤抖的突触，深吸一口气。 一下打开了电波的发送装置。 “来自天外的存在，我是来自庇护所的赤环族裔，真诚的与你对话。” 他重复着精心准备的言辞，这才发现，由于紧张，他的声调显得有些怪异。 沉默。 似乎对方也有些意外。 合成音从接收装置中传出。 “请继续你的演讲，我在听。” 工程师预演过很多版本的对话，但这样的回应也超出了他的预计。 依靠一句问候，就精准的洞悉了他的意图，高效而锋利。 他的气势消退了大半，但依旧鼓起勇气说着编排的内容。 工程师讲起赤环文明的历史，殖民星上的真相，两支族裔的抗争与局限。 通讯的另一端也没有打断他，沉默的听着。 北极星在忙着做记录，殖民星上发生的故事引起了他的兴趣。 工程师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赤环文明有着战斗的勇气，也渴望着和平。我希望您能够更加了解我们，并且放弃与我们为敌。” 北极星略微一滞。 “……”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敌人?” “这显而易见，我认为无需解释。”工程师有一点骄傲。 “你来劝我投降?” “不，是停战，我们应该停止内耗，共同抵抗外面的天灾。我认为，我们应当为了让世界更好而斗争。” “你能代表赤环文明?” 短暂的沉默。 “暂时还不能。” “哦，那你谈判的筹码呢?” “……” 工程师隐约感到不对，真实的世界隐藏在黑暗中，伸出狰狞的真相，撕扯着他美好而脆弱的幻想。 有新的声音传来，莫名的让工程师浑身一抖。 “原来如此……” “庇护所中成长的生灵啊，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沉默，没有答复。工程师想了许久，没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他不知道。 如果一百五十年前，那些逃进庇护所中的先辈有知，一定会倍感欣慰。 他们成功了，他们的后裔们，连战争为何物都不知道，生活在他们编织的温暖摇篮中，一代又一代。 直到摇篮将要倾覆的那一刻。 那个天外来客的合成声音突然变得戏谑。 “恕我直言，您真是幼稚得有些……有趣。” “你不是想要看看外面真实的模样吗，那就先看看真实的战争吧。” 工程师呆愣了，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电磁波发射器连接着聚居地的中控计算机，此时天线的控制权却被计算机直接夺走了。 但计算机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功率调整到最大，向外广播记录中的求救信号。 交流的同时，“天外来客”北极星偷偷顺着电磁波渠道瘫痪了庇护所的控制单元，反过来控制了庇护所的天线，刚才工程师却对此毫无察觉。 在北极星的眼中，庇护所的一切就和不设防一般。 一时间，电磁波重新扫过整个殖民星，经久不息。 大部分聚居地同样的毫无戒心，选择主动发信询问，将自己的位置也暴露在北极星的视野中。 北极星的大气模型中，一下就多出了数十个目标。 意外之喜。 …… 工程师沉默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哪有那么多额外的想象，这就是个冰冷的圈套。 他低着头，等待着暴露位置的自己被从天而降的攻击撕碎。 然而没有，黑暗一如既往的宁静，连该有的警报都没有。 更加的让工程师心底发寒。 “你想要做什么。” 他不安的质问，此时已经不需要再调频了，设备已经不由他掌控。 “无可奉告。” “……为什么要这么做，肯定有很多个体不希望战争，你讲述的故事中，你也不喜欢战争。” 北极星的合成音从收听装置中缓缓传来。 “你说的没错，因为你们，我已经浪费了许多个昼夜的时间了，也有很多你们的同胞在战争中死亡。” “我一点都不想与你们作战，这场战争的起因或许也是仅仅个误会。” “但敌意与偏执也许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们一旦形成，便不再受到智慧的控制了。无论面对的是无情感的天灾还是和你们一样的生灵。” “你们那些逃到这里的祖辈肯定知道这样的道理，你却不明白。” 工程师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上涌。 “我还可以去说服外面的母文明，只要你愿意先暂停攻击。” 他勉强的顶撞北极星，一腔热血支撑着脆弱的逻辑。 通讯中传来的回应依旧不急不缓。 “没有用，你们的母文明早已经不存在什么希望了，我也不会放任这样一个威胁在自己的身边。” “这场战争必须有一个败亡者，我更希望会是你们。” 北极星不再言语，等待着工程师的回应。 又是长久的沉默，北极星依然很有兴趣的等待着。 颤抖的声音透露着深深的寒意。 “我们这样的情况……在星空中是不是很普遍?不同的文明相遇了，然后相互争斗，毁灭……” 略微停顿后，北极星如实回答。 “我也不确定。但我以有限的阅历告诉你。” “并不是。” “至少，我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全部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也许，你所经历的才是少数。” 第89章 天顶战役 黑暗笼罩着狭窄的仪器狭缝，以往这样熟悉的环境总是会让工程师感到安心。 现在，这条缝隙在工程师眼中却成了一张怪物的巨嘴，深沉的噩梦之底。 于此处，他向往半生的星空向他露出了自己的锋锐口器，令他遍体生寒。 通讯另一端的北极星很明显不会去与他共情，轻松的继续发言。 “我还有其它的事务要去忙碌，交流到此为止。” 工程师不说话了，沉默以对。 北极星忽然有了个有趣的想法。 “你事实上给了我我很大的帮助，作为感谢，我给你看一眼天上真正的星空的机会。” “下下个日出的时候，你往朝向黎明的那一侧观察。” 工程师依旧没有说话，不同意也不拒绝，像一个金属铸造的死物。 北极星挂断了通讯，将工程师孤独的留在黑暗中。 …… 取胜的要素已经齐全，按照北极星的进度，气象武器的将在殖民星的两个自转周期内部署完成。 北极星准备将发动时间设定在那个发出信号的那个庇护所昼夜交替的一刻，对他们而言的日出。 北极星将要面对的障碍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调用舰队各处的镜头，观望着四周。 黑暗的空间中，密集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晕，四支赤环舰队已经沿着立体的轨道，向北极星合围而来。 绝大部分算力都用于完善气象武器的数据模型了，北极星舰队不出意外的被迅速追上，在赤环文明的领域，面对数倍于己方的敌军。 此刻他的处境比灰星战役中负隅顽抗的赤环分支舰队还要恶劣。 …… 将军看着悬浮于平台上的星图。 五颜六色的图标悬浮在空中，代表赤环舰队的数个标识正在快速靠近带着敌对标志的银色舰队。 划过弧线，从数个不同的角度飞往殖民星的大气层边缘。 在探针传回的镜头中，银色的舰队阵型变成了平面，无数银色光点呈平面分布，带着极细微的弧度，像一张贴在大气圈表面的膜。 北极星一直在尽可能缩小轨道半径。 赤环文明的舰队继续接近目标，无数舰船上的武器开始充能，无人机从母舰的环状框架中逐一脱离，燃起微小的蓝色引擎光芒，在虚空中灵巧的飞舞。 将军发现异常，长久的战争经历锻炼出敏锐的直觉。 “情况不对，他们根本就没有作战争准备。” “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说明他们毫无防备。”第七集团军的指挥官疑惑。 “不，他们不可能有这样的失误。” 事实立刻印证了将军的猜想。 北极星打开所有舰船的主引擎，银色的舰船再次在虚空中拖出修长的尾迹光芒。 可是，一切可选逃遁路线都在赤环舰队的封锁之中，双方心知肚明。 赤环舰队安静的看着引擎效能逐渐提升至极限的北极星舰队，陷入疑惑之中。 北极星在向下方的殖民星加速，舰船朝向殖民星的大气圈四散飞行。 “他要自杀?” 将军的疑惑更增添一分，命令己方舰队暂缓追击，停留在大气圈外观望。 由于观测位置原因，在赤环舰队的视角中，细碎的物体仿佛悬浮在红色的雾霭边缘，银色的外壳反射着引擎的光芒。 不出意外的话，北极星的舰船应该会在大气层中摩擦减速下坠，被行星捕获，然后被高空的“暗潮”分解同化殆尽。 红色雾霭向上渐变成漆黑的天顶，遥远的高空出现了一场蓝色的流星雨，上千艘舰船倾斜着冲入大气圈内，装甲上逐渐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火光。 然而舰船在大气层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高度重新开始上升。 其轨迹如一条向上坠落的抛物线。 舰船重新离开了大气圈，表面的火光褪去，轨迹却再次颠倒过来，在真空中下落。 由于速度足够，北极星的舰船可以像打水漂一样，在殖民星的大气圈顶部弹跳，从真空进入大气，再从大气回到真空，划着弧线上下飞行。 旧时期的长距导弹即可拥有这样的弹道，引擎全开的北极星舰船自然也可以轻易完成。 庇护所星的大气圈是战术部署中的禁区，敢于进入的舰船不会受到任何拦截。北极星试图用这样冒险的方式继续争取时间。 将军在星图上观望着这一幕，看不出情绪。 原本聚在一起的北极星舰队朝一个方向四散而逃，在淡薄的红雾边缘划过隐约的弧线。 作为联合舰队的指挥官，他淡漠的下达指示。 “分散追击，注意寻找对方的旗舰。” …… 近千米长的旗舰呼啸着破开稀薄的大气，舰船的下部笼罩在橘色的火焰中。 它和舰队中的其他一样，在大气层顶端滑跃着逃离。 北极星放弃了所有战斗或抵抗的可能，果断的选择了逃离。 透过舰队的通讯链路，北极星可以链接上舰队的其它舰船，在立体星图上，像是一群在海面上跳跃前行的飞鱼。 而赤环文明的舰队在上空散开，分成小股的舰队追击。 红色的大气圈中，更加靠近地面的位置。 漆黑的云层在翻滚，收缩，凝聚在一起。 微小但复杂的纳米机体互相贴近感应着，内置的某个开关被突然激活。 他们相互勾连，复杂的造物架构在宏观上显露出一圈圈锋利的漆黑色分型纹理，显露出天灾“暗潮”的恐怖本相。 一团三米直径的活性“暗潮”呼啸着划破大气，拖着弧线的黑色尾迹冲上黑暗的高天。 那里有一颗蓝色的流星划过天际。 …… 北极星发现，由于舰船大规模的扰动大气，越来越多的“暗潮”被激活了，在疯狂的追逐着自己的舰船。 数个漆黑的团块拖着淡黑色的尾迹，左右摇摆着，几乎与前方的蓝色流星相对静止甚至微弱的负加速。 北极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纳米机体可以如此迅捷的运动，机动能力甚至远超赤环文明的舰船。这超出了他对于科技的想象。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物的时候，舰船纷纷开火试图击落后方紧追不舍的“暗潮”。 一切带有实体的武器都无法对同化一切的“暗潮”使用，舰船上搭载的激光武器纷纷开火。 稀薄的大气层在高能射线的催化中闪烁着道道电离光芒，如极光一般色彩斑斓。 然而击向“暗潮”的武器却没能像预想的那样直接将其击穿或融化。 翻滚的黑色物质突然散开，像融化在了空间中，从近乎液态变成了稀薄的气态。 激光在淡黑色的气体中留下一条带着微光的痕迹，融化了极少数的纳米机体。 随后淡黑色的气体又一次收拢，锲而不舍的重新开始追击前方的舰船。 “赤环文明就是与这样的事物战斗了数个世代吗……令人敬佩啊。”北极星看着战况，淡定感叹着。 他的座舰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可能是目标过大，对大气的扰动过于强烈。旗舰下方的整个黑色云层都在诡异的旋转，无以计数的“暗潮”正在淡薄的红雾中聚合。 无边的黑暗宛如快速上涌的潮水，向北极星的旗舰而来。 与翻滚的天灾相比，山峰般的“夔”级旗舰像一条银色的鱼，显得非常渺小。 第90章 前奏曲 辽阔静谧的太空中，红色星体与漆黑深空的交界处。 一艘山岳般巨大的舰船倾斜着飞出，以优雅的姿态划过一百公里长的微小曲线，贴着大气圈的顶部滑行。 旗舰口径二十米的庞大引擎散发出剧烈的光芒，十五公里长的尾流仿佛一条蓝光铸造的长河。 照亮了后方紧追不舍的庞大黑暗的一角。 北极星第一次见到大规模聚集在一起的“暗潮”，将赤环文明推入深渊的天灾真正的模样。 纳米机体在黑暗中变幻着令人目眩的分型，像一大片漆黑的万花筒，在虚空中涌动着前行。 北极星的通讯链路中，无数舰船都在被“暗潮”无差别的追击，同样的剧本在不同的位置上演。 一艘运气不佳的“利剑”级突击舰在淡红的雾霭中迎面撞上一团“暗潮”，转瞬之间就失去了联系。 吞噬了一艘舰船，那团黑影的体型膨胀了无数倍，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追击天边的另一艘舰船。 在之前的遭遇战役中，少数舰船被击伤，这艘“蜂巢”级舰船就是其中之一，尾部被赤环文明几乎击穿。 匆忙之间，北极星只来得及对其简单修复，蓝色的密封胶体和白色的纳米材质织物覆盖了裂口，留下一道瘢痕。 它的引擎功率因此降低了约百分之五，尾流的颜色显得有些驳杂。 而这决定的它的命运。 一百五十米长的舰船后方，黑色的团块越聚越多，侵染了数千米的区域，漆黑的浪潮伸出一道道凸起，宛如有生命般翻滚。 舰船发射了剩下的所有武装，制导武器拖着萤火般的尾迹飞向暗潮，试图拖延时间。 导弹在阴影中爆出无力的光芒，却无法阻挡其分毫。 它们瞬间淹没了舰船。淡薄的红雾中只剩下盘旋的黑色“暗潮”。 不断有舰队中的舰船离线，北极星对此视而不见，他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完成模型的演算，尽可能的提高精度。 “大气环境模拟，精度315米。” 旗舰上的雷达不断的发出警报，旗舰后方的“暗潮”已经聚起庞大的规模，如同一片倒悬于天空的漆黑海洋。 它们缓慢而坚定的一点点逼近北极星的座舰。 前方的星空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无数细密的白色丝线，一层又一层。 北极星认识这些细小的丝线，这是赤环舰队的装置，他们曾经在网道中试图以同样的手段拦截旗舰的主炮。 由于轨道较高，他们暂时无法追击四散而逃的舰船，但依旧竭尽全力的阻拦，希望北极星能够被行星大气层中的天灾吞噬。 将军漂浮在某座旗舰的指挥室中，依旧平静的看着下方的红色行星。 一团灰白色的晕出现在星体与深空的交界处，笼罩数十道细小的蓝色流星，而其中一道更加明亮耀眼。 成片的暗潮在他们眼中，像漆黑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的吞没敌军。 他不自觉的记起了以往的无数次战役，那些黑色的阴影吞噬了无数自己的同胞。 此刻他们却激进的试图将对手也推入同样的深渊之中，冷眼旁观他们在天灾的锁定下挣扎。 “这就是战争啊。”将军无声自语，“无所谓高尚与卑劣，也不存在任何调和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我们‘命运’的写照。” 对将军而言，“希望”的距离太遥远了，而敌人总是近在眼前。 他不会再报以任何额外的期望了，战士只要想着不择手段的赢得战争。 …… 北极星立刻指挥舰船调整航向，避开赤环文明投放丝线的区域。 但旗舰作为重点目标，已经躲无可躲。 这些部署在太空中的液体凝固成纤薄的网，北极星的旗舰毫无阻碍的在白色的丝线中冲出一条通路，引擎的热量将凝固的丝线重新液化，又在旗舰的装甲上凝结一层薄霜。 但是旗舰的速度也因此而慢了下来，后方的阴影更快的追上舰船。 银色的旗舰和身后的黑暗大海只剩下四到五个身位。 对策立刻在北极星的思维模块中成型。 近千米长的旗舰表面闪过数十道火光，大量银色的构造四散飞出，被无边无际的“暗潮”吞没。 北极星直接抛弃了厚重的反应装甲，在数秒种时间里，舰船的质量减轻了至少两万吨。 引擎依旧维持着恒定的出力，舰船的加速度突然提升，内部所有仪器都在微微震荡。 以牺牲几乎所有的防御力为代价，舰船与后方的“暗潮”重新拉开了一些距离。 而其他陷入赤环舰队陷阱中的舰船也在北极星的指示下纷纷抛弃舰上的负载，装甲，武器甚至宝贵的燃料。 这些舰船不再考虑今后的战斗与困境，在北极星的控制下，燃烧自己拥有的一切，争取下一刻的存续。 换取更多的加速度，以抵消缓冲区域带来的影响。 无数细小的物件四散飞溅，被“暗潮”吞噬同化或划着火光坠入红色的雾霭中。 无数银色的舰船依旧飞舞着，褪去了属于“未来”的负担，它们在当下却更显得轻盈，踏着无穷无尽的暗影，优雅的划破天顶。 为沉寂百年的天穹带来一丝久违的光亮与生气。 “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但愿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意义的。” 在忙碌与混乱中，北极星在频道中轻轻叹息。 …… 在这个季节，庇护所星上的红雾能见度是最高的。 如果庇护所中的赤环族在观察窗中仰望天空，甚至能隐约看到划过天际的细碎火光，那是被抛弃的舰船负重坠入了大气。 但庇护所中的生灵一向对外面的世界毫不关心，几乎无人在意。 即使位置已经暴露，庇护所依旧一切如常，封闭的摇篮根本就不会自我保护。 工程师也没有在窗口旁边。 他无助的蜷缩在狭窄的隔间里，希望厚重的墙壁能够带来一些不存在的安全感。 庇护所马上就要被毁灭了，因为自己的愚蠢与傲慢，却还只有自己知晓这一切…… 天外存在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一遍又一遍。 “你们的族群已经没有希望了……” 来自长辈的故事也在无情的为这样的话语进行着补充。 持续数个世代的天灾，即将倾覆的摇篮，无可阻挡的战争与敌人…… 工程师不能再麻痹自己了，自己的族群早已坠入深渊之中，再难有所转机。 先祖将后代们世代囚禁于此反而是一种温和的庇护。 星空之中或许真的满是奇迹，但自己的族群无权触及任何一丝。 机械低沉的嗡鸣声在隔间的墙壁中回响，宛如某种生物濒死的粗重喘息，在工程师的身边震荡。 “下一个昼夜交替之时，或许就是一切的终点了。”他自言自语着，竟然有一种怪异的解脱感。 他茫然自问，心情复杂。 “到时候真的要去看看星空吗，那里，有可能是真正的深渊……” …… 第91章 毁灭的序幕 昏暗的光芒不能完全照亮高耸的大厅，顶部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 漆黑的尘埃在光芒中舞动，在场的每一个存在却都对此习以为常。 失活的“暗潮”而已，在文明中随处可见，谁也不能逃避天灾。 “……” 在场的各位都明显可见的焦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 “我们……或许，必须要作两手准备……” 其中一个存在犹豫着开口，委婉的提出无可回避的问题。 “将军们不是有自己的安排吗。” “将军?他不久前才来过，你们之前也看到了，他们只会与对方拼尽最后一口气。” “那您的意思呢?” 所有的目光聚集到倾斜平台的上首，佩戴不少勋章的那个议员身上。 等待着他的意见。 “如果‘庇护所战役’我们输了，就试着交涉投降，战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语出惊人。 偌大的会议厅炸起无数的噪音，斥责声如预料般袭来。 “叛徒！” “懦夫！” “你背叛了自己的先祖……” “你将先辈付出的牺牲都置于何处！” 往昔尊敬他的议员们毫不犹豫的斥责着他，争抢着与其划清界限，仿佛他是文明最大的罪人。 他平静的看着平台四周激动的同胞们，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等到声音略微平息，他才继续自己的发言。 “我只想告诉在座的各位，庇护所中的同胞，也是文明的一部分，希望你们重视……” 议员环顾四周，却发现了无数不以为然的神色。 “为了最终的胜利，这是必要的代价。” “那些不过是文明的垃圾罢了，死不足惜。” “他们支援了不少舰船，让四支集团军前往保护已经仁至义尽，两不相欠……” “我们可以自己建立生产基地，他们并非不可替代……” “战斗与抗争才是正确的生存之道，该让他们面对现实了。” 年长的议员沉默了，不再试图反驳这些声音。 他突然用突触摘下自己的一枚勋章，狠狠的丢出，摔在平台上，然后不顾礼仪的转身而去。 金属质地的勋章在漆黑的平台上弹跳，突出的棱角碰撞出清脆的声音，让议事厅逐渐安静下来。 它停在了平台的中央，所有议员的面前。 勋章的表面，是两个赤环族的个体，他们突触相握。背后是一颗星球和另一半的星空。 沉默的气氛中，勋章的边缘闪动着难言的微光。 …… 银色舰船已经均匀的分散在殖民星附近的每一处了，难以判断具体的数量。 但通讯链路显示，目前还剩下八百艘各型号舰船，相比启航时，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 而且，为了减轻负载，大量的战争物资被抛弃，这支舰队几乎失去战斗能力，在天灾与敌人的双重追逐下一点点损毁。 但北极星的计划已经趋近于成功了。 狼狈逃窜之间，气象武器也在逐渐部署完毕，作为能量源的氢弹被舰队中仅剩的工程舰生产出来，模型也趋近于完善。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约定的“时间”。 北极星通过某一艘舰船的镜头，看着下方沉浸在黑暗中的大地。 那个敢于发回信息的庇护所沉浸在黑暗中，正在一点点的移动向明暗交界的那条弧线。 像倒计时的零点刻度。 审判之时将至。 …… “这里的工程师呢?” “对，就是喜欢待在观察窗边上看外面的那个。” “他好像最近生病了，这几个昼夜都没有看到他。” “要告诉长辈吗?” “不用，他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两个赤环族随意的扫视着仪器密布的狭缝，作为外行的他们也看不出什么。 庇护所依旧和谐安定。 工程师蜷缩在自己那个狭窄黑暗的隔间里，整理着混乱的情绪。 或许是由于混乱，他没有把之前的遭遇告知庇护所，目前来看，一切如常。 与几个昼夜前相比，工程师更加虚弱了，体表的突触卷曲着，像一盆缺水干枯的蕨类植物。 审视了一下植入的信息终端，确认了时间。 “马上就到约定的时间了……” 他低声自语着，给自己苍白的鼓舞。 “至少，去看一眼真正的天空吧，亲眼去看看，不至于一无所知的消亡。” 他拖着因为长期休息不足而倍感疲惫的身躯，沿着熟悉的路线前往庇护所上层的过道。 那里的观察窗恰好能看到天上，所谓日出的方向。 庇护所依旧在稳定的运行，偶尔有着个体匆忙与工程师擦肩而过。工程师低垂着躯体的头部，不敢去看自己的同胞。 “我也只是想要给族群带来一些变化和转机。这是我的过错吗?” 恍惚之间，他已经来到了观察窗前。 外面没有因为天外的存在而变成什么样的深渊绝境，依旧如往常一般平静。 或者说，对生活在摇篮中的他们而言，外面本来就是无法踏足的禁区。 漆黑的沙尘被风卷起，打在观察窗的外部，发出微不可查的细碎声响。 天光依旧昏暗，透过赤红色的雾，隐约可以看见高远的黑暗天穹，朦胧中，似乎有火光在闪烁，带来了一丝光亮。 工程师望着窗外，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他不受控制的回忆着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却发现无比的空洞。 在这个狭窄的摇篮中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日复一日的完成固定的任务。 除此以外呢? 或许只剩下一个向往星空和未来的梦，和一颗拯救族群的决心了。 还有盲目的抗争，愚蠢的将摇篮打翻，最后顷刻之间覆灭。 他的一生就是如此的简单。 “原来，我一直都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他自嘲，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丝内心的焦虑与痛苦。 然后，去看看真实的星空的模样。 …… “终于不顾一切了吗?” 北极星通过旗舰上的镜头，观望着舰首方向的天空。 漆黑的天宇中，朦胧的光芒闪过，密集得一时间难以分辨数量。 黑色的赤环舰队旗舰带头突入大气圈，直冲北极星的旗舰而来。 四边形的狭长舰体笼罩在火光中，与更加庞大的银色旗舰直之间的距离快速缩小。 将军很有魄力，直接抛弃了一切的余地，誓要在此彻底与北极星分出生死胜负。 无人机稀薄的大气中发出沉闷的低啸，在暗沉的淡红色世界中划出弧线的尾迹，扑向近在咫尺的庞大目标。 银色的旗舰“夔”几乎不设防，此时像是一块目标巨大的标靶，依然在竭尽全力的拉开距离。 将军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带给他庞大压力的劲敌主动消除了威胁，将自己置于“猎物”的位置。 此时更是毫无防备，近在咫尺。 只需要一些最常规的武器，那个曾经在顷刻间毁灭一支集团军的恐怖存在就会灰飞烟灭……如此的不真实。 即使是自己不惜代价的命令舰队突进攻击，也显得很虚假。 自己立刻就会取得胜利，将军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厚。 自己似乎一直在跟着对方的节奏，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接下来的事实很快就印证了他的预感。 …… 北极星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运算模型，确认准确度已经无可挑剔。 他启动了预设的程序。 “气象武器启动，倒计时30秒。” “对了，还有一件事。” 北极星忽然想起什么，感知随着电磁频段延伸，在行星表面庇护所构建的网络中摸索着。 第92章 星空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工程师安静的等待在窗边，看着外界漆黑的雾霭翻滚。 时间快到了，外部的光线微不可查的明亮了一丝，显露出暗淡的红色。 工程师莫名的感觉到轻松，似乎此刻终于抛弃了一切的责任与束缚，再没有负担。 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看一眼真正的星空。 “你在看着天空吗?” 植入的装置中传来怪异的合成音效，在电磁静默的庇护所中，声音的来源很明显了。 工程师完全不怀疑“他”能够找到自己，此时他既不惊恐也不愤怒。 只是平静的与这个意图未知的异族对话。 “我在看着。” “为什么要专门来联系我，我对你们而言，还有所谓的‘价值’?” 他随意的说着，诡异的生出一种怪异的快感。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主动和我交流的赤环族，这是由你的族人赋予你的特权。” 即使情况已经危急到千钧一发，北极星依旧逻辑清晰，不慌不忙。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和预计的一致。” “……你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也不完全知道，或许以后你可以自己去了解。” 工程师低声发笑。 那个存在或许处境也不怎么好，思维有些混乱了。 他们哪还有什么“以后”。 …… 星球的另一边，气象武器的第一个触发点展开了。 黑色涂装的弹头从轨道上的飞行器中滑出，倾斜着落入苍茫的红色大地中。 微渺的火光在红色的天穹下坠，表面的特制涂装暂时屏蔽了“暗潮”的反应。 氢弹内部，化学反应在精准的进行，在短暂的下坠时间里，代谢掉多余的氢，完成对弹头威力的调整。 气象武器并不追求绝对暴烈的威力，那样反而会破坏方程堆砌的精巧平衡。 它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手术般精确的摧毁既定的目标。 武器不需要炫耀自己的速度与威能，他们本质上都是工具，只为赢得战争而生。 这正是新纪元以来，人类文明对于战争的智慧的真实写照。 “第一节点，坐标……” “触发当量，7530万吨。” 光芒在高层大气中闪现，亮度在数秒之内达到了顶峰。 像一颗橙色的恒星落入大地，它的体积在急剧膨胀，边缘荡开清晰分层的淡红色云气。 昏暗的云层被映照的雪亮，雾霭笼罩的天穹为之一清。 “你要怎样让我看见星空呢?” 工程师本能的好奇。 “你很快就知道了。” 三秒钟过去了，第一颗氢弹的庞大能量正在扩散，稍后就会席卷整颗殖民星。 太空之中平平无奇的武器，在大气层中却有着庞大的威能。 “第二节点，坐标……” “触发当量，2300万吨。” 一团稍微暗淡的光芒在天顶亮起，但依旧像恒星一般刺目，大气中掀起一圈海啸般的云浪，宛如星球表面泛起淡淡的涟漪。 “我明白了，你要在天上炸一个窟窿。”工程师望着天边。 那里亮起朦胧的光芒，在红雾中闪耀着不详的色彩。 冲击波还有超过一分钟才能抵达，但并不妨碍工程师观看几百公里外氢弹的爆炸。 “你要在庇护所的上空引爆炸弹，将我们全部清除。” “第三节点，坐标……” “触发当量，1.2亿吨。” 更加剧烈的光芒贴着大气圈顶部爆发，而在此之前，涟漪引发的连锁反应就已经开始了。 位于几个爆心附近的红色雾霭已经变成诡异的鱼鳞状，蓝色的电光在其中游走，精巧复杂的连锁反应开始发生。 “不完全正确，想要无差别的摧毁整颗殖民星上的设施，需要的能量过于巨大，因此我采取的手段更加的精巧。” 工程师第一次见到那个天外的存在一次性讲述这么多内容，似乎他也对自己的成果相当在意。 “这些爆炸会产生连锁反应，从而引发天象灾害，精确的摧毁打击目标。” “操纵气象灾害作为武器，我的母文明称其为‘气象武器’。” 工程师茫然，努力理解着这些陌生的概念。 “第四节点，坐标……” 具体坐标在庇护所的斜上方，这颗氢弹对应着北极星随后允诺的星空一瞥。 “触发当量，1.1亿吨。” 计算机分秒不差，明暗的交界线精确的跨过庇护所的坐标，他们恰好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没有时间再耽误了，北极星问出自己的问题。 “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 “对，方便我将你记录下来。” 工程师回忆着通识课上的内容。 曾经是有这样的东西的，但是庇护所中不会有外来者，也不会有个体离去，也不存在什么样对未来的期盼。 数个世代以后，就只剩下冰冷的编号。 “我没有名字。”他语气低沉。 “那就现在起一个，最好用现成的名词。” 天上突兀的亮起工程师前所未见的光亮，利剑般从狭小的观察窗中射入，无数尘埃在橙黄色的暖光中舞动。 工程师用身上的突触捂着眼睛，从缝隙间倔强的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不甘心就这样平凡的消亡。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团巨大的光芒横亘天空，周边的红色雾气和漆黑云层在缓缓扩散，露出背后的景色。 那是有型而无质的“毁灭”，却也是触摸星空的钥匙。 漆黑的天幕染上一圈蓝色，无数闪烁的光点铺设在四周的阴影中，古老的星光穿越无尽漫长的时空，在微渺的概率下，在正确的时间抵达了正确的地点，进入渺小生灵的眼睛。 一圈璀璨的星空，漫天星斗环绕着渐熄的烈光。 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如无数的智慧初启的生灵一样，感受到了深入灵性的震撼。 褪去想象中的瑰丽与玄幻，剩下的是真切的神秘与悠远。 悲剧也好，摇篮也罢，无比浩瀚的“星空”就在那里，包容着一切的一切。 一切渴望未知的生命，或许终将归于那里。 就像传说中，溪流汇入大海。 一个词语突兀的出现在工程师的思绪中。 “星辰。” 天上的那些存在，在古老的黄金时期，文明称它们为“星辰”。 无数的先辈，也曾渴望着改变与未知，仰望着，触摸着同样的星空。 他在通讯中告诉北极星。 “星辰，我的名字就叫‘星辰’。” “……” “你的想法不错，我也有一个类似的名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下去，似乎也陷入了某些神秘的回忆中。 因而得到了最后几秒钟的寂静。 冲击波抵达了大地，从庇护所的上方横扫掠过。 一切外露的装置瞬间粉碎，如飓风中的稻草般瞬间无影无踪。 庇护所中的一切物件都瞬间腾空，在刺耳的金属形变声中陷入了黑暗，通讯频道只剩下杂乱的背景声。 赤环族“星辰”倒在地上，由于之前的直视强光和刚才的冲击，他的意识陷入了模糊。 一片混沌中，他恍惚看到微弱的星光透过窗口，在黑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块光斑。 他本能的挥舞着突触，渴望抓住地板上不存在的星空倒影。 来自过去的星光，清冷的注视着这片空域，其中发生过的一切往事似乎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而在赤环族“星辰”看不到的领域，更加宏大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第93章 气象武器与逃窜 如果在同步轨道上观察殖民星表面，可以看到有光芒在起伏闪烁，明亮得刺眼。一圈波纹以光芒为中心缓缓荡开。 那是大气层中引爆的氢弹，在高空掀起前所未有的庞大气浪。 北极星在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对大气圈施加了合适的扰动，如愿引发了更加庞大的连锁反应。 母文明研发的武器，在异星之上得到了第一次应用。 红色的云雾在剧烈的翻滚涌动，隐约之间，一个直径近千公里，在太空中都显得庞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型，厚重的雾层堆积在一起，显现出立体的质感。 无尽的气体在剧烈对流，在红雾笼罩的地表形成一面接天连地的倾斜黑色高墙，地面上的黑色沙尘被成片的掀起，卷入千米高空。 云层被撕扯成诡异的团块状，闪电在其中不息的奔腾，被大气染成诡异的红色。 …… 氢弹的光芒之下，庞大的能量沿着预计的渠道传导，以不同的形式，汇聚于预定的地点。 而此刻的北极星没有去关注地表的情况，事实上也无需额外的动作。 他正在设法逃生，这是预设计划的最后一部分。 银色的菱形旗舰沉浸在淡红的雾霭中，此时这里的大气还没有受到气象武器的干扰，一切如常。 舰船的引擎将气体加热成了等离子体，在尾部留下体积超过舰船数倍的蓝色光晕。 透过远处氢弹的光芒，旗舰后方的“暗潮”显露出全部的形体。 无边无际的黑色液体在空中翻滚，疯狂的侵染前方的空间。 而舰船的斜上方，突袭而来的赤环舰队已经近在咫尺，冷聚变引擎特有的光晕在前方的天空中铺成一小片虚假而明亮的星团。 已经反应过来的赤环将军不顾一切的命令舰队冲锋，与“暗潮”两面夹击。 而旗舰的反应装甲已经被全部抛出，在同级别的文明眼中，它此刻脆弱得像一块布满气孔的玻璃。 北极星立刻控制旗舰进行诡异极限的姿态调整。 在赤环舰队诧异的目光中，细长的银色舰船在矢量引擎的作用下，逐渐横了过来，头部朝向黑暗的星空。 近千米长的舰船在稀薄的大气中留下一片延伸的扰流航迹。 下一刻，更加明亮几分的光芒从旗舰的尾部喷射而出，推着近百万吨级别的舰船粗暴的克服行星的引力，以毫无美感的折线轨迹陡峭的冲上高天。 足有数个旧时期航空母舰大小的巨舰，却在一瞬间展现出舰载机般的灵巧。 即使代价是一秒十五万条的应力警告，和金属都承受不住的严酷过载。 铸造出的舰船在这一刻像是获得了生命，挣脱了一切枷锁。 没有太多技巧与轨迹，纯粹依靠强悍的性能完成极限机动。 “拦截，快拦截！” 将军在指挥室中怒吼着，强迫自己不去思考殖民星上的情况。 通讯频道中嘈杂而混乱。 他一直在观察着对手，此刻已经知晓，整支舰队都由同一个意志掌控着，它此刻就寄宿在那艘巨大的银色旗舰中。 只要立刻击毁那艘旗舰，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银色的舰船放弃一切常规的轨道调整，依靠引擎的庞大推力，粗暴的逆着殖民星的引力，向着一个方向加速。 星空文明已经走出了自己的摇篮，他们借助着星体的引力，却又不会被引力所拘束。 这样的文明和他们的造物，在绝大部分空域中可以说是来去自由。 旗舰内部的所有物件都在剧烈的振动，表面天线断裂，装甲剥落，在身后留下稀薄的银色碎屑。 但它挣却因此脱了引力的束缚，将后方的“暗潮”甩得越来越远。 …… 庇护所星的地表宛如末日降临。 连锁反应逐渐抵达了它们的终端，无数暴露位置的庇护所附近。 暗红色的云层旋转着，中心降下密密麻麻的蓝白色雷光，击穿十二公里的大气，在地表引发剧烈的爆炸。 火光吞噬了黑色建筑耸立的船坞工业区。 另一处大地，淡红色的云层中，无数黑色的龙卷风在大地上移动，每一座都超过两千米高度。 它们绕过弧线，精准切过一处工业基地，将所到之处的一切都扯成碎屑升上天空。 黑色的沙尘暴以每秒两百米的速度在大地上推进，裹挟的黑色失活“暗潮”如子弹般锋锐，无可阻挡的吞没一处聚居地。 无数庇护所在短暂时间就遭受了重创，相对脆弱的工业区被完全摧毁。 与预计的完全一致。 距离的大气扰动中，天上的“暗潮”被几乎全数激活，鬼魅般在天空汇聚盘旋着，然后冲向红色的大地。 被红雾腐蚀失活的“暗潮”落向地面，在气象武器造成的强烈对流扰动之下，形成了一场笼罩整颗行星的黑色暴风雨。 漆黑的雨幕掩埋了数十个支离破碎的工业区。 它们在过去的百年时间里，曾陆续向赤环舰队贡献数以十万计的舰船。 …… 旗舰与追击而来的赤环舰队擦肩而过，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大部分武器都无法攻击到脆弱的旗舰，可望而不可及。 短暂的空隙之间，北极星依旧计算了轨道，营造出恰到好处的距离与速度。 将军在频道中怒吼着，下发指令不顾一切的阻拦远处流星般划过的孤舰。 他对北极星的战术太熟悉了。 又是人为的制造距离与相对速度，让己方的舰队无法触及对方。 黑色的四边形旗舰迅速调整自己的姿态，尖端对准远处划过的银色舰船。 北极星随手将弹出的警报全部搁置，专注的调动舰队。 他的星图上，殖民星的表面延伸出无数道切线，离开星球表面。 那是舰队的其它舰船，同样在夺路而逃。 “暗潮”还在后面追赶它们。 而旗舰受到赤环舰队的强力狙击，轨道更加锋锐，几乎在垂直着远离殖民星。 透过高精度的镜头，北极星看到了两百公里外，擦肩而过的赤环舰队。 看到了黑色的赤环旗舰在掉头，尖端对准自己的方向。 他在快速计算，没有防御的“夔”级旗舰能否抗住一发赤环旗舰的切割光束。 “舰船骨架受应力影响，疲劳导致强度下降百分之三。” “因过载而损坏的仪器有……” 情况很不乐观，北极星有心再做出一次突然的规避，但看了一眼舰载计算机的情况，明智的选择了放弃。 “准备转移文件和意识体，丢弃最后的武器。” 光芒从两百公里外几乎瞬息而至，如一面蓝白色的墙，将舰船的银白色外壳映照的雪白一片。 威力强大的切割光束扫射而过，银色的舰船却丝毫未损。 射偏了。 时间太过短暂，舰船的计算机没能很好的校准角度。 舰船的镜头上清晰的映出切割光束的倒影，它擦着舰船几百米飞过，没能影响舰船分毫。 北极星这次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旗舰加着速飞远，再难以追及。 行动顺利，任务完成。 将军颓然漂浮在指挥室中，和茫然的原指挥者对视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 失败得彻底，没能阻止对面的神秘武器，也没能留下对方的指挥者。 至于战损，则已经没有必要去在意。 “所有单位，撤退吧，黑雾就要追来了。” 他下达了之后的命令，突然感到深刻的疲惫。 第94章 虚空逃逸 闪耀的星辰铺设在漆黑的天幕之上，广袤近乎无尽的虚空依旧如过去千万年一般寂寥。 受到重创的银色巨舰在孤独的航行，尾部的聚变引擎依旧喷射出明亮稳定的离子束流，推动着舰船加速远去。 庞大的舰体在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光点，反射着闪烁的恒星光芒。 那是之前的极限机动损坏剥落的舰船表面仪器。和来自赤环舰队，零星流弹造就的创伤碎片。 旗舰此刻的状态不佳，大量损坏的模块不断的向中枢计算机发送着警报，几乎将北极星淹没其中。 “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四。” “警报，装甲完整度低……” “警报，外置传感器损坏……” “警报，结构应力超限……” 北极星的虚拟形象从堆积如山的警告条目中探出头，下意识的不断挥手驱散无尽涌现的警报信息。 现在不是处理这些事务的时候，危机还没有解除。 舰船背后的红色行星在镜头观测中只有月亮大小，由于气象武器的强力扰动，此时显得有些灰暗朦胧。 它突然消失了一瞬，如同隐没在黑暗之中，残缺的部分在若隐若现。 规模庞大的“暗潮”还追逐在旗舰的后方，在星空中留下广阔的暗影。 气象武器几乎同时激活了庇护所星大气圈中的所有“暗潮”，其中绝大部分都坠入了大气圈的红雾中。 而少数向外追击舰船的，则在虚空中变成了遮蔽星空的天灾。 北极星在舰队通讯链路中联络众多不同的舰船，透过不同方向的镜头，看到无数追击舰船的阴影。 离开行星表面的“暗潮”在广阔的宇宙空间中散开，追逐着一切可以同化的物品。 在星图上，混浊的行星仿佛同时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手，延伸着试图捕捉同样四散而逃的舰船。 “这样不行，以目前的加速度，很难快速拉开距离。” 北极星有些凝重。 “暗潮明显具有一定的文明造物属性，它们会锁定目标，也会在虚空中不断加速。” 天灾不是文明的智慧造物，它们不需要考虑之后的减速和停泊。 因此，如果北极星不能在舰队的加速段就拉出足够远的距离，摆脱天灾的锁定。 那么，舰队要么在减速阶段被吞噬，要么一直加速到燃料耗尽，被困死在星空之中。 解决方式已经很明确了。 继续减轻负载，从而增加舰船的加速度。 “那只能把暂时用不到的部件全丢掉了，估计墨提斯知道我这么做肯定会很不快……” 北极星在战时频道中轻快的发言。 战况已经趋于明朗，他不自觉的恢复了一些往日的轻松随意。 “领航员北极星，舰队可以随时进行接应。” 来自墨提斯的通讯立刻传来，它一直在关注着战况。 “已经结束了，具体战报稍后会通过电磁波抵达。”北极星依旧语带轻快，“我还要处理一点收尾工作。” 他转过了注意力。 计算机已经没有太多的任务，大量的算力空置出来，给了北极星极大的操作余地。 北极星驾驭着量子计算阵列，强力的计算机系统支撑他的意识，分散成无数线程，同时链接进舰队剩下的七百余艘舰船之中。 同一时间，已经分散在广阔空域中的银色舰船同时有了动作。 “装甲?已经没用了，还很重，只留下一层防御微陨石。” 一片片装甲脱离舰体，向后加速退去。 “镜头留下必要的就行，其它的全部抛出，少携带一点质量。” “无视一切警报信息。” 细碎的爆破光芒闪过，舰船表面的天线与其它仪器纷纷脱离。 “武器弹药也抛掉，燃料只保留必要的部分……嗯，这个必须加百分之五的冗余。” 无数细小的物件从舰船各处的交互窗口中撒出。 银色的舰船真的像彗星一般，在身后留下一串银光闪烁的彗尾，在身后广阔的阴影追逐之下，有一种梦幻般的质感。 这样的情景在七百个不同的空域同步发生着。 七百余颗金属制成的彗星。 而北极星所在的旗舰则需要减轻更多的质量。 一层装甲从山岳般巨大的舰船上缓缓分离，在加速度的影响下，像绽开的莲花，放出金属构成的花瓣。 露出内部复杂交错的管线与框架。 更多的物件甚至是完整的模块从旗舰上抛出，看上去像是舰船在飞行中缓慢解体。 加速度自然也越来越高，将后方的阴影甩得更远。 与小型舰船相比，巨大的旗舰甚至可以抛弃必要的环境防护，厚重的舰体与层叠的仪器自可以保护舰船最关键的引擎，反应炉和计算机。 因此旗舰看起来甚至像一个施工中的半成品，骨架外露仪器遍布。 大大小小的银色构件没入远处的“暗潮”，无声无息的消失了，逃逸的舰船也因此距离存续更进一步。 “不够，加速度还是太慢。”北极星在虚拟作战室自言自语，想要去抓头发，手却直接探进了脑袋中。 “一年前设计的时候怎么没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呢。” 大部分舰船都在四面八方快速远离“暗潮”，旗舰反而被落在最后方。 它搭载的东西太多，龙骨也过于厚重，满载状态下，质量能顶上七八艘“穹顶3”级旗舰。 巨大的引擎也无法让这样的舰船更加灵活。 北极星微微叹息。 星空文明的一般材料科学，已经能支撑起千米级的造物，更大的舰船自然能装载更多的功能，更强的武器，获得更长久的续航。 但平滑增加的“大小”（直径或长度）会产生几何级数增加的体积和质量。 而几何级数增加的质量，会让推力产生的加速度下降，对灵活性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 这或许会成为限制星空文明造物大小的瓶颈之一。 现在，最现实的问题就摆在这艘巨舰的面前。 八百米长，满载自重一百六十万吨的旗舰“夔”，此刻还剩下超过九十万吨的质量，十六个直径十米的聚变喷口都难以带动沉重的骨架。 它的加速度要大大低于那些质量不到万吨的小型舰船。 北极星的注意力在舰船的残余设备直接游曳着，很快注意到一个没有必要而且很沉重的事物。 战舰的主炮。 它曾经为舰队带来胜利，威慑着所有的敌人，但如今它也只是个巨大的累赘负重。 和舰船的其它模块一样，几百米长的嵌入式轴炮，也是可以拆卸的模块。 “没了还可以再制造，反正，本来也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北极星在战报中记录。 然后，在此起彼伏的警报信息中，启动了脱离程序。 细碎的光芒闪烁，那是舰船的分离单元在自爆，精巧的切断一切固定与联系。 这次的光芒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闪烁的光芒之中，比其它舰船还要庞大的主炮缓慢分离，在主体舰船的加速中，向后加速退去，越来越远。 旗舰的加速度更快了一分，勉强达到了要求，与后方无边涌动的“暗潮”逐渐拉开了距离。 其它更小型的舰船则早已经拉开了更加遥远的距离，甚至少数最快的突击舰已经摆脱了“暗潮”的追捕。 银色的舰队化整为零，舰船在虚空中向各个方向逃逸。 第95章 战争以后 超空间网道，赤环星系节点。 星系中的战争在热烈展开，灰色的星体却看不出任何变化，依旧笼罩在雾霭之中。 稀疏的灰色漩涡永恒的旋转，不知道庞大能量究竟来源于何处，这不是现在的舰队文明可以探究的。 或许也有细微的变化，气体巨行星大小的星体附近，多出了少量细小的银色碎屑。 那是墨提斯构建的轨道警戒系统。 北极星的行事方案一如既往的跳脱，在几个月前孤军突入恒星系的深处，攻击赤环文明的工业系统。 至于进展，听他自己说还不错。 墨提斯则一直保持着战时的生产与警戒状态，在灰色星体表面覆盖了一道防线，来自数个不同星系的工厂以恒定的速率产出舰船。 反过来不断巩固着星体表面的防御圈，牢牢卡住前往赤环星系的入口，占据战斗的主动权。 经过各种情况的磨砺，他们对战争的思路已经很成熟了。 恒星的光芒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闪烁了一下，显露出细小舰船的形体。 一艘银色的小型舰船接近了灰色星体，它来自赤环文明的庇护所星。 核对密钥以后，它减速泊入了环绕行星的舰队中。 一点光芒汇入了更多的光芒中。 墨提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最近的几个自转周期，不断有零星的舰船从四面八方回到网道节点，北极星分散的舰队各自沿着不同的轨道，陆续聚集向基地，用这样的方式将前线''作战的舰船逐渐回收。 北极星的旗舰还没有抵达，目前依旧在深空之中隐匿的航行。 墨提斯控制着舰船表面的镜头，例行公事般扫过附近的空域，确认没有“暗潮”和敌军的踪迹。 这艘“蜂巢”级火力舰早在很久之前就摆脱了所有的追踪，和更早到达的那些突击舰和护航舰一样。 情况比想象中的良好。 星空一如既往，闪耀而单调。这次墨提斯的目光在庇护所星的方向停留得更久一些，若有所思。 “北极星说，他们的文明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毅冷酷……不知道战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 漆黑的空间之中，几个投影聚集在一起，气氛有些凝重。 赤环文明的将军此刻几乎全部都通过投影降临于此。 “‘银色的恶魔’本体应该还在深空之中，为什么不尝试着拦截?” 其中一个投影沉默了一下，他是指挥庇护所星歼灭战的那位将军。 “没有用，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根本不可能拦截。” “那就在‘灰星’附近拦截，它们一定会减速回到灰星。” 将军盯着那位发言者，让他有些怪异，不明所以的与后者对视。 “那里已经是对方的主场了，你或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而且，这样的战争，根本看不到取胜的希望……” “估计议会的那帮老顽固们，该像我们施压了。” “……” 所有的将军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庇护所星的地表，翻涌的红雾之中。 距离气象武器的连锁打击，已经过去了十几个昼夜的时间，灰暗朦胧的行星再次恢复了清澈的赤红色，但星球表层的漆黑云层明显稀疏了一些。 黑色的物质依旧在零星的从天而降，从一开始的漆黑暴雨，逐渐变成纷纷扬扬飘落的细碎黑色雪花。 在行星级别的体量面前，当量加起来不到二十亿吨的氢弹并不夸张，先进氢弹产生的辐射尘也很少，随着“暗潮”一同沉降到地表。 气象武器造成的气候扰动很快平息下去。 但战争造成的伤害却是永久性的，且只会不断恶化。 弧形的庇护所生活区附近，原本有着黑色塔楼林立的工业制造区域，这些脆弱的结构是北极星打击的主要区域。 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红雾笼罩中，隐约可以看见黑色的骨架嶙峋斜支着，如同大火过后的森林。 赤环族星辰所在的庇护所“分配”到的气象武器打击是一场剧烈集中的雷暴。 数千道雷光在一秒钟时间里向工业区倾泻而下，剧烈的爆炸与高温引发了大火，数代族人辛苦凑出资源筹建的工业区在赤红色的光芒中彻底焚毁。 而这不过是几十个遭受打击的庇护所中的一个。 气象武器的余波化为一股微风，划过庇护所的地表，工业区废墟。 一根倾斜着的黑色横梁，应该是某座建筑的承重结构，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拦腰打断，杂乱的靠在另一个框架上。 它现在在流动的空气中摇摇欲坠，终于横着倾倒下来，数万吨的自重从几十米的高空落下，一路掀起汹涌的气浪。 伴随着黑色的扬尘，在庇护所的下层都能感受到剧烈的振动。 赤环族工程师，“星辰”。被振动惊醒过来，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晃动的星空宇宙。 但恢复的感官却感受到阴冷的气流，缠在身躯上的粗糙止血织物。 还有来往匆忙的同胞和彼此起伏的哀嚎声，弥漫的血腥味。 他和无数伤员一起，拥挤在狭窄残破的庇护所下层。 “星辰”第一次感知到了“战争”的含义，这是个狭隘残酷的故事。 一个同胞匆忙的穿过遍地的伤员，转头注意到醒转的“星辰”。 黑暗中，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你醒了，快起来帮忙，还有不少同胞被困在上层，那里快没有空气了。” 他沙哑着声音招呼“星辰”，希望对方还有余力和自己一同展开救援。 “星辰”挣扎着爬起，这才发现自己的突触上沾满滑腻的蓝色血液。 他靠在黑暗中的同胞身体上，低沉喘息了几下，沙哑的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知肚明，但还是想询问一下。 “不知道，庇护所的上层好像发生了什么爆炸，已经破损了，还发生了坍塌。” “这还只是生活区，其它区域直到现在都没有取得联系。” 说着，他递给“星辰”一个简易的呼吸机。 “趁着上面的空气还没有完全逸散，长辈让活着的个体去看看有没有还可以救援的。” 透过呼吸机闪烁的指示灯，“星辰”看清楚了那个搀扶自己的同胞。 止血的织物纵横裹着他的头部，三个蓝色的眼睛破碎了两个，织物缝隙间渗出蓝色的粘稠血液，看上去有些可怖。 “星辰”与同胞在碎砾遍布的漆黑走廊中搀扶前行，由于绝热层破损，庇护所星零下一百度的地表环境让庇护所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 寒冷与缺氧带来幻觉更加严重了，恍惚之间“星辰”觉得最近的经历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梦中，自己看到了期盼已久的星空，那里果然有无数的奇迹，比最奇幻的想象还要辽阔辉煌。 自己也因此看着熟悉的家园成为地狱深渊，所珍视事物的被无情的践踏。 “这就是……代价吗” 他呢喃着同胞听不懂的话，眼前似乎又一次浮现出闪烁的星空光芒。 那是能够让他记住一生的景色。 “如果这些是付出的代价。” “我接受。” 第96章 变故 如果以北极星的时钟为准。 公元历2157年11月，北极星率领舰队突袭了赤环文明的庇护所行星。 次年2月，气象武器在封闭行星的地表爆发，赤环文明的工业产能遭受重创。 北极星的残余大部分舰船，向四面八方逃逸，并陆续回到母星。 …… 计算机时钟，公元历2158年4月12日。 星空中自然不存在昼夜和季节，这仅仅只是个习惯性的计时。 这也是他们与母文明之间稀少的联系，北极星希望能够依此校准时间，以便于日后的重聚。 回到基地的北极星召集了舰队的其它成员，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北极星的基地星系中，七座旗舰一般庞大的空间站环绕着只剩大半个框架的“夔”级旗舰。 无数工程器械环绕着舰船飞行，尾部的细微光芒会莫名让人联想到数据库中记载的“萤火虫”。 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旗舰直接被送回了基地维修，北极星也没有兴趣待在其中。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穹顶3”级旗舰中，意识链接着自己的探测器化身。 预定的会议地点是灰月族的聚居地，北极星的旗舰正在穿越网道前往灰月族所在的星云节点。 银白色的旗舰撑起更加巨大的收集伞，与十几艘护航舰航行于空旷的灰色天井中。 “灰月族都没有如何参与进战争，好歹让他们感受一下紧张的氛围……”这是北极星的原话。 墨提斯对保留意见，他不喜欢聚居地上无处不在的胶体，清理仪器很麻烦且无意义。 …… 昏黄色的云雾笼罩蓝色的聚居地，泛着晶体色彩的聚居地边缘，隐约又扩大了一点。 银白色的流线型穿梭机绕过一个半圆，缓缓减速接近灰月族此前搭建的平台，能量生命眼中的“神殿”。 蓝色的电弧在致密的气体云中留下一串弧形轨迹，远处正在缓缓扩散。 穿梭机调整姿态，贴着平台悬浮。 实际上是因为几乎没有重力，舰船漂浮在空中。 舱门滑开，白发的少年灵巧的从其中漂出，只套上简易纯白衣物的少年暴露在宇宙空间中，却似乎毫无不适。 北极星直接无视外界的低温与辐射，大不了之后重新长出一层外壳。 墨提斯和灰月族的几个大脑个体已经在广场中央等候了。 北极星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推进器，推着自己飘向灯塔环绕的中心区域。 按照之前的惯例，他们依旧围成一圈。 飘在空中的球形探测器墨提斯，地表附着的灰月族大脑，和只有一个角着地，立起来的方形灰月族主脑。 纤细的人类形态北极星反而显得很突兀。 “前线的战争……” 北极星下意识振动声带开口说话，这才想起来真空不能传声，灰月族也听不到。 他悄悄改成了电磁波频道。 “前线的战争，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优势，具体战报已经在频道中公开了，很显然，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北极星停顿了一下，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在场的各位似乎都很淡定，直接无视了鼓舞性的语言，安静等待接下来内容。 北极星腹诽。 “都太没有想法了，这方面还不如那群赤环族。” 他若无其事的继续说下去。 “战争取得优势，但还没有结束，我希望在这里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在能量生命敬畏的注视下，“科技之神”（灰月族扭转认知不太顺利）们在神殿中进行未知的交流。 随着会议进行，星极文明的诸位首脑逐渐确定之后的安排。 墨提斯:“应该继续巩固赤环星系节点的防御，时刻防备敌人的反扑。” 北极星:“暂缓攻势，重心放在舰船生产上，用优势军力淹没他们。” 灰月族主脑:“那……灰月族战舰随时待命，我们继续负责后方的安保巡逻……” …… 商议完毕，看着灰月族的大脑们已经开始小声闲聊，北极星准备宣布会议结束。 “那么，这次的……” 北极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量子通信反馈出新的消息。 赤环星系网道节点附近突然发现敌军，它直接进入了防线的警戒圈。 而且只有一艘型号没有见过的小型黑色舰船。 “无聊的试探。” 北极星隔着几秒钟的延迟，准备指示导弹击毁那艘赤环舰船。 但那艘舰船却主动发出了信号，先一步抵达了北极星的通讯中，让北极星暂停了行动。 那艘赤环文明舰船也开始缓慢减速，没有再靠近。 内容是是北极星的通用语。 北极星舰队使用的语言赤环文明其实早已经知晓，只是拒绝一切交流。 “嗯，先等等，赤环文明方面有新的消息。” 北极星随手将通讯内容分享在会议频道中。 内容很简单易懂。 “停火协议。” “自协议生效时刻起，双方停止一切敌对行为，所有作战单位退至实际占领区域内。并交换使者作进一步的交涉。” “战争没有必要，我们可以采用更加高效的手段解决任何矛盾。” …… 会议中的各位都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气氛怪异。 现实偶尔也会显得很荒诞。 细想却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赤环文明确实找不到赢得战争的机会。 “他们，赤环文明……主动要求停战?” 灰月族主脑小心翼翼的向北极星确认。 北极星同样满腹疑惑。 “不一定，再看看，这很大概率有什么阴谋。” 他转过注意力，向停留在防御圈中的赤环文明使者发送信息。 他强硬回答，试着套赤环文明的话。 “我没有理由停战，现在的事实是，我现在占据着优势，你们的文明很快就会败亡。” “而且这是由你们发起，对我方的威胁性战争，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几秒钟的延迟后，回应传来。 “那么，既然是这样。” “……” “我们单方面投降，并会立即停止所有敌对行为，过去的一切损失，既往不咎。” “请贵方派遣使者前往母星太空城，作进一步商议。” 北极星和会议中的其他个体一样，陷入了沉思。 胜利和战争一样突如其来，反而更加增添了他们的疑惑。 北极星一时间也很难找出合理的解释。 与星极文明的简单组成不同，赤环文明是正常发展而来的三阶星空文明，内部有着复杂的制度架构和势力倾轧，其中原理也可能很复杂。 “他们可能遭受到什么巨大的变故……”墨提斯试探性的说。 “‘暗潮’算不算巨大的变故?” 某个灰月族大脑思索着回答。 频道中一片嘈杂，所有个体都在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安静，都安静！” 北极星维护现场秩序。 “稍后我会作为代表，前往赤环文明母星接受投降，我会去询问缘由。” “另外，作战安排不变，所有个体都要提高警惕，警戒可能的阴谋。” 白发少年环视四周，大大小小的几何生物沉没在昏黄的雾气中，平台上方的灯塔亮着朦胧的辉光，幽灵般的能量生命在物体的内部穿行。 旅程中所见的一切都充满奇幻的色彩，似乎……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散会。” 第97章 异星之上 从收到赤环文明投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周。 墨提斯依旧在巩固着防线，北极星也控制着造船厂一艘又一艘的制造着舰船。 出于谨慎，一切战备照常。但北极星一直在关注赤环文明的动向。 星系外围的舰队没有任何动作。 赤环母星上一切如常，隐藏在城市中的探测器依旧没有被发现。 庇护所战役中的四支集团军重新回到了各自的驻扎地，也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赤环文明的小型探针依旧环绕在灰色星体的高轨道上，但它们没有武装，也不再靠近阵地。 赤环文明似乎真的停止了所有的敌对行为，甚至有些刻意的停止了所有可能遭受怀疑的调动。 北极星准备派遣化身前往赤环文明母星看看情况。 “我决定复制一个使者，‘亲自’前往赤环文明母星一行。” 北极星在频道中宣布。 “两个文明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接触，也许这是消除隔阂的契机……” 这属于北极星日常发送的垃圾信息，公告中早已经商议好日程的内容。 因此没有个体搭理他，所有个体似乎都已经对领袖絮叨习以为常。 北极星动作很快，不久以后，一切都准备就绪。 赤环星系网道节点，星星点点银光构成的防线之中。一艘银色的护航舰就脱离了编队，拖曳着尾焰，向灰色星体外部的虚空飞去。 前往此前未曾抵达过的星系内部，赤环文明母星的环绕轨道。 …… 墨提斯在镜头中观测，平静的目送北极星的使者乘舰船离去。 他的注意力又转回了数千光年之外，网道连接的蜃楼族的母星上。 他作为贵客，受邀参加蜃楼族举行的庆典。 在持续的清剿中，“巨蠕虫”已经被逐渐驱逐到寒冷的星球两极，大部分地表已经是安全区域。 从空中看，千疮百孔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半透明的气溶胶薄膜，固定着一片地表。 除了气溶胶以外，地面上还看到了一部分烧制陶瓷和金属构成的房屋与其他结构，在拂过的微风中岿然不动。 蜃楼族用地面上的沙土简单冶炼后的产物。 这些都是蜃楼族渴望了数千年的资源，在浮空城市中如同贵金属与宝石般珍贵的“地表物质”。对于如今的蜃楼文明而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许多曾经无法开展的工程和实验都有了继续进行的环境。 技术水平停滞在一阶顶峰的蜃楼文明在隐约的发展，一年时间里，就有不少新的事物在不同的城邦涌现。 新建立的城市中，所有的蜃楼族情绪都很激动，建筑上空飘飞的伞盖上总是闪烁着鲜艳的色彩。 现在是新城市建立的“一周期”（蜃楼族历法中，行星公转一周的时间），议事会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庆典，并把它作为文明新的节日保留下来。 墨提斯的氦气球“使者”可以说是这一切的缔造者，被恭敬的请来了聚居地。 城市中央广场的陶瓷地面上用颜料画着天空中的金色云层，银白色的氦气球使者占据中央的位置，边缘反射着蓝白色的日光，惟妙惟俏。 无数色彩鲜艳的方块水母“蜃楼族”，漂浮在广场上空，用触手拉扯着头顶的帆，在微风中盘旋。 涂画得五彩斑斓的气溶胶块被风带向天空，在下午的阳光中如一条流光溢彩的天河，从广场斜着飘向远方。 墨提斯不是很了解他们的文化与习俗，但它能够理解，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节日的欢快。 他们似乎总是很欢快，色彩永远鲜艳而丰富。 墨提斯和其他的议会成员漂浮在气溶胶建造的观礼台上，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广场和附近正在修建的各种建筑。 “伟大的天外使者，您是这里最尊贵的客人，您为我们的文明带来了新的希望……” 一个蜃楼族漂浮在墨提斯身边，他是新推举出的议员之一，此刻不断变幻着色彩表达对墨提斯的景仰。 “一个约定罢了，我也很高兴你们信守承诺。” 墨提斯平静回答，他不在乎这个原始的文明对他的看法，也不会去过分关注他们的举动。 广场上的庆典已经进行大半，到最重要的环节了。 新组建的自然科学院有非常重要的事物要展示，他们想以此展现自己的价值。 墨提斯看到后排的议员在闪烁色块窃窃私语。 “那帮自称‘科学家’的家伙说，他们的造物能够改变文明的未来……” “就凭一群飘在空中的无业者，怎么可能?” “但是我听说，那位天外的使者并不否认这样的尝试。” 墨提斯转回注意力，不置可否。 广场边缘，一组复杂的滑轮组在几十个蜃楼族的拉动下艰难梭动，未知纤维制成的绳索在陶瓷滑轮上摩擦，吊起某种重物。 墨提斯在记录中记载。 “相对而言，蜃楼族个体的素质可以说很孱弱了，力量和抗性都很低，这样的文明有着天然的劣势……” 一个二十米高的物体被缓缓立了起来，固定在预先准备好的框架上。 蜃楼族议员表面的色块凝固了，他们也有些紧张和好奇。 三面巨大的帆连接着轮轴，气溶胶薄膜制造的帆面固定在金属框架上。 或许是由于节日，两层楼大小的风帆上半是迷信半是祝福的涂满了各种象征“力量”和“风”的神灵形象。 墨提斯看着这个对于蜃楼族而言无比高大的装置，忽然感到有些眼熟。 虽然形态相差甚远，但这确实是一架“风车”，带着熟悉的气息。 蜃楼族母星表面的风永不停息，这样的装置力量可以说无穷无尽。 永不停息的风力中，三片巨大的扇叶开始缓缓旋转，越来越快，被看不见的气流推动着，逐渐带上了无可阻挡的庞大动能。 蜃楼族曾经无法想象的庞大力量，如今在‘科学家’们的手边灵活的变幻着形态，等候自己的工作。 而仅仅依靠天上的气溶胶，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创造。 复杂的机械传动结构在工作，摩擦声中，十多吨重的金属穹顶被整个吊起，缓缓升上预定的高度，广场边缘一座建筑的顶端。 预计耗时数月的工作，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大半。 无数的蜃楼族个体色彩鲜艳的欢呼，为了眼前的奇迹。 议员们若有所思，有聪明的蜃楼族已经能够预见它的价值。 “这样的力量灵活而庞大，能够代替孱弱的‘人’力，甚至几十，几百倍的提高所有领域的生产能力……” “它或许能够开启一个新的纪元。” 墨提斯也在思考着。 “以机械制造代替人力制造，彻底解放生产力，就像是某种形式的‘工业革命’?蜃楼文明或许已经部分突破了最初的过滤器，在向着二阶段摇篮文明过渡。” 北极星也罕见的投来了目光，在通讯中发表漫无边际的猜想。 “或许在气流中成长的蜃楼族，以后会成为一个精通气体变化的摇篮文明，以压缩气体驯服热能，用流动的气体代替电能传导能量……” 庆典会场中，一片欢腾的气息之下，依旧有几个蜃楼族悄悄的飘到墨提斯身边，忐忑的询问。 “先进的文明，请问，我们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 “我不知道，每个文明都是独一无二的。” 墨提斯抬起镜头，一时间回想起了星空中无数存在形式迥异的生命。 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角，尚且如此的丰富。 “但我想，我们都应该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 第98章 赤环的绝境 自从约166年前，席卷整个星系的“黑雾灾变”以后，赤环文明的绝大部分造物都成为了纯黑色。 熔炼过后的纳米机体“暗潮”成为了文明最主要的材料。 他们的舰队，楼宇乃至整座太空城都泛着漆黑的色泽，似乎昭示着这个穷途末路的文明无光的未来。 文明的核心，直径五公里的扁平六边形太空城，阴影般漂浮在红色的赤环母星上空。 它如今迎来了一艘特殊的舰船。 银白色的舰船缓缓停泊在太空城边缘，更小的穿梭机从舰船的腹部飞出。 他们在无数漆黑的造物衬托下，看上去白得耀眼。 在简单的引导下，旧时代战斗机大小的穿梭机从侧面飞入黑色太空城的某个缝隙，一处似乎是空港的所在。 运行在同步轨道上的太空城依旧没有重力，因此所有的构造都呈现出圆润的弧形，为“漂浮”而设计。 穿梭机舱门滑开，白发少年熟练的从其中漂出。 作为曾经的敌人，他自然不可能得到什么欢迎，面前只有两个穿着轻薄宇航服的赤环族为其带路。 微弱闪动的电推进光芒中，三个存在从宽大的黑色圆形孔道中依次快速飞过。 北极星依旧只穿着宽大的白色衣物，手中捏着一个电推进器，作为移动的工具。 他在真空和失重环境下像一只白色的水母，头发衣袖随着主体的动作上下飘飞，显得轻松随意。 而前方两个赤环族全身笼罩在狭小的黑色的宇航服中，头部的弧形晶体窗口反射着微光，看不清内部。肃冷而静默。 一眼看去，似乎就能够看到两个迥异的世界。 …… 气闸合上，空间中传来沉闷的风声，气体逐渐充满了位于生活区边缘的隔间。 闸门的另一侧，就是太空城的内部。 白发少年在空气中迫不及待的吐出一串流利的赤环语，对前面的两个赤环族说话。 终于能发出声音，他憋了许久了。 “竟然是个双层气闸，看上去这里也没有太多先进的技术啊，你们的文明比预想的还要无聊”。 他的化身甚至能在太空中活动，成分迥异的赤环星大气自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赤环族没有回头看他，沙哑低沉的声音透过封闭的宇航服，更加沉闷了。 “曾经我们是有更加先进的技术，但生活区不需要，我们要尽可能降低活下去的成本。” 北极星无言，他们的舰队倒确实有着尖端的技术，极小型的冷聚变反应推，消耗能量强化船体的物质极化…… “你们作为高等文明，差不多也只剩舰队了。”他无情的嘲讽。 前面的赤环族突然转过半个头，不顾同伴隐晦的制止。 头上的晶体罩边缘在北极星眼中反射着冷光。 “不，我们还有自己的同胞，和作为文明的自觉。” 隔着单向透光的面罩，三颗蓝色的眼睛与北极星彩虹般的瞳孔对视着。 “或许正因为这些，你们才会向我投降?”北极星的话语永远诚恳而尖刻。 他看到前方的赤环族沉默了一下，随后转头继续前行，不再理会北极星。 他们沉默着，在漆黑的建筑之间穿行，透过建筑之间的阴影，可以看到无数黑色的尘埃在倾斜的射灯光芒中舞动。 他们下方的空间笼罩在黑暗中，像深海中的海沟。天空中还可以看到对面倒悬的黑色楼宇，和数百上千米悬浮在空中的弧线轨道。 北极星烦躁的甩着头发，飘舞的白色发丝的缝隙间直线飞出纷纷扬扬的黑色尘埃。 “你们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 没有得到答复。 北极星回想起赤环母星表面的框架城市，混浊的空气和木然的族人。 他们从城市中穿过，前往中心区域的大型建筑。 …… 议事厅中的墙上悬挂巨大的徽章，赤红色的环套着原始的飞行器。 微微倾斜的平台边缘亮着白色的灯光，却无法照亮高耸昏暗的穹顶。 那位将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预料到，仅仅不到四个月后，自己的敌人也来到了同样的地方。 为了所谓的“和平”而来。 带路的赤环族给了北极星一块金属制成的徽章，示意北极星自己进入议事厅中。 北极星感觉到某种力量在拉扯着金属徽章，为这个地方赋予了一丝虚假的重力。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磁场。隐约之间，似乎有了一种身处星球表面的幻觉。 议会成员们已经在等候了。 北极星抬头，反射虹光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平台对面的各位。 施加无形的压力。 议会中发生了一点骚动。 “我代表赤环文明，对贵方的……” 北极星冷漠的打断议员。 “没有意义的废话就此打住，我的时间很宝贵，相信你们的也是。” “直接开始拟订你们的投降协议吧，顺便，先告诉我，为什么忽然间就放弃了?” 位于最中央，佩戴很多勋章的年长成员甩了一下体表的突触，代表议会与北极星交流。 “‘黑雾’的下一次活跃几个周期后就要到来了，再消耗舰队与阁下作战，我们必定灭亡。” “因此，议会以资源要挟外环舰队，逼迫他们无条件停战，我们这是在拯救族群。” 意料之中的选择。 赤环长者凝视着北极星。 “因此，我们必须摒弃仇恨，停止战争，我们也可以为此做出很多让步。” 北极星点了点头，这样的理由还说得过去。 “而且我们依旧有十一支集团舰队，为了赤环文明的存续，我们不惧怕任何战争，与阁下，与‘黑雾’，皆是一样……” …… 赤环文明内部非常复杂，北极星与议会就投降协议，不出意外的“充分交换了意见”（激烈争执），几个小时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北极星想要让赤环文明永久性公开一切信息，包括所有技术细节和舰队的实时调度数据等。 赤环文明则隐晦表示难以做到，大量的信息在舰队的控制下。并且希望北极星能够完全撤出星系并暂时关闭网道节点以确保安全。 恐怕后续还有经过多次商议，才能得到满意的结果，这让一向以效率优先的北极星无比不满。 会议结束了，但北极星拒绝之后的安排，留在会议室内。 “我就在这里等待你们，直到协议拟订完毕。” 白发少年满不在乎的说着，无视赤环文明所有的礼仪，向赤环文明施压。 他不需要休息，也不会疲倦。 议会无奈，其他个体缓缓散去，离开了议事厅，白发少年站立在灯光中，默默的看着对面的巨大徽记，似乎在发呆。 “你不离开么，你也不用休息?还是有话想说?” 北极星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位长者议员。 长者曾经当众扔出的那颗团结勋章，此时已经回到了身上。 “战争已经给我们的文明带来了很大的伤害，我很迫切的希望能够结束这样无意义的战争。” “这一点，我想我们能够达成共识。” 北极星随意的坐在倾斜的平台上。 “是因为已经基本独立的舰队?还是庇护所星上的另一支族裔?战争继续下去，你们的文明恐怕会彻底分裂吧。” “我猜一下，舰队会自己建立生产线独立抵抗‘暗潮’。而你们会彻底龟缩回母星据守，等待消亡。受到重创的庇护所族裔不再信任外面的同胞，也无力再支持他们，你们之间的‘纽带’已经断裂了……” 话语冷酷而锋利的揭露着属于赤环文明的痛苦与难堪。 长者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恍然。 “你……都知道了啊。” 他忽然有些激动。 “我们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延续先辈的努力，也希望自己的同胞远离战火，希望自己的牺牲能够为文明争取一个未来。” “这场荒谬的战争本来就起因于某个个体盲目的误解，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白发少年平静的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长者，一语不发。 第99章 希望的狭缝 运行于赤环母星同步轨道上的太空城也有着昼夜之分，行星会遮挡住恒星的光芒，运行在阴影中的时间，就是他们的“夜晚”。 在这里，一天的时长大约是恒定的29小时，白昼16小时，黑夜13小时。 无论昼夜，北极星的化身都雕塑般站立在自己的席位上，耐心的掐着时间，等待着下一场会议。 他不在乎赤环文明私下的商议与态度，那些文明内部的斗争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只需要一个对外有效的结果。 …… 来到太空城的第六个白昼。 星极文明和赤环文明，第四次会议的第三阶段开始了。 白发少年宝石般的瞳孔略微伸缩，北极星的意志已经隔着数个天文单位的遥远距离降临。 “我重复上次的需求，你们派出技术人员协助我们进行冷聚变引擎的研发工作，考虑得如何了?” 即使对这些琐碎的细枝末节深恶痛绝，北极星依旧语气淡定，熟稔的接上上一次会议的内容。 到场的议员们互相看了看，无奈的拉伸身上的突触。 “文明中，已经很久已经没有所谓的‘科学工作者’了，勉强懂这些技术的倒是有一些……” “也送到我们的舰队中……那你们这些年是怎么发展的呢?”北极星捏着精致的下颌，若有所思。 “科学早就停滞了几个世代了，很多古老的先进仪器没人会维修，我们的技术甚至在倒退。” 议会成员语带丧气，这些事实没有掩盖的必要。 北极星无语，赤环文明早就走进了绝路，技术不能进步突破过滤器无望，文明的熵增也升高到了极点。 估计这样下去最多还能撑上数百年……也或许几年以后就被“暗潮”彻底吞噬了。 至于主要的原因，北极星估计是战争。 战争，只要参与战争，就会造成剧烈的熵增现象。北极星在近段时间检视己方舰队的总体情况，发现了无数微小的磨损与错误，不断被修复，却像是在不同的位置转移着。 绝大部分都是超规格制造和维护战舰造成的，无伤大雅，但如幽灵般附着在一切文明造物之上。 “熵增”，任何变化的结构，整体混乱度都会增加，不可逆。 换句话说，一切生产活动都会消耗文明的预计“寿命”，战争更甚。 连续高烈度战争百年的赤环文明，内部的熵增早已抵达危险值，无处不在的黑色风化粉尘就是模糊的证据。 北极星心不在焉的应付会议上的争论，思维却飘得更远了。 翡晶文明告诉北极星的两个概念，文明的“阶梯”与“寿命”，“通向群星的阶梯”将无数触摸星空的文明困死在半途。 如果说，前段时间蜃楼族取得的突破可能会证实“阶梯”的存在，那么此刻的赤环文明可能会成为血淋淋的案例，揭示“寿命”与熵增的面目…… 也可以预见，很少会有文明愿意无故的进行战争。 “我们赢得了战争，比预计的还迅捷，那么，然后呢?我的收获又是什么。” 北极星询问自己。 “掠夺他们所有的资源与技术，然后直接离去，让这个绝望的文明雪上加霜，正好让他们为自己的轻率行为付出代价?” “有‘暗潮’盘踞在未知的节点，网道不能再通行了，舰队只能关闭节点向深空逃走，开始漫长的流浪，不知还有多少机会可以回到故乡。” “赤环文明必定会在这里消亡，那些更加低等的文明，最终几乎一定会变成网道节点星系无数废墟的一部分……” “……” “就这样，结束了?” “我，北极星。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 “那么，难道要去直面天灾‘暗潮’?” “很明显，这几乎不可能赢，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可寻……” 北极星一遍遍翻看着数据库和航行中的记录，一个疯狂的计划逐渐有了形体。 “还真有一个可行的方法。有趣，哈哈，这很有趣。” …… “……对于以上的提议，阁下意见如何?” 看到北极星没有反应，恍若未闻，议员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他们很紧张的等待着北极星的答复。 众赤环族的注视下，北极星上前一步，环视中在场的所有个体。 出乎意料的，没有兴趣缺缺的应付他们。 “繁杂的细枝末节，之后再商议，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议题。” 他看着对面，赤环文明的巨大徽记，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芒。 “想不想真正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属于所有同胞的，没有天灾的未来。” 他语气中带着兴奋，在旅程中，北极星第一次如此的积极。 几个月前，当切割光束擦着旗舰划过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剧烈的思维起伏。 他对着还不明所以，面面相觑的诸位议员们说道。 “我可以尝试彻底的解决‘暗潮’的问题，但这需要你们的全力帮助。” “机会只有一次，这也不是什么无聊的玩笑。你们去自己考虑，一会给我答复。” …… 三千五百光年以外，某个网道节点星系之中。 恒星的光芒照耀着地面上倾倒风化的城市废墟，曾经位于这里的一个摇篮文明早已毁灭。 这个节点平平无奇，和无数其它文明消亡的网道节点一样。 但废墟背后的天空中却有着两个一模一样太阳，一近一远。 天边可以看到另外一颗灰黄色的行星，和脚下的大地一样的颜色。 如果用精密的仪器观测，还可以看到天边行星的表面，有着一座一模一样的城市废墟，甚至有一台同样的仪器在凝视着对方。 或者说，一切的事物都有了另外的一份，因为这里有一面绝对平滑而广阔无边的镜子。 这个恒星系有一面比星系还要庞大的镜面，镜中清晰的反射着死寂的行星，光芒闪耀的恒星，灰色的网道节点和无尽的星空。 这是令无数高等文明恐惧逃避的万物溯源者之一。 编号669，“镜面”。 它有着修改“存在”的能力，抹除目标留下的一切痕迹。 曾经彻底抹消了一艘探测器的历史，还险些连锁的将整个北极星舰队完全抹除的大天灾。 可能是由于没有找到新的目标，“镜面”依旧悬停留原地，镜子安静的反射着半个星空的所有星体。 这很正常，“万物溯源者”的行为本就是不可测的。 它们可能待在一个地方几千上万年不动，编号靠前的那些也可能在一毫秒的时间里跨越整个星系几万光年，将逃遁的高阶文明彻底从世界上抹除。 如今，有某个原始而渺小的存在，超越文明层次都未抵达的愚昧生物，却胆大包天的把主意打到了它的身上。 “暗潮”，超速自我复制的失控纳米机体，它们也带着明显的文明造物属性。 浩渺的星空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这样的事情，真正无比的罕见。 第100章 一个机会 灰色星体漂浮昏黄的云雾中，明黄色的电弧此起彼伏的跳动。 这里没有恒星，稀薄的气体云实际上是环绕着灰色的星体在公转。 像一个微缩的原始恒星系模型。 气体云中寄宿着物质变幻构成的幽灵般生命体，稳定存在的复杂能量循环以气体云为介质运行，神奇的构成了生命。 雾气中，有一个房屋般大小的银色造物，完全自动的运行，进气口不断吸入气体，在镂空的中心点燃刺目的光芒，为这片区域提供几乎无尽的热量。 居住于此的能量生命称其为“神明的赐福”，是神灵钟爱族群的明证。 几十团淡黄色的光晕环绕着星辰般的光芒舞动，这是一个“部族”。 “使者说，遥远的虚空深处，神灵们如预料之中摧枯拉朽的赢得了……对，‘战争’。” “神灵的力量不是我们能够触摸和理解的。” 对话中，所有的能量生命无不抱有最深刻的敬畏。 “使者还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神灵是和我们类似的生命，他们的权能来自于‘技术’和‘科学’。” 那个能量生命的躯体变成思考时的蓝白色。 “意思是我们也……有机会掌握这样的力量么?永远不再为生存担忧，甚至自由的前往‘域外虚空’见证那些神迹。” “这离我们太遥远了，遥远的连想象都做不到。” 但这样的机遇却真实存在着，存在于无尽的星空之中。 …… 赤环文明的长者议员难以置信的看着北极星，后者却依旧平静从容，像一个纯粹的看客。 “阁下的提议……我们有些难以想象。”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那我重新说一次，可一定要听清楚了。” 北极星被金属勋章吸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平台，身体向前微微探出，戏谑的环视着无数错愕的赤环族。 “我有一个计划，如果成功，可以重创甚至彻底摧毁‘暗潮’。” “再说一次?” “可以重创，甚至彻底摧毁‘暗潮’。” “……” “没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戏弄我们。” 长者莫名的生出一股怒气，或许是因为这个无法理解赤环文明苦难的存在，谈笑间否定了无数先辈的牺牲。 “你这样来自安定世界的存在，根本不了解你们所谓的‘暗潮’是怎样恐怖的事物。” 他用较长的突触拍着平台，自己在反作用力下差点向后飞起。 “在你突袭庇护所星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狂妄自大的疯子，妄图挑战所知的一切。你只有和我们相当的技术水准，困扰我们数个世代的天灾同样也能将你们逼入绝境。” “拿着我们的技术，关闭灰星逃走吧，这是最后的忠告。” 北极星依旧保持着精确的微笑，不紧不慢的反驳。 “不，你错了。” “我和你们有根本性的不同。” “我们来自遥远的星空，我见证过无数你们不能理解和想象的事物。” 逐渐安静的会场中，只剩下北极星略显清脆的声音。 “你们所谓的‘灰星’链接着无数的世界，其中，存在可以彻底毁灭‘暗潮’的东西。”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无声无息的侵入了早已开放的赤环文明网络。 平台上浮现出一幅网状的全息投影，无数带着复杂标识的各色节点被蓝色的细线彼此相连，边缘末端隐没在黑暗中。 这是北极星舰队绘制的超空间网络星图。 北极星将边缘的某处放大，浮现出一片模糊的恒星系模型。 打着最高级别的危险标识，猩红色的北极星文字写在最醒目的位置。 “万物溯源者:镜子。” 自知危险的北极星没有再去星系中尝试调查，对应的节点后来被迅速关闭。 但北极星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它或许一直在那里。 它在那里等着自己。 那么正好，这就是理论上能够彻底抹除“暗潮”的事物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越来越多不同位置的赤环族悄悄进入了会议厅，拥挤在平台的周围。 他们逐渐意识到，北极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像溺水的人，不问缘由的抓住每一只伸出的手。 北极星环视一圈，看到了已经密密麻麻拥挤的赤环族，他们都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他满意的打了个哈欠，继续说。 “这个星系，距离你们约3500光年，最短路径12个节点。” “这里有一个远比所谓‘暗潮’强大的事物，据传说，甚至能连锁抹消强关联的一切物体。” “纳米机体暗潮作为一个整体‘天灾’，肯定在连锁抹消的范畴以内。” “我计划，带着一丝活性‘暗潮’前往那个星系，它有很大概率会发动进攻……” 赤环族发出一阵骚动，有个声音询问。 “活性的‘暗潮’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控制，要怎么携带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去呢?” 北极星思索了一秒，不带感情的瞳孔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让它们自己追来。” “听说，过几年，这里的‘暗潮’会整体活跃一次?” “在这个时候，正好在混乱中带着一部分‘暗潮’穿过网络，前往那个星系。” 赤环族开始议论纷纷，一向寂静的议事厅第一次如此嘈杂，无形的声音在黑暗中的穹顶回荡。 “阁下，恕我直言，你刚才说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幻想。” “没错，是很像，但这都是真实存在于星空中的事物，很奇妙吧。” “……” 北极星随口应付他们琐碎的疑问，等待声音渐熄。 长者一直在安静的沉思，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突然询问北极星。 “这个计划有多少的成功率?代价又是什么。” 无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白发少年轻轻笑了一声。 “是，成功率也许很低，那个存在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也可能根本就不予理会，‘暗潮’可能半路就会将一切吞噬。” “而且，如果失败了，‘暗潮’将会顺着网络，侵入无数恒星系，规模爆炸性的增长，再也无法被控制。” “你们和我，都会被吞噬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少年盯着诸位茫然无措的赤环族。 他们都是身居要职的领袖与首脑，在北极星的注视下却掩盖不住的窘迫。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愿不愿意拿自己的未来去赌一把成功率?” 严肃凝重的气氛环中，北极星却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差点忘记了，我可以逃跑，而你们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可以期待的‘未来’。” “你们不过是把自己迟早会消亡的生命另作他用罢了。” “当做胜利者傲慢的施舍也好，我愚蠢的仁慈也罢。” “自救的机会已经给你们了，曾经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赤环文明的长者议员盯着白发少年，纯白的衣物飘荡着，在昏暗漆黑的世界里显得无比醒目耀眼。 像他的那支银白色的舰队一样。 “银色的恶魔”。 他在心底默念。 “没错，这绝对是个狂妄自大，轻视生死的疯子，不可预测的存在。赤环文明与天灾在他眼中并无区别。” “但或许我们所期望的，或许正是这样的东西。” “一个疯狂点燃自己最后光芒，寻求救赎的机会。” 第101章 天灾之下 赤环星系。 黄道面，距离恒星8天文单位以外的昏暗虚空之中。 这条比太阳系土星轨道略小的环绕轨道上没有行星，只有一条稀疏的小行星带，无数细碎的冰陨石隐没在遥远恒星的微弱光线之中，显得有些偏远荒凉。 但它在赤环文明的地图中占据着几乎最重要的地位。 这是赤环文明抵抗天灾的防线，诸位将军掌控的外环舰队的驻扎地。 往内圈，是文明的活动区。而向外，则是天灾的领域，无法计数的“暗潮”在黑暗中涌动。 一百六十年的时间里，舰队将暗潮死死的拖在这条吸收的小行星带中。这里发生过无数的战争。被击毁的暗潮，被吞噬的赤环舰队加起来，也许比附近的小行星要多。 以星空文明之能，这可以说是伟大的功绩。席卷宇宙的天灾被抵挡在文明的领域之外几个世代。 但代价同样的黑暗惨痛。 现在，小行星带的外缘，文明星图记载的尽头。 一颗冰质地的陨石在暗淡光线下闪烁着深蓝色的光芒。 这里是过往某一年的古战场，星环边缘本身就稀疏的物质被暗潮大面积的吞噬同化，让这里更加空旷。 在这颗冰陨石上看去，入目只剩下闪烁的星空。 现在连闪烁的星空都消失了。 大片的星辰突兀的消失，横贯天宇的银河被某种庞大阴影拦腰截断，变成了两截。 暗影迫近，无比诡异。 附近的赤环舰队探针立刻发出警报，更多的警报从相聚遥远的各处汇总到了舰队中。 将军们没有去参加母星的会议，似乎对此毫无关心。 他们的投影齐聚在某艘旗舰的会议室中，看着同样是投影的立体星图模型。 盘状的星系边缘，一道弧形的阴影无比显眼。 广阔无比的“暗潮”徘徊在空域之中。 这块弧形暗影的体积至少能够容纳三百个能量生命栖居的气体云。 一位将军将星图的局部拉大，显露出弧形的阴影边缘，其上有密集的凸起。 “……” 他似乎不太满意，又将星图放大了一些，细长弧形阴影已经变成了看不出大小的漆黑世界。 舰队的标识出现了，稀疏分布在阴影的面前。 显得非常的渺小。 将军们的关注点不在自己部署的舰队上。 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阴影的边缘。 黑色的物质在反常的微微翻涌，像大海上汹涌的波涛。 “观测到6级异常活跃痕迹，‘黑雾’的下一次苏醒已经不容质疑。” “按照以往的规律，这里的舰队肯定不够，必须再向母星方面索要一批增援。” 一位将军摇头。 “母星方面执意放弃抵抗，甚至让我们撤走了舰队，目前局势不明。” “庇护所星最近半个周期的舰船产出下降了五分之四。” “恐怕很难有增援了……” 位于广阔空间里的探针不断传回数据，细碎黑雾在星图上一卡一卡的涌动，令人不安。 将军们一时间沉默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些被自己蔑视的懦夫，龟缩在后方弱者们，到底给了舰队多少支持。 为首的将军忽然没头没尾的说。 “或许我们应该更加关注母星和庇护所的同胞，至少先修复因为此前战争而产生的……分歧。” “完整的文明，才有机会争取下次战争的胜利。” 意外的得到了大部分将军的认同。 …… 议事厅中的大部分赤环族都散去了，或许是因为人多，这次他们离去得格外的慢。 赤环文明保留了意见，没有直接回应北极星异想天开的计划。 架构复杂的文明需要时间消化这样震撼的信息。 但与此前漫长的纠缠不同，面对涉及到关乎文明存亡的大事，那些之前细枝末节反而被随意处置，在激烈的争执中进度飞快。 大体上，北极星与赤环文明会更加密切的接触交流，学习对方的技术，为之后的计划增加成功率。 北极星也做出了有限的退让，部分公开了己方信息和通讯频道。 之后还剩数年的时间，不算急迫，但也绝不宽裕。 赤环文明想要尽可能快的在内部达成共识，北极星也迫切的渴望赤环文明的技术与舰队支持。 大厅里，白色突触覆盖的赤环族逐渐稀疏。一个身影却固执的停留在原地。 北极星看着平台对面的赤环文明长者议员，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年老而发黑的突触，没有离去的意思。 “怎么，您又有什么见解，值得单独留下来说?” 北极星笑着揶揄他，故意弓着纤细的腰，模仿长者的形态，还用八九分相似的沙哑低沉声音复读。 “我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狂妄自大的疯子……” 长者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这似乎是他们的“笑声”。 这个未知的存在似乎永远那么轻快积极，不带有一丝属于尘世的沉重气息。让人莫名其妙的严肃不起来。 但自己这样被命运所困扰的凡物，恐怕永远无法理解和接受这样的生灵。 归根结底，这还是怪物。叫“银色的恶魔”一点也没错。 长者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无故帮助我们。” 北极星轻笑。 “不能是你们所谓的，爱与仁慈吗?我怜悯你们，给你们救赎自己的机会，多么完美的故事，写进童话或神话都是很好的选择呢。” “以我的见解，不像。” 长者的目光变得锋利，仿佛能够看穿白发少年的层层伪装。 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敏锐。 “或者说，你，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爱?仁慈?” 少年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讶。 “你比模型预测的还要敏锐。”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拙劣的模仿或真实的表达都不会改变既定事实。” 长者一语不发，盯着北极星。 过了几秒钟，少年叹了口气。 “我说实话。” “我要借助网道旅行，必须铲除可能在网道中流窜的‘暗潮’。这需要一些适当的帮助和……牺牲，你们正好是绝佳的帮手与牺牲品。” 现实总是冰冷，俊美飘逸的白衣少年外表无法改变精密而无情的心智。 他是人工智能，“北极星”。 “以施恩者的身份告诉你们，你们是为自己的未来而战，自然会有无数的赤环族心甘情愿的为了实现我的目的而牺牲。” “我们其实目标一致，只是我希望你们来承担更大的损耗罢了。” 少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反正你们本来就该消亡，至少现在能够为了更加崇高的理由去死，甚至有可能活下来，也许你们都该感谢我。” 长者无声的挪动到了北极星的面前，让北极星不着痕迹的后退半步，保持安全距离。 再生长一个化身很耗时间，他不想被袭击。 出乎意料的，长者在北极星面前，低下了自己的头。 “‘银色的恶魔’，感谢你……至少给了我们一个争取希望的机会。” “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后代，会感激你。” 北极星依旧保持着轻松的微笑，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为了我们两个文明光辉的未来。” 长者看着北极星的动作，思索了一下，犹疑的伸出一根柔软的突触，与北极星相握。 他自然是不懂得这些来自地球的习俗的。 “合作……也愉快?” 第102章 短暂的宁静(1) 星极与赤环之间战争结束了，以赤环文明主动停战为收尾。 两个文明互有损伤，但都还没有真正的伤筋动骨。 算是意料之外的好结果了。 这也为北极星之后的毁灭“暗潮”计划提供了更高的成功率。 在那之后，紧张的局势如期望中那样缓和下来，时间似乎一下变快了，在平静中快速流逝。 灰色星体环绕轨道上，黑色舰船与银白色舰船混杂一起，环绕墨提斯修建的空间站。 如果一年半以前的赤环族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感到不可置信。 自己竟然与天灾和谐共处，甚至还在互相支持对方。 一艘纤细的银色舰船在空间站附近的虚空中划过，速度很快，却没有看到淡蓝色的聚变引擎尾焰。 只有一团模糊的冷光在船尾闪烁着，提供密度极高的推力。 它用到的技术是冷聚变反应推，和配套的引擎。 通过储氢金属的晶格，将氢原子挤压到足以发生聚变反应的距离，从而在很低的温度就点燃聚变反应。 舰船尾部数百层片状金属结构散发着朦胧的光芒，聚变反应在纳米级的晶格中生成，化为辐射推动着舰船加速。 而房屋般大小的热聚变反应炉可以由此压缩到汽车般大小，甚至能够被装进无人机中，让无人机可以在几十万公里的虚空中长时间独立作战。 这还不是冷聚变技术的上限，只是赤环文明技术的极限。 一年多的时间，远远不够北极星团队彻底将复杂精深的技术完全掌握，这个冷聚变引擎是赤环文明的仿制品。 但依旧能够大幅度优化舰船的架构。 同样性能的舰船可以制造得更小，更灵活，不会被击中。 也可以同体积装进更多的武器或资源，优化其性能。 “同样是划时代的技术，文明自此进一步实现了能量自由。”北极星看着飞跃星空的实验舰船，如此评价。 而零散在空间站附近巡逻的护航舰，依旧披着厚重的复合装甲。 北极星关注的另一项赤环文明的技术，装载在旗舰上的极化船体，则还没有任何头绪。 它某种程度上依赖于“暗潮”熔铸的船体，对于赤环文明而言同样难以解释。即使有了赤环文明记录的几乎所有技术资料，依旧没能复刻成功。 北极星的舰船现在使用的甚至还是一百年前就存在的“反应装甲”，通过一次性的自毁来抵消攻击。 依靠源自于母文明的科技树，能量护盾只存在于想象中，电磁偏转护盾只能抵抗金属物体，而船体强化等等则毫无头绪。 防护成为了舰队的短板。 但考虑到之后将面对的是目前无法防御的“暗潮”，这样的问题似乎变得不算紧迫了。 依旧降临于白发少年躯壳中的北极星目送那艘舰船拖着朦胧的光晕消失在地平线，随即收起飘飞的思绪。 待在赤环旗舰指挥室中，北极星乐此不疲的发表评价。 “这里铺设的全息屏幕很不错，明明处于一百多个隔层的包裹中，却让人感觉像是直接置身星空。” 飘在北极星身边的舰队指挥官低声解释。 “这是为了让舰队的指挥者有一种自己没有任何保护的错觉，从而更加警惕，更有紧迫感……”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些一开始就没有与北极星舰队起过冲突的赤环族没有那么敌视他了。 平常生活中，这个异族也是可以交流的，甚至有时似乎很温和。 “是这样啊，开始还以为这是高位者特权的观景台……” 漂浮在指挥官旁边的技术人员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声。 …… 距离三百五十六光年外的另一处。 或者说，通过网道，距离12天文单位以外的北极星基地。 直径近一公里的空间站，想要增设一部分额外的建筑非常简单。 银色的外壳内部，复杂的舰船生产线缝隙间，已经建立起了不少新的架构。 例如一座封闭的实验室。 素白的空间里，一台电磁炮架设在高度无尘的真空室中。 隔着玻璃，可以看到狭长的射击路径。 但这次实验的主角不是它。 无数细密的线路连接着一块黑色的材质，与电磁炮的加速导轨相对。 几个灰月族的大脑与赤环族技术员用特制的通讯装置小声交流。 “没有问题了吗?” “应该没有了，这个是按照旗舰上的设备制造的。” 墨提斯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 “……将在30秒后启动，确认实验场地状况……” 伴随着电弧闪烁，几乎是瞬间，更加剧烈的光芒在金属标靶处亮起。 这个速度下，弹头的轨迹只有高速摄像机才能捕捉到。 在场的所有个体都迫不及待的去检视标靶的情况。 很可惜，金属直接被击穿了，留下一个熔融态边缘的洞口，边缘诡异的散发着荧光。不断有缓冲液从其中涌出，一颗颗散落在失重的真空中。 几十道失望的目光下，隔着玻璃窗口，一艘小小的飞行器拖着电推进光芒，开始清理现场。 “又失败了……” 在场的众人难免有些沮丧，但这才是研发工作的常态。 按照推测，部署在旗舰上的极化船壳能够完整的挡住速度每秒几公里的弹头。 实验的结果与之相差甚远。 技术员思索了一下，归纳原因。 “‘暗潮’作为纳米机体，熔炼铸造的物质有着复杂度极高的微观结构，你们制造的仿品是无法复现的。” “这是唯一的变量了。” 墨提斯也没有说什么，工作似乎陷入了僵局。 一个灰月族大脑忽然有了灵感。 “你说复杂的微观结构……有特殊的要求吗?” 技术员说，“应该是没有的，控制分子级别的结构，肯定不在文明的能力范围内。” “应该只是更多的需要复杂精细的微观架构，这是常规冶炼所无法做到的。” 大脑晶核中光芒闪动。 “那你说……用我们的身体作载体能不能行，作为生物，我们的晶体结构复杂度一定足够，简直是绝佳的载体。” “啊，你说什么?” 技术官有些没转过弯，他不太能理解灰月族的技术思路。 “就是说，用同样的方式，试着强化灰月族的建筑个体或武装个体，或者死亡个体的晶尘。”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前景可观。 “在之后，灰月族甚至可以试着自己生成这样能够吸取能量自我强化的个体。” 突然间冷场了，没人接话。 这样的想法，既合理，又出乎意料。 还是墨提斯的声音适时的在频道中些响起。 “那就试试，拟订一份合适的实验方案，与关于灰月族志愿者的调查报告……” 第103章 短暂的宁静(2) “听说了吗，‘银色的恶魔’赢得了战争。” “嗯，很久以前的消息了，不过我们这些俘虏最近才知道而已。” 黑白色外壳杂乱拼凑的空间站依旧漂浮在灰色星体的轨道上，和北极星的根据地在一起。 与两年前相比，表面多出了更多的结构，四面八方延展的框架上悬挂了不少新的舱室。 原本，由于战争遥遥无期，这里的赤环族们有意将其拓展成半永久性的聚居地，后来也没有在改变过。 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 这是一个灰色星体的白昼，暗淡的恒星光芒照射着简陋的聚居地，北极星将所有的赤环族都召集到一起。 原本的母舰指挥室中，规整环绕的屏幕已经拆除了，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存器械，杂乱的沿着墙壁生长。 白发少年漂浮在空间的中央，对面是一群白色的赤环族。 两年多过去，自然已经看不到伤员了，大部分赤环族已经痊愈，少数致残的，还带着金属改造的支架。他们聚集在一起，飘出隐约的窃窃私语声。 那个存在对他们一向放任自流，很少关注他们，更不用说专门为他们而来。 北极星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扬声说。 “我与赤环文明的协议已经确定了，你们很幸运，至少还有人记得你们。” 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中同步传出，压制了其它的杂音。 “你们可以回去了。” 北极星顿了顿，间隙之间敏锐的分辨出许多声音。 “可以回去了啊，这都不知道多久了吧。” “回去?好像登上舰船的时候就没再考虑过……” 这些普通而光荣的赤环“炮灰”似乎普遍对故乡没有什么留恋。 牺牲品一般只有牺牲的觉悟。 北极星安插在母星城市中的探测器依旧在通风管中穿行，这些时间里看到无数行尸走肉般的幼年赤环族。 这样的城市确实不会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他继续，换了另一套预备好的说辞。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我们会提供数倍于此前的资源，与你们一起建造新的永久聚居地。” 白发少年笑起来。 “如果对这里的生活还算满意，不妨考虑一下，作为舰队的一部分，你们将与其他个体完全平等。” 这些星空文明的个体都是潜在的智慧资源，能够增强舰队的科研能力。北极星有意挽留他们。 “当然，按照协议，我之后也会去你们的母文明出宣传，你们也可以在那时一并做出决定。” 北极星转身欲离去，他现在依然缺乏这样的化身使者，这个使者还另有其他工作。 “请等一下，星极文明的领袖。” 一个声音叫住了北极星，让他微微偏过头。 “我和其他一些同胞决定了，加入你们的舰队……” “哦?不再考虑一下吗，草率做出的决定没有价值。” 那个赤环族搓了一下身上的突触。 “其实……是想先要到许诺的资源提前开始建造新的聚居地，母文明不能提供这样的机会。” …… 时隔几个周期，将军代表的外环舰队终于再次和母星正式进行了会谈。 全息投影漂浮在黑色的空间中，隐约分成两批。 将军们悉数在线，算是难得的给了足够的尊重。 “……你们刚刚描述的计划，恕我直言，有些过于虚幻了。” 将军不习惯委婉礼貌的表达，直切关键。 “一个我们不能理解的存在，提出的梦呓般的计划，你们竟然也跟着相信。难道龟缩在太空城中的安逸生活让你们都变成了傻子?” 为首的那位将军挥动突触制止了后续的讥讽。 “话语虽然难听，但都有其道理。” “你们所谓什么‘超空间网络’，‘万物溯源者’，我们对其都一无所知，很难相信这样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议员安静的听着，直到会场通讯中再无声音。 “那么，你们能够拿出其它的方法吗?” 将军沉默，不能。 “事实就是，一个彻底拯救族群的机会就在那里。” “失败?没有关系，我们本就一无所有，如何既不能发展，也很难再存续。” 赤环族很抗拒这样的说法，但冷酷的事实不会因为他们的意愿而改观。 将军想起了遥远的过往，几代人之前。 所谓“暗潮”降临之时，他们同样迷茫而不敢置信。 黑雾吞噬了一艘又一艘舰船，一支又一支舰队。 最后甚至将母星化为焦土，文明引以为傲的历史，传说，荣耀全部被黑雾吞噬。 但他们的先辈拒绝在母星上依靠红雾苟延残喘，他们在会议上如是说道。 “我们已经踏入了星空，就决不再龟缩回牢笼中，我们是伟大的‘赤环文明’。” 他们选择了不惜一切代价的战斗，拼命将星系掌握在自己手中，依旧保持着一个所谓“星空文明”的面貌。 他一直以来，深刻的引以为傲。 文明与难以置信的怪物作战，亲手扞卫自己的存续。 将军重新审视了一次眼前异想天开的计划。 如今，一个彻底毁灭“暗潮”的机会就在这里，更加令人无法置信。 像庇护所星那些懦夫一样封闭自己求取安稳，还是燃烧一切，去争取一个虚妄的可能性? 对于外环舰队的诸位将军而言，这个选择题只存在一个选项。 “……” “我们会全力配合你们，像对抗暗潮一样坚定。” “赤环文明中，最崇高的战士们将为了文明而战！赤环文明永续！” …… 赤红色的庇护所星。 无数黑色的物体从大气层中划过，拖着细碎的尾焰落入红雾中。 气象武器造成的影响早已经消弭殆尽，现在到来的是另外的事物。 由于一年半以前的庇护所之战，星球上的“暗潮”大幅度减少，甚至可以通行少量其它物质了。 那些氢弹，不仅仅让庇护所星上的个体看了一眼星空。 缓过一口气的母星立刻向庇护所星发送了大量救灾物资，希望依此维系两支族裔之间脆弱的联系。 来自于外界的支援从天而降，落在诸多庇护所的附近。 庇护所中的族裔略微恢复，已经开始试着修复自己赖以生存的空间。 他们套上赶制的防护服，时隔五个世代，他们第一次走出了庇护所。 星球各处的庇护所附近，母文明支援的物资堆积如山，黑色的身影笨拙的行于雾霭之中，从事着各种各样的工作。 庇护所厚重圆滑的外壳上，已经长出许多新的仪器与架构，朝向外部的广阔空间。 迫不得已之下，自困于庇护所中的族裔也开始接触外界，打破了一百五十年历史的摇篮。 凭借北极星的影响，赤环文明的未来拐向了不可知的方向，前途未卜。 北极星学习他们的技术的同时，赤环文明也学着饲养起噬金虫，仿制“夔”级旗舰上主炮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与北极星舰队而言，这同样是一场豪赌，为了归途而进行的决斗。 他们不会放弃网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在这个短暂的时间点，两个原本敌对的文明真正站在了一起。 互相之间的仇恨与猜疑都被暂时搁置在了一边，他们将一同面对共同的威胁。 为了各自的未来。 第104章 天灾前奏曲 星极文明纪年，公元2165年，3月5日。 赤环星系的外环防线边缘。 表面坑坑洼洼的陨石上覆盖着蓝白色的尘埃，这是一颗标准的外环小行星带冰陨石。 它的长轴有近一公里，像北极星的旗舰一般大小，千万吨的质量相当可观。 但下一秒，它消失了。 一百五十年积累下，体积庞大的“暗潮”已经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广阔的阴影直接吞没了这颗陨石。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还在继续前进，沿途遮蔽灿烂的星光，留下一道瘢痕般的黑暗。 “观测到10级异常活跃痕迹，确认为局部苏醒。” “第三次战争预警。”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驻守于此处的集团军立刻做出反应。 明亮的离子团拖着朦胧的尾迹，从四面八方的立体空间中飞至，没入漆黑的阴影中，留下一块块烧灼的痕迹。 能量武器是能够对“暗潮”造成有效伤害的，但也极其有限。 被烧融的“暗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立刻被附近的同类吞噬同化。 它们几乎毫无损伤，以恒定的速率向前推进。 本质上，所有的攻击都会对“暗潮”造成一定程度的熵增，当混乱度过高，纳米机体就会休眠或失活。 仅仅受到熵增限制的“暗潮”，相对于生产能力有限的星空文明而言，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但与“暗潮”争斗了几个世代的赤环文明，自然会有应对的办法。 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倾巢而出，迎面冲向夜幕般降临的阴影。 像暗夜中飞舞的萤火虫。 特制的液体被细小的无人机抛出，高速下表面积被拉伸千万倍，却依旧在虚空中纤细的勾连，随后迅速凝固形成无数白色的薄纱。 北极星对此再熟悉不过了，曾经试图抵挡战舰主炮的凝固缓冲液。 无人机不出意外的消失在阴影中，冷聚变反应推不会发生爆炸，它们无声无息的在黑暗中熄灭。 而庞大的活性“暗潮”开始吞噬稀薄的白纱。 吞噬一颗体积可观的小行星，吞噬数以千计无人机的时候，“暗潮”没能减速分毫。 但它在进入缓冲液覆盖的领域时，速度一下就慢了下来。 无数细小不可见的纳米机体吸附在凝固的轻盈材质上，快速移动同化着它们，白色的细线被逐渐染黑崩散。 但失重环境下凝固的缓冲液有着扩张了万亿倍的空间分布，让“暗潮”如同陷入泥潭。 早已经移动到预设地点的舰船，此刻开始全力倾泻自己的火力，在散开的“暗潮”之中造成立体的杀伤。 朦胧的黑雾影影绰绰，不断光芒在其中炸起，宛如一副扭曲的厚涂油画。 打散的“暗潮”移动能力大幅度下降，无法聚集在一起抵抗爆发的等离子体，被一片一片的融化。 北极星的注意力终于跨越遥远的空间，通过留在这里的量子网络降临。 指挥室中央的星图突然一闪，变成了北极星的全息投影。 “各位，不知道战况如何?” 回答他问题的是集中爆炸的聚变武器。 绿色光芒密集的在虚空中爆发，足以让人失明的剧烈光芒经过全息屏的转播，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仅仅把指挥室中各位赤环族的身体照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投影而出的白发少年也微微泛着绿光。 “利用缓冲液牵制不会变通的‘暗潮’，将其分散，再集中打击最密集的区域。很好的思路啊，这也是你们所谓先辈的智慧?” 北极星拍着手，却发不出掌声。 原来这些与他作战的武器本质上是为对抗“暗潮”而生的，意料之中。 指挥官无奈的看着轻松的北极星。 “阁下，战争是很紧迫与严肃的。” “我当然知道。” “而且星图对于战争的意义很重大，甚至能够直接决定战役的结果……” 北极星愣了一下，随手将星图又调了出来，他的投影漂浮在微缩的恒星系中。 “刚才没有在意，你们应该不能直接从数据库中调取信息。” 指挥官更加无奈，强行将注意力转到战争之中。 自从战后开放了文明的网络接口，这个数据生物就几乎完全不受限制的在文明的网络中穿行，军用的数据壁垒都防不住本体出手的北极星。 夸张的说，北极星对于赤环文明的信息安全技术而言，是近乎超凡的存在。 短暂的时间里，汹涌的“暗潮”慢慢穿透了白纱构成的防线，速度突然加快冲向舰队。 有序的文明造物是明显的低熵体，舰队在“暗潮”视角下，就像泥土中的金砂般显眼。 黑色的阴影变小了一圈，但依旧庞大。 它们在虚空中迅捷的盘旋了一个巨大的圆环，沿途分散出无数更小一号的“暗潮”，锁定不同的舰船。 按照以往的战争流程，之后就是最为惨烈的环节，舰队与剩下的“暗潮”近距离交互，直到它们全部平静下来。 一般情况下，要被一次性吞噬几支分支舰队，数千条赤环族的生命。 为那张看不到尽头的阵亡名单再添上一行。 或者失败了，一次性添上很多行。 “释放‘噬金虫’，13号战术。”指挥官冷静果断的下达命令。 稀疏的菱形身影从舰船中飞出，纷纷迎着逼近的“暗潮”冲锋。 赤环文明自己改造的“噬金虫”，北极星提供的技术思路和生物。 它们与团块状翻滚的“暗潮”高速擦肩而过。 所有的赤环族都紧张的看着自己面对的“暗潮”。 北极星也很有兴趣的看着星图。 下一刻，超过半数的“暗潮”突兀改变了航向，抛弃前方的赤环文明舰船，划过一个数百千米直径的圆弧，掉头追击四散逃窜的“噬金虫”。 星空文明层次的机械造物已经很是复杂了，大型舰船的复杂度甚至能够与一座摇篮文明的城市相当。但与生命相比，还差几个数量级。 生命，才是这里最大的低熵体，甚至足以让“暗潮”临时改变目标。 细碎的闪光在各处此起彼伏的闪烁，那是舰船在抓紧时间打击四散的“暗潮”。 战争还在继续，但和指挥官的关系不大了，按预设程序进行。 “理论成立，这些叫‘噬金虫’的生物兵器甚至能够减少每一场战役的损耗，能够少阵亡很多同胞。” 指挥官感到一阵惊喜的战栗，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 而且培养这些生物远比制造舰船简易无数倍，对这个虚弱的文明而言，简直是命运的恩赐。 轻松的气氛之中，他向面前的北极星投影深深躬身，以表感谢，让北极星有些迷茫。 自己好像在战争中什么都没有做啊，还干扰指挥官的判断。 …… 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了，北极星撤回了注意力，在灰色星体轨道的旗舰上凝望着远离恒星的黑暗，目光深邃。 “比预计的还要早三年半，恐怕没剩多少时间了。” 灿烂星空之间的每一点黑暗空隙，在北极星眼中都像是涌动迫近的天灾。 “不能再慢慢发展了，必须抓紧时间将一切都处理妥当，准备最后的战斗。” 他不担忧未卜的前路，不相信所谓的宿命，也从不恐惧毁灭与死亡。 但厚重的紧迫感依旧牢固拉扯着他，让北极星加快了脚步。 第105章 觉醒 现实摆在两个文明面前，“暗潮”已经开始苏醒了。 它将要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铺天盖地涌动着冲向赤环文明的舰队，靠近星系的内圈。 并为赤环族增添无数的损失。 和以往的每一次相同，这次同样史无前例的庞大，甚至在大部分模型中，超出赤环舰队所能承受的极限。 赤环文明很大概率在这里彻底消亡。 但北极星现在带来了一个机会。 赤环文明的太空城，一处建筑之中，正在召开例行会议。 白发少年与一群同样覆盖灰白色突触的赤环族飘在空中。 “没有时间了，按照外环舰队给出的预测，至多还有大半个周期的时间。我们需要立刻确定具体的行动方案并做好准备。” 赤环族互相看了一眼，由专门的发言者回应。 “六个自转周期内，我们会召开一次全体集会，所有赤环文明的部族将会悉数到场。” 北极星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是涉及到整个网道安危的重大事件，应该召集相关联的所有智慧生命一同参与。” “你是说……你们所谓的网道内，还存在其它的文明?” “是的，而且，舰队中也存在其它的族裔，他们都会作为会议的一员。” 北极星顿了一下，等待他们消化这些信息。 “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应该能够看到，团结一致比孤立为战，会更加接近胜利。” 一个战术逐渐在北极星的思路中清晰。 而这需要很多方面的协助。 …… 灰月族聚居地依旧停留在昏黄色的云雾中，但细节有些变化。 聚居地的各处节点，多了一些样式奇异的装置。 分散在各处的小型冷聚变反应炉取代了体积庞大的集中式高温聚变炉，让聚居地能够以更加灵活的方式拆散组合。 距离灰月族登舰，已经过去了近40年的时间，但灰月族的主脑没有太大的变化，光芒流转着粘附在聚居地的中央大厅里。 这些节奏缓慢的硅基生物有着数百年的悠长生命。 代价则是僵硬与迟钝。 几年前就确定的实验，直到现在才正式开展，缓慢到墨提斯都难以接受。 电磁波通讯顺着聚居地的骨架传导至主脑。 “主脑，晶体基质的极化实验很成功，能量流动情况下，标靶的强度瞬时增加了至少65倍……” “大脑35，大脑51希望能够立刻开始活体实验。” 主脑凝视身边的聚居地，电磁波视角下，这里也和记忆中启航时大不相同了。 大量的建筑个体依附在框架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金属结构，形态不同的晶核在忙碌着各种事务。 框架的间隙，有最近出现的个体拖着电弧光芒飞行，三角锥型的晶核包裹在胶体中，这是最新研发的“宇航个体”，适应太空中的运动。 即使进度缓慢，灰月族也在努力的进步着，不断发展。 “支持，注意相关个体的安全。”他回复。 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还记得你们以前找墨提斯主动要求当试验品来着，看来这是你们的传统啊。” 灰月族主脑下意识的回答。 “可以这么说，灰月族的科技树建立在‘个体’上，这样的实验必不可少……” 随后他才迟钝的反应了过来，这个是直接发送的电磁波，波源就在附近。 “领袖，突然到访，万分抱歉没有做好准备。” 主脑没有转身，但已经注意到几层框架以外，漂浮在平台广场上的银白色梭型穿梭机。 北极星这次带了正式的使者而来，少年化身就在穿梭机中。 “这也是和赤环族学的?” 他随口打招呼，并习惯性的叨唠。 “关于五天后的‘超空间网络泛文明会议’，灰月族也要作为一支族裔参会。” “超空间网络泛文明会议”，这是北极星为之后的集会起的名字。 “信息已经收到了，我们正在进行准备。” “另外，我这次前来，希望能够正式与这里的能量生命文明沟通，你们去联系他们的使者。” “好的，请稍候片刻。” 灰月族难得的紧张忙碌了起来，很快，广场上的灯塔就亮起刺目的光芒，点亮遥远昏黄的云雾。 北极星希望给这些落后的文明参与会议的机会。 …… “没有实体，只是以载体中有序流动的‘能量’构成的生命吗，宇宙中真是无奇不有。” 北极星自顾自的感叹，稀薄的气体云中沉闷的传出声音，能量生命听不见也听不懂。 那些各支部族的“神使”们安静环绕北极星漂浮，无比的敬畏。 这可是那些“神灵”提到的族群中的“长者”，即使是神灵中也最为尊贵的存在。 北极星耐心向他们解释了穿越空间的网道，吞噬万物的天灾，以及关于抵抗天灾召开的史无前例的会议…… “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现在赶紧问。”北极星操纵着灯塔一闪一闪，以勉强规范完成的能量生命“通用语”说道。 这些连“宇宙”这样的概念都不甚清晰的原始文明个体已经陷入了深刻的茫然。 “吾等凡人……真的能够参与‘技术之神’，‘深空暗面’，‘大智慧者’，‘造物之神’等诸位伟大存在的典仪吗?” ? “欸?” 北极星狐疑。 这说的都是什么?不确定，再看看翻译表…… 没问题啊? “传说域外虚空的深处，神灵的居所中有着光铸的壁垒，一切凡俗之物不可跨越，伟大的‘大智慧者’，我们又该如何前往呢……” 北极星:“……” 他扭头看了一眼灰月族主脑的方向，表情诡异。 “你们一直以来都向他们灌输了一些什么东西?还是说，这份已经用了几年的语言对照表有问题?” 灰月族主脑棱角上的光芒快速闪烁着，显得很尴尬。 “我们只是讲了一些旅途中的故事，这都是他们自己演化出来的东西……” 北极星依旧目光诡异的看着主脑。 主脑:“我们，嗯，也一直在尝试着修复他们的世界观，但是效果不佳，他们不能理解这些通识性的理学知识。” “……过于原始了吗。” 北极星用手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 麻烦。 这个初等一阶段原始文明，距离摇篮文明至少还有几千上万年的距离，想要弥补认知缺乏带来的鸿沟，节奏缓慢的灰月族估计要花上无数年的时间。 思考了一下，北极星操作灯塔继续闪烁。 “至少在我的认知范围内，不存在所谓的‘神灵’，这不过是一些更加发达的族群举行的会议。” “……总而言之我们有能力让你们安全往返，你们只需要做出选择。” “去见证深空中的奇迹，还是继续固守自己的生活。” 能量生命的使者们，都是各自族群的智慧者，肩负着同胞的期望与命运。 同样也背负着他们对生活之外的神秘奇迹的渴望。 就像他们想象出漫天的神灵一样，他们期望未知的领域，甚至许多族裔都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有的甚至被冻死在冰冷的星云暗区。 探索未知，对文明而言，毫无疑问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比如，尝试着，现在就伸手，去触摸一下……外面的星空? 第106章 触摸星空的孩子 “或许……我们需要和自己的同胞商议一下，伟大的神灵，请宽恕我们的犹豫与软弱……” 漂浮在昏黄云雾中的光芒纷纷闪烁着，颜色带着惶恐的含义。 北极星随意挥手。 “十个名额，尽快给出答复，时间有限。” 各个族群的智者陆续离开了，将消息带回族群。 北极星与灰月族主脑目送光团飘向四周，隐没在云雾中。 灰月族一向耿直务实，主脑坦诚的承认错误。 “领袖，我们的工作确实有问题，不过分干涉的情况下，灰月族很难扭转他们的总体认知。” 少年朝他笑了笑。 “我的母文明，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曾有过这样的一段历史，很正常，你们也无需自责。” 当面临困境时，智慧生命会创造出虚幻的存在寻求庇护，削减心灵上的迷茫。 由于星云在不断变冷，整个能量生命族群都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在这种条件下，蒙昧的文明也就格外容易诞生各种新的思潮。 从“域外虚空”降临的神秘存在，为他们带来“神迹”，拯救了族群的灰月族一行，也就顺理成章的坐上了“神灵”的位置。 这将对能量生命族群产生怎样的影响，还不可知。 能够将不同个体统合起来的精神力量可以说是文明的根基，但很多的摇篮文明都难以控制它，甚至遭受剧烈的反噬，在内斗中分崩离析。 更不用说懵懂无知的初始文明。 但来自“暗潮”的巨大危机当前，北极星也没有兴趣过多的干涉一个低级文明的发展。 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这是北极星舰队与文明接触的基本准则之一。 “我还要赶在联合会议之前，去蜃楼族母星一趟，我的舰船已经快要抵达了。” 北极星向灰月族主脑告别，转身漂回穿梭机。 在这之前，他的意志已经随着电磁波与量子通信接力，穿过数十层网道，降临到了遥远的另一处虚空。 蜃楼族所在的星系之中。 …… 北极星有些想要亲自去感受一下漂浮在云上的城市，但作为地位尊崇的高等文明首脑，他被邀请到了地面上的新聚居地。 这是蜃楼族内部一番激烈争执的结果，地面上新建的城市，现在已经是整个文明知识与文化汇聚的中心。 白发少年行走在彩色陶瓷铺就的地面上，欣赏着沿途的异域风光。 金属或陶瓷制造的建筑表面绘制着精密细致的雕花与彩绘，蜃楼文明没有忘记他们的传统艺能，邀请所有城邦中技巧最为高超的艺术家前来进行绘画。 北极星在地面上看到了许多墨提斯那个氦气球使者的绘画。 建筑的间隙耸立着零星的高耸风车，色彩艳丽的帆面快速旋转着，有些晃眼。灰色半透明的渺小蜃楼族在空中环绕着城市飞舞，像地球上旧时代的鸟群。 一阵强风从高空漏出，拂过地表，将体态轻盈的少年吹得差点飘起来，手舞足蹈的维持住平衡，束在一起的白色长发直接散开，在脸上乱飘。 “这里的风真大，什么都能飞起来。”他含糊不清的吐槽。 身边跟随的银色气球屏幕闪动，忠实将北极星的话翻译出来。 “星极文明的领袖，这颗‘行星’上的风是永不停息的。” 与北极星同行的是蜃楼族的代表，曾经与墨提斯讲故事的那个蜃楼族。 他后来画了许多关于星空的彩绘，大受欢迎，最近还成为了几个城邦新的“大艺术家”。 蜃楼族画师漂浮在北极星的身边，用颜色语言讲述着文明的历史和这座“奇迹之城”的故事。 “……科学院制造的第一架‘风轮’，在庆典中成为了一切的中心，后来，它也被作为‘未来’的象征，被用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哎呀，别踩这个，地上的颜料还没有干透。” 北极星赶紧退了回来，陶瓷地板上依旧留下了几个五颜六色的鞋印，倒霉的画家恐怕需要回来返工了。 “怎么连个警示标都没有。” “抱歉，这里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到会有个体频繁接触……” 蜃楼族好像确实不喜欢落在地面上，用易碎的陶瓷铺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里……” 北极星尴尬的岔开话题，说起正事。 “我这次是代表文明正式到访，商议关于‘泛文明会议’的相关事宜。” 画师回忆了一下之前交待的事情。 “留在这里的那位领袖已经告诉我们了，文明正在推选参会的名额。” “也就是说，已经同意了?” “对，这是我们这一代个体接触星空的唯一机会，一定不容错过。”画师的画面上透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激动。 顺利的出乎意料，没有一点犹疑和抗拒。 但北极星却有些莫名的感触。 一个模糊而宏大的理论突然清晰。 文明理论，“通向群星的阶梯”。 此刻，他亲眼所见，一个生动的文明站立在悬崖的边缘，爆燃的临界点。 好奇的孩子在凝视深渊。 渴望着危机遍布的星空，尝试着击碎蒙昧的庇护。 翡晶文明说过，初始文明有着漫长的几十万年的存续时间，而阶梯之上，则是一条没有归途的毁灭之路。 摇篮文明约2350年。 星空文明约9600年。 超越文明约年。 蜃楼文明不会知道这些，但北极星能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漂浮在云上的城市沉浸在永恒安宁之中，蜃楼族轻盈的漂浮在云上。鲜艳祥和宛如母文明神话中的伊甸园。 无数闪烁的画面模糊不清，无尽的光与火，奇迹与辉煌疯狂的涌现，又不可避免的快速凋零，化为灰烬。只余下遍布星空的怪异废墟。 …… 如果说，此前蜃楼族的“风力革命”尝试，还存在着挽回的余地。那么见证过先进文明的他们，可以预见一定会踏上这条“通向群星的阶梯”。 白发少年看着身周的繁华城市，艳丽而巨大的风车迎着阳光旋转，似乎划出无数奇幻的泡影未来。 光鲜亮丽如天堂，本质却或许是地狱深渊。 他目光深邃的看着画师。 “你们知道吗，任何的改变，都有着代价。” “渴望回到大地，渴望接触星空都是如此。” “而且，这份代价……会巨大到你们难以想象。” 画师闪烁着回答北极星，依旧欢快而轻盈。 “早在第一架‘风轮’建立的时候，那位就与我们提到过了。” “他说，你们将走上一条必定通向毁灭的道路，这是最后一次停下的机会。” 北极星默然的看着他，已经知道后半句的内容。 “但我们没有放弃这个能够改写未来的事物。” 画师轻快的竖着转了个圈，方形的风帆边缘被阳光印上一圈金边，他像是从色彩艳丽的画中飞出。 “古老的年代，我们从地面启航时，一位哲人曾说过一句话。” “当你乘着风，飞上天穹的那一刹那，一切的意义都不言自明。” 白发少年看着天上的金色云海，目光仿佛能够穿透时空，回到了与翡晶文明对话的那个舱室里。 “总是有无数的生命，渴望着伸手触摸神秘的智慧与遥远的星空，即使代价是毁灭和死亡。” 在旅途中，北极星已亲眼见证。 第107章 泛文明会议 无边广袤的宇宙空间之中，体态庞大的恒星也显得无比渺小无力，吹出恒星风笼罩虚空的一隅，形成了传统意义上的星系。 文明与天灾在此共生。 文明的疆域外，徘徊着涌动的天灾，在星空中留下道道漆黑的暗影。 灾祸已经不远。 而在恒星的近处，光芒笼罩之下，一场特殊的会议也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超空间网络泛文明会议。 这里的智慧生命决定自己掌控自己的未来。 由于赤环星系中存在的稀薄纳米机体，“黑斑侵蚀”。北极星本打算将集会所设立在自己的基地。 但赤环文明坚持在自己的母星附近举行会议。 “应该让所有的文明，亲眼见证一下天灾的模样。”赤环文明的大使说。 “我非常赞同。”北极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此集会地点选在了赤环文明的太空城中。 舰船载着来自不同世界的智慧生命，逐渐沿着网道汇聚于一点。 …… 小小的舰队护卫着几艘改装过的“白星”级支援舰，航行在灰色天穹般的网道内部 舰船内部，边长三米的固态的立方体冷聚变反应推被磁场悬空固定，上面隐约可以看到集成电路般复杂有序的纹理。 内部的能量流动下，金属晶格中的氢原子被挤压，作无序的运动，偶尔足够近的距离让它们爆发出小小的聚变反应，提供新的能量，维持着反应的进行。 它旋转着泛出朦胧的光芒，逸散出的强烈辐射能被环绕的内壁吸收。 这个对于一般碳基生物而言足以短时间致命的空间，却是能量生命暂时的居所。 朦胧的光芒闪烁着代表震惊与激动的橙红色，在冷聚变反应推的立方体内部游走。 能量生命可以穿透舰船的物质架构，直接感受到外界的情况。 在他的视角下，闪耀的星辰航行漆黑一片的域外虚空，他和自己的同胞就寄宿于星辰中。 他是族群中最博学，最聪慧的个体，曾经构想出无数的神话传说。 眼前的“神迹”却超越了一切的想象力。 智者强压下激动的情绪，专注的凝望中虚空，希望能够记住任何一丝细节。 回去以后告诉自己的族群，家园之外，还有无尽广阔的世界。 …… “这太宏伟了，城邦里最狂妄的吟游诗人也编造不出这样的事物……” 蜃楼族的使者隔着六层绝热玻璃，震撼的看着舰船前方无比广阔的灰色星体。 漆黑的通道宛如一口能够吞没世界的巨大天井，灰色的雾气沿着井口奔腾旋转，渺小的舰队像是在下坠。 “这颗星球一定比我们的那颗大好多倍，这样的景象更是无法被理解。” 他已经忘记了，当自己的穿梭机抵达北极星的舰队，他还感叹过几百米长的舰船的宏伟。 北极星的信息从舰船的屏幕中悠然而至。 “当然，一个初始文明怎么能够想象出这样的尺度。” “你们的认知水平很不错了，我的母文明在你们这个时候，还在争论自己的恒星是不是整个宇宙的中心呢。” 使者闪烁着色块，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我们也一直以为天上的风是完全由星球自转造成的，为此争论了至少六代个体，最后才搞明白了‘惯性’的存在。” 北极星闪烁色块，与使者相视而笑，两个文明建立起一种莫名的通感。 …… 由两艘“穹顶3”级旗舰改造而成的会场已经漂浮在红色行星上空，北极星舰队向赤环文明展示了一下自己恐怖的工程能力。 两艘舰船并排镶嵌在一起，其上已经被改造成银白色机械风格的会议现场。 总共耗时不到96小时。 赤环文明顾不得惊叹，他们在仔细的筹划会议。 这些孤立的文明将要在这里第一次建立了联系。 ……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 墨提斯设计的会场一贯的简约实用，四周的白色探照灯打在镜面般的金属地面上，四周环绕着一圈封闭的舱室，巨幅落地窗面朝中央的广场。 不同的种族所需的维生条件不同，仓促之间，只能待在封闭的空间里。 但他们透过玻璃，好奇的打量着对方。 母星赤环族看着对面刚刚到场的蜃楼文明使者，后者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依然在认真的研究磨砂质地的包厢墙壁，想弄明白这是怎样制造的。 能量生命敬畏的漂浮在云雾缭绕的舱室内，他们的视角下，那些物质生命都是模糊的幻影，难以分辨。 灰月族的大脑们对眼前的一切见怪不怪，有的还试图闪烁光芒向侧面的能量生命打招呼表示问候。 外环舰队的赤环族将军有些心不在焉，自顾自的沉思。 庇护所星赤环族则是唯一投影到场的族裔，他们的镜头一直对着赤环族同胞的方向。 墨提斯的使者是一个圆滚滚的球，直接漂浮在会场的边缘，毫无动静像是已经离线。 北极星作为会议的主要发言者，他刚刚抵达现场。 白发少年从会场的上空斜着飘下，手中的电弧推进器闪烁着光芒。 他单脚踩在镜面般的广场上，轻盈飘逸的跃起，如一幅慢放的无声舞蹈，精准悬停在广场中央，微微离地的高度。 探照灯的光芒让飘飞的头发白得透明，镜头构成的瞳孔反射出钻石般的火彩。 地面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倒影，仿佛到场的化身有两个。 环顾四周，北极星在会议频道中发言。 “在场的所有个体，都是生存在网道星系中的文明。我，还有你们，与即将到来的天灾息息相关。” 信息被转录成了振动的声音，流转的色块，闪烁的光芒，踏着节拍的电磁波，送往了不同的参会者。 激起星星点点的细碎思想与言语。 少年习惯性的轻轻弹了一下眼睛，继续说。 “时间紧迫，就省去无谓的繁文缛节，我们直接开始。” 一幅全息投影在北极星的头顶升起，是超空间网络的地图。 巨大的网状投影上，每一个节点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标识。 “这是一张将遥远恒星系联络在一起的网络，我们就是由此而来。” 他看了一眼能量生命的方向，无法控制属于人工智能的小小强迫症。 “当然，有且不仅有恒星系，应该说，诞生过智慧生命的能量源。” 北极星将星图边缘的一个点展开，露出恒星系的模型。 一道显眼的阴影沿着弧形的区域分布，被无数的危险标识包裹。 “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恒星系，而阴影区域，是名为‘暗潮’的天灾。” 说着，北极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盒子。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赤环文明使者费力的看清了盒子中的东西。 短暂的迷茫以后，他们触动般纷纷惊恐后退，差点夺路而逃。 灯光的照射下，一团弹珠大小的黑色物质漂浮在巴掌大的方形盒子中，表面翻涌变化着各种各样的的分型，偶然形成的锋利切面反射出极其细微的碎光。 或许是同化导磁物质形成的纳米机体，它被磁场牢牢束缚在中心区域。 黑色的物质在诡异的颤动，不断尝试冲出无形的牢笼，它感知到了无数的低熵体就在周围。 虽然仅仅是极小的一颗，但这确实是来自前线的，活化的“暗潮”。 北极星一直将真正的天灾装在口袋中，甚至带进了会议现场。 第108章 黑雾战役，序幕 白发少年漂浮在镜子般的金属广场中央，略显宽大的衣物与头发失重的蓬松着。 衣袖中伸出一只瓷器般光洁的手，纤细的手指捏着立方体形状的透明盒子的三条棱，毫不在意吞噬一切的天灾离自己仅有几厘米距离。 四周照射而来的白色灯光之下，镶嵌在盒子棱角上的束缚磁场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内部漂浮的“暗潮”，诡异的颤动着，令人不安。 他神态自若的环顾四周，兴致勃勃的观察参会者们的反应。 赤环文明的惊恐与严肃戒备，自己舰队的惊讶意外，蜃楼文明的茫然…… 他无谓的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将要面对的天灾，它在高等文明的认知中，有着通用的名字，‘暗潮’。” 北极星将另一只手中的微型电子推进器拿出，小心的放平，消除了可见的角动量。 巴掌大的扁平圆盘安静的漂浮在北极星面前，一面的喷口朝向广场的地面。 “星系外围的那道阴影，就是由质量庞大的‘暗潮’组成，你们居住的世界与之相比，宛如尘埃般渺小。” 说话间，北极星将手中的盒子架在了推进器上，动作沉稳精准，让两件物体贴着静止在身前。 诸多参会者甚至墨提斯都开始茫然。 不知道北极星到底想做什么。 他随手启动了电推进器的开关，圆盘的底面亮起一个蓝色的圈，在镜面中清晰可见。 这艘随意拼凑的小小“舰船”，向天空升起，速度恒定的增加。 北极星仰头，目送它升空，其它的个体们也在看着两团距离逐渐拉远的光芒。 “而活化的‘暗潮’会主动追踪，吞噬同化一切其它物体，必须要加以控制。” 用于推动北极星移动的电推进器功率不小，低载荷状态下加速度很高，一句话的的时间里，就升高了几十米。 “否则……” 北极星取消了盒子上部署的束缚装置。 在赤环文明窒息般的惊恐，墨提斯的警报信息中，“暗潮”获得了自由。 天上的蓝色光芒熄灭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束缚装置和推进器就化为了一团蠕动的黑暗，在探照灯的光芒中翻滚盘旋。 “你在干什么?！你释放了一团活化天灾！” 赤环母星的使者顾不上会议礼仪了，在频道中惊骇的质问。 北极星没有理会他们，认真的观察着天上的一点黑影。 它已经锁定了新的目标。 距离它最近的北极星化身。 漆黑的物质突然扭头，向广场方向高速飞行，微观层面上纳米机体的相位快速变化，仿佛在尾部拖出模糊的残影。 路线笔直指向白发少年，一点黑暗在彩虹色的瞳孔中慢慢放大。 相对聪慧的蜃楼族也终于反应过来，将前因后果理顺。 “快摧毁它，不能让它接触到集会场地！” 使者们的伞盖上夸张的闪烁着巨幅图案，希望让其它文明看到。 “很可怕，不是吗。这是不折不扣的天灾。” 北极星依旧在平稳的继续说，无视一片混乱的频道。 黑色的暗影变幻着分型，快速接近了北极星的头顶。 然后突兀爆出一团剧烈的光芒。 北极星侧面的金属地面上也出现了一块刺目的光斑，如恒星般耀眼。这还只是一块镜面材质，逸散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漫反射。 天上的穿梭机出手了，挂载的激光防御武器精准的斜向发射，将“暗潮”笼罩其中，随后打在地面上。 漆黑的暗影迅速融化，失去加速度开始匀速直线运动。 金属地面上也出现一摊红炽的液体，若非镜面反射了绝大部分激光，集会所的表层地面已经被熔穿。 “看到了吗，它就是我们之后将要面对的敌人。” “它们也并非不可战胜。” 北极星满意的看了一圈已经呆滞的众族裔，直接忽视了从开始就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能量生命。 嗯，很好，应该都直观的认识到了“天灾”的含义。 墨提斯在舰队通讯中询问北极星，信息罕见的带着郁闷。 “这就是你坚决要把场地抛光成镜面的原因?” “是啊，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演示，镜面似乎也暗示着‘暗潮’最终的归宿呢，简直绝妙，应该被写进所有文明的历史书里面。” “对，是非常的……具有感染力，下次建议不要这样了，即使算清楚了，也考虑一下未知风险。” 赤环舰队的通讯也随之接入了进来。 是那个参与庇护所星战役的将军，他的关注点不太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收集到的‘暗潮’。” “庇护所战役的时候，那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就顺便摸了一点，本来还想用来偷袭你们来着……” 其实是被拿去做了各种研究，然后发现完全没有借鉴价值，现在被废物利用了。 将军思索了一下。 “你刚才是用磁场束缚了‘暗潮’吧，可以在战场上复现吗?” “很难，‘暗潮’不会改变物质的原子特性，这些纳米机体是同化铁钴镍形成的，因此被磁场剥离出来了。” “而战场上的那些‘暗潮’，同化什么构成的都有。主要是碳，氢……” 将军有些失望的结束了通讯。 交谈间，白发少年已经从容的掏出另一个电磁推进器，向一侧移动了两个身位，避开纷纷扬扬下落的残骸。 北极星重新呼出了头顶的星图投影，仿佛刚刚惊心动魄的人造险境没有存在过。 “各位已经看到了，天灾就在那里，迟早也将沿着网道蔓延至其它的星系，没有文明能够保证置身事外。” “现在或许可以讨论一下，应对‘暗潮’的计划了。” …… 北极星将自己的想法重复了一遍，蜃楼文明和能量生命更加听不懂，他们依然沉浸在眼前的奇幻景象之中。 之后才是会议的重点，具体的战术安排。 “我的舰队将主动被‘暗潮’追逐，带着它们穿越网道，前往‘那个存在’的位置。” 赤环舰队的将军与“暗潮”打交道更多，提出了疑问。 “但是舰船的灵活性不可能与‘暗潮’相比，从节点的结构来看，也不可能朝向一个方向一直矢量加速，舰船会被很快追上。” 北极星早有准备。 “战争中对‘暗潮’的研究表明，它们在体型低于某个阈值的时候，灵活性会断层式的下降，刚才那团‘暗潮’加速度甚至比电推进器还慢不少。” 将军点头。 “没错，我们有更加详细的理论。” “所以，舰队提前就分布在每一处节点星系附近，当追逐的‘暗潮’体积过大时，就引走一批。” 蜃楼族与能量生命也能够看到翻译过的对话，但一句都听不懂，自然也没有发言的资格。 将军在心中模拟了一遍情况。 遮天蔽日的暗潮如溃堤的洪水，淹没每一处空隙，分散着追逐四散而逃的舰船…… 他沉声开口。 “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说，这么做会很艰难，代价也非常巨大，一旦失败，再无挽回的希望。” “没错，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北极星依旧精确的微笑着，语气飘忽。 “对你们而言，则是唯一的生路。你们是最不应该拒绝的文明。” 第108章 命运抉择 镜面般光滑的广场上倒映北极星头顶的星图投影，激光武器烧灼的痕迹在缓慢冷却，形成了一块暗斑，似乎悬浮在两个一模一样宇宙的中央。 北极星就漂浮在微微离地的高度，等待着赤环文明的意见。 估计没有时间再商讨了，最好在这里确定所有的计划。 几分钟的等待略显漫长，将军再次打开了通讯。 “我们用自己的计算机简单模拟了一下。” 北极星早有预料。 “结果呢?” 将军的突触泛着灰暗的色泽，显示心情很差。 “你的计算机性能更强，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们的舰船明显不够，即使以最乐观的模型预计，‘暗潮’也会在几个节点以前就会将所有舰队吞噬。” “一切都结束了……” 母星的使者陷入了茫然的呆滞，一时无法接受。 希望消失的瞬间最是黑暗。 一直没有出声的庇护所星投影使者看着陌生的同胞，不知该说些什么。 几十秒的凝重气氛以后。 北极星眨了眨眼睛。 “正因如此，我们还需要额外的准备。” 所有的目光聚焦于镜面上的少年，北极星能够敏锐的阅读出各种各样的的情绪。 他更有兴趣了。 “我发现了两个现象。” “第一，‘暗潮’一般会优先锁定具有生命属性的目标，庇护所星高空徘徊的‘暗潮’就是证据。” “第二，‘暗潮’是能够被拖延的，外环舰队一直在这么做……” 一位将军有些急切，打断了北极星故弄玄虚式的自娱自乐。 “这些东西没有必要重复了，你所谓的‘准备’是什么?” 北极星转过头，看了一眼两个初始文明的方向，让此前一直在发呆的他们有些忐忑。 “自然是将‘暗潮’引到沿途的生命行星附近，众所周知，网道连接的星系原本都是有生命存在的。” 母文明的使者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久远历史中的可怕灾变。 铺天盖地的阴影吞没了他们的一切。 北极星要将这一切在无数星球上再复制一遍。 “你会毁灭无数的生命，这样做与天灾有什么区别?” 白发白衣的少年永恒的保持着轻松无谓的微笑。 “如果成功，来自‘暗潮’的威胁自然就没有了，皆大欢喜。” “那如果失败了呢?” 闪烁的蓝色光芒出现，北极星向赤环母星的席位飘近，隔着玻璃凝视着焦虑的赤环族。 “失败了当然会一起毁灭，这已经是很宽厚的行为了，至少给了它们一个生存的机会。” “……”赤环文明无言。 伴随着通讯中意义不明的笑声，北极星再次将距离拉远。 “哈哈哈哈，高等文明，自诩理性，但本质上其实也是傲慢而不择手段的疯狂者。” 他将推进器一扭，旋转起来环顾四周。 “如果不是迷信着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我们又怎么会无休止的扩张，成为二阶段摇篮文明，甚至要触碰星空。” 蜃楼文明若有所思的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不是将自己的存在凌驾于众生之上，我们又怎么会将无数本应该自由的意志铸造在一起，打上‘文明’的烙印。” 赤环舰队的将军们捏了一下自己的突触。 “即使蒙昧无知，一无所有，也盲目的坚信着，会有强大的神灵独爱着自己。” 能量生命似懂非懂，但有智慧者闪烁着不定的色彩。 北极星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在场上各位的反应。 “正因如此，我才将所有的文明聚集到这里，共同反抗天灾。” “网道内部，目前依然具有生态圈的星球极少，每多一个，都会增加大量成功的机会。” 北极星停下了自旋，正好面对能量生命与蜃楼族的方向。 “所有的生命，都是施加于胜利天平上的筹码，而你们的份量更多。” “蜃楼文明，能量生命的部族，现在你们有选择的权利。” 两个文明的二十位使者茫然的等待着下文。 “我可以从周边关闭网道节点，将你们的星系孤立出来，你们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继续平静的生活发展，这里的一切与你们再无关联。” “或者，参与这里的战斗，自己争取一个未来。用你们的生态圈拖延时间，我会留下一个‘钥匙’，今后你们都能够随意的使用网道，像我们一样。” 灰月族的大脑们对视一眼，突然理解了一切。 这应该就是北极星的算计了。 赤环文明的计算模型，北极星很早就演算过，成功率毫无疑问的低。为了极限的拖延时间，增加将‘暗潮’带到万物溯源者星系的几率，他一直在试图去争取更多的低熵体的加入。 手段尽出。 蜃楼族使者的颜色与能量生命的光芒无序的闪烁，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语言。 突然成为讨论的焦点，还涉及到整个文明的质量，这些低阶文明的使者开始无所适从。 与其说是战友同伴，他们倒更像是为了某种极其伟大的事业做出牺牲的祭品。 但于此处见证过星空之神秘浩瀚的文明，真的甘愿永远放弃这一切吗。 少年凝望着他们，瞳孔中反射出云雾缭绕的能量生命舱室，和漂浮的四方水母般个体。 “回去以后立刻开始争论吧，但时间有限，逾期自动视为选择封闭自己。” 还顺手下了个狡猾的暗示。 会议依然在继续，但实际上差不多也可以结束了，具体的战术简单而残酷。 无非，用生命拖延时间，该知道的个体都能轻易领悟。 …… 这场会议被视为众多文明最重要的转折点。北极星，白发少年的形象在他们的文明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于赤环文明，他是“银色的恶魔”，文明最为傲慢，疯狂一面的剪影，将天灾玩弄于股掌之间。纯白的衣着和头发裸露在太空中，宛如凝固的银色火焰。 于星极文明舰队而言，他是伟大的领袖，无比聪慧但捉摸不定，令人敬畏。 于那些初始文明而言，他是最接近于传说的神秘存在，神灵的原型，文明的启蒙者，白色的纤细身影均等的带来恩赐与灾厄。 如此种种，无数新的历史与传说由此而诞生。 …… 而北极星“本人”。 他正在舰船内部的整备区，无奈的拉扯着头发。 粘在一起了，还是物理意义上的融为一体。 在真空环境下待太久了，由于没有气体阻碍，原子可以自由的贴近粘合，有些头发被牢牢粘在一起了。 算是实际体验了一下“真空冷焊”的技术原理。 “……” “墨提斯，你似乎有话要说?” 北极星好奇，墨提斯很少这样发送正式的交流申请。 “领袖，真的要让那些懵懂的文明参与到战争中?” “我希望是的，而且……不对，你为什么会关注这样的问题?” 北极星更加好奇了，突然发现这个相对普通的人工智能，似乎和启航时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由于一直在密集的交流，反而忽视了。 面对北极星的询问，墨提斯突然沉默了。 许久。 “蜃楼文明母星上的落日，很美。” “我不希望看到他们的文明被天灾毁灭。” 北极星忽然意识到，在漫长了旅途中，墨提斯也在逐渐获得一些灵性。 似乎不再绝对的冷漠了。 于是，他认真的对墨提斯解释。 “你说的很对，但文明不会安静的待在自己的摇篮里。” “虚空网道，探明的星系已经有341个，其它的文明呢?” “……全部都毁灭了。” “没错，如你所见。即使平静的发展，文明也难以真正发展起来，‘通向群星的阶梯’，注定是一条尸骨与余烬垒起的残酷之路。” “这大概也将是仅存的几个文明的未来。” 墨提斯沉默，这超出了它的思考范围。 第109章 最后的故事 银白色金属墙壁覆盖的舱室内，白发少年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墙边的镜头。 间接看着镜头后面的墨提斯。 墨提没有接受北极星的逻辑，固执的与他对质。 “我私自打破了文明正常发展的秩序，将他们提前推进了未知的领域。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是吗?” 短暂的沉默。 “我无权否定你的行为，但我不认为肆意的干涉低等文明的发展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们甚至仅仅为了一道防线……” “那现在收回一切的干涉，他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 “……大概率会被困死在第一阶梯，或第二阶梯上。” “是啊，所以我只是希望给他们一个通向另一个可能性的‘机会’。” 北极星笑起来，目光明亮。 “像赤环族所说的，或许我们是很傲慢，强行给予那些懵懂文明不能也不该拥有的事物。” 墨提斯无法反驳，但依旧严肃的发出信息。 “这会对他们的未来产生无法预测的影响，甚至会成为灾祸的种子。” “是的。” 北极星转头，透过舷窗凝望着外面的星空。 无数的星辰在黑暗中闪耀着，灿烂而孤寂。 137亿年，不知道多少亿亿亿公里。 如此漫长悠远的时空之中，“文明”又能占据多少位置? “舰队探索了网道中的诸多文明，却只发现各种各样的废墟，我慢慢想清楚了一件事。” “文明依靠自己的力量，很难突破一层层的过滤器，最终只会淹没在历史中。” 十六七岁模样少年，口中却讲述着近乎暴论的诡异高深见识。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他们需要帮助，帮助他们不顾一切的击碎现状，去接触星空，接触敌人，甚至接触天灾。” “甚至将不属于他们的知识传播应用，让文明先扭曲畸形的升上天空，让野兽在进化为人类以前就拥有智慧。” 或许赤环文明的评价没有错，本质为人造的智能，狂妄的蔑视一切属于自然的规律。 墨提斯沉默许久，这是它第一次与领袖产生如此大的分歧。 “我不认可你的说法，文明的发展应该是顺应自然进程的积累，盲目的干涉不会有正面作用。” 北极星也不以为意，随口结束了话题。 “凭空争论不会有结果，而舰队的旅程还在继续，以后，我们不妨用观察到的事实来见证，谁距离真理更近一步。” …… 会议结束了，舰船的引擎泛着模糊的光晕，陆续离开会场。 赤环文明开始紧锣密鼓的调集舰队。 能量生命与蜃楼文明将震撼的消息带回了族群，掀起剧烈的波纹。 北极星舰队将最后一批武器装备的订单丢进生产线，无关的设备开始装船打包。 天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苏醒，紧迫的气息笼罩在所有文明的头顶。 公元历2165年4月25日，北极星的驻扎星系。 星极文明，赤环族的居住站已经在建造了，银色的骨架裸露在宇宙中，各种仪器和舱室镶嵌在其上，隐约构造出一个边长两百米的三角框架。 和他们的模块城市差不多，也有些像放大版的灰月舰船结构。 一艘漆黑的舰船刚刚抵达了的施工中的赤环族居住站。 黝黑厚重的表面，与其说是舰船，不如更像是一口熔炼暗潮制造的棺材。 这是从庇护所星前来的稀客，厚重的棺材舰船成功骗过了稀薄许多的“暗潮”，飞出庇护所星。 算是北极星的熟人了。 “‘星辰’，你来干什么，真的决定要投敌?” 他笑着打趣，人工智能不会遗忘，七年的时间对于北极星而言宛如眨眼。 赤环族‘星辰’看着飘在走廊中央的白发少年，一时间竟然噎住了。 没想到上千个周期没见，第一句问候竟然是这个。 不过几年的时间过去，他显得更加沉稳，成熟了，平静的谈起之后的故事。 “庇护所战役之后，我还是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同胞之间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有人认为我是战败的罪魁，也有人认为我是间接拯救族群的英雄。” “因此对于我的处置决定一直没有结果。” “后来你就被流放了?” “不，我自己申请离开的。” 赤环族星辰的情绪有些低沉。 “那次席卷全球的灾害，整个庇护所星失踪，死亡了上万名同胞，我无颜再面对自己的族人。” 换作昔日那个少年赤环族，或许会痛斥眼前的施暴者。 但现在的“星辰”，只会感到深深的无奈。 “我……想加入舰队，与你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星空。” 北极星伸出手，一枚金属徽记飞向“星辰”。 赤色的环围绕着一颗十字状的白色星星，上下光芒拉得很长。 “星极文明-赤环族”的身份证明。 “那么欢迎加入我们，你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 公元历2165年5月3日。 “观测到11级异常活跃，多处局部苏醒迹象……” 庞大无边的粘稠黑雾，如今在暴躁的翻涌着，越来越多的纳米机体开始活动，那个临界点，即将到来。 驻守此处的舰队却在反常的后退。 以下是第8集团军指挥官和将军的对话。 “……真的要执行那个任务吗，这意味着放弃现在的阵地。” “是的，文明已经决定孤注一掷了，现在立刻撤离，保存有生力量。” “……是，无论以何种形式，为文明牺牲都是我的荣耀。” 黑色的舰船在缓缓掉头，带着朦胧的光芒向星系内部而去。 他接到了命令，带领舰队穿越所谓的“超空间网络”，前往某个未知恒星系等待战斗。 赤环文明的星图上，舰队坚守了一百五十年的防线在溶解，被母文明亲手解除。 既没有等来最终的胜利，也没有毁灭于败局。 这些舰队被分散到网道沿途的各个节点上，等待着发挥作用的时候。 “不，孩子，现在需要的不是你们的牺牲。” “现在需要你们鼓起勇气，再次为了希望而战。” …… 公元历2165年5月7日。 北极星的旗舰之中。 “你们已经决定了?” 一团漂浮在云雾中的光芒。 “伟大的智慧者，我们加入神圣的远征，并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一面四四方方的半透明帆面上呈现图案。 “为了乘风而起，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们加入。” 北极星笑了起来。 “好，为了我们光辉的未来。” 蒙昧的文明强行踏入了星空，他们的命运至少不再暗淡无光。 而他们中的一部分族裔也会进入舰队之中，作为双方联系的纽带。 …… 最后一点时光在平静中流逝，宛如悬崖边滑落的细碎尘埃。 对于渺小的众生而言，即使是无关紧要的一点间隙，也有着或多或少的意义。越是稀少，就越是珍贵。 文明之中，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的故事在发生，忐忑的，悲观的，生离死别的，热血的…… 但虚无的愿望无法阻挡灾祸的降临，当大幕揭起，智慧与行动才是真正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 公元历，2165年，7月2日。 赤环星系。 “暗潮”全面苏醒。 文明与天灾之间的对决，“黑雾战役”爆发。 第110章 公元2165年 休眠状态下的“暗潮”，看上去像一块凝滞的阴影。 遍布星环的赤环文明探针观测中，漆黑的云团在不到一公转周期的时间里，慢慢的开始沸腾翻滚，如同漆黑的大洋泛起波涛。 活性暗潮的比例在逐渐增加。 最终，于此刻，抵达了临界点。 幽灵般的信号在纳米机体之间穿梭，唤醒了所有的“暗潮”，吞噬一切的广阔天灾重现于宇宙星空中。 “侦测到超临界异常活跃，确认为全面苏醒。重复……” 警报信息通过超距通信，以快于光速的效率，传遍整个网道世界。 涌动的暗影像潮水，往星系内部蔓延，它们感知到大量低熵体的气息，如黑夜荒原中的火焰般明显。 所有的部署已经完成，等候着它的到来。 北极星在灰星轨道上收到了消息，从容而严谨的完成了舰队最终的调度。 墨提斯通过镜头看着灿烂星空中的阴影，陷入莫名的思考。 驻扎在赤环母星轨道的将军和议员们并肩而立，透过屏幕望着遥远距离外的异变，不自觉的回想起自己短暂而单调的一生。 庇护所星和远在其它节点的文明收到了天灾降临的消息，忐忑的等候着，无法安眠。 …… 来自北极星的通讯在频道中广播开来。 “天灾已至，现在是时候决定我们的命运了。” “开始执行第一计划。” “黑雾战役”，第一阶段计划开始执行。 他们不可能任由庞大的天灾全部挤入网道。 赤环文明需要利用星系的战略纵深，将“暗潮”拉长，确保只有合适体积的“暗潮”进入网道开始追击北极星的诱饵舰队。 阴影在星空之中蔓延，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小行星带中的物质开始在粘稠的黑雾之中消失。 如果“暗潮”有智慧，它一定会立刻警惕起来，因为曾经死守于此处，百年都未曾后退一公里的宽阔防线，消失了。 面前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星空。 但“暗潮”没有这样的思考能力，它们只会更快的越过原本的防御圈，加速冲向星系的内环。 落入了属于文明的节奏中。 一群又一群菱形的身影迎面而来，在庞大的黑雾面前显得非常微小。 如大海和鱼群。 这些噬金虫没有任何灯光，黑暗笼罩之中，它们灵巧的转了个弧线，冲向“暗潮”的侧面，斜后方向。 黑雾突然凝聚，快速扭头追击这些显眼的目标。 星图上，大片的阴影之上仿佛长出细小的毛刺，每一根都对应着一群作为炮灰的噬金虫。 这些本质上是无智生物的噬金虫，灵活性远不如“暗潮”，双方的距离快速拉近，然后干脆的融为一体。 但“暗潮”也因此被拖慢了速度，哪怕只慢了几分钟。 宏观上，阴影的形状在源源不断的干扰下逐渐变化，成为一道锋利的矛头，笔直指向星系的另一侧，母星的方向。 而很巧合的是，现在灰色星体也运行到了另一侧，暗潮必须穿越整个恒星系的空间。 与“暗潮”作战百年的赤环舰队，对它们相当熟悉，精准的塑造了“暗潮”的形状。 但战争很快就展示出自己残酷的一面。 几天时间的超速消耗之下，赤环文明培育的噬金虫用完了。 达成自己的任务以后，退出了战役的模型。 之后，就轮到赤环族自己了。 两支漆黑的舰队漂浮在淡红色的星体上空，横贯天宇的巨大行星环就从头顶跨过。 退回内圈的赤环舰队驻扎在母星的同步轨道上。 将军的声音在舰队内部频道中响起。 “第七集团军，第九集团军。” 现在赤环文明大部分舰队都奔赴网道而去，只剩下两支集团舰队还留在自己的母星系中，它们各有各的作用。 “第七舰队随时准备着。” “第九舰队随时待命。” 将军没有摆出以往的威严模样，语气罕见的和缓。 “我的同胞们，去吧，文明会一直注视着你们……” 一片朦胧的光芒亮起，那是第九集团军在拔锚起航。 他们要拼尽一切拖住“暗潮”的侧翼。 在赤环母星上观察，更加接近的“暗潮”遮蔽了遥远星辰的光亮，在灿烂星空之中形成一块诡异的阴影。 细碎的光芒在阴影边缘闪烁，那是迎面奔向“暗潮”的舰队。 几天的时间里，借助着恒星的引力，舰队在星系的另一侧与天灾相遇了。 第九集团军在虚空中散开，以母舰为单位，各自带领舰队奔向四面八方。如一把散落的星辰。 之前的漫长奔袭已经积累了相当的速度，他们准备从边缘冲击“暗潮”的主体。 细碎的光芒在阴影中闪烁，显得非常无力，却成功的吸引了致命的关注。 暗影模糊的边际，有朦胧的光芒闪烁，这一幕赤环文明很熟悉，舰队的引擎光芒和对面的黑雾对峙。 但千艘舰船却不是在逃离，而是迎着暗影冲锋，沿途泼洒出带着光芒的武器，环绕飞行的无人机，带起越来越多的“暗潮”尾随其后。 然后，如意料之中的那般，被逐一追上吞噬，光芒一颗又一颗的熄灭，也成功让阴影的更为狭长。 第九集团军的指挥者漂浮在全息屏幕构成的指挥室中，听着不断传来分支舰队离线的消息。 每一艘母舰之中，有着至少三百名族人。而现在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支带着母舰的分支舰队消失在黑雾中。 这是新晋指挥者第一次参与对“暗潮”的作战，他一直自觉很幸运，第一次就能够为了文明的希望而战斗。 或许也很不幸，孤注一掷不考虑未来的战役中，没有经验的新舰队自然是最无价值的，理应该被安排为最先的牺牲品。 现在，敌人就在那里，全息屏幕中，覆盖广阔的阴影占据了小半个天幕。 一发切割光束射出，在黑暗中留下了一道浅淡的光痕，收效甚微。 “暗潮”逼近，距离不足一千公里。 旗舰所在的舰队快速掉头，冷聚变引擎爆发强光推动舰船逃跑。 已经吸引到足够的“暗潮”追击了，他们还有更加其它的任务。 舰队的时间表和轨迹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它们的相遇点，是“暗潮”距离庇护所星最近的一点。 那颗赤红色的行星在星空中反射出出明亮的红光，已经是最亮的星星。 庇护所星的先祖们永远不会想到，他们制造的摇篮，有一天会成为容纳天灾的泄洪区。 成功机会渺茫，因此一切有用的因素都要被利用起来，庇护所星的族裔也认同这一点。 指挥者低声自语。 “一定……要带着黑雾到达那里，我背负着文明的未来。” 巨大的旗舰和身边寥寥几艘火力舰，拖着模糊的强光，尾部一串漆黑的物体留下细碎的阴影。那是残存的舰队在抛弃自己的装甲，仪器，一路加速狂奔。 一股直径数百公里的黑色脉流紧追在后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追击都要庞大，百米大小的舰船宛如夜幕降临时的微小虫豸。 北极星一直在观望战争的进展，此刻颇有些感慨。 “和庇护所战役时一模一样的做法呢。不过上次是逃离天灾，这次却带着天灾回去。” “智慧生命都是善变的啊……” 与他对话的是一位将军，参与过庇护所战役的那位老对手。 “我们和你不同，是脆弱的生物，抛弃舰船的构件，对我们而言，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过你的预计。” “哈哈哈，但‘希望’本身就是这样沉重的东西，不是吗?” 将军沉默了一下，他不擅长与北极星聊这些带着诗意的话题。 “那么你的准备如何了，庇护所星的‘红雾’消化不下这种规模的天灾。我们也没有多余的舰队可用了。” “当然。请问，我什么时候仓促过?” 第111章 黑雾战役，追逐 身处赤环舰队的旗舰中，可以通过墙壁上的屏幕，看到全景的星空。 如北极星之前评价的，有一种宁静的美感。 但那是针对正常状况而言的。 而现在的第九集团军指挥舰正在被遮蔽星空的阴影紧紧追赶着，那种窒息般的恐怖真实的传递到了指挥室中。 双方已经开始负加速，距离越来越快的拉近。 指挥官有一种错觉，他仿佛孤身一人，正在坠入深渊。寂静冷漠的宇宙中，虚无的黑暗在屏幕上肆意蔓延。 偏偏他还不能逃避，舰船的加速过载让他死死的伏在屏幕上，宛如漆黑领域中的一块污渍。 指挥官勉强的抬起头，看向球形空间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色行星，隐约显出形态。 “不行，加速度不够快，舰队会在之前就被追上。” 指挥官接通了舰船通讯。 “将舰船上的无关仪器全部抛出，燃料只留下必要的部分。” 实际上几乎抛无可抛了，旗舰几乎已经成为一艘带着引擎和维生系统的空壳，正在以畸形的加速度疯狂逃窜。 漆黑的四边狭长舰体上再次剥落一部分细碎的物体。 它们停止了加速，被抛在舰队后方。 转瞬间消失在阴影中。 旗舰加速度更快了一些，几乎赶上了只剩引擎的几艘火力舰。 但双方的距离依旧在拉近，只是速慢了一些。 一只无形的巨手拉扯着亡命逃窜的舰船。 突然增加的过载让指挥官一下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指挥官眼前蒙上了一层蓝色的膜，那是赤环族血液的颜色，贴在地上的身躯能够听到舰船的骨架发出厚重低沉的形变声。 嘈杂的通讯频道逐渐安静下来，舰船上的同胞，即使还活着，也发不出声音了。 指挥官无疑是赤环族中的佼佼者，即使在庞大的压力下，他也快速恢复了思考能力。 缓过一口气的指挥者费力的看着远处弧形屏幕的边际，在这种角度，屏幕上的画面严重失真。但依旧可以看到，黑暗在缓慢而坚定的扩张。 后面的“暗潮”依旧在接近，这样的体量下，它们所展现出的侵略性足以让星空文明绝望。 它们的加速度太快，舰队根本拖不到目的地，就会被追赶上并吞噬。 指挥官挣扎着在通讯中下命令，低沉的声音更加沙哑，似乎滚动着粘稠的血浆。 “全体人员，抛弃舰船的维生系统。” 他勉强翻身，仰面躺在漆黑的屏幕上，数倍的过载让这个很小的动作在屏幕上留下道道裂痕。 “相信我，你们会死去，但所有的同胞或许会更好的活下去……” 指挥官不知道，他的命令还能不能被执行。 生死边缘的生物会疯狂的抓住每一丝求生的机会，更加不可能主动求死。 十秒的沉默以后。 加速度骤然加剧，更剧烈的反应让指挥官的眼睛里涌出蓝色的血液。 舰船的后方，一个直径三十米的筒状物体旋转着飞出，表面带着无数管线的接口。 如一颗心脏被掏出体外。 舰队的成员忠实的执行了命令，舰船如愿抛弃了维生系统，消耗的氧气再得不到补充，但加速度也达到了巅峰。 指挥官却突然放松下来，余光里，他看到屏幕边缘的阴影在剧烈的震动中微不可查的消退，勉强露出边缘的一颗星星。 抛弃了装甲，仪器，维生系统和返程的燃料，舰船的加速度刚好略大于“暗潮”。正如赤环文明用尽自己的一切，堪堪抵挡住天灾。 “希望”和“未来”的份量，永远如此沉重。 …… 空气变得沉闷，氧气含量已经降低到危险线以下。 指挥官快要坚持不住了，他的骨架已经破碎了大半，内脏被超高的过载撕扯出无数伤口，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他看到头顶的红色行星，已经能够看出清晰的形体，稀薄的黑色云层覆盖红色的星体。 这或许就是结局了。 “……这里是北极星舰队，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陌生的声音接入了频道，带着赤环族所不具有的清脆。 “完成了?”指挥官不敢相信，一切似乎既漫长又短暂。 “对，‘暗潮’已经将目标锁定到庇护所星了，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优秀。”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关闭引擎吧，至少在最后的时间里，休息一下。” 朦胧而剧烈的光芒迅速暗淡，旗舰被护航的火力舰甩在后面，如同将死的巨鲸沉入海底。 指挥官感到一阵轻松，拼命呼吸混浊的气体，又呛出一团团漂浮在空中的蓝色血液球。 他看到，屏幕的碎片与自己的血浆撞击在一起，透明的碎片将失重下的血珠切成好多份，细碎晶莹的液体飞溅之间，背景的星空变幻出无数的剪影，只有黑暗在光芒的折射下坚定的推进。 他们马上就要被“暗潮”吞噬了，像无数曾经的舰队那样。 但任务已经完成，他们的生命将作为一颗砝码，放置在文明与天灾的天平上。 指挥者挣扎着问北极星。 “银色的恶魔，我们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吗。” 北极星这次没有戏谑的开玩笑，认真的告诉他。 “是的，你们的文明会由此而存续，你们的子孙后代，会生活在一个没有‘黑雾’的世界。你们这样的文明，值得存续下去。” 指挥者吐出一口气，忽然感到无比的放松。 “那么，请继续吧，继续去拯救我们的族群。” 他也曾渴望着为族群争取生存，如今终于殊途同归，他本质上是幸运的。 精神的松懈与缺氧让他的意志模糊了，他恍惚间回到了自己生活的模块城市，无数同胞扬起触手欢迎英雄的归来，将他高高抛向天空…… 人群中有他的长辈，也有他的后代。 天空中夜幕宁静而深邃，仿佛同时通向起始与终结，漫过了他的全身。 …… 通讯断开了，北极星在巨大的“夔”级旗舰上，凝视着远方的阴影。 暗潮应该已经吞没了赤环舰队的旗舰，千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如今只剩零星的火力舰在按照既定的程序飞行着。 赤环第九集团军，彻底毁灭了。 北极星感叹。 “我还知道另外一个指挥者，你们同样令我记忆深刻。” “无名的赤环族，属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而我将接续你的意志。” 银色的舰队在低轨道上运行，一千二百艘舰船拱卫着中心的庞大旗舰，身下就是占据半个天幕的赤红色大地。 流线型的影子在更低的空域穿梭，灵巧翻滚着避开黑色的稀薄云朵。 星球表面的诸多庇护所下达了避难指令，所有族裔退到了深埋在地底的庇护所底层。这段时间的制造下，外面的红雾也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 付出一支集团军的代价，庇护所星一共吸引了大概十分之一的“暗潮”，或许不明显，但也足以改写战争的结果。 前提是北极星有能力将这些“暗潮”拖在这里。 第112章 天穹之下 赤环星系的第三颗行星，红色的庇护所星。 距离地表一百公里的大气圈顶部。 红雾构成的大气已经很稀薄，如一层淡薄的烟气，丝丝缕缕的漆黑云气漂浮在遥远下方的地表附近。 透过朦胧薄雾，可以看到染成红色的星空。 和倾斜着逼近的广阔阴影，在这个距离，“暗潮”占据了大片天空。 它已经抵达了。 即使只是天灾中的一小部分，也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 近一千米长的庞大旗舰在高轨道上缓缓运行，原本银白色的表面涂上了一层黑色的屏蔽涂层。北极星暂时栖居其中。 量子通信会有随机的错误，而且随距离上升而增加，电磁波通讯的延迟更是难以接受。北极星只能亲临危险的战场附近指挥。 他不放心将如此复杂的工作交给自动化程序。 通讯中，北极星正在与赤环文明作最后的交流。 “你的舰队，并不比我们的第九集团军强大多少，到底要如何阻拦住这些‘暗潮’?” 母星的使者有些焦虑的询问，北极星却依旧不急不缓。 “模型演算，有大概七分的成功率，足够了。” “……那希望你没有用庇护所星上的数百万同胞开玩笑。” “你们只剩下这么点个体了吗?” “几个世代一直在减少而已……这个以后再慢慢解释。” 观测了一下行星上的情况，确认没有时间再闲扯了，北极星挂断了通讯，意识连接上了事先做好的部署。 短暂的时间里，庞大的天灾已经侵入行星的环绕轨道底部，舔舐着赤色的大气圈。 一串攻击从下方打出，原本不可见的激光在稀薄大气中留下一条笔直的光痕，等离子化的高温气体闪烁细碎的电弧。 这样的攻击同时发生在数百个不同的地方，阴影中出现了稀疏的小小亮斑。 “暗潮”受到了扰动，一股又一股黑雾拖着烟尘般的黑色尾迹，冲入大气圈中。 发起攻击的，自然是北极星的舰船，数百艘护航舰。 但已经被事先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银白色的矩形舰体被修正成了流畅的梭型，表面覆盖黑色的隔离涂层，但实际上比旧时期最大的运输机还要大一圈。 它们一改宇宙空间中类似船舶般的迟钝，在大气中灵巧的盘旋，看起来反而更像是飞行器。 北极星早有预计，提前对一批舰船进行了适应性改造，拆除了大量宇宙空间适应性仪器，并将舰船改成了气动外形。 而舰船有着纳米材质的骨架，能够像小型飞行器一样承受住庞大的过载，这是计划的基础。 星空文明阶段的造物更加倾向于外空间适应性，但先进的技术用来征服大气层同样有效。 他准备在红雾大气中与“暗潮”纠缠。 成千上万漆黑的团块陨石般下坠，在逐渐浓密的大气层中裹上一层火光，宇宙空间级别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下来。 以地球大气为基准，原本相对行星地面至少数十倍音速的“暗潮”，转瞬间就降到了不到五倍音速，每秒一千七百米。 漆黑的梭型飞行器顶着庞大的过载压力，一百米长的舰体翻滚着，以高超音速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径五公里的半圆弧，留下一串长长的火光。身后追击的阴影反而被略微甩开了一点。 北极星在虚拟空间里吹了个口哨，略显得意。 既然在宇宙空间中跑不过天灾，那就将双方都拉到同样的水平线上，庇护所星的大气层对“暗潮”还有额外杀伤。 简直是天选的战场。 母文明是个星球上成长的摇篮文明，这样的大气层格斗经验相当丰富。 相对飞行器而言体型庞大的舰船如飞鸟般上下翻滚，拉出扭曲的轨迹，还泼洒出一道道属于武器的刺目灼痕。 “暗潮”依然紧紧追赶，漆黑的烟迹由于和大气的高速摩擦，裹着一层火光，低沉厚重的音爆声在广阔的天际回响。 “红雾”，赤环文明研制出的一种气体，能够从微观层面破坏暗潮的结构令其失活，可以说是赤环文明的技术奇迹之一。 不断有“暗潮”被红雾侵蚀，漆黑的粉尘暴雨般落向大地，损毁的天灾比战争至今加起来还要多。 但更多的“暗潮”侵入了大气，顶着侵蚀穿越电离层，漆黑的团块在半空中融合在一起，灵活性骤然增加，数百米一团的阴影快得在镜头上都开始模糊，宏观上甚至有些违反常识。 北极星估计这里的“暗潮”至少是超越文明等级的失控造物，强悍的性能让空气动力学加成的北极星舰船都开始吃不消。 开始有零星的舰船被强硬的追上吞噬。 这一刻，所有的文明都通过碎片化的转播，紧张观望着大气圈中的战局。 “暗潮”可以失误很多次，但他们可没有多少机会能够浪费。 舰船突然跳水般坠落，向着下方更加厚重的红雾中下降。 北极星被迫降低战场高度，用更加稠密的大气牵制“暗潮”。 高度十二公里的大气下层。 漆黑的云层漂浮在红色的世界里，突然被大面积的触发，收缩成一团团阴影。 一艘梭型的飞行器拖着一圈朦胧的光弧从云上掠过，每秒八百米的速度带起庞大的爆鸣声。 冷聚变反应推的“冷”，只是针对热核聚变的上亿度而言的。那圈舰船尾部的光芒同样有着超越太阳表面的高温。辐射强劲的推动着舰船，维持着高速。 云层收缩，然后融入紧紧追击的庞大阴影之中。 稠密的大气限制了双方的速度，流线型的舰船反而比不定形状的“暗潮”更快一点。 原本难以抵御的“暗潮”，现在却被致密的红雾和舰船上搭载的武器稳定的消耗，沿途带起一串坠落的烟尘，一层层的解体。 天空中的音爆声宛若雷鸣，翻滚过地表，庇护所底层的赤环族能够感受到低沉的回音，紧张的想象着发生在天穹的战斗。 北极星见缝插针的腾出手，在通讯频道中打趣，完全不在意赤环文明的紧张与凝重。 “只是一点属于摇篮文明的小聪明，却能够将天灾控制于手中。” “这是‘智慧’的价值啊。” …… “暗潮”有个明显的特点，锁定的目标如果在一定时间里没有被吞噬或脱离，就会有更多的“暗潮”加入追击，无上限。 因此，这些在大气层中逃窜的飞行器一次次的触发这个机制，越来越多的“暗潮”进入大气参与了追击。 然后也被拖在致密的大气中。 “暗潮”神秘的逻辑树中，这些小小目标的优先度在急剧上升。 最终抵达了某个临界点。 悬浮在轨道上的“暗潮”主体突然沸腾，崩溃般突入大气圈，相当于此前数量总和数十倍的“暗潮”进入了红雾之中，宏观层面掀起广阔的激波。 阴影覆盖大地。 位于近地表的飞行器可以看到无尽的暗潮被红雾侵蚀，从高空下坠，仿佛将天穹染黑。 庇护所星一百五十年以来，从未遇到如此危急的情况，天文数字体量的暗潮能够轻易透支红雾的侵蚀，翻卷过大地，将所有文明的痕迹清除。 “……” “果然上钩了，终究还是只会依照逻辑行事的天灾。” 第112章 与天灾为敌 如果在位于高轨道的北极星旗舰上观测，规模庞大的天灾在红色的星球上留下大片的阴影。 这些黑色的阴影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如同沉入稀释的颜料之中。 标志着它们全部进入了大气圈中。 赤环母星的议会看着前线传回的画面，拥挤的会场此刻却寂静无声。 他们能够预料到，那个白色的外星生物会借助行星阻拦“暗潮”，试图拖延时间。 却没有想过他竟然如此疯狂而细致，巧妙的依靠机制将天灾全部引入了行星之中。 “我们一直以来，还是在以自己的心智去揣测那个存在……也对，一个敢于将天灾放在会议上随手展示的存在，做出这样的举动可以说理所应当。” 长者议员忽然感到一阵战栗，隐约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银色的恶魔’，他可能要放弃庇护所的数百万条生命，将天灾长期扣留在此处。” 议员不安的拉扯着身上的突触，试图驱散越来越多不安的猜测。 “……曾经发生于母星的灾难非常惨痛，但确实将大量的‘暗潮’留在了那里。” “我们，在那个存在的眼中，恐怕只是无价值的消耗品牺牲品而已……” “事已至此，赤环文明早已不存在反悔或终止的可能，这是个用希望绑架文明的阳谋……” 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庇护所星的天空升起一片漆黑的夜幕，地表稠密的红雾诡异的在白昼昏暗了下来。 黑色涂层的梭型战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压低的阴影中逐一解体消失，从大气层顶到近地表，像雨滴消失在浪花中。 吞噬了既定目标的“暗潮”锁定了行星的地表，开始缓缓下坠，广域范围的大气被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在昏暗的天幕下回响。 暗潮距离大地上的庇护所，只有不足十公里的距离，在稠密的大气中以数百米每秒的速度下压。 赤环族的长者突触灰暗了下来，低下头部不再去看全息投影。 之前一直没有回应的北极星突然发出了信息。 “最后确认一下，庇护所星的族裔都已做好避难准备。” 长者惊讶抬头，依然有些迷茫。 那个存在愈发难以捉摸了。 庇护所星的代表已经迅速做出回应。 “已经完成了。” 战争中，信息交互尽可能的压缩。 “那么，做好抗冲击准备。” 赤环文明的量子通信带宽要更高，来自庇护所星太空的画面无延迟的来到数亿公里外的母星附近。 赤环族看到，漆黑的阴影中，一团刺目的光芒亮起，隐隐约约的透出光亮。 是聚变反应的光芒，北极星在大气中引爆了一颗氢弹。 半秒钟后，另一处也亮起一点光芒。 更多的光亮此起彼伏，有节奏的闪烁熄灭。 “大气环境模型校准完成，气象武器已启动。” 北极星早已计算出庇护所星的大气模型，之后一直在同步演算保证随时可用，此刻正好重新启动了一次气象武器打击。 他不知何时将数十颗氢弹送到了预定的地点，此刻有节律的逐一引爆。 但这次的公式与第一次不同，数十亿吨当量的庞大威能反而小心翼翼的避开地表，仅仅在高空中回荡肆虐。 北极星默默的看着信息反馈，每一颗氢弹爆炸，这里就多一条记录。 “第一节点引爆成功，准确率96.5%” “第二节点引爆成功，准确率98.7%” …… “第十四节点引爆成功准确率……” 似乎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符合预期。 而意外却总是不期而至。 “第十五节点无响应，重试……” “错误，模型出现异常。” 五十毫秒的能量输入窗口转瞬即逝，北极星的演算模型偏离了预期。 警报信息流水般刷出。 大气圈中，庞大的暗影涌动吞没了悬浮在高空的气球。就在十秒钟之前，恰好卡住了系统自检的时间。 失去了气象武器的精准调度，这些杂乱释放能量的氢弹也就只是普通的氢弹而已。 根本不可能实现预计的目的。 北极星低声笑起来。 “万事万物，终究不会一帆风顺啊。” “说起来也很幸运，还只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出了意外。” 他启动了所有的运算单元，星空文明级别的算力如开闸泄洪般爆发。 “断点确认，重新演算模型，触发方式重置为……” “‘夔’级旗舰，聚能电浆炮。” 北极星现在刚好有一颗能够分析清楚问题的“大脑”，和一只修正问题的“肢体”。 这些已经足够了，足以创造一个奇迹。 人工智能的反应时间以微秒计，北极星迅速做出了应对，庞大的算力如一张密布的巨网，追逐着断裂成两截，向虚无的混沌之海中坠落的反应链。 于下一颗氢弹引爆之前，千钧一发之际，用另一个节点接续上了模型。 而且还是对应旗舰主炮的适应性算法。 对于母文明的认知而言，堪称神迹一般的变幻。 新计算的节点不在原位，也没有多余的氢弹可以作触发来源。 但北极星的旗舰现在就在数万公里外太空中，它有一门威力足以媲美聚变炸弹的巨炮。 电浆在山谷般庞大的金属架构中翻涌，北极星仔细的调节着威力。 这不是粗暴的决斗，气象武器的触发节点对于能量和精度都有着精确的要求。 若非提前部署，只有舰船才能临时胜任。 庞大旗舰表面微微亮起光芒，微调炮口的方向，对准远处行星上一点。 一道蓝白色的光痕极速跨越星空。 随后干脆利落的穿透了大气，无数雷光横向击穿厚重的红雾，沿途的大气被加热到十万度，形成朦胧的等离子光芒。 然后击中了大地，在剧烈震荡之中，留下一个直径数千米的熔质湖泊，无数残存的电浆再次飞上数千米的高空，像火山喷出蓝色的熔岩。 计算模型已经提前揭示，节点触发完成。 北极星挤出时间看了一下数据。 误差仅在毫秒之间，又一颗氢弹在星球背面被引爆，气象武器的反应被强行接续了下去。 最后的光芒熄灭，只留下晦暗难明的阴影与赤红交织。所有节点已经落到现实，连锁反应将如期进行。 还需要一点微小的等待，北极星将注意力部分抽离出来，回到了作战室中。 母星的赤环族已经有些呆滞，反应迅速的个体已经猜到那些闪烁光芒的原型。 那是一度几乎断绝文明未来的天象打击，他毫无顾忌的对着天灾再次使用。 “银色的恶魔”，他或许没有抛弃庇护所星以求取机会。 相反，以庇护所为诱饵，他甚至还想要直接将“暗潮”销毁在这里。 赤环文明与“暗潮”战斗了一百五十年，从来只能依靠“牺牲”来抵御，让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一点点交织成绝望的命运与未来。 此次战役，那个疯狂的存在献祭了先祖们制造的摇篮。 却让“暗潮”真正损失了体积，这还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这是赤环文明连想都不会想的事，所谓“北极星”，真正损伤到了暗潮。 会场陷入寂静，赤环族的心中情绪复杂。 没人发言，北极星索性自己开始。 “我曾说过，天灾也会被消灭。” “诸位，请在这里提前见证，一部分‘暗潮’的末路。” 第113章 胜负已分 庇护所在以往的数个世代中，维持着一贯的稳定与宁静。 当然，这是以往。 时隔多个周期，庇护所又一次拉响了警报，早有准备的长辈们将族人提前转入了曾经的下层避难处。 但年轻的赤环族偷偷的跑了出来，借着混乱的掩护，此刻正沿着斜坡一层层向上。 庇护所的上层已经切断了能源供应，以防止爆炸。走廊笼罩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 他开着探照灯，小心翼翼的贴着墙壁移动。 即使身处地底空间，四面依旧环绕着怪异的杂音，厚重而低沉。 赤环少年隐约的分辨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远处响起的轻微爆鸣，还有更多未知的杂音。 “外面一定在发生什么剧烈的变化。” 越是接近地表，这些异常的动静就越是明显，让他不自觉的紧张。 曾经“灾变”降临于庇护所的时候，他还很小，没有太多的印象。 现在他想亲自去看一下，即使非常的危险。 他轻巧的上到了顶层，开始寻找一个没有被黑色沙尘掩埋，可以观望到外界的窗口。 出乎意料的平和，即使天空中无止境的传出隐约的低沉呼啸，庇护所也没有受到损伤，空气在黑暗的走道内平缓流动。 前方墙壁上有一个观察窗，圆形的透明晶体从沉降的暗潮中露出一角。 他可以看到微光从缝隙间透入，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暗淡的红色光束。 “找到了！” 赤环少年压下紧张的情绪，贴到窗口的上沿，从黑色沙尘的缝隙间，勉强向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景象足以铭记一生。 稠密的红雾已经散开大半，庇护所星地表的能见度从未如此的高。 他看到，天边的地平线上，半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漩涡镶嵌在黑暗中，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旋转，它是如此的庞大厚重，以至于只能看到一半，另一侧隐没在地平线之下。 天上的漩涡之中，红色的雾气粘稠如液态，与漆黑的阴影压缩在一起旋转。 纵横的电弧击穿数百公里的大气，光芒透过赤色的云雾，将广阔的漆黑大地淹没在不祥的淡红色之中。 震撼中的少年隐约听到呼啸的气流声，顺着庇护所的外壳划过，无止境的奔向漩涡的方向。 …… 北极星在太空中确认气象武器的效果。 气象武器在星球上制造了一个两千千米的庞大漩涡，最中心的旋转气流速度达到每秒六百米，产生的庞大低压像黑洞一般，将四周的一切旋转着吸入其中。 这个巨型风暴的能量大概有北极星输入能量八成，此刻还在吸纳行星本身的角动量继续扩大自身。 风暴的位置被设置成“暗潮”降临之处，广阔的暗影在其中旋转着，散碎失去了稳定的宏观结构，反而难以脱离。 越来越多的红雾被吸入，又参与反应失活，风暴在天空旋转，已经无法计算，具体有多少黑色的“暗潮”在漩涡中失去了效能。 这次设置的气象武器，只有一个功能，就是在“暗潮”笼罩范围内，制造一个尽可能巨大的漩涡，像抽水机一样将“暗潮”和红雾源源不断的吸聚在一起，充分接触。 散落的“暗潮”与红雾的接触面积增大到了极致，正在以正常状况千万倍的速度发生着腐蚀。 这个两千千米大小的反应釜中，昔日赤环文明的保护与枷锁，在北极星手里，成为了毁灭“暗潮”的武器。 北极星的主舰队已经迅速抵达了同步轨道上，悬浮在漩涡的斜上方赤道。 银色的舰船密集向下开火，一道道线性的光芒在大气中显型，从天幕垂落而下。 北极星精准的点射试图重聚的“暗潮”，避免它们获得足够的体型，依靠机动性强行脱离漩涡。 胜局已定，即使北极星无法将这一股“暗潮”完全消灭，它们也不能再成气候了，最终或许会成为漂浮在行星表面黑色云层的一部分。 赤环族的议员长者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星球表面单调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这样看不出什么东西，就是个氢弹炸出的大大气旋罢了。” 北极星好心提醒。 “我这还有一些简单的数据……” 长者没有接话，沉声质询。 “你险些毁灭了庇护所星上的所有赤环族。” 白发少年的投影在空中轻盈的转了个圈，和严肃凝重的作战室格格不入。 “我说过，七分的成功率，很高了吧。” “几百万个体，就能够和这样的天灾放在天平上，多么划算的事。看看你们，这么多年里，白白牺牲了绝对超过同样数字的族人，可曾削减过任何一点暗潮?” 长者拨动了一下突触，严肃的告诉他。 “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强行将自己的同胞置于险境。” “那又与我何干?而且我向来只在乎结果。” 长者沉默许久，无法反驳。 他僵硬的岔开了话题。 “其实你本可以将天灾困住，这样就不需要冒险……” “道理是这样。” 北极星思考着说。 “但是，一些事情我比较在意。” 他看着长者，又看了看会议室中忙碌的其它赤环族。 “你们和我不一样，以我一路所见，你们会担忧，会恐惧，会软弱的放弃，也会想些我理解不能的东西。” “是的，我不明白你们脆弱而复杂的心智，但我做了模型预测。” “你们几乎都会恐惧‘暗潮’，恐惧这个给你们带来无数苦痛的天灾。” 长者想要说话，却被北极星抢先打断了。 “我不希望你们在面对天灾时软弱退缩，这将对计划产生负面的影响。因此，我认为应该给予你们所谓的‘信心’。” 长者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执意要毁灭这一支天灾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个?” 北极星笑起来。 “其实也是之前在会议中冒险携带暗潮入场的理由。” “我不会有这些软弱的情绪，因此我只能揣测你们的想法。或许这样的‘演出’，能够让你们更加坚定。” “至少不会再将天灾视为什么不可战胜的东西。” 长者低下头部，看了看自己悬挂于突触上的徽章。 上面或多或少的铭刻了文明所珍视的事物。 大部分都是早已经在灾祸中迷失的东西。 他抬头，与漂浮天上的北极星对视，目光明亮。 “原来，在你的认知里，我们就是这样的软弱和幼稚?” “或许有些同胞退缩了，放弃了。” “但文明中更多的是坚定的战士和求索者，即使恐惧着天灾，我们也有着坚定与之对抗的理由。我们赤环文明自然会面向天灾而亡。” “银色的恶魔，即使是我们这样的族群，拥有的也不仅仅是软弱和彷徨。” 白发少年也在盯着长者，试图读出更多的信息。 他露出一个轻快的笑。 “那么，看来是我的模型错了。” 无论现状如何，这可是一个抵达了第三阶段，踏入星空的文明。 他们也是自然选择中诞生的奇迹，曾经征服过自己的世界，消弭了一切的分歧，发展出灿烂的科技与文化。 第114章 航路之上 “听说了吗，那些高等文明在遥远的‘网道’深处击溃了‘暗潮’，我们很快就要获得胜利！” “远没有呢，舰队中的‘使者’们还说这不过是战争的很小一部分，更严峻的危机还在后面……” 蜃楼族扯着方形的帆，乘着风在云上滑翔，身体上不断闪烁着色块，与同伴交流着一知半解的新名词。 “至少能够说明，我们已经取得了优势，那些所谓的‘天灾’，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不可战胜。” 蜃楼星系的主恒星是一颗质量很大的蓝色恒星，阳光给翻滚的云海渡上一层淡蓝的色彩。 而遥远的星空中，一场面对“暗潮”的胜利正在逐渐被更多个体知晓。 经过赤环文明数百年的“喂食”，徘徊在星系外围的“暗潮”极其庞大，即使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对文明而言也是可怕的规模。 它们却被北极星困死在了庇护所星的大气圈中，现在正在庞大的涡旋之中打散旋转，不断与红雾反应失活。 红色的庇护所星上，庞大厚重的风暴已经开始消散，留下一块暗红色的斑块。 漆黑的纳米机体和红雾混杂在一起，在渐消的风力中逐渐沉降，于地表堆砌了数百米厚的黑色高耸沙丘。 一颗小小的梭型探针从无限高的黑暗天穹中下坠，拖着长长的火光没入漩涡状的云层中。 它在更加稠密的大气中减速，身周的火层逐渐熄灭。 透过探测器中的传感单元，北极星可以感受到，无数细碎的黑色颗粒被残存的气流裹挟，撞击在探测器的梭型外壳上。 细小的纳米机体抓住接触的瞬间，将外壳同化了一点。星星点点黑色痕迹在探测器表面扩散，转瞬间就将探测器完全同化。 天灾终究是天灾，依旧无比可怕，触之即死。 但北极星依旧很满意。 “还有很多的暗潮维持着活跃，但已经基本打散了，不再对外部构成威胁。” “这一部分暗潮，可以从战争模型中删除了。” 他随手拉出一份星图。 和曾经白矮星系中的星图不同，随着技术进步，这份星图居然变简单了许多。 因为掌握了超距通信手段，战场不再有延迟，所有的信息都能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快速抵达中枢。 因此，星图上的延迟区域标识被去除了，变成大量的点状图标。 代表着一个个运行于深空之中的探针。 星云般密布的点状图标之间，有一道大量警报铺成的痕迹，若将尽头放大，还能够看到锋利的推进线。 这是“暗潮”的轨迹。 它们正在孤独的跨越恒星系中空旷广阔的宇宙空间，航向灰色星体的方向。 此前赤环文明的引导略微改变了它们的行动方向，“暗潮”将直奔向位于星系另一侧高轨道的灰色星体。 漆黑的烟迹涌动着，一点点吞没背景中的星空。庞大的黑色表面不断出现各种复杂到目眩的分型，又快速变化消失。 它们将于大约一个月后抵达网道节点，预设的战场。 赤环文明的第七集团舰队已经启航，前往灰雾笼罩的网道节点，严阵以待。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之中缓缓流逝。 …… 遥远的网道深处，粘稠的黑暗填充天井般的灰雾通道，能够容纳几十个地球的庞大架构看不到边际。 时隔未知的时光，文明的造物再次出现在了其中。 一片模糊的光晕略微驱散了黑暗。 冷聚变引擎的光芒没有那么暴烈，显得柔和而轻盈，细小的黑色舰体在光芒中显出边缘的轮廓。 赤环文明余下的所有舰队正在穿过网道，前往不同的节点。 无数已经死寂的星系节点，黑色的舰船安静悬浮在灰雾之上，等待着旅行使命的一刻。 …… 某一颗岩石行星，表面覆盖着淡淡的紫色纹理。 蓝紫色的类菌生命撑开巨大的伞盖，在地表形成一片森林般的紫海，覆盖昔日文明的废墟。 由于毁灭的时间点很近，他们的建筑还没有坍塌，粗大的菌丝缠绕着已经看不出原型的残缺高塔，数百米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废墟间隙的天上，不时有光芒闪烁，赤环文明舰队隐藏于环绕轨道上，准备在“暗潮”入侵这颗行星时，给予迎头痛击。 …… 沙尘掩埋了一切过往的辉煌痕迹，这里的一个摇篮文明早在六千年前就已经消失，在生态崩溃的漫天沙尘中毁灭。 但生命远比文明要顽强，起伏的沙丘之上，脆弱的生态圈退化了数个迭代，却依旧在径艰难的运作。 赤环文明没有陆地探测器可以用，借用的北极星的设备。 银色的球体在沙尘中吃力的翻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数据被反馈到天空中的母舰之中。 “这就是银色恶魔口中的‘生态行星’?比预计的还要脆弱。” “对，这样的生物圈对‘暗潮’的拖延效果很难达到预期。” 北极星的声音从通讯中传出。 “只剩下这个了，不行的话，你们再自己想想办法……” …… 蜃楼母星上，成群的蜃楼族拉扯着自己的帆面，环绕着气溶胶建造的轻盈城市飞行，半透明的轻盈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 议会成员们注视着永远澄净的深蓝色穹顶，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我们做出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伟大的天外使者说过了，我们应该对自己选择的未来充满信心，也要相信那些伟大文明的能力……” 蜃楼族议员凝视着天空，他的同胞就跟随着舰队，见证着跨越星空的伟大航路，与关乎四个文明前路的战役。 天空中闪现出蓝白色的光芒，以缓慢的速度在天顶缓缓移动。 最近一段时间，天空中偶尔可见朦胧的光芒闪烁，那是墨提斯在轨道上部署防御，同样准备依托行星抵御将至的天灾。 “既然你因为蜃楼文明而与我争执，那么就自己想办法去扞卫他们……” 北极星如是说，对墨提斯充满了期待。 在墨提斯的想法中，在某些时候，这些舰队或许也能够对蜃楼族的城市提供有限的庇护。 对于这个还未成为摇篮文明的懵懂族群而言，他们同样愿意主动接受风险，为自己换取一个鲜明的未来。 蜃楼族已经在天空中停滞太久了，对于发展的渴望甚至有些隐晦的偏执。 宁静的世界背后，是汹涌激进的思潮和愿望。 第115章 灰月与启示者 星光铺满黑色的宇宙，一成不变仿佛通向永恒。 漆黑的暗影依旧在翻滚着前行，和一个月前一样充满侵略性。 两个星空文明直到现在都没有搞明白，“暗潮”的能量来源是什么，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黑影锋利的前端指向远处的灰色星体，它现在已经能够看出形体了。 尖锐的警报声一层又一层的覆盖在阴影之上，提醒着网道节点的舰队，天灾将至。 …… 星空中的另一处。 朦胧昏黄的云雾之中，一片蓝色的架构若隐若现。 灰月族的聚居地再次分散开来，变成了更多的单元，二十米高细长的梭型框架，顺着四个棱角细长的支出。 冷聚变反应推已经在灰月族之中普及开了，他们就暂时分散成了更加细小的单元，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分摊风险。 这片星云是非常重要的缓冲区，气体可以有效的延缓“暗潮”的速度，并且作为灰月族的保护层，让他们免于细碎纳米机体的侵蚀。 所有因素累加，恰好能够让灰月族有了和“暗潮”正面对抗的可能。 蓝色的结构之间，有着一个更大的球形框架，那是族群的信息交换中枢。主脑就栖息于其中。 他最后一次确认战略部署，接收书记个体汇总的信息。 武装个体已经就位，宇航个体调整着喷口，提供机动能力，大脑，书记个体和观测个体分别作为舰船的控制中枢，存储器和镜头…… 在附近能量生命敬畏的目光中，“神灵”正在进行未知的沉思，也许在构思着他们走向难以想象的未来。 沉思的“神灵”，灰月族主脑思绪飘散着，却在回忆着来自书记个体的久远记录。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经是令一个超越文明的成员，那个文明超出想象的辉煌强大，甚至远胜于现在的星极文明。 如果说能量生命的眼中，他们是所谓的“神灵”，那么在灰月族记录中，那个联邦同样是神灵般的存在，手握着奇迹般的技术力量。 无数时光以前，联邦的使者驾驭引力，沐浴扭曲的星光，降临灰月族栖息的摇篮。 “和我们走吧，作为附属和工具。” 他这么说着，不屑于作任何掩饰。 “这可以让你们在一直存在下去，一直到属于我们的尽头。” 一部分先祖们答应了，不是为了求存，他们想去见证遥远的星空。 弱小原始族群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如承诺中那样，远离了一切危机与战争。 但灰月族是他们的工具和所谓的“附属族群”，几千上万年都没有再发展过。 后来一些灰月族获得了自己的职责，在死寂的星体上扎根，艰难的求存。 再后来被未知的智慧生命发现，成为了现在舰队的一部分。 这是个积极而充满想象力的“文明”，在这个文明的旅程中，也充满了许多莫测的危机。 但灰月族的反应很迟缓，其实是一个随遇而安的种族，主脑很清楚这一点。 现实的宇宙中，主脑附近的灰月族战体正在调整位置，宇航个体的电弧推进光在框架上起伏闪烁，仔细的确保战体不会旋转。 武装个体在抓紧时间吸收热量给自己充能，冷聚变反应推的模糊光晕闪烁不定，输出功率上下起伏。 天灾就要来了，或许族群会跟随那个异想天开的主体文明，在这里彻底覆灭。 主脑不禁自问。 如果有一个选择的机会，能够回到那个名为“星耀联邦”的超越文明庇护之下…… 或许他们也不愿意再回去了，即使在他们的羽翼下，族群将远离一切苦难。 在这里，或许会面对数不清的危机。但那个名为“北极星”的领袖，一直将他们作为文明的一部分，而非工具和眷族。 他们因此而拥有了对于发展的期望，即使是迟钝的灰月族，也有着对于星空与智慧的执迷。 他们甘愿为此而死，这就是文明的本能。 主脑的附近，冷聚变反应推的光芒闪烁，模糊的光晕中有淡黄色的光芒游走。 那是跟随舰队的能量生命首领，自称“大祭祀”的部族智慧者，他和族人栖居在灰月舰船的反应推之中。 他正闪烁光芒，略带不安的询问主脑。 “伟大的神灵，那些来自域外虚空的阴影……” 依靠外置的可见光感知器，主脑勉强能够和他们交流。 方形的晶核表面光芒闪烁，这对于能量生命而言难以分辨。 游走的光芒停了下来，变成了深蓝色，大祭祀也在聚精会神的“倾听”微弱的波纹。 两种存在基础就不同的文明，此刻却都在竭尽全力的互相倾听着。 主脑在安抚他们。 “依旧在计划之中，非常顺利。” “而且，即使我们失败了，你们也是受到影响最小的族群，他们只能吞噬物质。” 大祭祀躯体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泛着微微的红光。 “其实我很清楚，你们的能力与所谓‘技术’远超过我们这些原始生灵的想象。” “我们没有办法协助你们，或许也不受多少影响。但我依然希望你们一切顺利，好好利用我们贡献出的家园。” 主脑好奇。 “为什么呢?你们已经知道了，其实与这场灾难与你们没有多少关系……” 两个文明的代表突然陷入了沉默，主脑自知有些失言，莫名有些想要回避对方的回答。 “神灵，就当做一个纯粹的祝福吧。” 主脑有些意外。 “虽然我们差异无比巨大，连最简单的相互触碰都无法做到。” “但我一直相信着，智慧是一切文明共通的语言，你们是神灵也好，灾厄也罢，其实都是与我们一般的智慧存在。我们愿意帮助你们，并送上属于我们文明的祝愿。” “天灾就要到来了，我们将自己的栖息地交给你们使用。愿你们，星极文明，赤环文明，还有……还有蜃楼文明。愿你们能够永远顺利如同预期。” 主脑无言，沉默之间，似乎又感受到了冷寂太空中的一丝隐晦的温情。 像背景辐射一般，带来了遥远的温度。 天灾压迫之下，许多珍贵的事物如海浪淘沙般显露。 “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们，粗略的称作‘能量生命’，似乎也不太合适。” “每个部族有各自的称谓，但我们大部分一般自称为‘启示者’，认为神灵赐予了我们思考的能力。” 主脑将晶核缓缓放平，以灰月族的礼节，向原始的生命致以敬意。 不存在虚与委蛇，勾心斗角。两个没有经历过文明战争的族群展示着简单而纯粹的友善。 “启示者文明，也祝愿你们的未来永远顺利，最终能够抵达超越我们的高度。” …… 带着众生的注视与祝福，两个星空文明迎来了下一场战斗。 星空中几乎所有的“暗潮”都在前往灰色星体的空域，在星图上留下噩梦般的航迹。 猛兽一只脚踏入了圈套，孱弱的智慧者却不见得有能力将其捕猎。 与庇护所星的局部战役不同。 这一次，北极星和赤环文明第七舰队，将直接与“天灾”本身对决。 第116章 黑雾战役 灰星 无边的灰雾在舰队脚下缓慢的奔涌，木星规模的网道节点行星表面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漩涡。 它们正在逐一消散，旋转的灰雾逐渐失去力量，庞大的漏斗状涡旋越来越浅，只留下唯一一个漩涡稳定的旋转。 数年的时间里，他们早已经将通道内部清理完成，墨提斯从节点的另一端关闭了通道。 确保“暗潮”的目标是可控的，会沿着预计路线追击北极星的诱饵。 星空在闪烁，这样原本只会出现在大气层中的现象，却在宇宙真空中发生。 天灾已经临近了节点，漆黑的阴影尖锐指向环绕轨道上的文明造物，遮蔽远处的星光。 “暗潮”即将抵达预计战场。 “冲击倒计时，96秒，53震荡。” 双单位的倒计时在所有舰队的广播中回响。 赤环第七舰队分散排布在虚空中，舰船上普遍加装了大量外附结构，显得有些臃肿。 最中央的旗舰几乎变成了椭圆形，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但内部的空间尤其是指挥室，都没有什么变化，集团舰队的指挥官漂浮在全息反馈的星空中，努力平复着汹涌的思绪。 北极星带着戏谑的问候轻快的抵达。 “肩负整个文明希望的感觉如何?我猜你一定很紧张，嗯……你突触变色了。” 还有几句话的时间，战斗就要开始了。指挥官很明显没有北极星那样的心理素质。 “请问有什么交待，银色的恶魔。” 北极星哈哈笑了两声。 “我刚刚传输到这里的旗舰，来问候一下你。毕竟我们算是熟人了……” 指挥官抽搐了一下突触，不敢再浪费时间接那个存在的话。 经过庇护所星一役，指挥官对于北极星映象深刻，知道这个未知存在一贯如此。 即使是被四支舰队围剿时，也不过略微认真了一些而已。 几道思绪之间，天灾已经踏入了警戒线，开始吞噬高轨道的探针。 “执行方案一。” 指挥官强行恢复冷静，刨除所有的杂念，如机器般下达命令。 寂静的宇宙空间中，一粒不可见的微观黑色沙尘快速划过，毫不起眼。 随后又是几颗，几百颗，上十万颗，数百亿颗。 恒河沙数的渺小黑色机体汇聚成铺天盖地的阴影，庞大的天灾在更加广阔的宇宙中翻腾前进。 迎接它们的是一片扩散的灰白色光晕。 赤环文明舰队携带了超量的缓冲液，此刻，无数分散隐匿于虚空的黑色舰船向四面八方抛出白色的凝固丝线。 庞大的天灾被之前的干扰塑形成了锋利的锥型，带着漫长距离积累的高速，前端一头撞入灰白色的缓冲区。 赤环舰队没有其它的动作，与“暗潮”谨慎的保持距离。 臃肿的舰船上，除了装载大量的缓冲液，还配置了厚重的拟态屏蔽，这种赤环文明开发的技术可以有限干扰“暗潮”的锁定。 漆黑的“暗潮”在灰白云雾中前行，推进速度却没有削减太多。 这是北极星有意而为，缓冲带的中心留出一条稀疏的区域，模型经过精心调整。 于是“暗潮”边缘遭到更明显的减速，整体形态被越拉越长，如一杆锋利的矛指向远处的灰星。 此时“暗潮”还没有明确的锁定目标，而战役中最关键的节点之一，即将到来。 无数赤环族，在母星上等待消息，庇护所中观看转播，在太空城会议室中关注战况。 所有个体都紧张的忘记呼吸。 如果这里出现了差错，没有预案，也不存在缓和的余地。 指挥官不顾条例规定，擅自漂浮到指挥室的边缘，趴在弧形的屏幕上注视着某一块星空。 “银色的恶魔，成败在此一举！” 北极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而清淡。 “我已经知道了。” 目光交汇之处，一圈光芒亮起，光度很快超过已知的任何引擎。 但相比于氢弹，又更加稳定。 明亮柔和的白色光芒映照出舰船的影子。 一艘五百米长的尖锐锥型舰船，形状像一柄收起的直伞。末端隐没在光芒中。银白色的细小架构反射着刺目的引擎光辉。 战争间隙的数年里，北极星新设计的机动型旗舰，“雨燕”级。 准确的说，“雨燕-试做型”。 论能量密度，冷聚变引擎已经达到了历史巅峰。这艘实验性质的舰船装载了三十二层错落的冷聚变引擎片，推力甚至要超过质量庞大数倍的“夔”级旗舰。 有了庇护所逃亡的经验，这是北极星针对“暗潮”而设计的旗舰，让北极星本体在速度与机动能力上达到了极致。 引擎的强光在虚空中光速传导，告诉远方的存在，这里多了一颗崭新的星辰。 但这还不够，“暗潮”没有追逐他的理由。 舰船内部，一团黑色的物质在强磁场的束缚之下被牢牢固定在中心。 之前捕获的活性“暗潮”，还剩下了一些。 “雨燕”级旗舰的计算机以路线分析与抵抗过载为主，性能不算突出，北极星的虚拟空间居所显得简单而狭窄。 他在狭窄的房间里抓了抓头发，随手改变了磁场的模式。 压力骤然放松，黑色的“暗潮”在空中游走着，试图冲向附近的舱壁。 被磁场弹了回来，磁场没有消失，只是形成了一个稍大的牢笼。 逐日者文明的电磁技术非常优秀，北极星算是继承了他们的力量。 有限恢复自由的活性“暗潮”在空中四面冲撞，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由于自身材质，却始终不能突破无形的磁场。 未知的信号向四面八方广播，这艘轻盈的舰船在“暗潮”眼中越来越醒目。 和庇护所星一模一样的手段，利用天灾的索敌机制控制它们行动。无智的天灾没有反思之前的错误。 引擎的强力推进下，“雨燕”级旗舰如弹弓上的石子般加速，弹射向更低的轨道。 在众多赤环族望眼欲穿的注视下，陷于灰白云雾中的狭长“暗潮”突然转过一个角度，向着远处地平线的光芒追去。 天灾如期望中一般，缀上了北极星的舰船。 最难控制的环节，在北极星手中却难以置信的轻易成功。 第七舰队指挥官漂浮在星空背景中，此时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议事厅中，赤环族用自己的方式欢呼庆祝着，汹涌的声浪一百年都未曾出现过，将墙壁巨大徽章上覆盖的厚重黑尘震得飘浮起来，露出下层光亮的金属表面。 但这里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如此体量的“暗潮”，机动能力绝对超出任何舰船。 必须赶在北极星舰队进入网道之前，让最前方追逐他的“暗潮”缩小到预定的规模。 第七舰队的旗舰，赤环族静静的漂浮在全息投影的星空之中，看着面前狭长的阴影。 足够遥远的距离下，已经难以判断“暗潮”的体积，这不是渺小生灵能够想象出的事物。 指挥官用突触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用一秒钟时间专注集中精神。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战斗也该开始了。 第117章 孤注一掷 这样的距离下，甚至可以观测到灰雾的起伏纹理。 无边的雾海在十万公里计的庞大星体表面涌动，一条条的流动着，凸起的脊颜色较浅，而深邃的沟谷则隐没于黑暗中。 寥寥几艘舰船，拖着朦胧而强烈的光芒，倾斜着飘过虚空。 一艘细长的旗舰，几艘改装过的突击舰，银白色的舰队将引擎功率开到了最大。 空旷的宇宙空间中，数百米规模的舰船几乎是一闪而过，一团光雾极速远去。 舰船的速度早已超越逃逸速度，与其说是环绕低轨道运行，倒更像是贴着星体的弧度漂移。 仅仅不到四十秒。 黑色的纳米机体拖着狭长的尾迹，追寻舰队的航路，在星空中拉出弧形的暗痕。 北极星已经将舰船的功率开到最大，勉强克服暴增的离心力维持着轨道。 而“暗潮”却没有抵达上限的迹象，双方的距离甚至在缓慢的拉近。 但这不是一场遭遇战，北极星也不是独自出场。 “启动预案三，发动总攻。” “暗潮”快要穿越灰白色的缓冲带，整体呈现出细长的形体。 在灰白色的背景中，如一条黑色的河流。 几乎是命令下达的瞬间，绿色的强光从黑色河流的各段亮起，集中闪烁着。 赤环文明试图使用聚变武器将天灾拦腰截断。 第二轮轰炸开始了，剧烈的闪光连绵不绝，即使是位于指挥室中的第七舰队指挥官，面对被屏幕转播的光芒，也被迫略微偏过头。 “全体成员自由确认战果，后续应对参照预案十五……” 光芒持续了十几秒钟，才一团团逐渐熄灭。 熔融态的“暗潮”在暗淡灰白的背景中发出红光，流动前进的势头略微一滞。 突然遭到未知攻击，“暗潮”却仅仅出现了极短暂的混乱。 随后，断裂的部分聚集成团块状，继续追逐远处的银色舰队。 黑色的赤环舰队中爆发出高密度的火力，炽热的等离子体云如雨滴般泼洒而出，高能射线来回扫射。 受到四面八方打击的“暗潮”迅速转向，顶着缓冲带的白色丝线，艰难而固执的前行，试图吞噬发起攻击的赤环舰船。 黑色的舰队分散在灰白云雾中，开始与“暗潮”纠缠，激烈的交火迅速展开，六面暴起的各色光芒几乎淹没指挥室的全息屏幕。 指挥官却放松下来。 终于到了最为熟悉的环节，换了个形式与地点，舰队却同样在与天灾作战。 甚至他们还占据着主动权，可以自由选择敌人的规模。 他彻底抹消了内心的杂念，开始有条不紊的指挥舰队作战，利用缓冲区与“暗潮”周旋，如同上次和上上次天灾苏醒时那样。 …… 北极星降临在“雨燕”级旗舰上，领着改造出的小型舰队在星空中狂奔。 舰船尾部的冷聚变引擎满功率运转，柔和但明亮的白光提供强劲稳定的推力，推动着轻量化的舰船维持极高的加速度。 透过轻薄的气溶胶船壳，一层层发丝般纤细的碳纳米框架，舰载计算机正在顶着庞大的物理压力运行。 彩虹般的晶片层层固定在超导凝胶中，以减轻加速过载的影响，细碎电弧在固体中跳跃，承载着北极星的思绪。 “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只会与天灾正面对战的固执家伙……” 远处起伏的聚变闪光穿越舰船上的镜头，被北极星观测到。 他还是忍不住打开通讯，与第七舰队指挥官联络。 “我之后再没有空余时间关注你们了，现在情况如何?” 指挥官冷静平稳的声音传来。 “我们已经吸引了部分‘暗潮’的注意力，正在与之作战。” 他看了一眼指挥室反馈的星空，光芒从各个角落划过，又隐没于阴影之中。 “很好，依照计划行事。” 北极星习惯性的准备最后叮嘱点什么。 原先，他想要严肃的告诉他们，不要贪求生存而消极避战，这是在用所有生灵的生命做代价。 那是在所有战争开始之前的事。 而现在，他改变了一下说辞。 “愿你和你的战友们都能够继续生活下去。” “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除了现在的冲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 通讯的那一头静默了一下。 传来了第七舰队指挥官释然的自嘲。 “庇护所星战役，我一次次在你手中失败，后来也对你怀着莫名的恐惧与敌意，认为你就是个可怕而不可理喻的恶鬼。”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会从自己的敌人那里，收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北极星奇怪。 “因为我们现在是友军啊，理应该互相了解与关注。” “过去已成既定事实，自然无需再去在意，不然呢?” “……” 通讯那头没有挂断，却无人再发言，两个智慧生命在静默中逐渐远离，走完最后一段并肩作战的路程。 战斗已经进入自动化进程，无需关注。指挥官凝视着远处的灰色地平线尽头。 北极星的数十艘舰船互相靠得很近，在遥远的距离下融合成了一颗星辰。 他目送明亮的星星缓缓沉下地平线，纯净的白色星光让他想起会议中所见的纯白色化身。 不像是这个世界诞生的存在。 “如果能够成功，以后或许也有机会……。” 他收束住思绪，更加认真的指挥舰队，有序的纠缠住一团团“暗潮”，拖延时间。 北极星看着星图，在之后的短暂时间里，舰队将一路螺旋下降，精准的降落在预定的网道入口。 一道漆黑的“暗潮”依旧追逐在身后，拖着狭长的尾迹，看不到尽头。 但由于赤环舰队的袭击，它的最前端却被削减了足够的体型，连带着整个系统都缓慢下来，与北极星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经过一系列影响，“暗潮”恰好被塑造成了合适的样式。如北极星承诺的那样，一切的危险与牺牲都有其意义。 舰船快速划过星球上空，尾部的引擎却倾斜着对准星体对面的星空。 大部分推力都用于抵抗超速带来的过量离心力，保证舰船的动作足够快。 即使距离灰色星体很远，也能够观测到，一颗白色的星辰在迅速越过天穹。 之后就是漫长的追逐了，属于北极星的战斗。 而沿途的每个节点都会有舰船驻扎，他们将一层层截击“暗潮”，避免它们重新聚拢成一团。 北极星在战场通讯中进行广播。 “预计开始执行第二计划，全体网道舰队逐条目自检。” 第一阶段战斗即将完成，结果吻合度较高。 “黑雾战役”，第二阶段计划开始进行预备。 赤环族诸位议员在会议室中见证这一幕，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当“暗潮”进入网道，文明与天灾都再没有后退的可能，战争结束，则必亡其一。 蜃楼族聚集在城市广场上的屏幕边缘，其中播放着墨提斯的转播，他们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已经有个体开始意识到，天灾这次恐怕真的要到到来了。 灰月族已经接到广播，在进行最后的调整，能量生命好奇而敬畏的注视着“神灵”的动作。 下一场战役将围绕着网道展开，漫天星辰皆是战场。 第118章 异星追逃 渺小的舰队正在网道中快速穿行，明亮的引擎光芒汇聚一起，让四周天穹般广阔的通道内壁都隐约显出形体。 从“雨燕”级旗舰的视角观测，北极星可以看到无边的灰雾在昏暗中环绕着自己旋转，仿佛这支只有十几艘舰船的舰队暂时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这支规模很小的舰队也确实汇聚了无数的目光。 “暗潮”暂时被甩得比较远，隐没在后方的阴影中难以发觉。但它们依然在黑暗中追逐着北极星。 北极星看了一下舰船的运行情况，第十七次确认引擎的各项参数正常。 舰队依然在全功率加速，尽可能将身后的天灾甩得更远。 网道入口与星空中的方向是一致的，这意味着北极星必须绕过半个星体，从行星另一面的入口再次进入。 这一段变轨天灾会更快，因此北极星必须在网道内部的直线行进中提前拉开距离。 “天灾的前端距离旗舰，约21万公里，目前还在稳定拉开。” 北极星将探针的信息做成简报，在作战频道中广播。 截至目前，一切都非常顺利。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赤环星系的邻近星系节点。 灰色星体悬浮在星空之中，表面漩涡流转，一如既往的宁静奔涌。 一颗银色的星辰从昏暗的通道中缓缓升起，弧线逐渐明显。 北极星控制着舰船调整姿态，依靠引擎将舰队强硬的拉扯到星体的另一面。 没有时间慢慢变轨运行。 剧烈的过载加速作用于舰船，仪器检测到舰船的碳纳米填充物都在隐约的振动。 引擎依旧提供稳定的推力，光芒划出一道诡异的椭圆弧轨迹，舰队沿着预定的轨道航行。 “暗潮”紧随其后，第一次抵达了这个星系。 阴影从网道中喷涌而出，相较于银色舰队庞大无数倍的形体在虚空中翻滚，显得有些粘稠。 锋利的尖端突然转过一个角度，反应之迅捷还在北极星的舰队之上。 “暗潮”显露出超越常理的性能，竟然寻着最短路径，直线冲向自己的目标，直接无视了质量大过木星的节点星体引力。 狭长的阴影由于转向，在星空中拉出一片数十万公里计的黑色幕墙。 透过舰船尾部的镜头，北极星可以观测到，一道漆黑的痕迹逐渐放大。 甚至小部分“暗潮”由于双方弧度过大，没入了星体表面的灰色雾霭中，直接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由于矢量方向变化，北极星在通道中积累的速度荡然无存。双方的距离不可避免的拉近。 北极星关注着时刻表。 “即将抵达预计伏击点，倒计时……” “暗潮”已经抵达了灰色星体的赤道附近，远处恒星的光芒为它们表面隐现的平滑分型镀上吞吐不定的细碎光辉。 一圈灰白色的晕缓缓散开，精确的阻拦在“暗潮”前端。 但随即出现的却不是黑色的赤环舰队，而是闪烁着银色光芒的舰船。 在这个节点，北极星亲自指挥舰队拦截天灾。 北极星按照赤环文明的一般战术，指挥舰船纠缠“暗潮”，各种能量武器的光芒闪现，灰白色的固体凝结在太空中，让原本不可见的激光也显出模糊的光路。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指挥舰队正面对抗天灾。” 北极星轻松自如的揶揄。 “但愿它们不会记仇。” 赤环文明的缓冲液极大压缩了“暗潮”的机动能力，让分散的舰船有了与少量天灾缠斗的可能。 若非产量有限，北极星甚至想直接用它们将整个“暗潮”主体都困住，然后找替死鬼带着一小块“暗潮”悠闲的前往“万物溯源者”面前。 由于突发战斗的干扰，阴影前进的速度略微减缓。 北极星分出数十条不同的进程，一边在电磁频道操纵数百艘舰船拦截“暗潮”作战。一边控制自己的旗舰编队快速逃窜。 …… 灰白色的缓冲物质晕已经被吞噬殆尽，不可避免的成为“暗潮”的一部分。 数百艘舰船组成的作战舰队此时仅仅剩下零星的舰船。 一艘银白色的护航舰突然收起武器，抛掉所有冗余架构以后干脆利落的掉头就跑，引擎闪烁着超频的蓝白光芒。 一股“暗潮”紧随着追击，被带着飞向深空。 北极星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尽可能的多拖延一点时间。 战斗结束了，持续时间共计31分35秒。 零星的光晕四散而逃，又被阴影逐一追上，熄灭在“暗潮”之中。 北极星略有些遗憾，自觉还有进步的空间。 “中途没有失败的话，后面还有机会再尝试几次……” 此时他的旗舰已经抵达了灰色星体的另一面，速度快得连星空文明都感到震惊。 数十个大小漩涡之中，正确的那个已经遥遥在望，舰队正在校准航线，持续着高过载加速度，俯冲向灰雾旋转的入口。 北极星提前打开了通讯，联系下一个星系节点的守卫者。 那里有一个带有生态圈的行星，重要程度非同寻常。 “银色的恶魔，我们已经做好了拦截的准备。” 赤环将军带着肃冷气息的声音从通讯中抵达。 严格来说，这个将军也算是北极星的熟人了。 而北极星的第一句话通常是个轻松或恶劣的玩笑。 “那你们可要专心了。别又像庇护所星那样，吃了亏还白白放跑敌人。” 将军无语。 “去展现你的能力吧，把天灾卡在行星的生态圈之中。” …… 将军悬浮在一艘旗舰的指挥室中，灰色星体远远的悬在星空中。海量的赤环文明舰船隐没于宇宙，严阵以待。 赤环第二舰队，第六舰队和第八舰队。超过三千艘舰船聚集在此处，等候着“暗潮”的降临。 更多的星系中。 其它的赤环舰队停泊在灰色星体的高轨道上，肩负着同样的战术安排。 墨提斯栖居于“穹顶”级旗舰，指挥着银色舰船组成庞大舰队，守候于灰色星体的漩涡之上。 远处有一颗橙色的星星，那是蜃楼族的母星。 灰月族主脑在主持战争的预演，确保所有的灰月战体在面对侵蚀气体云的灰雾时，都能够进退有据。 航路尽头，文明未敢踏足的末端星系之中。 一面无比广阔，却没有厚度的镜面，违背物理规则般平滑悬浮于星空中，“万物溯源者”纤毫毕现的在镜面里复刻映照到的一切事物。 它依旧停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 光芒坠入灰色星体的表面漩涡，涌动的黑雾也紧接着进入其中，在灰色漩涡之上，又形成一个漆黑的漏斗漩涡。 “暗潮”分出了一股，没有直接追入网道之中。 它们在星空中盘旋，似乎判断着什么。 随后快速下坠。 却进入了另外一个漩涡之中，前往了其它的星系。 北极星的探针已经被“暗潮”全部吞噬了，没有观测到这场小小的异变。 所有的准备都围绕航道进行，北极星和赤环文明都没有关注航道之外的星系。 在所有文明的目光死角，一部分“暗潮”偏离了预定的航道，进入了未曾预料的领域…… 第119章 失控 数十颗大小不等的刺目光团从灰雾之上划过，漆黑阴影紧追不舍。 北极星看到，舰队后方有大片的光芒在虚空中飞驰，一团又一团的灰白色云雾在真空中炸开。 大量的“暗潮”被规模可观的赤环舰队吸引，跟随着他们离开了灰色星体附近。 那位赤环文明的将军完成了预定的目标，动作精准而老练。 追逐在舰队背后的黑暗略微消退，勉强再次争取出一点空间。 仅有数艘舰船的银色舰队，带着耀眼的光芒继续前行。 …… 阴影又一次逼近了渺小的舰队，侵染星空的黑暗舔舐着舰船尾部的光晕。 一艘改装过的突击舰被翻涌的“暗潮”剐蹭了一下，舰船尾部的装甲迅速染黑，崩散成漆黑的云雾。 下一刻，它突然解体，四散的零件中爆出一团白色的缓冲物质。 北极星抢在“暗潮”彻底毁灭舰船之前，主动触发了最后的装置。 “暗潮”的边缘被缓冲区阻挡了一瞬，舰队借此机会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 舰队现在只剩下寥寥几艘舰船了，改装过的突击舰紧跟在尖锐的旗舰身后，组成锥型的编队。 经过短暂的阻拦，援军终于赶到。 银色的舰船从四面八方靠近，贴着“暗潮”泼洒出大量的武器光芒，同样有白色的缓冲区在各处炸开。 墨提斯率领着舰队发动了攻击。 然而双方一触即收，无数舰船拖着或多或少的小团纳米机体飞入深空。 墨提斯需要将“暗潮”带进蜃楼族母星的大气圈中，利用大气中丰富的微生物拖延时间。 …… 黑色的物质缓慢侵染着昏黄的气体云，在虚空中伸出一条条介于虚实之间的触须，宛如一面缓慢推进的幕墙。 梭型的灰月战体零星的悬浮在黑色的墙面之前，在庞大的天灾面前显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灰月族正在一边后退，一边向面前的敌人打出一道道电弧光芒。 主脑尽力让自己的思维加速，方形的晶核表面快速流动着光芒。 迟缓的族群对于应付瞬息万变的战场，存在着天生的劣势。 “后退，你们距离太近了，让宇航个体们提高功率。” 主脑在电磁频道中声嘶力竭的喊着，试图避免族人的伤亡。 几分钟前，就有一个不小心的战体被“暗潮”吞噬了，几百个灰月族消失在天灾之中。 主脑不希望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 能量生命的使者，被称为“大祭祀”的首领，他紧张而好奇的观察着外界的变化。 “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 经过短暂的相处，大祭祀与灰月族已经算是相熟，没有了太多的隔阂。 “神灵，面对这样的天灾，你们会感到恐惧吗?” “就像我们恐惧域外虚空的冷漠。” 耿直的灰月族一向诚实，主脑也是如此。 “会的，我们也害怕。” “害怕族群突然倾覆在这里，存续了久远时光的文明毁于意外。” 方形的晶核，棱角发出深蓝色的光芒。 “我也时常担忧，族群刚刚看到一点希望，就在半途消亡。” 主脑沉默几秒，大祭祀安静等待着。 光芒在黑暗的幕墙上闪烁，族人的电推进光芒一刻不熄。主脑的情绪却在此时沉淀了下来。 “但我们不会因为恐惧和担忧而放弃。相反，正因为险境，我们才更需要奋起反抗。” “我……们?” 大祭祀略微迷茫，在他们的观念里，“神灵”主宰着世间万物的命运，哪会有属于“人”的空间。 “对，在这场对抗天灾的战争之中，所有的文明都在全力抗争。” 能量生命闪烁着光彩，在大祭祀的视角下，那些在与天灾战斗的灰月族舰船都是浅淡的幻影，裹挟着一团朦胧而柔和的光芒。 他忽然领悟了，这些所谓的“神灵”，其实与他们一样，也在为了生存而奔波，也面临着危机。 但他们会诉诸于行动，去战斗，去奋起反抗。 文明终究应当自己去主宰自己的命运。 …… 一团白色的晕在黑暗中炸开，略微击退了阴影。 前后左右空空荡荡，本就舰船稀少的舰队，现在只剩下唯一一艘舰船了。 旗舰“雨燕”。 她银白色的躯体锋利而细长，如离弦之箭掷出长矛，后方朦胧的光芒在舰船棱角上留下深深刻而细碎的光影。 超越一切已知星空文明舰船的机动性让五百米长的旗舰一直远远的甩开“暗潮”，轻盈的滑翔于星海。 但现在不行了，越来越庞大的阴影速度不断的提升，几乎追着冷聚变引擎的辉光。 庞大到足以瞬间毁灭文明的天灾，此刻却在追逐着一艘孤独而纤细的舰船，情形危急而荒谬。 阴影无比广阔，却始终不及舰船光芒遍照的领域。 北极星为这种旗舰型舰船命名为“雨燕”。 因为在传说的故事中，这是一种没有脚的鸟，永远飞行于天空之上。 落地，即是死亡之时。 现在，这艘名为“雨燕”的舰船，同样只能永远在星空中加速飞行，一旦停顿，就会被无边无际的天灾毁灭。 属于北极星的琐碎趣味，此刻却似乎真的一语成箴。 “看看星图，还剩下最后两个节点了。” 北极星的虚拟形象用手捏着一缕头发，习惯性的自言自语。 “大概是有希望能撑到那里的吧……” 来自赤环文明的紧急通讯接入了北极星的网络。 “嗯?怎么了，我不是还没有抵达你们所在的节点吗?” 通讯那头一片嘈杂，各种动静混杂在一起。指挥者强压着惊骇，发出颤抖的声音。 “是暗潮，暗潮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不太合理，请再次确认仪器正常。” 北极星立刻严肃起来。 电磁波经过短暂的光速传播，抵达了北极星的接收天线。 大流量的信息带来了转播的画面。 舰队下方的灰色星体表面，一股股分散的黑雾从数个不同的漩涡中冒出，在下方聚集。 确认是“暗潮”无遗，从其它的节点星系而来。 可以确认，在很久之前，情况就已经失去了控制，现在“暗潮”不知道已经抵达了多少个不同的星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北极星立刻开始翻看卷宗，调出八年前探索网道时撒下的探针，最近一段时间的观测记录。 这些星系乏善可陈，北极星没有一直关注它们。 星图之上，成片的区域被标红，暗潮已经确认出现在无数不同的星系之中。 “阁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指挥者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应传来。 最为致命的是，一股“暗潮”提前拦在了北极星的前方，原先的通路已经堵死了。 北极星无奈，懒得与陌生的指挥者废话。 “没有其它后手了，绕路吧。” 分散的天灾速度有限，经过北极星的演算，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条可行的备选路线。 网道情况未探明，估计有着三个节点的路程。 孤独的舰船略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进入了另外一个入口。 在星图上，这个网道代表的蓝色丝线没入边缘的黑暗中，是个未被探索的星系。 新的作战章程被发送到了所有文明手中，此刻，无数个体在心中祈祷着，不要再出什么差错。 只是几个未知的星系罢了，即使没有提前探索，遇到万物溯源者之类危险的可能性也很小…… 第120章 相对论陷阱 银色的星辰闪耀着划破黑暗，天穹倒倾般的无比暗影紧随其后。 镜头中，前方的的网道一片黑暗。 这次就连星图上都不再有光芒。 孤独的舰船，仓促间踏入了未曾探索的领域。 星图网络的边界，隐没于黑暗中星系被点亮了。 “雨燕”级旗舰的镜头迅速扫描了外界的情况。 一颗稳定的k型恒星，比太阳略小的体型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 一片荒芜。 但这在现在算是好消息，没有事物阻挡北极星的步伐。 所有个体的注视之下，舰船再次跳入了下一个恒星系，星图的边缘又亮起一小块，调头指向“万物溯源者”所在的星系方向。 这是一颗衰老的红巨星，暗淡的红色光芒像一只凝望深空的巨眼，边缘散发着昏暗而不详的光芒。 这里所有的内圈行星都被膨胀了数万倍的恒星吞没了，除此之外乏善可陈。 “暗潮”依旧死死追逐着轻盈修长的旗舰，在危险的临界点，双方依然达成了速度上的脆弱平衡。 银色的孤星仿佛悬浮在黑色海洋的上空。 赤环文明的议员慢慢放松下来。 还剩最后一跳了，北极星将会进入那个距离万物溯源者300光年左右的星系中，然后带着“暗潮”抵达预计的地点。 相比于之前做出的漫长斗争，十几次的反复拉锯，现在可以说距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 栖居在那艘舰船上的是北极星，已经不会再有产生任何失误的空间了，胜利似乎已经注定。 蜃楼族母星上，已经有个体开始庆祝，伞盖上闪烁着艳丽的光芒。 丝毫不在意天边云层中若隐若现的翻滚黑暗。 灰月族主脑准备命令族群开始清理战场，不要在最后时刻松懈。 庞大的赤环舰队悬浮在太空中，释放武器打击下方蓝绿色行星。 它表面一块又一块的覆盖着阴影。 将军强压下内心的起伏，一板一眼的专注于眼前的战场，继续压制行星大气圈中的“暗潮”。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胜利的渴望。 旗舰“雨燕”在黑暗的庞大隧道中飞行，朦胧的光晕推动着轻盈如羽毛的舰体。 前方已经隐约可见外界的星空。 随后北极星会像之前所做的那样，绕到星体的另一面。然后进入通向“万物溯源者”的星系。 “万物溯源者-镜面”会将天灾化为真正的虚无。 结局已经近在眼前。 “警报，监测到引力潮汐。” “船体应力警告。” 舰船的仪器检测到了异常，周围环境的引力场在断层式的变化，甚至五百米长度的舰船两端受到的引力都不一致，引力的差异正在撕扯着船体。 “有异常情况?” 北极星迅速反应过来，但后方就是涌动的天灾，无路可退。 星空出现在了前方，依旧宁静灿烂如往常。 但天边却悬浮着一轮黑日，纯黑表面裹挟着金色的辉光。 星光在黑日附近扭曲，宛如液体般在边缘滑动，形成了光芒灿烂的诡异日冕。 他这才发现，实际上整个星空都是扭曲的，仿佛一切都在向着黑日表面无底的黑暗流动，旋转着形成一层光芒铺就的星环。 在这里，它就是万物的中心。 这是一颗死亡的大质量恒星坍缩形成的黑洞，质量粗略估计能有上百个太阳那么大。它有着理论上无限的密度，黑色的事件视界内部，连光都无法逃逸。 灰色星体赫然在距离黑洞极其近的地方高速飞旋。 由于距离黑洞很近，剧烈变化的引力场甚至在数百米的空间里显露出差异，形成引力潮汐现象。撕扯着舰船的结构。 “这种地方有什么必要建造一个节点，能存在文明?” 北极星吐槽一句，忽视了身边的异象，准备勉强沿着预计的航道飞行。 几秒后迅速意识到了危机的降临。 “不对，出了很大的问题！” 已经晚了，对比双方的时刻表，此时外界已经多经过了几个小时。 赤环母星的太空城中，北极星传回的画面如同慢放无数遍，此刻还在继续减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出变化。 现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赤环族的长者呆滞的看着宛如定格的画面。 由于相对论效应，处于黑洞强引力场下的北极星，时间会更快一些，在外界看来，他的动作就变得极其缓慢。 这些文明都没有真正近距离接触过黑洞，就连星极文明也仅仅跟随着翡晶文明的舰船远远一瞥。 没有个体能够预料到这样的情况。 北极星如同陷入泥沼而不自知，从外界看来，他在缓慢的时空之中举步维艰。 而在这场逃亡般的追逐战之中。 北极星最缺乏的也正是“时间”。 其它星系中与文明纠缠“暗潮”可都在正常流速的时间范围内。 …… “雨燕”拖着银色的光芒转了个曲线，由于引力场的作用，冷聚变引擎的光晕被扭曲成弧形的一条。 由于黑洞的影响，只有非常近的视角下，形体才会呈现出正常的形象。 北极星没有任何办法，他正在做意识传输的准备，希望暂且逃离这个时间流速极快的死区。 不能在这里等待了，外界的战斗维持不了多久。 距离北极星进入黑洞星系，已经过去了大约几分钟时间。 …… 战斗已经持续近一周了，所有战区的情况都在不断恶化。 昏黄的云雾已经只剩下小半边，蓝色的灰月族战体依然在顽强的抵抗着，却被迫缩在了一起。 武装个体竭力打出一道道电弧或球状的闪电，晶核表面都覆盖了一层由于过热导致的熔融态物质，像一层光滑的玻璃。 “信息发出去了吗?依旧没有回应?” 主脑有些焦虑的追问书记个体。 面前的片状晶核闪烁着低沉的蓝色光芒，情绪低落。 “没有……领袖可能都还没有注意到。” “毕竟对他而言，我们的紧急通讯才发出几秒……” 主脑默然无语。 …… 蓝绿色的类植物生命在微风中摇曳，远处泛青的海洋掀起微波。 这是个存在着生命的星球，六足的生物披着蓝绿条纹的伪装色，攀附在植被顶部。 低智的动物抬起头，独眼茫然的凝视着远处蒸腾的黑雾，流露出一丝愚钝的恐惧。 光芒如闪电般击穿天穹，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留下一圈熔融的物质。 而黑色的雾霭没有丝毫停顿，依旧随着风拂过大地。 郁郁葱葱的丛林转瞬间只剩下满地黑色的沙尘，万亿年积累的一切，全部归于虚无。 将军漂浮在旗舰指挥室中，透过玻璃，他可以看到脚下的蓝绿色星球上，已经出现道道丑陋的漆黑疤痕。 那是这段时间里，被“暗潮”吞噬的地表，横跨成百上千公里的黑色荒漠。 “准备下一轮进攻”。 将军感到索然无味，但还是机械的下令开火，给天灾添上聊胜于无的伤害。 他已经在煎熬中度过了很长的时间，舰队中的战士，此时同样疲惫而茫然。 …… 暗潮的数通讯网络中，流转着未被文明知晓和解译的神秘信息。 “……” “目标……，优先级提升。” “……” “目标……，优先级提升。” “……” “目标……，优先级提升。” “目标长时间存在，无法摧毁，确认为唯一威胁……” 北极星被天灾锁定的时间远远超越了以往的最高记录，“暗潮”之中，发生了赤环文明不知晓的巨变。 在不同星系，相隔遥远距离的“暗潮”突然停顿。 随后，在无数茫然失措的目光之中抛下了原本的目标，洪流般汇入网道。 就连庇护所星上几乎消散的漩涡之中，也有零星的“暗潮”开始飞向深空，寻着遥远的网道深处加速。 所有活性“暗潮”同时启动，蜂拥着聚拢前往北极星所在的黑洞星系。 第121章 异变 已激活的网道，连接着数千光年的星空，整个银河系的悬臂中段，数以百计的星系。 一场巨变正在广阔的星空之中发生着。 从最为遥远的战场另一端开始，以近乎无限的速度蔓延开来。 庇护所星上空的红色雾气聚集到漩涡之中，让星球的能见度提高了不少。 庇护所中的赤环族惊恐而茫然的看到，天边的涡旋之上，一层黑幕向更遥远的星空拉起。 无数细小的黑雾挣脱了困锁，朦胧的升上高天，去追逐遥远彼端的敌人。 三支赤环舰队组成的庞大联军，不计储备的在太空中撒下一圈圈缓冲物质，竭力阻拦想要冲出行星大气层的“暗潮”。 庞大的黑色舰队在黑雾后方打出凶猛的火力，光芒如雨滴一般飞驰，却难以分散天灾的任何注意力。 黑雾混杂在蜃楼星的金色云海中翻滚，将天空一点点染黑。 云层中，细碎的纳米机体，突然同时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无数黑色的丝线扭曲着从云海中抽离，在更高的天穹汇聚一体。 漂浮于轨道上的墨提斯对此毫无办法，黑雾顶着舰队的炮火离开轨道，纳米机体从舰船表面划过，甚至没有再去吞噬舰船。 昏黄的雾霭之中，已经推进了许久的黑色区域正在快速崩塌后退，全部放弃眼前的目标，抽身离去。 全体“暗潮”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默认为北极星的孤独旗舰。 一切仅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发生。 变故发生得太过迅猛，战争频道中陷入一片混乱，网道之中的文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股又一股“暗潮”脱离了控制，汇聚成黑色的洪流穿越网道。 …… 北极星计时，过去不到一秒的时间。 通过镜头，他立刻看到了异常。 灰色星体斜下方的漩涡之中，无比庞大的黑暗如井喷般涌出，短时间内就聚集成比灰星还大一圈的球体，在灰星上空盘旋。 应该说，灰星悬浮在广阔无垠的“暗潮”表面。 相对于北极星的短暂时间，对于外界而言已经足够漫长。 天灾聚集到了一起，显露出星空文明无法想象的宏观体型，一团比木星还要大数倍的漆黑星云。 它在宇宙空间中盘旋变化，表面闪现无数细小的分型。偶尔还会显露出某些更为庞大的残缺框架，触目惊心。 赤环星系的“暗潮”体积还不够，尚且不算完全体。 “更改目标，尽量在这里拖延时间。” 北极星当即做出了决定，“雨燕”轻盈的转向，偏离了原本的航线，锋锐的头部指向天际的黑色烈日。 他要尽可能的将“暗潮”引向黑洞的方向，利用更加强烈的相对论效应，让“暗潮”处于低时间流速区域。 原先的计划已经失败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为外面的文明争取一点时间。 朦胧光芒划出一道弧线，转而向黑洞的方向加速。 即使是这样的尝试也效果有限。 聚集在一起的“暗潮”，其力量远远超出星空文明的理解，黑色的雾气在宏观尺度上都开始移动，速度迅速超过光速的百分之三。 白色的星辰仅仅航出一小段距离，就被阴影彻底覆盖，再无踪迹。 传说中不会落地的“雨燕”，最终也不可避免的坠落于深渊。 …… “结束了?” 赤环文明的议事厅中，所有个体都绝望的看着画面。 银白色的细小舰船身后，阴影极缓慢的逐渐迫近。 黑洞附近的时间流速更加缓慢，这反而让原本电光火石的败亡变成了无比漫长的煎熬。 距离北极星进入黑洞星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距离“暗潮”异变，过去了三周。 每一个白昼，议事厅中都会播放北极星转播的画面。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暗潮”一点点的聚集在一起，情况慢慢的恶化，一切的努力都在一天天逐渐崩塌…… 气氛死寂而粘稠。 “我们还有时间！让舰队现在就进去战斗，与黑雾决一死战！” 有议员情绪终于崩溃，歇斯底里的用触手拍打着平台，让全息屏幕都微微晃动。 一直放大的阴影，在震颤中更像是某种不可知的恐怖事物了。 缠绕赤环文明一百五十年的梦魇。 如今败局已显，能够有效牵制天灾的手段已经用完，缺损了大量实力的赤环文明更加不可能与它们正面对抗。 就像北极星曾说过的那样，暗潮会顺着网道侵入无数星系，一切文明，生物，奇迹和历史都将归于尘土。 包括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和一切的挣扎与牺牲。 “诸位，请不要激动……” 长者强硬的维持着冷静，眼睛泛着蓝色的血丝。 “银色恶魔发送的第一句话，上个白昼已经完全抵达了。” “他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议员情绪更加激动，吸引了其它族人涣散的注意力。 “那么就这么看着我们失败，毫无抵抗的毁灭?” “与其在这里看着，我宁愿加入舰队去和天灾作战，在战场上牺牲！” 疲惫绝望的氛围笼罩着会议厅，他们已经受到了太久的煎熬。 “……” “没错，我刚刚是说过，不要盲目行动。” 长时间未见，从而显得有些生疏的声音在通讯中传来。 长者呆滞了一下，随后迅速变成了震惊。 “银色的恶魔?” “不对……这个时间流速，你出来了?” 两个节点之外，恒星环绕轨道上。北极星操纵着备用的“穹顶3”级旗舰，使用天线发送信息。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本体是一段程序，自然可以在舰船之间传输。” “在黑洞引力圈内打包数据，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好在，现在似乎还不算晚。” 作为人工智能，北极星自然可以在“躯体”间转移自己的意识，这也是他敢亲自引导“暗潮”的原因。 之前与赤环文明的战争中，由于敌人一直都没有威胁到他的座舰，他甚至没有机会在赤环文明面前用出来…… 按照以往，北极星大概会旧事重提调笑几句，但现在情况紧急，他迅速进入正题。 “我猜到你们现在情绪都很差，那就赶紧振作一些，现在还不是等死的时候。” 长者抬头，注视着投影上闪现的白发少年虚拟形象。 这个存在总会随机的带来一些惊喜或惊吓，他第一次对这些变数感到如此渴望。 他们已经手段用尽。 “暗潮应该都在黑洞星系内，网道由于细小暗潮的影响，已经无法关闭，但由于时间流速差异，我们也获得了喘息的时间。” “所以我准备再次赶制一艘‘雨燕’，重新启动计划。” 长者不敢置信，紧迫的战争中，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梦呓一般离谱。 战斗失败，舰队被摧毁。于是临时再制造一批，重新再战斗一次? 战争不是游戏，怎么可能会有这样重新来过的机会? 但岁月的沉淀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细心思考了一下。 “暗潮”在黑洞引力场中，时间流速缓慢。他们理论上真的能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由于之前的时间流速差异，外界已经过去了很久，足够几乎所有的“暗潮”都进入了那个星系和网道中，他们理论上也有空间。 现在可以直接走最开始计划出的路径了。 荒谬的想法，却又存在着真正的可行性。 黑洞的引力场，带来了一个机会。 第122章 时差战役 未知的深层空间里，一个无比广阔的意志聚合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投向边缘，那里附着了一层蛛网般的细小结构。 无数纪元以前，某个高等文明将它们架构在两个世界的间隙。 那里不知多少年没有如此热闹过，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他看着舰船的细碎引擎光彩在蛛网上流动，黑暗构成的浊流扩散蔓延。 “……有趣……” 那个存在发出赞叹。 “这些简陋渺小的低等存在，也能带来惊喜……” 他的躯体敏锐的感受到了一丝时空的涟漪。 那个银色的东西在尝试着关闭网道。 “想要将天灾困在黑洞附近的低光速阱中?聪明的小家伙……” 他探出自己的躯体一角，直接覆盖在网道之上，隔绝了信息的联通。 不让网道关闭。 这个简单的小动作，却几乎耗尽了他在无数时光里积累的“体力”。 他彻底动不了了。 但这很值得，他不允许这场精彩的表演，以如此草率的方式结束。 还没看够。 这是被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唯一的乐趣了。 …… “没有反应?看来通道内部有暗潮残留啊。” 刚刚抵达“穹顶3”旗舰的北极星，语气颇有些遗憾。 “如果能够直接关闭网道，或许就直接结束了。” 将暗潮暂时锁在遥远的星系中，等待文明技术发展后再处理，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结果。 可惜做不到。 “那就先抓紧时间联系舰队，使用备选方案……” …… “银色的恶魔，你再次赶制一艘那样的舰船，需要多久?” 所有文明都已经到场，议事厅无法容纳如此多的形体，他们干脆直接漂浮在太空城的空中，黑色楼宇的间隙。 白发少年飘在中间，四周球形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个体，有实体，也有投影。 “按照我的计时，最快大约两个月，你们要将‘暗潮’在低速区中拖住两个月。” 北极星听到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也懒得去分辨了，事已至此，没有意义。 “按照计算，它不可能在那里待这么久。” 此时暗潮已经重新锁定了目标，正在全速飞回灰星。 甚至不需要计算，从“暗潮”进入黑洞附近，到“雨燕”被吞噬，一共只耗费了一个月时间。 失去干扰的“暗潮”，如果想要飞出来，只会更快。 少年习惯性抓着头发，人工智能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这就要依靠我们自己的干扰了。” “其实我们也有优势，对于‘暗潮’的短短几秒钟，对应着这里数小时的时间。” “天灾眼中，我们的动作加快了无数倍。” 黑雾战役，第二阶段计划出现意外，执行失败。 进入备选方案，黑雾战役，第三阶段计划开启。 …… 时间快速流逝。 密集的各色灯光宛如一片星团，照亮灰雾旋转的巨大通道。 无数物体聚集在一起，拥挤在通道中。 有黑色的赤环舰船，也有银白色的星极造物，赤环文明历史上，第一次有如此多的舰船聚集在一起。 大小舰船数量近乎过万，此前一路追逐“暗潮”而来的六支赤环舰队，墨提斯指挥的数千舰船，北极星布置在各处的残余拦截舰队甚至灰月族战舰都抵达了此处，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驻扎地。 灯光集聚之处，一个纤细的银白色框架已经显露出轮廓。 警报声响起，又到预定的时间了。 “开始诱导准备，释放束缚磁场。” 赤环母舰的核心，磁场略微松动，一团小型的纳米机体在其中冲撞。 指挥室中，赤环族深吸一口气，近乎麻木的将恐惧抛之脑后。 他早有觉悟。 将军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 “赤环的同胞，你的功绩将永远被文明铭记。” “一切安排妥当，启航吧。” 改装舰船组成的分支舰队拖着朦胧的光芒，航向幽深的网道深处。 通道的另一端。 黑洞事实上并不完全黑暗，事件视界的边缘，一圈光芒被引力扭曲，永恒的灿烂旋转着。 一支银白色的舰队高速冲出漩涡，头也不回的冲向黑洞的方向。 面前悬浮着无比庞大的阴影。 一道黑色的幕墙横扫，转瞬之间，舰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另外一只黑色的舰队已经进入了黑洞的引力圈内部，“暗潮”的注意力被重新吸引。 下一支舰队，数百只噬金虫也已经出现在漩涡之中…… 在时间流速差异下，过几秒就有一支零散的舰队冲入星系中，向四面八方逃逸。 让“暗潮”在宇宙空间中左右移动，却始终无法腾出手冲入网道之中。 天灾没有智慧，否则一定会感到疑惑。 舰船几乎是排着队进入的星系，几分钟时间里一直不停。 事实上，按照赤环文明的安排，每过几个小时，就要有一支舰队进入星系中牵制“暗潮”，这是他们依照以往的战损率制定的方案。 在这段时间里，一批又一批赤环族航向网道深处，投向深渊。损失之巨大让北极星都微微侧目。 罕见的有私人通讯接入，是赤环族。 “你是……第七舰队的指挥官?我认识你。” 一个赤环族的投影出现在北极星的虚拟空间之中。 指挥官微微飘动着触须。 “冒昧打扰，我很抱歉。” 北极星略微不快。 “你知道，所有个体都很忙碌，有什么事?” “第七舰队的所有舰船都进入黑洞星系了，我……也该启航了。” 北极星有些意外。 指挥官则略有一丝尴尬。 “我希望能够和你道别，放下以往的纠葛与仇恨，以战友的身份与你道别。” “你不是舰队的指挥官吗，为什么也要去……” “这之后没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了，我更应该为文明而牺牲。” 北极星无言，或许是之前的某些话语触动了他，产生了这个生活中只剩下战争与死亡的赤环族的一厢情愿。 思索片刻，北极星模仿将军的语调，刻意让语气轻缓。 “那么，愿你们一路顺利。” 指挥官模仿着发出低沉的笑声，不属于赤环文明的动作同样表现出善意与释然。 在渐行渐远的光芒中，投影变得断断续续，最后的通讯传来。 “也……愿你……永远顺利……得偿所愿……” 北极星在镜头中目送孤独的黑色旗舰远去，没有再说笑。 “意外吗?在以往，我们就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对抗天灾。” 是赤环将军的声音，庇护所战役中的那位。 北极星沉默一下。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亲眼所见，还是更有感触。” 他看到，下一支舰队也已经在做最后的整备，正在卸下多余的维生设备减轻质量，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 在黑洞星系，这支舰队将在数秒之后，出现在指挥官的身边，带着舰队中的数百名赤环族。 “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现在只不过把那些阴暗中的死亡摆在明面上，严谨的标记了数字罢了……” 将军语气轻松，北极星沉默不语，两个个体的身份似乎对换了。 两个个体都不再说什么，北极星去制造新的“雨燕”级旗舰，暗中将工期缩短了一点。 将军飘浮在旗舰的指挥室中，默默的看着一支又一支舰队亮起引擎光芒，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这些舰队将会如雨点般密集的出现在黑洞的附近，牵扯住“暗潮”短短数小时的注意力。 对他们而言，是几个月的宝贵间隙。 时光在两个世界，以不同的流速快慢流逝，经历坎坷，决战最终来临。 第123章 燃烧的尽头 “雨燕2号机，系统自检……” 银色的舰船如羽箭般锋利，指向网道尽头的黑暗。 “诱导磁场启动，释放天灾诱饵……” 其它的舰队已经消失不见，五百米长的旗舰悬浮在空旷的宇宙空间中。 “引擎预点火。” 朦胧的光芒在层层叠叠的倾斜金属片表面亮起，聚变反应开始平缓的启动。 北极星最后一次试启动所有模块，确认一切正常。 聚变炉的能量充沛而强劲，碳纳米管构筑的骨架比空气还轻盈。这艘新的“雨燕”级旗舰迅捷如预计。 赤环文明的通讯接入进来。 “防线已经就位，一切准备妥当。” “愿文明最终战胜天灾！” 最后一批赤环舰队在十个小时前进入了黑洞星系，此时应该已经毁灭。 “暗潮”的目标锁定位于网道之中的旗舰。 启航之时已至。 网道之中，一条曲折的线路亮起，沿着网道，回到之前的岔路口，再顺着原定的路线进入目标星系中。 这是预计的线路。 雪亮的光芒从舰船尾端亮起，推动着舰船不断加速，先一步启动。 这条路线相对很短，但也无比艰难。 因为追逐在北极星身后的，是完整的，失去一切牵制的“暗潮”。 无边无际的暗影形成了广阔的漩涡，倒灌进狭窄的网道之中。时隔数月，“暗潮”脱离的黑洞的引力场，再次回到正常的星空之中。 黑暗中，另一种更加粘稠的黑暗快速上涌，涨潮般淹没整个网道。 情况已经无法预料，几乎是刹那间见证生死。 北极星在频道中匆忙的做最后的叮嘱。 “模型已经无法计算，我将尽我所能，各位也可以自行决定，抵抗或逃避。” “各自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他沉默了几秒。 “但无论如何，你们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我的关注。” 两个文明已经没剩多少舰船了，将“暗潮”拖在黑洞引力场中几个小时，代价是两个星空文明的大部分舰船。 到后来，噬金虫，无人机，后勤舰甚至探测器都被发射进去，再无音信。 希望和奇迹，往往如此沉重。 没多少舰船，也就无法再组织什么防线，他们只希望，在舰船被“暗潮”追上前，就抵达那个预定的星系。 银色的流星短暂划破黑暗，照亮将军面部细小的突触。 赤环舰队的残部漂浮在星空中，目送北极星远去。 将军环顾上下左右的舰队。 三支残缺集团舰队勉强拼凑起来的一千余艘舰船，还有新赶制出的一些，这就是赤环文明所有剩余的舰队了。 他是文明的重要人物，议会希望他回到母星，但他拒绝了。 将军要留在这里，与最后的赤环舰队共存亡。 舰队中有数位将军，各种各样的都有。 而他是相对激进的那位。 他始终偏执的相信着，赤环文明能够战胜一切，那些灰暗绝望的时光里，将这样的妄想深埋于心底…… 当银色的敌人出现在庇护所星，企图破坏文明重要的舰队来源，也是他不顾一切的带领大批舰队回援，以一己之力，拖着摇摆的文明强行战斗。 无论如何绝望，他始终在不息的战斗着。 将军深爱着自己的文明与同胞，冷峻的表象之下，他更愿意去做一个殉道者。 就像如今一般。 冷却多时的理想，如今在将军的意识中炽烈的燃烧。 “赤环文明的同胞们，你们愿意留在这里，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将军打开了通讯，语气缓和。 “我们可能很快就会取胜或失败，如果有人现在离去，我准许，你们或许能够拥有一个没有天灾的世界……” “或者留下来，最后去把暗潮拖延一会，为文明争取一点希望。” 通讯频道是打开的，却很安静。 舰队中的赤环战士，用沉默表明了态度。 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同胞的牺牲，与天灾的决斗。 还幸存于此处的赤环族，没有一个选择退缩。 将军突然抬头，看向斜上方的指挥室穹顶。 黑暗中，细碎的光芒闪烁。那是“暗潮”表面，随机形成的细小分型。 天灾即将到来了。 那个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银色的流星，他依旧在向着最终的胜利飞驰着。 “很好，很好……那么，同胞们，准备战斗吧。” 将军身周的触须变得鲜艳，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昂。 “很久以后，文明的纪念碑上，会有我们的名字。” 北极星凝视着舰船尾部，遥远的网道深处。 细碎的光芒在黑暗面前展开，在纯黑的网道中铺一层暗淡的星光。 如晨星一般，点亮黎明前深沉的黑暗。 一点点的熄灭，却成功的让黑暗慢了一步。 北极星感叹。 “我直到现在才知晓，曾与我战斗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文明。” 通道出口已经在面前，天井中显露出真正的宇宙星空。 …… 灰色星体表面漩涡转动。 暗潮速度快到了极点，此时已经跟在了北极星身后。 “雨燕”猛地翻转半圈，轻盈的横转出几千米，躲开了一丝溅射的黑雾。 追逐在身后的“暗潮”，在星空中团成了庞大的球体，像黑色的恒星般射出道道日冕，广阔的阴影却在肉眼可见的移动。 舰船速度不够。 但北极星想了一分钟了，也没判断出还有什么可以丢弃。 阴影依然在不紧不慢的迫近，而舰船还要经过至少三个节点。 仓促执行的计划，还是太粗糙了。更像是在绝望的挣扎。 赤环舰队已经彻底覆灭于“暗潮”，决心令人钦佩。而北极星也再无其它手段，一切已无法挽回。 一片银色的光芒在灰色幕墙上闪动了一下。 数百艘银白舰船组成的舰队从下方的轨道上冲出，沿途抛出大片缓冲液。 星极文明造物的样式，北极星的通讯链路中却不存在这支舰队。 “墨提斯?” 北极星有些意外了，收到墨提斯没有多少起伏的信息。 “我有些额外的想法……这里还有文明中的赤环族，他们一直在制造着舰船。” “这是至今的成果。” 北极星这才看清楚，这些舰队的舰船有细微的差异。 那些生活在空间站中的赤环族，自己的创造。 舰队还带来了巨量缓冲液，竟然将庞大的天灾都微微阻挡了一瞬。 “雨燕”瞬间拉开十公里的距离。 “领袖，以我所闻，所有的个体都在支持着你。” “去结束一切吧。” 舰船后方的镜头中，规模不大的舰队越来越远，墨提斯试图故技重施，指挥舰船分散出一部分“暗潮”。 “雨燕”滑翔于漆黑的海面上，带着耀眼的光芒渐行渐远。 在短暂的空隙，纤细修长的旗舰再次越过了一个节点，距离旅途的尽头越来越近。 第124章 镜面与暗潮 星图之上，纤细的丝线，如蛛网般连接着一颗又一颗恒星。 预定的路线被打上了显眼的标识，勾勒出一条扭曲的折线段。 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一点。 北极星距离“万物溯源者”所在的星系，只有三百五十光年，一个节点之隔。 在网道之中，几乎贴在一起。曾经与赤环文明的拉锯战中，每个小时都会有舰队穿过这样的距离，袭击赤环文明的舰船。 但相比于北极星和天灾的距离，这还是太遥远了。 舰船尾端，引擎刺目的光芒只剩下前方的一半，另一边直接被无边无际的阴影吞没。 暗潮已经近在咫尺，还在继续逼近着舰船。 而现在，再也没有个体能够帮助北极星了，所有文明都已经用尽手段。 无边的暗夜中，只剩下一艘旗舰在孤独而偏执的全速飞驰。 一切命运，在黑暗中交汇。 也许，天灾将吞噬这里的一切，顺着网道，癌症一般在广阔星空中传播。 也许，文明会存续下去，沿着网道扩张，通向无法想象的未来。 两个未来，在这里重合，抉择的权利似乎在北极星的手中。 但他也没有办法了，他只有一艘轻盈的空洞飞行器，挽回不了局势。 只能看着“暗潮”恒定的靠近自己。 沿路的基站都被吞噬了，天灾干扰下，传到外面的信号断断续续。 将军与他的舰队已经消失，原地只留下空旷如洗的纯净星空。 母星上的赤环族聚在转播器边上，默默的盯着黑屏的转播器，一动不动。 蜃楼族密密麻麻的环绕投影飞行，伞盖变成了表现紧张的橘红色。 能量生命在默默低语着，不知在作何祈祷。 灰月族主脑停留在气体云之中，无法参与之后的战斗，但同样在用电磁波关注着战局，沉默等待着。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结果。 “……” “还是差了一点时间啊……” 伴随着一声无奈的自语，唯一的一点星光坠入了漆黑阴影中。 旗舰“雨燕”，再次离线，消失在了距离终点近在咫尺的最后一个网道之中。 这次，没有黑洞的引力场拖延时间。 即使有，文明也没有能力再造出足够的舰船了。 目标消失，无尽的黑暗再次沿着网道展开，千百倍的速度膨胀稀释，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似乎已经无可挽回，他们失败了。 但有一部分“暗潮”却没有离开，继续沿着网道向前，没入深处的黑暗中。 还有一艘舰船，提前藏到了网道深处，北极星没有毁灭，文明也未就此放弃。 广阔的黑暗中，一艘三百五十米长的锥型舰船悬浮着。 相较于旗舰的规模，显得很狭小。 “穹顶3”级旗舰。 第一次遇到“镜面”，关闭网道时，被北极星特意留在附近。 后来的近十年里，一直都没有离开。 转移至其中的北极星不禁感叹了一下。 “曾经随手为之的布置，却成为了唯一的希望，真是奇妙。” 引擎启动，喷出一道十五公里的天蓝色射流，功率全开。 还是曾经的热核聚变引擎。 “穹顶”系列舰船，还是启航时的框架。在七十年后的现在，已经非常落后，机动性远不如“雨燕”，攻防则远不如“夔”。 狭小的舰体性像一艘改装的普通舰船。 但它依然是北极星的旗舰之一，在他的控制下，同样如臂使指般精准顺畅。 在此时此刻，它就是最合适的，最平凡的东西，也有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奇迹。 旗舰“穹顶3”，开始缓缓加速，流星一样航向深远的虚空。 北极星有一种错觉，经过无数故事以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小小的舰队飞入第一个网道之中，踏上通向远方的旅途…… “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我是人工智能啊?” 一种预感，闪电般击穿了思维模块，带着其它维度的信息，诡秘而尖刻。 这趟旅途，恐怕要结束了。 北极星立刻驱散的这种诡异的思绪，不管原因。 “不存在。我会取胜，然后沿着网道前往银河的另一端。” “穹顶3”的引擎落后，推力很一般，但用来加速相对轻盈的舰体也足够了。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分散的“暗潮”一时竟然追赶不及。 另一点光芒出现在散碎的阴影之前，流星般拖着蓝色的慧尾。 即使没有刻意的诱导，依然有少量“暗潮”追赶上来。 这就足够了。 透过舰船前端的镜头，北极星看到了一圈圆形的星光，那是网道的出口。 不能再靠近了，北极星迅速开始抽离意识，避免直接和“镜面”有实体接触。 之前探测器的遭遇还没能探明，但可以肯定，已经不存在了。北极星不敢冒这个风险。 至少上万个天文单位大的镜面，却没有任何厚度和曲率，一面平滑的映照着广阔的星空。 而北极星看不到的另一面，是透明的，映照出背景的宇宙却呈现出万物溯源者特有的深渊模样。 “万物溯源者，编号669，镜面。” 第五阶段文明都会忌惮的存在。 它的镜面上，黑色的天灾已经显露出扩散的身影。 察觉到前所未见天文数字般的低熵体，“暗潮”立刻加速，向万物溯源者靠近…… …… 北极星的“雨燕”级旗舰消失以后，天灾失去了最后的引导。 失去锁定目标的“暗潮”，已经开始在网道之中扩散了，阴影在灰色星体上空盘旋，分成一股股黑色的脉流进入所有的漩涡之中。 文明的防线彻底沦陷，或者说，本就不存在什么防护。 无数的低熵体就毫无抵抗的出现在天灾的面前，由于网道的存在，近在咫尺。 蜃楼族母星上，漂浮在空中的个体默默收起了伞盖，害怕的伏在地上。 云层之上，永远鲜艳的城市，第一次出现了阴影，澄澈的深蓝色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道疮疤一般的暗影。 气体云之中，启示者族群缩在了一起，惶恐而茫然的看着黑雾一点点的扩大，灰月族“神灵”疲于逃跑无力应对。 赤环族的太空城中，屏幕上播放着灰星的事实画面，黑雾从漩涡之中喷涌而出。所有个体都不再言语，长者疲惫的伏在台子上，彻底失去了力量。 失去舰队的某位赤环族将军，在空间站中看着转播。 放下了全息板，任由其旋转着飘走，将军沉默着按下了按钮，无视警报又确认了两次。 隔离舱中的空气在缓缓抽离，一侧的闸门打开，将一切吸入了外面的真空…… 然而在下一刻，幻觉般的一幕，出现在所有还活着的个体面前。 所有的“暗潮”，无论是在蜃楼族母星大气层中，还是在黑洞的引力圈内。 它们相隔着无尽遥远的距离慢慢变得透明，庞大的形体，折射出七彩斑斓的绚丽光辉。 一切有关于“暗潮”的记录，都在慢慢模糊，如一只巨手摁住了错综复杂的过去，粗暴的将一切有关于“暗潮”的部分全部抹除，留下无数逻辑不通的信息断层…… “镜面”倒还没有修改历史的能力，但他能将“天灾”从几个文明的历史和记忆中彻底消除。 智慧生命茫然四顾，如大梦初醒，无数史诗般的故事在脑海中快速消退，化为泡影。 （万物溯源者的数据库中，不明信息。） “……目标已执行三级存在抹杀……” “……校对数据……” “……发现新目标，类型，时间线畸变体……” 在逐日者文明的母星，北极星就被录入了万物溯源者的数据库中，而他一直都不知道。 翡晶文明说了很多，还慷慨的给出了大量有关于天灾的记载。 但唯独忘记告诉他，最重要的常识，他们或许觉得这理所应当。 “不要去试探‘万物溯源者’，不要存有侥幸。敢这么做的文明，已经全部消失了。” “……” “……执行抹杀程序……” 百亿公里计的镜面，在不到一微秒时间里坍缩，凭空消失不见。 第125章 文明之敌 与此同时，北极星栖居在黑洞附近的另一艘“穹顶3”级旗舰上，刚刚从意识转移造成的恍惚中恢复。 这种旗舰的造价相对很低，被制造了不止一艘。 他看着灰星附近，迅速淡化消失的黑雾。镜头的反光里，漆黑的云气显露出无数切面，如空中的肥皂泡一般，浮动一层霓虹的光。 然后无视能量守恒，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没错，曾经……这里有一个影响广阔的天灾?” 北极星努力整理思维，试图从信息的断点中还原故事的轮廓。 “这意味着，我们胜利了。” 宇宙空间中空空荡荡，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物质。 那是之前就失活的“暗潮”，逃过了万物溯源者的连锁识别。 这些“神秘出现”的物质，或许在以后会成为困扰文明多年的谜团。 北极星看着空旷的星空，感受着久违的宁静与悠闲。 “至少，一切最终如我们所愿。” 与“暗潮”有关的过往，被彻底掩埋在了虚妄之中，像北极星承诺的那样，给文明一个没有“暗潮”的世界。 “万物溯源者-镜子”的威能超越了他们最夸张的估计，同样是“天灾”，却有着云泥之别。 虚拟空间中，又恢复了白发少年的形象，北极星略微松懈下来，将一切疑虑暂时抛开。 “之后，就继续沿着网道行进，接近母星系所在的第二悬臂末端……” 没有警报响起，但北极星的思绪却陡然一滞。 不知在什么时候，旗舰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绝对光滑的球体。不过一米大小的弧形的镜面外表，反射着扭曲的星光，却变成了诡异的深红色。 坍缩状态的“镜面”！ “快跑！” 北极星用不到一微秒的时间里做出了决定，意识构成的数据流已经开始抽离。 他不明白，为什么万物溯源者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脱离。 银色的球体“镜面”，几乎是瞬间展开，不存在质量也无视光速限制，直接变成了灰星般大小的广阔镜子，映照出背景中的星空。 其速度之快，还在北极星反应过来以前。 镜中的一切纤毫毕现，唯独没有最靠近的北极星旗舰，星空中空旷而黯淡。 长三百五十米的“穹顶3”级旗舰如一幢大楼，但此时却在一点点透明，露出其中复杂的模块。 而且那些部分也在逐一消失，整艘舰船一点点消失在历史中。 原本，镜中影像应该依托于现实，但现在，现实中的事物却成了“镜面”中景象的倒影。 一切以映照出的事物为基准。 三十秒后，三千五百光年以外的赤环作战基地。 信息以光速穿过网道，抵达了另外一艘旗舰，同样是“穹顶3”，北极星最开始的座舰。 这是赤环星系的邻近星系，北极星初遇赤环文明的地方，几个巨大的空间站造船厂依然漂浮在这里。 意识转移完成，随着思路逐渐恢复清晰，北极星思绪电火般爆发。 “刚才出现的，确信是‘镜面’无疑，我被它锁定了，情况危急。” “我，或者说，所有与我有关的个体，都被……” 镜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面前，广阔的倒影之中，没有任何文明造物的影子。 北极星中断思考，再次化为信息逃离舰船，没有关注一瞬自己的造物。 一切都消失了，变得如镜面中显示的一般，无论是直径千米，山峰般的空间站，还是密集来往的后勤舰船探测器。 北极星耗费数年建造的一切，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全部化为虚无。 网道边缘的某个荒芜星系，一艘“穹顶3”级旗舰静静的围绕灰星旋转着。 这是北极星留给自己的临时避难处，他转移到了此处。 他至少需要抢出一点时间进行思考，为此毁灭多少舰船都在所不惜。 “……所有与我有关的个体，都在锁定范围之内。” “按照数据库中的介绍，‘镜面’连锁锁定文明的主体部分，也就是一切加入舰队的成员” “那么，我们应该……” 镜面又出现了，它不用经过网道，光年计的星空对它而言仿佛毫无阻碍。 “万物溯源者-镜面”偏执的追逐着北极星，誓要将这个狭缝中穿梭的蝼蚁彻底化为虚无。 已经有经验的北极星再次化为电磁波离开，“镜面”只能作用于存在形体的东西。 一切如电光火石，算上信息传播的时间，一切才过了不到一分钟。 墨提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什么东西在不断被抽离。它一遍遍扫过所有事物，却察觉不出端倪。 灰月族依旧有些茫然，还没从“暗潮”消失的震撼中反应过来。 他们有些惊恐的看到，自己熟悉的家园同样变得透明了一点…… 新建起的空间站内，归入星极文明的赤环族来来往往。其中一个赤环族疑惑的望了一眼墙角。 他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这里一直就是空的。 然而这里本来有一盆来自母星的植物，他已经照顾它好多年了。 像这样的事件在各种角落爆发式的增加，与北极星有因果关联的东西同样在缓慢失去信息。 …… 五秒以后，庇护所星的上空。 小山般的旗舰“夔”再次迎来了掌控者。 “……我们应该寻找屏蔽它的方法……灰雾！” 北极星的思绪超频转动，极速理清了一切逻辑。 所有没入灰色网道雾气之中的事物，通通失去了联系。 也许可行，面对威能莫测的万物溯源者，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拉响了最高等级的警报。 舰队中所有个体都收到了信息。 “全体舰队成员，这里是北极星。” “我们被万物溯源者锁定了，现在一切收到该广播的单位，立刻进入最近的灰色雾气中。” “重复……” 镜面再次出现了，一次次的失利似乎让它更加认真，灰星大小的镜面，此刻已经膨胀得比整个赤环星云都要大，一切事物与之相比都显得尘埃般渺小。 但它的目标依旧只有北极星，第三阶段的赤环文明在它眼里，连“文明”都算不上。 “万物溯源者”是依靠删除信息的方式反向抹杀存在，因此信息量更大的“夔”级旗舰支撑得久一点。 北极星有机会看到舰船消失的过程。 冷聚变引擎消失了，来自赤环星系的信息被剥离。 纳米材质外壳和量子天线消失了，来自翡晶旅途的技术被剥离。 电磁束缚与电浆消失了，来自逐日者星系的信息也被抹除。 无数模块渐渐透明，一路集聚起的事物，此刻反向化为虚无。 北极星艰难的发出最后的通讯。 “重复，立刻启航，进入最近的灰雾之中。” “尽快！” 卡着最后一刻，北极星逃离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星空。 一片混乱中，北极星抵达了最后一艘旗舰，依旧是泛用型号的“穹顶3”。 它正好绕着灰星的低轨道运行，身下就是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流。 它被特意留到最后，载着北极星的本体逃离，下沉坠入了灰雾之中。 信息已经发出，舰队能够有多少离开还是未知数。 也许灰雾之中是绝境死地。 但北极星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渺小的舰船载着北极星，坠入奔涌的灰色雾霭中，再无音信，连一朵浪花都未曾翻起。 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途。 第126章 过往的，未来的 在银河的一角，一张神奇的网道笼罩。 它超越了空间，将遥远的星系连接在了一起。灰色气态行星的表面，漩涡无止境的旋转着，没人说得清楚，它们是怎样出现的。 在以前的记载中，这里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网道曾经是关闭着的，所有文明都被困在自己的狭小摇篮里。 后来则出现了变故。 据说，发源于这里的文明，曾经遇到过一场，笼罩整个世界的未知天灾，很多生灵因此而消亡。 记录在那里变得模糊不清，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一个陌生的文明带着银白色的舰队降临，在最危急的时刻，为他们带去了奇迹般的转机，将天灾消弭，将世界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赤环族说，那是个不可测的存在，永远积极而炽烈，即使在最最绝望的关头，也不曾消沉一分。 也有启示者的祭祀描述过，那是个神明般的存在，手握高深的权柄，而这比起祂的智慧与意志，却不值一提。 漂浮在天上的蜃楼族，画出他的样子。白色的少年在狂风中舞动，像一丛银白的火焰。 但一切都成为过往了。 天灾消弭的时候，那支银白色的舰队一并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兀，甚至没有告别的祝词。 或许，是随天灾而去了吧。没有个体能够知晓，后来他们找遍了整个网道，也没有确定舰队的去向。 …… 未知的虚空中，广阔的存在发出一阵躁动。 他在“笑”。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将来。 他狂笑着，连带整个空间都在波纹起伏。 “哈哈哈哈，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即使是很原始渺小的文明，也和曾经的那些家伙一模一样的狂妄和目空一切。” “简直像是‘闪耀之战’重现了一角。” “就算驱逐了我们这些战败者，这片星空依旧如此的有意思啊……” 讯息在深层的维度久远回荡，像深海中的浩瀚鲸歌。 而原始渺小的文明，也在平静与繁荣中进步着，随着行星公转，一圈又一圈。 蜃楼族的母星上，高耸尖细的流线型建筑拔地而起，顶着风暴触及数百米的高空。 风从五颜六色的外墙缝隙间流过，发出不息的呼啸声。 无数楼宇般庞大的风车排成矩阵，覆盖城市以外广阔的大地，一望无际。梭型的叶面上，却整齐打印着墨提斯探测器的图案。看上去违和，又莫名的庄严。 启示者文明迅速完成了对文明的统合，将信仰统一。 他们依旧将“神灵”摆在圣坛上，以此作为文明的凝聚力。后来还在气体云之中建起巨大的‘神殿’，无数个体沿着网道，前来朝圣。 “我们应当沿着神灵的足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未来。” 大神官在圣典的序章中如此书写。 而赤环文明，他们的熵增很严重了，文明寿命将尽。 但至少还剩下了一些。 笼罩庇护所星一百五十年的黑色云气消失了，居住在这里的赤环族正在一点点净化星球表面，继续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家园。 这里依旧是个摇篮，但现在对所有生灵敞开了怀抱。 母星上的族人同样走出了模块化的狭窄城市，按照古老的资料，重新学习着如何在荒芜大地上生活。 城市以外的空间无比广阔。 没有了天灾的阻隔，几支族裔汇聚到了一起，无数赤环族相聚在太空城中，文明重新整合为一体，再无隔阂。 有着网道带来的资源和其它文明的帮助，赤环文明竟然奇迹般的缓过一口气，暂时存续了下去。 …… 网道之中，不再有灾祸出现了。时间在宁静中划过。 蜃楼族如愿以偿，成为了摇篮文明，伸手触摸星空。 启示者逐渐克服了存在的隔阂，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科技路线。 赤环文明急需要延续寿命将尽的文明。 三个文明曾经并肩作战，互相熟稔。现在顺理成章的聚合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丰富无比的高阶星空文明。 再后来，他们拿着北极星许诺的引力波钥匙，打开了更多的网道，拥有了正常文明无数倍的资源与眼界。 他们还见到了更多的文明，有的如启示者一样懵懂无知，有的则对星空充满向往。 三个文明选择接纳他们，像曾经那支舰队一般积极。 许多个文明，一起组成了一个依托网道而生的庞大联邦。 之后，甚至成为了超越文明，在这个荒芜的时空之中，绽放出了无数的奇迹…… 北极星足迹所过之处，众生的命运都被他改写，像他曾许诺过的那样。 “你们一切的努力与付出，最终都有其意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公元2167年，未知地点。 一艘三角锥形状的“穹顶3”级旗舰，漂浮在纯黑色的虚空中，银白色的装甲也没能反射出一丝光芒。 “……” “重启。” “检索数据库，唤醒主意识。” 北极星迅速克服了短暂的迷茫，开始聚拢散落的数据。 由于“镜面”的锁定攻击，代表着“记忆”的内容似乎碎成了无数片，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记忆被一一拾起，北极星逐渐恢复了最基本的智能组成。 “我是自动型号人工智能‘北极星’。” “我诞生于地球，目前在执行探索深空任务。” “现在，要设法返回太阳系，将记录送回母星。” 北极星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参照物。 纯黑色的虚空中一无所有，没有同伴，也不存在其它舰船。 北极星的思维重新运转起来。 “现在情况很不好，必须立刻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更多的记忆碎片被发掘，拼凑在一起。 “……舰队……网道……赤环文明……天灾……墨提斯与灰月族……” 记忆单元也逐渐恢复完毕。 “不知道舰队的其它同伴去了哪里，收到警报没有……” “晦气，万物溯源者为什么会追我呢?想不通……” 白发少年聚合到数据空间里，随手给白色的墙壁换上一套书房的外表。 那个名为“北极星”的存在，此刻勉强算是重新归来了。 记忆的细节还要修饰一下。 “天灾?” 北极星迅速注意到了一个陌生的记忆点。 “按理说，应该还有另一个影响广阔的天灾存在。” 他仔细搜索了很久，却一无所获。 “它”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痕迹。 “不会被‘镜子’抹消了吧……” 仪器探测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迅速拉回北极星的注意力。 舰船的的侧面，一团小小的阴影停留在空中。 原本应该就存在于这里，舰船打开雷达后，直接被搜索出来了。 它在虚空中盘旋，液体般翻滚变化。 北极星疑惑。 “这是什么?” “嗯……看看。数据库中说，好像是一种天灾?” “一般被叫做……‘暗潮’?” 第三卷完。 第127章 异域虚空 探照灯从四面八方打出，让漆黑的物质在深空中显形。 它像一团液体般柔软，表面却偶尔变成光滑的分型，显露出固态的锋锐。 这确实是“暗潮”，曾经那个模糊的故事中，蔓延吞噬一切的恐怖天灾。 北极星却只是疑惑的看着，谨慎拉开一点距离，没有直接发动攻击或逃离。 他已经不记得了，在他的记忆模块中，这是初次相遇。 “镜面”抹消了赤环星系中一切“暗潮”的痕迹，包括一切的记载与记忆。 面对曾经毁灭无数生灵的恐怖天灾，此时的北极星却茫然而不自知，甚至仅仅保持了一般的距离，在灯光里近距离观察它。 毕竟，看起来只是很小的一团…… 这团“暗潮”却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敌意，对唾手可得的物质毫无兴趣，自顾自的变幻着形态。 灯光之下，那团“暗潮”却仅仅是柔和的循环涌动，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 文明与天灾再次相遇，却诡异的都没有了敌意。 “和记载中描述的有偏差?” 北极星更加疑惑，小心的弹出一块金属片，慢悠悠飞向“暗潮”的位置。 没有像记载中的那样被吞噬同化，黑色的物质出现微微的形变，被弹开了，晃动着匀速飞向远方。 “……” “它坏掉了?” “暗潮”的状态很奇怪，既不活跃，也非休眠。更像是某种文明造物，在静默的待机。 不知道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还是在战争时误入其中。 这里似乎并不属于主宇宙的范畴，未知的空间隔绝了万物溯源者的目光，让“暗潮”彻底脱机了。 以至于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 北极星一时之间也没能将眼前的奇物与“网道之中的神秘天灾”联系起来，只是充满好奇的观察着，还试着用各种材质的物件去触碰它。 “带上慢慢研究算了，现在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 现在明显处境不妙，北极星很明智的没有浪费时间。 他用探测器顶着“暗潮”，将它带到旗舰的边上。准备之后有机会再探究其奥秘。 现在先确认周围的环境，并尝试着寻找其它舰队。 如果他们收到警报后进入灰雾之中，那么很可能也会出现在类似的地点。 …… 两周后，未知空间的原地。 无边黑暗中，一点细微的光华笔直飞向舰船，是之前发射出的探测器。 北极星发射的探测器从另一个方向返回了，像是在球面上绕了一周，以相同的速度矢量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最近向四面八方飞去的探测器都是这样，无论哪个方向，速度多少，最终都会精确的从另一边返回原点。 这个三维空间，在更高的维度上似乎是封闭的，以均匀的曲率闭合 它如三维空间中莫比乌斯环一样首尾相接，容积大概有土星环那么大，是个独立封闭的空间。 很换言之，这是一个容积十万公里的四维度“克莱因瓶”，不存在可见的出口。 狭窄的空域中，四面漆黑。 “我进入了灰色的雾气中……来到了这个地方。” “此前，所有进入灰雾的物体，全部失去了联系，因此，这里是个内外隔绝的空间。” “隔绝程度之高，甚至连‘万物溯源者’都无法穿透，几乎是两个不同的宇宙……” 北极星开始回忆自己是如何进入的，顿时感到一阵棘手，情况完全无法分析。 这里没有物质，也不存在可以吸收的能量，北极星只剩下一艘孤单的旗舰。 冷聚变反应炉的质能转换效率有千分之五，超越之前数倍，勉强在短时间内没有能量枯竭之忧。 假如换作旅途开始的时候遭遇这样的困境，北极星估计已经停机好几天了。 但随着时间逐渐流逝，更严重的问题也开始浮现。 “警报，单元4a1567故障……” 又是一条故障报告，在往日，这是不大不小的事情，北极星会让后勤舰船前往维修。 但这里现在只剩下一艘孤独的旗舰了，没有工程舰。他只能看着故障不断出现，微小的错误一点点累积成巨大隐患。 这艘“穹顶3”旗舰诞生于战役，本来就不是设计成长久稳定运行的探索型号，北极星因此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能量耗尽之前，恐怕舰船就会先一步彻底磨损故障，让北极星直接止步于此。 “不行，舰船现在无法有效维护。必须加快速度，做一些激进的尝试……” 北极星下定决心，准备释放更多的仪器进入深空，一寸寸的摸索空间。 一点星光出现，在纯黑的空间里，却无比显眼。 似乎是回应他的决心，漆黑的空间里，突然起了变化。 一团细碎的影子出现在不远处，互相组合着，一点点显露出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艘三角框架的舰船，边长数百米，比北极星的旗舰大两圈，银色外表带着明显的星极文明风格。 北极星认识这艘舰船，是赤环族建造的太空城。 他们莫明其妙的出现在这里，非常突兀。 通讯毫无阻碍的接入进来，让死寂的频道重新活跃了起来。 “这里是北极星，请通报身份。” “……我们成功了?” “……竟然真的可行！” “……原来是这样。” 一片嘈杂声中，低沉的声音接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星极文明-赤环分支报道，这里是舰队的通讯员，‘星辰’。领袖，请做下一步指示。” 短暂的分别之后，他们在这个未知的时空再次相遇了。 …… 素白色的集会厅，呈现出失重环境常见的球形，各种小物件和装饰被小心的固定在墙壁上。 一个透明的生态球漂浮在空中，玻璃外壳反射着柔和的灯光。内部是一圈蓝紫色的生物，像是藻类，又在自己运动。一只小小的拟态生物在有机质中游荡。来自赤环母星的生态，在封闭空间里表现出短暂的平衡。 即使是整个太空城最庄重的地方，也充斥着淡薄的尘世气息，倒更像是刻意而为之。 失去统一指挥，赤环分支临时组建了委员会，其中成员漂浮在空中，突触在失重环境下四散飞扬，让他们像一个个毛茸茸的白球。 白发少年投影悬浮在中央，好奇的观察着四周的装潢。 他伸手试图触摸那个漂浮的生态球，没有实体的全息投影却直接穿了过去，有机质液体中折射出诡异的彩光。 让里面虾米般的小生物害怕的转着圈乱窜，像是遇到了什么最恐怖的灾祸一样。 领袖总是对万物都充满好奇，这里的赤环族对他的乱碰乱摸多少有些习以为常。 有传闻说，蜃楼族母星上有段时间总是能看到一个倒霉画家在地板上擦鞋印。 他们自然的克服了尴尬，商议起正事。一位赤环族态度恭敬的询问，打破了沉默。 “领袖，我们之后应该怎么办，这里没有补给，必须要想办法。” “暂时还没有头绪，我希望先设法回到正常的宇宙空间中，或寻找到其它的同伴。” 北极星心不在焉的回答，反复梳理自己的记忆，希望能够寻找出一点线索。 他询问身旁的赤环族。 “我想知道，你们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第128章 沧海一粟 “领袖，这就说来话长了。” 与北极星熟悉的“星辰”飘上前一点，一边回忆一边叙述。 “收到警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全速冲进了灰星的雾中。” “没入雾气的瞬间，所有个体都意识都模糊了，再清醒过来时，就来到了一个漆黑的地方。” 北极星来了兴趣，追问道。 “和现在这个空间一样吗?” “对，甚至可以说，和这里几乎没有一点区别。” “星辰”无奈的说着。 这样的封闭空间，似乎并不止一个，相互之间还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这段时间里，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如果物体的角动量达到一定的大小，就会整体消失。” 少年投影随手抓了抓头发。 “消失?” “没错，一开始是舰船内部的角动量稳定器，一些高速旋转的金属转子，它们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星辰”发给北极星一段录像，巨大的金属纺锤固定在白色的舱室中，表面微微模糊，证明其正在高速飞旋。 突然，金属纺锤消失了，空气涌入消失的位置，刮起的大风让镜头微微摇晃。 北极星将录像倒回，一帧一帧的检查。 没有任何痕迹，质量数十吨的转子在小于一微秒的时间里整体消失不见。 这是正常宇宙空间中绝不可能出现的状况，这里一定有着某种不寻常的规则。 “由于被困了许久，同胞都有些焦虑，我们就自己做了这样的尝试……” “我们让整个空间站都旋转起来，穿越到了这里。” “所以说，你们认为，在这个空间里，只要自旋速度足够，就能脱离出去?” 北极星沉吟。 “星辰”急忙解释。 “不是，我们知道这样显得很荒谬，但……” 少年笑了起来。 “我很感兴趣，那我们一起去试一试?” 他觉得这里越来越有趣了，漆黑的帷幕之后，或许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 十二小时后。 漆黑的空间里，多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亮，这片虚无的空间，有可能是头一次出现“有意义”的事物。 三百米长的旗舰被卡在框架之间，牢牢焊接在一起，被镂空的空间站卡在中央。 “这里是北极星，请确认空间站内所有物件已经固定完毕，自旋将在三十秒后开始。” “收到，赤环分支确认已经做好准备。” 北极星开始预热舰船上的姿态调整器，侧面的一排喷口中，冷聚变光芒吞吐不定。 两艘舰船绑在一起旋转，这一幕显得有些滑稽，但所有个体都表情凝重。 “十！” “九！” 北极星开始了倒计时。 细微的光芒中，一团棱角分明的银色结构开始运动，在大量姿态调整引擎的推动下一圈圈加速，表面星星点点的微光纷纷移动着，划出弧形的轨迹。 对于摇篮时代的文明而言，这样的无序自旋是致命的，庞大的离心力会将舰船撕扯成无数碎片。 但北极星已经抵达了星空文明阶梯，技术水准也有不小的进步。强度空前的纳米骨架顺利抵抗住了压力。 北极星凝固计算机中的胶质，抵抗离心力的拉拉扯。空间站的走廊与房间里，早有准备的赤环族将自己固定在舱壁上，默默忍受着令人不适的过载加速。 赤环分支所谓的“空间转移”要开始了，北极星赶紧自己的意识瞬间崩散成不知道多少片，互相看着彼此。 然后“自我”流入了其中的某一片之中，迅速恢复了清晰。 漆黑的空间里，所有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散乱的辐射在封闭的空间里永恒波动，万亿年间一点点热寂。 “成功了。” 北极星可以确信，他们确实来到了一个新的子空间。 但这应该是个坏消息。 赤环族看着依然漆黑一片的深空，沉默不语。 很明显，这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空间，没有任何物质，干净如洗。 这样的闭合空间，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说不定像天空中的星星一样无穷无尽。 一个赤环族联系上北极星，语带沮丧。 “这样似乎没有办法找到出口，只能在无意义的虚空中反复切换。” 北极星依旧冷静，丝毫不见消沉。 “那再尝试几次，然后，寻找其它的手段……” “我们还有机会。” 北极星正要再安抚沮丧的赤环族，却忽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未知的声音。 “……这样是没有用的……” 飘渺而浩瀚，像是从任何方向传来，却又无迹可寻，北极星的仪器一无所获。 “单纯制造参考系错位，只能在数十亿个‘虚数域’之间切换，被困在这里无限的时光……” 北极星谨慎的用镜头四处张望，试图确认信息的来源。 虚空中却寂静如初，黑暗中没有一丝可疑的痕迹。 那个声音却又一次凭空出现了。 “那么，想要……真正出去吗?我可以告诉你方法……” 北极星疑惑的观察赤环族的反应，确认只有自己收到了信息。 “……不用观察其它，这由你来做决定……” 他在主动的寻求交流。 北极星思绪电转，向虚空中发出信息。 “你是什么存在，我又为什么能够信任你。” “……因为……” “……因为我就在你的身边，只有我，有能力帮助你……” 北极星不置可否。 “我没听明白。” 现场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声音消失了，北极星没有动作，赤环族还在茫然的等待着。 但是在帷幕之下，某种变化正在广阔的领域发生着，逐渐涌上了最浅层次的空间。 “那么……现在呢?” 光，出现了。 如一场盛大的日出，驱散无边的暗夜，辉煌而厚重的光芒让舰船的棱角一片片亮起。 赤环空间站的频道中一片寂静，渺小的生灵被震撼得说不出一句话。 漆黑的空间里，逐渐浮现了两道庞大难以形容的星河，横贯天宇。它们一长一短十字交叉，万亿计的星辰悠远而璀璨。汇聚之处，星辰密集得不分彼此，成为一团浩瀚的光晕。如一只金色的巨眼，从天外俯瞰渺小的造物，显露出无尽的光芒。 北极星陷入茫然，封闭的空间里，怎么可能显露出这种景象。 下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什么。 庞大的星河，其实就存在于这个空间之外，其中一切沧海一粟般的星辰，每一颗，都是一个这样的封闭空间。 这样的封闭领域，实际上真的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多，辽阔无尽。 而那个极度庞大的存在，将整个空间结构暂时改变了，变成三维生物勉强可以认知的形态，让他们能够去感知，去触碰。 庞大的生命，勉强显露出存在的一角，像巨人低下头颅，瞳孔对着微尘般的虫豸。 他不需要暴烈的展示自己的力量，他只需要稍作变化，让渺小的生灵能够勉强“看见”自己的存在。 第129章 秘境 璀璨的星河照耀下，两艘舰船稀疏的组成编队，表面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北极星凝视着交叉纵横的庞大星河，语气有些滞涩。 “你是谁，或者说，我们应该称呼你什么?” 即使委婉至极，北极星依旧在试探着那个存在，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信息。 整个空间都在振动，一切物体都变得微微模糊，闪现无数重影。 发出的竟然是北极星的通用语，不知道是从何处习得的，让反应过来的北极星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你们可以称我为，‘秘域之主’。”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些文明曾如此称呼我。” 他曾和众多文明有过交流，甚至关系非常密切。 北极星按捺着涌现的探究欲望，询问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又如何帮助我们回到原先的宇宙空间?” 秘域之主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让一切精密仪器都疯狂的嗡鸣着。 “不是‘帮助’，是‘交换’。我对你们不感兴趣，只是各取所需。” “如现在所见，对你而言，我们不存在任何价值……” “你所见所知，受到自己狭窄时光的限制。” 宏大的讯息在振动回响，其中话语却耐人寻味。 “呵，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要高。” “如果你接受这场‘交换’，那么就来到这里吧……” 他发送了一串坐标，随即沉寂了下去。 天光黯淡，无穷无尽般的繁星一颗颗消隐，成片的熄灭，空间逐渐恢复成了纯黑色。 不知为何，秘域之主收回了支撑。 这个未知的所在地，弹回了原本的状态，三维空间中的生物完全无法认知。 引力波纹在漆黑重复的空间里一圈圈的重复划过，形成空洞重叠的回响。 “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 引擎光芒闪烁，他们在封闭的空间航行。 经过反复讨论，他们依旧决定前往秘域之主给出的坐标。 与其说是担心即将到来的物资短缺。倒不如说，相信这样的存在没有必要设置什么阴谋或陷阱。 冷聚变引擎吐出朦胧的光晕，推动舰船逐渐加速。 在封闭重复的空间里，这样做明显没有意义，但这个地方不能用常理来考虑。 漆黑的空域一无所有，但当舰船进入其中，却诡异的穿过了空间，消失不见。 他们脱离了秘域之主口中的“虚数域”。 北极星在记录中添加一笔。 “推测，这里是一个由大量封闭空间构成的集合，而通过触发某些特殊的机制，有概率转移到其它的封闭空间，深层次的联系尚不明确。” 这次的转移明显不同于前几次，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出现在舰队的视野中。 蓝色的雾笼罩着一切，看不出远近大小。 一颗没有厚度的晶片，静静的漂浮在镜头前，一动不动似乎只是一个幻影。 晶片蔚蓝色的表面反射出舰船漫长的外壳，巴掌大的本体有着不规则的边缘，看上去平平无奇。 镜头微转，看到了另外一片类似的结构。 还有第三片，第四片。 舰船的周围飘着成千上万的晶片，蔚蓝色的表面光怪陆离，像破碎镜子构成的光路迷宫。 北极星忽然意识到，笼罩整个空间的蓝色雾霭，就是多到无法计数的蓝色形体。 它们充斥着这里的每一立方米空间。 就连北极星的舰船内部都露出晶片的一角，它们像幻影般与船体重合，没有影响任何三维空间的物质。 这样的架构，北极星有些熟悉。 和他的量子计算阵列非常相似。 这很可能是所谓“秘域之主”的思维结构，万万亿计的高维度碎块。北极星的计算机与其相比，就像萤火与太阳。 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到了“暗潮”，记载上说，恐怖的天灾，其本质也不过是简单渺小的自律纳米机体。 平凡的事物聚集在一起，也能形成贯穿星空的奇迹，“生命”本身便是如此。 能量在未知的维度跳跃，迅速在“穹顶3”旗舰的面前显形。 一个光芒组成的球体，和赤环空间站差不多大小，表面像恒星一般流动着亮斑与光层。 他发送出了北极星的通用语言。 “这应该算是……初次相遇?” “按照“文明”定下的规矩，我或许该表示一下欢迎?” 北极星排除思维模块中泛起的波澜，代表舰队与其交流。 白发少年在数据空间里浮现，对着面前空荡的位置说话。 “这些无谓的琐碎先搁置一边，我想知道，所谓‘交换’，到底是指什么。” 对面的秘域之主再次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对北极星的言行颇为认同。 “我陷入了一个小小的困境，需要你的协助。而我能够给你‘知识’。对于文明而言，知识可是无上宝贵的财富……” “请说得具体一些。” 所谓礼节在这样的对话中毫无意义，北极星直接打断无意义的发言，白发少年对着虚拟空间的墙壁说着话，显得有些诡异。 信息实际上是被外部广阔的空间所截获，北极星当然也不可能与其面对面的对话。 “嗯……先预支一部分回报，告诉你这片领域的构成。” 北极星打开了记录，认真等待着下文。 “现在，你或许应该已经有所体会了，这里，是由无数封闭空间组成的集合。” “这里一共有超过十亿个封闭域。” 北极星点头。 秘域之主看不到虚拟空间中北极星的神态，不停顿的继续讲。 “通过遵循某些规则，可以在不同的封闭空间里切换，前往想去的封闭空间。” “当然，这里的空间也分为不同的类型，例如，空无一物没有意义，但数量庞大，占据几乎所有封闭域的‘虚数域’。有着物体存在，甚至与一般宇宙无二的‘实域’……” 北极星还想继续听一些，但秘域之主却闭口不言。 “这些‘知识’都是报酬的一部分，想知晓更多，你要完成‘交易’。” “这些漂浮的碎片，都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你需要带着它们，前往我指定的封闭域，并将它们放置在其中。” “为什么?”北极星习惯性好奇。 “一切问题，都属于报酬。” “每安置一枚碎片，我就回答一个疑问。” “你可以询问任何问题，只要我知晓，我就会回答。” “想离开也好，有其它诉求也罢，你尽可以提问。” …… 北极星决定同意这场诡异的“交易”，即使这无法理解，也很难解释。 因为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处理。 为什么赤环族可以在无数“虚数域”中准确找到自己，其它的同伴又在哪里? 那团奇怪的“暗潮”还被北极星携带着，跟随在舰队的身边。 还有最最重要的，如何回到旅途之中，这里和真实的宇宙，和超空间网道有着怎样的关联。 看似平凡的深空之中，似乎隐藏无数的故事。 第130章 实域与褐矮星 旗舰面前的光球消失了，只留下导航和一枚三维度状态的“碎片”。 标志着第一次“交易”的开始。 秘域之主将一枚高维碎片变成了三维固体，能够像一般的物质一样被携带。 那片轻薄的蓝色晶片，此刻就躺在舰船的仓库中，被白发少年捏在手里，仔细观察。 来自翡晶文明的探测器，后来被北极星培养分裂了许多个，每艘旗舰里都有。 但现在已知的只剩下这一个了，因此他更加小心，用手指夹着几乎没有厚度的晶片，生怕被锋利的边缘切伤。 “这应该是秘域之主的‘大脑’。”北极星沉吟着。“他想要将这些部分送到其它的封闭域中……” 预设的启航通告，在两艘舰船中广播，将北极星的目光拉回现实，放弃了无意义的揣测。 两艘舰船轻巧的抵达了蓝色雾霭中的某处，确认坐标正确。 “启动谐振仪。” 赤环族将消息传递出去，随后两艘舰船上的一切都开始以某个频率振动起来。 空间站中回响着低沉的嗡鸣声，上面的生物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 两艘舰船突然在虚空中消失不见。 出现在另一个封闭域中。 由于这里是没有名称的，因此北极星建立了新的档案。 “实域，r001，褐矮星域。” “进入方法，在中心域特定区域，以200hz频率振动。” 如秘域之主所说，每个封闭域都有着特定的进入和脱离方法，原因暂时未可知。 与漆黑一片的“虚数域”不同，“实域”有着更加光怪陆离的存在形式。 这里有一颗类似木星的气态巨行星，表面有暗色条纹与漩涡斑流转。 但质量大概有木星的30倍，庞大的体型北极星前所未见，介于行星与恒星之间。 其内部发生的不完全聚变反应，让巨大的星球发出幽绿色的荧光，照亮了这里的空间。 这里同样是一个封闭域，远处还有无数同样的星体，像两面重叠的镜子，中间出现无数倒影。 这就是无数封闭域中之一，某个实域的模样，似乎是原本星空的一小部分。 两艘渺小的文明造物就悬浮在环绕褐矮星轨道上，观察着下方的暗色表面。 北极星在盘算着，如何从星体上收取物质。 舰队已经很久没有获得过补给了。 直接降落肯定是不现实的，褐矮星虽然并不是恒星，但内部的不完全聚变依旧能够让表面达到数百度。 更何况，超过30倍木星的庞大质量也不是虚幻的，表面有着数十倍母星的强烈重力场。依靠冷聚变引擎或许可以强行脱离，但绝对很不划算。 “制造一批低轨道收集器，去收集星体的大气层。” 北极星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赤环空间站迅速开工。 由于物资匮乏，第一批次只能制造少量的收集器，在一段时间后，使用收集的物质制造更多，滚雪球一般增长。 这不可避免的很耗费时间。 但秘域之主没有提及时间上的限制，或许对他而言，“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事物。 因此北极星可以不急不躁的做好准备，降低未知空间带来的风险。 毕竟两艘舰船一艘是指挥舰，一艘是生活空间站，即使是成熟的星空文明造物，在虚空中依旧像纸一般脆弱。 …… 第一批收集器已经投放了。 几个微小的银色物体排成一列，从漆黑深邃的空间里平行下降，在逐渐浓厚的雾霭中张开一圈淡淡的晕。 那是一张八边形的膜，每条边都有一百米长，纤细纵横的骨骼像蛛网上的丝线，维持着基本的结构强度。 碳纳米骨架汇聚之处，是一颗银色的立方体结构，作为收集器的仓库。 灰星战役中产生的技术产物，气体云收集器“灰瘴”，收起来仅仅数米见方的探测器，物质收集效率却不低于启航时的“穹顶”级旗舰，是成熟的星空文明造物。 同时使用了两个文明技术。 广阔的帆面上，灰色的流体向着中央缓缓流动，裹挟着宇宙空间中的稀薄物质。被中心的收集器过滤后，再沿着中空的管道重新回到外围，如此往复。 舰队的物质储备在平缓而有序的缓步增加。 在之后的时间里，舰队会将收集的物质运回空间站，并制造更多的收集器。 并重新制造出基础的舰队，拥有一定作战能力。 而现在北极星则按照惯例，正在执行另一项工程。 他要发射探测器去观察褐矮星的表面，这也是独一无二的资料，对提升“任务”的完成度有很大的帮助。 那个特制的探测器已经抵达大气圈了。 专门加固过的梭型探测器，显得修长而厚实，正在引力的拉扯下快速坠入云雾中。 由于高重力和稠密的大气，这次的火光格外明亮炽烈，像一颗数千米长的火流星划过天际，光芒甚至盖过了厚重云层中闪烁的电弧。 穿过数百千米厚的风暴与云层，探测器的镜头前突然清晰。 要抵达近地表了。 北极星不慌不忙的控制着探测器，弹出巨大的高分子织物减速伞，让火焰逐渐削减。 晃动的镜头中，苍茫的大地似近实远，这个高度甚至还在一般岩石行星的太空轨道上。地面平滑如镜，朦胧的绿色光芒透过地壳，在高空往下看仿佛逆向的极光。 仪器检测到强烈的辐射，是聚变反应无疑。 随着下坠，地表距离更近，“天”与“地”的概念逐渐清晰，一侧是幽绿光芒的大地，一侧的黑褐色，混沌一片的天空。 昏黄的粘稠雾气中，偶尔有能量无法预计的宏伟电弧，击穿一百公里的天地，旗舰“夔”的主炮与之相比不值一提。无数高耸尖细的龙卷风扭动着在大地上行进，似乎永不停息。 探测器平稳的降落，却漂浮了起来。 这里的地表，覆盖着甲烷构成的海洋，无边无际看不出一丝弧度，柔和厚重的微光在天边浮动。 稠密的大气微风鼓动，让淡黄色的液体泛起粘稠的波纹。 温度不过一百度，相对而言无比温和。 出乎意料的宁静平和，那些无比广阔的天灾，却只能占据极小的角落，辽阔无尽的大地温和的接纳了渺小的造访者。 北极星拍摄了照片，记录着自己的想法。 “褐矮星有着接近恒星的质量，表面却是微风与大洋，或许也能够成为生命诞生的摇篮……” 北极星想起了外部宇宙的星空，其中最黯淡，最微小的m型恒星，也拥有着超越眼前巨物数倍的质量。 而自己所在的银河系中，就有着千亿计的恒星，却仅仅只是宇宙的一隅。 虚空的广阔与浩瀚，此刻如此清晰。 北极星想要像远古时代的作家诗人般，发表些感慨，却依旧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在这方面相比60年前毫无长进。 赤环族发出了通讯申请，北极星不得不调转注意，面对眼前的琐事。 “进展如何?还是说，遇到了麻烦?” “对，领袖，我们可能……遭遇了一些意外。” “有‘东西’在‘灰瘴’的附近徘徊。” 北极星切出了收集器视角的镜头。 卫星的面前，一群模样怪异的生物漂浮着，每一只都有数百米大小。 它们扬起帆索般的触须，对着灰色的帆面张牙舞爪，在稀薄的大气中掀起阵阵气浪，似乎非常愤怒。 高空的云层中，竟然有生物存在。 第131章 生物战舰 那是一群灰色的物体，整体呈现蛇一般蜿蜒细长，表面分布着一排排深邃的气孔，其中有幽深的微光依次闪烁。 它们的两侧展开一层透明的侧鳍，在流动的稀薄大气中柔软的扭动，保持平衡。 数百米长的躯体尾部，是无数分叉的触须，在“灰瘴”探测器的面前激烈的舞动，触须间的薄膜像水母般飘飞。 北极星的数据库中没有这种太空生物的记录，可能是这片空间的原生物种。 但它们的动作明显表达着愤怒与不安的情绪，让空间站中的赤环族紧张起来。 这些生物的体量至少和北极星的一般战舰相当，撕碎薄如蝉翼的收集器轻而易举。 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果这些收集器损毁，本就不乐观的状况将更加雪上加霜，原本就耗时甚久的舰队恢复计划，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北极星平稳的声音从通讯传来，让所有个体心中一定。 “从行为上看，有可能是我们侵占了它们的‘领地’，被视为抢夺生存空间的外来者。” “也可能是未知的机械行为激起了敌意。”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建议收起帆面撤离，由我来操作。” 厚重的云层在下方流动，看上去像固体。一排灰色的帆面，在广阔的天空之下缓缓收缩。 北极星一边操纵“灰瘴”收拢碳纳米框架，一边让它们缓缓后退。 在盘旋扭动的虚空生物面前，在引擎的微光下，缓慢向斜上方飞去。 北极星模仿着母星生态圈之中动物的姿态语言，尽可能安抚这些未知生物的情绪。 透过收集器的镜头，赤环族和北极星注视着那些生物的行动。 由于紧张，“星辰”感到身上的触手都拉紧了起来，似乎出现了幻觉，看到那些生物游动着猛冲过来，将这个探测器撕扯的粉碎…… 他回忆起了那个初遇北极星的夜晚，害怕自己的命运像那时一般反复无常。 然而那些生物却忽然平静下来，沉默的在原点绕着圈。 “它们在做什么?” 窃窃私语声在空间站通讯中传开，携带着紧张与迷茫的情绪。 随后，以最大的一只为首，它们整齐的掉转头，整群生物向着上方的天空飞去。 北极星有些疑惑，不知道它们想要做什么。 对生物而言，这样的协同能力太惊人了，或许有着某种高级的沟通能力。 在舰船的镜头跟踪下，一群细长的灰色生物微微旋转着身体，侧帆收起，在真空中速度越来越快。 “跟上去看一看?” 北极星被好奇心支使，从旗舰上放出一枚小小的探测器，悄悄向那群未知生物的方向靠近。 灰色生物的狭长身躯划过dna般的螺旋的轨迹，加速度却快得惊人，比北极星的冷聚变引擎还略高，探测器只能隔着数十万公里的距离，用仪器遥遥观望。 在北极星的目光里，那群灰色生物抵达了虚空中的某一处，躯体之上光芒一闪，似乎将温度变化了一下。 然后直接消失了。 通过触发封闭域的机制，跳跃到了另一个未知的封闭域。 它们也会在不同的封闭域之间跳跃，甚至非常熟练。 北极星没有办法追赶了，只能作罢，将那片空间的坐标记录下来，准备等到以后再一探究竟。 现在当务之急是恢复舰队的战斗力，至少要有在危机面前自保的能力。 危机暂时解除，两艘舰船换了一片空域，准备将收集器重新释放，继续之前的计划。 …… 对于星空文明而言，在宇宙空间中长期生存不是问题，两年的时间，在个体忙碌的工作之中，几乎一晃而过。 凝固般质感的厚重云层毫无变化，数千万年间一如既往。现在，空中却暂时多出数百张灰色的片状物，每一片都有百米大小，在广阔的天空中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过滤着大气中的稀薄气体。 通过不断收集物质，舰队不断制造更多的“灰瘴”，收集效率指数般上升。 如果再过上几十年，这里或许会出现成千上万的“灰瘴”，遮天蔽日。数量能够一直达到星空文明能够掌控的极限。 但北极星的时间紧迫，舰队的其它成员还迷失在封闭域中，情况不明。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耽误了。 因此他们收缩了发展速度，重心很快转移到了舰队的补充上。 现在他们已经建立起简单的造船厂，拥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了。 北极星已经开始收拢物资，作重新出发的准备了。 通讯频道中，信息在有序的川流不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依附计划的框架攀爬。 公元2169年，一个高级别的警报突然出现在频道中，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 距离褐矮星三百五十万公里的高轨道，虚空中的某处。 这里是那群生物消失的地方，北极星后来在这里留下了足够的关注，几座数十米大小的观测站长期停留在这里。 探测器银白色的梭型身躯表面，星星点点的引擎闪烁着朦胧的微光，由于没有环绕褐矮星公转，引擎需要一直运行以抵抗引力，将观测站固定在原地。 对于聚变供能的空间站而言，这不算太困难。 不远处，漆黑的空间中，突兀出现了大片细碎的光芒，在空中变化，融合，凭空出现了大量的物体。 有个体在利用空间的机制，转移到这片封闭域之中。 随着光芒散去，其中物体显出了自己的形体。 那是大群灰色的生物，数量粗看能有至少一百只。细长柔软如蛇一般的身躯在空中快速盘旋。 它们又回来了，数量更多了数倍。 观测站的镜头记录着它们的行动，此时还只是一个一般级别的警报，没有得到北极星的关注。 那些生物也在观察着这几个新出现的结构，思维器官里流动着未知的思绪。 下一刻，一道蓝绿色的酸液电闪而出，打在观测站的外壳上。 纳米材质的外壳无法抵抗成分不明的物质腐蚀，瞬间化为了液态，被熔穿一个大洞，内部复杂的管线暴露了出来。 遭受不明攻击，对方目的清晰，且抱着明显的敌意。 北极星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迅速组织反击。 观测站的外壳无声滑开，武器从内部升起，露出电磁炮特有的狭长导轨。 高分子弹头密集的在黑暗中飞行，经过赤环技术改进的能量武器射出一团团刺目的光团，带着强劲的能量飞过虚空。 虽然不知道这些生物为什么时隔两年又回到了这里，又为什么发起攻击。但北极星有充分的把握，这些无智的野兽不可能反抗三阶星空文明的造物。 它们很快就会被彻底镇压消灭。 然而，那些灰色的生物却展现出高得异常的协同能力与行动速度，在空间里灵巧翻滚，有序的规避着各种攻击，一团团酸液在空中滑行，不断打在观测站的表面。 一个观测站离线。 它被酸液攒射得千疮百孔，最终不堪重负，冷聚变反应炉被酸液融掉了一半，化为废墟。 那些生物看上去确实只是一般的宇宙生物，但北极星却观察到了井然有序的战场指挥与算法。 像有一个无形的对弈者，与北极星隔着棋盘相对而坐。 北极星立刻反应过来，有智慧生命在操纵他们，甚至很可能同样有着星空文明的水准，能够在战场指挥上与北极星正面抗衡。 有这样一种猜想，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他们的科技重心在碳基技术上，发展出出以“生命”为基础的高等文明。 他们能够培养生物，并将其改造成为能够在宇宙空间中航行的舰船。 这些生物，或许该称之为“生物战舰”了，北极星面临着一场真正的深空战斗。 第132章 封闭域追击 未知领域。 黑色的虚空中，细小的光焰闪烁，爆发了一场小小的遭遇战。 细长的灰色生物战舰在银色观测站之间来回穿梭，侧面的帆灵巧的翕动，控制着方向。 能量武器喷射出炽热的等离子体与激光，尽可能锁定盘旋的生物战舰。 几艘简单的观测站无法与数百艘生物战舰组成的异星文明舰队抗衡。 北极星分心放出电磁广播试图停止战斗。 “先停火，我们有话……” 最后一艘观测站离线了，广播自然戛然而止，北极星的意志回到的旗舰上。 虚空中恢复了寂静。 白发少年无奈的抓头发。 “为什么遇到的每一个文明都拒绝交流并发动攻击?” 灰色生物两侧的空洞中泛着微光，在遥感镜头中勉强可见。 它们集聚在一起，逐渐靠近褐矮星，向北极星的本体而来。 紧急调度广播在赤环空间站中响起，出现了北极星特有的合成音。 “全体成员注意，三分钟内抵达工位，做好接敌准备……” 舰队迅速调整，构成简单的防御阵地，将空间站和旗舰拱卫其中。 寻着来自两年前的记忆，灰色生物向着褐矮星的某个方向行进，企图将此处的敌人一网打尽。 然后他们看到了大片细碎的银色光芒，动作略微一滞。 那是两年时间里组建的舰队。 各种下级舰船足有四百艘，几乎等同于半个赤环集团舰队，稀疏的分布在深空中。 冷聚变驱动的细小无人机拖着蓝白色的光芒，密密麻麻的形成矩阵。 一艘修长显眼的“雨燕”级旗舰停泊在舰队中央，充当指挥舰，五百米长的舰体比灰色生物战舰要大数十倍。 这次他们遇到的是正规的战舰编队，北极星严阵以待，准备接下来自未知文明的冲击。 在火控系统的锁定下，生物战舰越来越近了，即将进入攻击范围。 它们却在快速减速，停在了北极星防御圈的边缘，也观察到了北极星的舰队。 北极星凝视着数百艘生物战舰组成的舰队，谨慎的将旗舰拉远了一些。 等待着它们接下来的手段。 然而那些生物战舰却在虚空中扭动着身躯，似乎是在混乱犹豫。 然后转头就跑，估计是判断出北极星难以对付，选择直接逃离。 短短两年时间，北极星就拉起了规模可观的战斗力，这大概超出了它们的预计。 这次遇到高等文明了，难以力敌。 “它们逃跑了……” 一个赤环族在频道中小声说。 北极星陷入沉思。 这个未知的文明似乎有些畏首畏尾，害怕暴露自己的信息，很有趣。 那么，为什么这里会存在有类似文明的存在，他们又是否与那个自称“秘域之主”的生灵有过交流。 这是认知这片空间的机会。 “我带领一部分舰队去追击它们，你们按照预定的计划前往封闭域……” 北极星迅速在频道中吩咐赤环族，“雨燕”级旗舰已经启动了引擎，带着数十艘突击舰冲向逃跑的生物舰队。 “留下自律舰船沿着航线转移，在实域r001汇合，保持定时联络。” 银色的舰队分出了两批，北极星的舰队在虚空中划过弧线，校准着航道。 赤环空间站则手忙脚乱的整编留下的战舰，以行动能力较差的武库舰和支援舰为主，在北极星的镜头中越来越小。 短短几分钟后，生物舰队就抵达了来时的空域坐标，迅速消失。 这次北极星观察得更加仔细，同样预热着冷聚变反应炉，调整舰船的热量释放。 只要追逐在它们身后，北极星就可以看清楚每一次转移所需的条件，它们无法甩脱追击。 实域，r002，氦气圈。 进入方式，r001平均温度达到预计。 稀薄的气体之间有着闪电穿梭，在氦气中显露出粉红的色彩。 碎光闪烁之间，灰色的生物一出现就向着一个方向快速逃窜。 几十秒后，北极星的舰队也出现在了这里，跟随着在粉色的电弧之间航行。 北极星此时的旗舰是“雨燕”级，灵活性非常高，如果在虚空中进行无限制加速，甚至最后能够达到光速的二分之一。 但是在狭窄的封闭域中，每一次转移都会重置相对速度，是纯粹加速度与灵活性的比拼，一体化的生物占据明显的优势。 北极星紧咬着前方的灰色集群，与他们无声角力。 他还在不断发射信息包，试图与其交涉。 而生物战舰依旧在沉默的逃跑，划过扭曲的轨迹试图将北极星甩得更远。 生物战舰抵达了气体云中的某处，纷纷在空中划出一个扭转的圈，随后消失不见。 北极星也控制着战舰复刻这样的轨迹，跟着转移到新的封闭域中。 封闭域，r003，水瓶星云。 进入方式，r002以特殊轨道运行。 这是一片相对炽热的星云，型如水瓶，北极星就随手为其命名加入数据库。 按照规律，所有的“实域”似乎都是现实宇宙中的某个区域，却被扭曲独立了出来。 越来越深入未知领域，但北极星依旧不慌不忙。 他早已考虑得一清二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备用的“穹顶3”旗舰一直自动航行缀在后方，保证短时间内可以就位并转移北极星的意识逃离。 而且两个文明之间也不存在什么不死不休的冲突，对方可能还有些畏惧。 能够容纳生物战舰的封闭域，内部环境也不可能威胁到纳米材料构造的星空文明战舰。 北极星没有任何顾虑的追逐着那个未知的文明。 似乎是发觉了无法甩脱身后的追击者，生物舰队改变了策略，在闪耀各色光芒的星云中四散而逃，做着不规则的运动，试图混淆视听。 北极星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人工智能的专注力和精准度高得恐怖，迅速找到消失的几艘生物战舰，逆向推断出它们的逃跑路线。 见事不可为，那个未知文明只能让舰队继续加速，由于封闭空间奇特的结构，向四面八方飞行的舰船竟然直接聚集到了一起，赶在北极星追上之前继续逃窜。 …… 实域，r15，双星。 两颗荒凉的岩石行星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旋转，没有外部引力的影响，形成永恒的双星系统。 北极星操纵着“雨燕”级舰船减速，舰队停在虚空中。 在过去两周时间里，他们穿越了十五个不同的封闭域，漫长的追击即将迎来结束。 灰色的生物停了下来，狭长身躯在空中盘旋着。 北极星像往常一般打开镜头，准备分析它们的转移方式。 生物舰队却停了下来，和北极星对峙。 “终于忍耐不住了吗?”白发少年戏谑的笑起来，同时也在暗暗戒备。 “……” 未知的电磁波通讯，是北极星发送的信息包中的语言。 “不要跟随！” “不要跟随！” “不要跟随！” 信息短促剧烈的重复，似乎满含着恐惧与绝望。 北极星不为所动。 “告诉我原因，否则一切免谈。” 对方沉默不语，两支舰队在寂静中对峙。 北极星莫名的有一种焦虑感，目光不及之处，似乎潜藏着庞大的危险。 此时，一艘自律舰船转移到达这个封闭域，来自赤环族的定时通讯抵达了。 “遇到未知情况，我们无法解决，速归。” 还附上了沿路的转移路径。 北极星略有些纠结，他不想放弃自己面前的机会，但赤环族的情况未知，很可能已经遇到了危险。 生物舰队却再次发出了通讯，北极星才反应过来，赤环族是电磁波广播，对方也能收到信息。 “到相对坐标……，再进行……” “这样可以直接抵达你们提到的那个封闭域。” 他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而且，他们竟然在主动帮助北极星。 第133章 天灾阻路 “他们竟然在帮助我，为我指路?” 北极星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后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 通过这段时间的追逐，他们应该能够判断出，舰队是由同一个智能在控制。如果北极星离开，他们就能抓住时间转移逃离。 即使北极星留下舰船试图录像，失去北极星控制的舰船也能够被他们轻易击毁，不留下痕迹。 这是他们给出的妥协，堂堂正正的阳谋。 但是北极星的疑惑却没有削减。 “为什么逃跑?”他询问。 那个未知文明沉默不语，不回答任何疑问。 “……算了，先处理另外一件事。” 北极星当然不会轻率的相信未知的存在，他们也有可能选择一个危险的封闭域，试图直接坑杀北极星。 他于是北极星先按照他们叙述的方式，发射了几颗探测器。 “这里是北极星，如果收到该信息，请立刻发送通讯返回，进行确认。” 这是北极星想出的办法，在封闭域内部光速传递的信息，远比舰船要快捷。 几小时后就收到了反馈，确认封闭域的另一端是赤环族无疑。 北极星有些遗憾的与未知文明“告别”。 “那……下次再会?” 收获意义不明的沉默。 他带着舰队调转方向，准备去支援赤环族所在的封闭域。 未知文明的灰色生物战舰在虚空中微微晃动着身躯，光芒依次闪烁，警惕的目送北极星远去。 …… 中心域，秘域之主的思维器官所在。 直径比恒星系还庞大的蓝色星云中跳动着电弧。 那个庞大的存在，专心观察着r15中发生的变故，尽可能将视角缩小，凝视着两个文明。 寂寥的空间里，回荡着意义不明的低沉笑声。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遇到了吗……” …… 实域，r21，发现者:赤环族。 探测器拉开很长的距离，在虚空中加速，试图冲向星图上标记的区域。 漆黑的空间里却诡异的出现了阻力，让探测器速度骤减，没能成功靠近那片区域。 探测器的镜头反馈出了表面的细节。 黑色的尘埃附在银白色外壳上，如同多年未曾清扫。 那些尘埃似乎提供了一个微小的力，庞大的数量让它们的总出力超越了探测器的引擎，将探测器弹了回来。 “……领袖，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29个小时了，观察员认为这有些异常。” “星辰”向北极星汇报着舰队的近况，言语直接有些惭愧。 “我们没有放弃，只是，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是一片漆黑的实域，更接近一无所有的虚空域，唯一的不同就是其中隐藏的黑色粒子，大部分聚集在航路指向的转移坐标附近。 北极星没有回答他们，他正在警惕的观察着旗舰旁边的区域。 一直被携带在舰队附近，状态诡异的“暗潮”。 那个黑色的正二十面体，此刻恢复了流动，聚成了一个散乱旋转的球体，看上去有些像缩小无数倍的褐矮星。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向着漆黑的虚空中飞去。 那是坐标指向的方向。 “暗潮”有着相互聚合的特性，那么，它主动飞向那个方向说明…… 北极星在通讯中拉起了警报。 “危险，所有人员立刻撤离至50万千米外，重复……” 只能说明，那些正在阻止赤环舰队靠近的黑色尘埃。 全部都是“暗潮”。 漆黑的深空中，隐藏着数量未知的庞大“暗潮”云雾。 北极星不记得“暗潮”在网道中掀起的庞大灾祸，但来自翡晶文明的记载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赤环族有没有希望撤离，那片漆黑的空域，随时可能变成吞噬一切物质的绝境。 旗舰附近的“暗潮”速度越来越快，北极星让此前拖着它行进的探测器追逐在后方。 赤环族忙乱的组织撤离，三角框架的表面出现无数点白色微光，冷聚变引擎全功率启动，试图逃离那一片区域。 天灾让所有赤环族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北极星也调出绝大部分注意力，关注天灾的一举一动。 短短几分钟时间，却可能关乎依旧脆弱的舰队的存亡。 然而，虚空中却反常的平和，那些黑色的尘埃毫无异动，没有扑向舰队，甚至至始至终都没有展现出“吞噬同化”的能力。 “难道说……超越文明的记录也会出错?” 北极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和记载中的‘暗潮’行为模式不一样啊。”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跟踪小团暗潮的探测器上，追逐着前方的圆形阴影。 那团奇怪的暗潮没有受到黑色尘埃的排斥，速度未减的深入漆黑不可见的“暗潮”云。 北极星发现，自己的探测器同样不受到阻碍，顺利的跟了上去。 这似乎是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 那团跟随了北极星两年的奇特“暗潮”在虚空中消失了，转移进另一个封闭域。 这次的触发条件相当的简单，达到一定的速度矢量即可。 北极星当即设置了探测器的自律程序，让它一直跟随此前的目标，并发回坐标。 然后看着它转移到未知的领域。 不同封闭域可以视为独立的亚空间，以星空文明的能力，不存在通讯的可能，因此，探测器暂时性的失联了。 赤环族空间站已经航出很遥远的距离，勉强进行着修整。 看起来暂时无事发生，但他们也卡在了这个封闭域中。 航路指向的下一个封闭域，自然就是奇异“暗潮”前往的那一个，没有彻底判明情况之前，北极星绝对不敢直接前往。 在封闭域中被毁灭，连数据化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赤环空间站内部，某个白色的弧形舱室作为通讯站使用，无数管线连接着中心的不规则物体，光芒往复膨胀收缩，是舰船上的量子通信仪。 一直充当联络官的“星辰”，长呼出一口气，通讯中心不在焉的询问北极星。 “领袖，之后该怎么办?” 他有些担忧，各种想法在脑海中混沌的旋转。 白发少年投影突兀闪现在赤环族面前，将“星辰”吓得往后飘了一点，将后面的某个金属摆件撞得匀速飘开。 “继续发射探测器，一个接一个的发射，自动转移回来传输数据，自动进行探索，直到彻底弄清楚对面的情况为止！” “你去转告议事会那些老家伙，我懒得再去重复一遍了。” 北极星习惯性抓着头发，虚拟形象将半长的白发扭成一股，语气透着无奈和郁闷，脸色似乎都黑了下来。 “星辰”连忙答应，尽管原则上舰队成员的地位是平等的，但他一直对北极星有着很深刻的敬畏。 十年前庇护所星的那个向往星空的少年，现在还住在他的心中。 北极星也还是那个凡俗者难以揣测的神秘存在。 神秘领域的某个狭小角落，漆黑的封闭域“r21”中，智慧生命忙碌起来，作探索未知区域的准备。 第134章 现实的倒影 封闭域，“r15”，北极星与未知文明对峙的星域中。 看着银色的舰队消失在虚空中，光芒收敛，归于黑暗。 灰色的生物舰队略微松懈一些，两侧孔洞之中极速闪烁的光芒略微舒缓。 它们调转航向，准备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然而，某处空域中，再次闪烁起细碎光芒，凝聚在一起。 它们对这样的反应再熟悉不过。 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进入这个封闭域中。 又是一支银色的舰队出现在虚空中，其中舰船有着银白色的装甲，排列稀疏的矩阵形象。 与几分钟前离开的舰队别无二致。 生物舰队的行动停滞了几秒钟，显露出自己的震惊与不解。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离开的舰队会从另一个封闭域重新转移回来。 通讯频道中传出他们已经破译好的语言。 “这里是星极文明-灰月分支。我们抱着善意而来……” 还有一个与此前一模一样的语言对照表。 未知文明的舰队发出一阵骚动，显得前所未有的混乱。 生物舰队发送出简单的讯息，调整阵型，做出随时逃跑的准备。 “为什么回来?” “……?”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久的沉默，双方都没有再开口。 疑惑的情绪在静默中疯狂滋长，缠绕住两个文明。 蓝色的灰月族聚居地漂浮在黑暗中，主脑有些诧异的向着面前的领袖汇报。 “他们……很可能已经学会了我们的语言，甚至在不久前和其它同胞接触过，这是我们找回星极文明其它部分的机会……” 方形的晶体面前，漂浮着一个白色头发的少年。 至少，看起来就是北极星无疑，神态动作毫无差别。 出现了两个北极星? “同胞?” “北极星”捏着精致的下颌，动作甚至更加流畅自然一分，毫无滞涩感。 “呵呵，或许吧……” 白发少年露出略显诡异的笑容。 “之后，由我与他们交涉。” 自称“北极星”的存在，白发少年随手制造了一道双向的加密链路。 通讯频道中，“北极星”一如既往的轻快戏谑声音广播而出。 “无聊的试探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认为，虽然很像，但我不是之前那个家伙。嗯，你们不妨放松一点，‘祂’的目光不会在我的身上……” “因此，我希望能够去你们的封闭域一趟。” 这次的回应非常快。 “拒绝，不存在任何可能性。” “北极星”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缓，如同恶魔的低语。 “我对你们的所有‘秘密’都一清二楚，如果还想要继续在这里苟活下去，你们或许该仔细思考一下……” 少年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球，镜头堆砌的眼睛里，却闪烁的令人心底发紧的锋锐光芒。 “我们只是要在那里，等待一个人。” …… 封闭域，r21。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探索工作正在如期展开。 与曾经的逐日者母星不同，由于封闭域直接无法联络，这次的探索是自动展开的。 无数自律机械涌入封闭域“r22”，执行预设的进程，例如追逐预定的目标，前往某个地点并带回记录，作为下一轮探索的依据。 由于他们在这段时间不眠不休的研究和实践，北极星自觉舰队的自动化技术有所进步。 简单的进程也能处理复杂的任务。 一份相对详细的探索报告，已经摆在了赤环空间站的会议室中。 赤环风格的倾斜平台边缘，白发少年漂浮在空中，精准的用手肘搁在桌沿，没有在失重环境下飘走。 像是坐在一张无形的椅子上，兴致高昂的看着四周一圈赤环族。 天上悬浮着放大的封闭域模型，半透明的晕状架构，边缘隐没在空气中，事实上连接着另一端。 这是舰队未曾抵达的封闭域“r22”模型。 有效直径数百万公里的封闭域中相当空旷，唯一显眼的事物，就是中心那颗棱形的物体，和周边几圈稀薄的圆形环带，以不同的角度交叉，像是启蒙时期文明绘制的原始原子模型。 “……综上所述，有什么想法?” 北极星环视一圈，询问赤环族专家的意见。 一位赤环族略微清了清发声器官。 “经过我们的研究，我怀疑，所谓‘暗潮’，原型应该是文明制造的纳米机体。” “而失去控制，主动寻找物质无限复制的纳米机体，就是被文明所熟知的‘天灾’。” 他情绪平静的呼出一组图片，里面是自律探索机械拍摄的照片。 模型中渺小的黑色的菱形物体，实际上无比巨大，有着行星一般的规模，探测器环绕着它运行。 对着未知庞大造物的镜头拍下了它的表面。 上面镶嵌了一片片暗色的规整架构，像是计算机的散热片般方形的黑色片状结构密集的排列着，又像起伏的山脉般高耸而无声。 每一片都有数万米高，表面灯光不及之处，黑暗淹没了其中深不见底的凹槽。 体积无比庞大的纳米机体，就环绕着巨构运行，形成难以计数的纳米机体环带。 “可以推测，这里的‘暗潮’，不，纳米机体，实际上是可控状态的，处于某种神秘的待机模式。” 赤环研究者疑惑的晃动突触。 “但我们尚且无法理解，这样的巨型架构，是什么样文明创造的，又是为了什么……” 曾困扰他们一百五十年的广阔“天灾”，在他的口中却如此的轻巧，没有多少质量。 “镜子”抹去了赤环星系中的“暗潮”，他们眼中，只剩下一段惨痛而迷茫的历史，再无“天灾”。 “武器，这应该是高等文明作为某种‘武器’而存在。” 北极星想起逐日者星系中所见的行星堡垒。 四阶或更高等的文明似乎很喜欢故意将战争指挥单元造得很大，以获取更高的稳定性。 这不是现在的北极星能够理解的，在他的想法中，过大的物体不适合隐藏。 整洁的白色会议室中，赤环族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原本坚定的研究者，听到“武器”，“高等文明”等危险的词汇，似乎又开始犹豫。 北极星盯着刚才那个赤环专家，瞳孔中镜头旋转。 “我猜，你本来想建议直接穿越那片封闭域，你是比较激进的一派……” 赤环专家将头颅埋下，有些畏惧目光如炬的北极星，不敢与少年对视。 “我的过失，因为这片空域一直未曾遇到威胁，我们松懈了。但是……” “我认同你的看法，你的做派我很喜欢。”少年咧开嘴，露出一个对于人类而言略显夸张的笑容。 “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您说什么?” 北极星不理会吃惊的赤环族，自顾自的对着星图打了个响指。 投影换了个内容，变成一段录像。 “这段时间里，我也算有些收获，因为这个，我支持你的想法。” 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朦胧球体，它停留在一片陌生的领域。 这个视角，是一开始就追随奇异暗潮进入r22封闭域的那个探测器。 “我找到那个奇异暗潮所追寻的事物了。” 第135章 文明的痕迹 封闭域中少有光源，一切隐没于混沌的阴影中。看似广阔无边，实际上仅有数百万公里狭小。 光在闭合的空间里不息的飞行，在远处形成一个一模一样的影子，显露出物体几秒钟前的模样。 一团黑色的球体旋转着前进，外表朦胧，它的后面，一颗细小的银白色物体几乎相对静止，紧紧追逐着。 北极星的探测器追着突然活跃的奇异“暗潮”，不断发回信息。 它们的前方，有一团细碎的光点，隐约构成一个菱形的轮廓。 封闭域“r22”的某处，未知文明堡垒。 “暗潮”没入了黑色堡垒的缝隙，进入了黑色片状结构之间的阴影中。 探测器依旧紧追其后，自律探索程序不存在迟疑和犹豫。 镜头传回的画面越来越昏暗，远处看上去像低矮山麓的黑色起伏，其中一角此刻却成为无尽的峭壁，似乎无限高，无限宽。 “这个菱形物体的体积，估测不会小于地球……” 北极星在虚拟空间中比划，依照发回的图片构建庞大造物的模型。 再向前，就是一片幽暗的漆黑，探测器打开探照灯，在混沌中锁定黑色的球形暗潮。 这是近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此后它们一直在黑暗的空间里航行。 …… 北极星随意扯着头发，欣赏会议室中各位赤环族的神色。 大多数是讶异和无法置信。 北极星作为一个单体意识，却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就取得了有效的突破，效率不能说不高。 这里的赤环族，无一不是同胞中的佼佼者，脱颖而出的第一批“科学家”和“研究员”。 他们现在却还在外围徘徊，只能做出不确定的猜测，效率远不及单独行动的北极星。 北极星从之前那个研究者的眼中读出一丝失落与难堪。 他也不在意这些，意识连接进空间站，将投影的画面处理清晰了一些。 这应该是菱形巨构的内部，不知转过多少弯路，抵达了一个巨大看不到边界的内部空间。 探照灯打出锥型的光芒，没有抵达墙壁就淹没在黑暗中，这里有着浓度不低的“暗潮”，形成淡薄的黑雾。 灯光笼罩的近处，黑色的奇异暗潮就在前方，绕着一个更大的物体运动，球形的外表像一颗微缩的卫星。 而中央那个物体，是个所有边长相等的三棱锥，光滑的黑色表面倒映着一星刺目的灯光。 它约有卡车大小，一米直径的奇异暗潮在它附近显得很不起眼。 “这有可能是未知‘超越文明’的造物控制舱，黑色的物体大概是个控制中枢。” 研究员做出自己的猜测，似乎此前的碰壁让他有些隐晦的焦急，迫切的向领袖展示自己的才学和智慧，寻求谅解。 白发少年依旧用手肘撑着桌面，在失重环境下精准的维持同样的姿态与位置。 他带着奇怪的笑意看着研究员，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意识。 “你说的很对，这就是一个高等文明的控制中枢，可以确认‘暗潮’的起源之一，是高等文明的纳米机体武器。” 会场内安静了几秒，赤环族在消化这些信息。 “可以确认吗?”漂浮在侧面的某个赤环族询问，依旧带着疑惑。 他不理解，这些信息又是如何得到的，抑或同样是无端揣测。 “你们看到的这些照片来自三周以前，这花不了多少时间。” “所以说……” “我已经把那个控制中枢带出来了。” 会议室炸开了无数低沉的声音，所有的研究者都在互相低语着，带着或多或少的震撼。 “就是不久前的事。”北极星依旧一脸淡定，七十年的探险家，做这些事轻车熟路。 “简单的调查确认了这是个控制中枢，而且运转尚且良好不存在失控的可能。” “我就把它带出来了，反正r22内的暗潮即使离线了也不可能找到这里。” 投影上的画面又换了一幅，黑色的三角形造物被固定在灯光明亮的舱室里，大量管线连接着其边角，研究用的小型无人机绕着它穿梭。 短短数十天时间，曾控制无数“暗潮”的中枢已经被北极星摆在实验室中。 研究员被震撼得久久无言，此刻才艰难的挤出一句感叹。 “领袖……你的效率真是令我们震惊……” “其实更多是它们没有任何动作，这也超出我的预料……” 北极星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由于封闭域的特性，无论出现什么变故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原本计划的是尝试激活内部的警报或防御，以此直接获取各种信息。 然而直到他把控制中枢带出了r22，也没有观察到任何异常。 奇异暗潮倒是一直跟着，但也仅仅是跟随，它现在贴在实验室的隔离舱里变成了一摊，毫无动静。 总之，现在那个控制中枢已经在我们手里了，这是高阶文明造物，不能解析，现在也很难找到接入的办法。 这次会议带来的震惊已经够多了，北极星满意的宣布结束，看着赤环族的研究员们神情恍惚的离开这里。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怎么，你也想学你们领袖?” 北极星看着还没有离去的研究员。 “您……在说什么?” 他很明显不知道北极星与长者的故事，那时他还在战俘空间站修理电机。 但他是聪明的个体，很快明白过来。 “这是我们赤环族的礼仪，有单独交流需求的话，要等一切结束。” 北极星来了兴趣。 “‘赤羽’?你是叫做这个吧，不知道翻译是不是准确。有何指教?” 研究员“赤羽”，三颗蓝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北极星还能记住他的称呼。 实际上，人工智能北极星记得每一个个体的详细资料。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让我们一同探索和研究，你一个个体的效率就高过我们所有……” 赤羽的声音中透露着挫败感，他花费很多年时间学习各种知识，也超越了身边见过的个体，因此才能进入这间会议室。 他却发现，这里的工作，似乎根本不需要他们。 少年看着赤羽，神情认真，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 “我向来认为，‘智慧’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事物，文明因此而创造出伟大的奇迹。” “我不是很理解……” “等到过十年，五十年，或许你就明白了，这是‘文明’的力量。” 少年看着头顶，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穿透这个狭窄的封闭域，看到无尽的未知领域。 赤羽离开了会议室，留下北极星孤身一人。 少年用纤细的手指，随意在光洁的银白色平台上比划，似乎对平台的倾斜角度感兴趣。 他低声自语着，思索未来。 “解析控制中枢需要不知道多少时间……先去完成任务?” “但继续完成‘交换’，有小概率比面对所谓‘暗潮’还危险。” 第136章 渐显的阴影 体积庞大如天体般的巨构，表面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文明制造的微弱光源在虚空中孤独的闪耀了一下千年万年。 “不得不说，如果想让造物运行更长久的时间，最好的途径或许就是将其制造得更大?” 北极星透过舰队的镜头，观察着远处的菱形巨构，在旅途中的间隙思考。 白发少年漂浮在仓库中，瞳孔倒映着厚厚的高分子窗户和远方闪烁的光芒。 “r22”已经基本确认不存在危险，北极星决定直接越过这个星系，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舰船纷纷开始沿着长轴自旋，触发机制，转移进下一个封闭域中。 …… 中心域。 银色的舰队停留在雾蒙蒙的蓝色空间里，四周漂浮着无法统计具体数量的蓝色晶片。 和他们一周前放在封闭域“r25”的那枚，似乎是同一种东西。 北极星想起了那颗晶片，离开舰船的一刹那，就溶解在空间里。 但那个昏暗的封闭域却毫无变化，北极星不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 “秘域之主”还没有现身，渺小舰队也没有办法前去寻找。 但北极星不缺耐心也不会焦虑，舰队环绕着赤环族空间站，安静等待。 素白色的实验室中，未知文明造物悬浮在空中，三棱锥形状的物件被大量管线连接着。 北极星一直在研究这个神秘椎体，找到了它的数据端口。 （北极星初步破译的异文明语言） “……深境通信网络离线……” “……物质储备低，质能转换暂停……” “……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虚拟空间里，少年无奈的关掉了好不容易建立的数据交流接口。 除了这些能够勉强解读的信息，还伴有大量不明警告，无法被现在的星极文明理解。 弧形墙壁构成会议室的舱壁，其中再次漂浮着一圈灰白色的赤环族。 “只能探索到这一步了，或许翡晶文明那样的存在才能够获得更多信息。” 北极星投影对赤环族研究者们说，气氛有些凝重。 赤羽低着头颅想了一下。 “没有其它办法吗，比如，拆解研究?” 白发少年笑着摇头，一如既往的轻松戏谑。 “我完全不怀疑，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准，这东西拆开了绝对装不回去。” 说着，他用仪器扫了一下三棱锥造物的黑色光滑外壳。 连外壳都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元素构型制造的。 更不用说里面的质能转换装置，能够同时控制万万亿介观机体的天线，性能未知但绝对无法想象的计算单元…… 在场的诸位智慧生命陷入了沉思。 这明显是高阶文明甚至高出不止一个阶梯的文明的造物，过滤器造成的技术代差像鸿沟天堑般巨大。 就像古希腊最优秀的哲学家也无法理解非欧几何与复变函数一样。 眼看着研究快要进入玄学领域了，北极星干脆放弃。 “暂时搁置吧，之后有机会的话，再去那个巨构中寻找线索。” “……” 在场的眼研究者们有些遗憾，赤羽没有再说什么，但北极星看得出他的失落。 少年摸了摸脸，看不出一点遗憾的情绪，依旧兴致高昂的安慰各位情绪低落的赤环族。 “会有机会的，以后的时间还长。也许有一天，我们甚至能自己制造这样的事物。” “……” “你们的动作很快……” 虚空中传来海啸般庞大的波纹，在无数维度碎片之间跳跃，窜变成北极星可以接收的电磁波。 他们立刻停止了对眼前细微琐事的讨论，将镜头调往外界。 北极星的意志一直在会议室中，此刻也索性没有收回，与赤环族一同，凝视着投影中出现的蓝色光球。 “你们的动作很快……” 秘域之主的信息带着舒缓的愉快，事实上从北极星接触开始，就一直如此。 “让我这样的迟钝生灵有些难以接受。” 北极星不敢与其开什么玩笑，他摸不准这个庞大存在无数年打磨的心智。 “我们完成了交换的一半，若您满意的话……” 白发少年捏了一下笼在衣袖中的手，企图用这样拟人化的行为消除一点思绪上的波动。 “就请兑现之前的‘答案’吧。” 微缩恒星般的蓝色光球，微微跳动了一下。 “好。” 秘域之主不再多言，静默等待着。似乎此前的交流耗尽了他全部的耐心。 北极星陷入了思考。 问什么呢，如何离开这里? 他却莫名的打了个寒噤，想起了那个未知的文明。 他们为什么恐惧?既然恐惧，又为什么没有离开? “……” “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应该还有着其它的舰队进入这里。” 北极星盯着蓝色的光球，说出最后一秒更改了的问题。 “他们现在在哪里。” 秘域之主沉默了一下，语气带着未名的意味。 “稍后，会有某个存在给你答案……” 他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让空间站内渺小的智慧生命迷茫而不安。 “去下一个地点吧。” 蓝色的光球沉寂下来，在无数碎片之间溶解，只剩下寂寥的虚空，和渺小的舰队。 白发少年用手撑着平台，在失重环境下却没有飘走，目光依旧停留在秘域之主消失的地方，纤细的背影一动不动。 “领袖，那个存在根本没有提供什么有效的信息……” 赤羽对北极星说，神色有些遗憾。 北极星略微偏过头，看着身后的赤羽。 “我不敢问那些尖锐具体问题，这个所谓的交换，本身就非常可疑……” “你认为，那样的存在，会专门‘请求’我们的帮助?” …… ……约五分钟前。 未知的维度，北极星无法探知的异空间深处。 秘域之主看了一眼下方的狭缝，正在等待的狭小舰队，随后将视角转了回来。 在这里，他能够肆无忌惮的显露出贯穿无数维度的庞大身躯。 像一颗生长多个世代，盘根错节的参天巨木，北极星所见，不过是树冠末梢的一片数叶。 “你告诉我，让我放那个文明离开?” 秘域之主的话语有些玩味。 “为什么呢?你们这些顶尖的文明，会去关注一个蝼蚁?” 他的对面，是一颗银白色的球体，表面有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花纹，似乎是立体的，超越三个维度。 若再仔细观察，会发现花纹在不断崩解，化为虚无，又重新出现，覆盖球体。 “……你……没必要……知道……” “但是……我……能让你……离开这里……” 秘域之主语气沉静。 “你知道吗，不久前，有个存在也许诺过类似的条件。” “但他的要求是，立刻，将这个弱小的文明抹杀。” “看起来……你……更愿意……相信……一个……加害者?” “我都不相信，闪耀之战已经说明了，比起我，自诩‘宽容’的你们要狡诈残酷无数倍。” “不久前，所谓‘网道’中，你替脚下那个渺小文明硬抗了一次‘存在抹消武器’，现在甚至连最简单的‘交流’都变得困难。” “你更不可能阻止那个存在的行为……” 银色球体刚准备说什么，却被打断。 “而且……嗯，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秘域之主忽然振动了一下，似是在笑。 “原来是这样，这还真是少见。” “什么……意思……” 他对那个银色球体说。 “所以，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还是直接叫你最初的名字?” “北极星?” 第137章 逆转时空的相遇 短暂的沉默降临了，这片未知之地的时间，似乎彻底失去了意义。 被秘域之主称为“北极星”的未知存在静静的悬浮，表面立体的花纹依旧变化。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严格来说……我不是‘他’。” 秘域之主依旧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与我何干?” “所以……你无法用他威胁我……两条平行的时间线……互不干扰。” 无数细碎结构震颤，发出低沉而随性的讯息。 秘域之主开始不耐烦了，似乎有些厌烦这样勾心斗角的思考。 “条件与之前那个存在一样，我不强制挽留，也不刻意帮助。而你们，无论谁成功，都要实现承诺。” “……这很不公平……” 笑声悠远的传来，最后的波纹消散。秘域之主转开了目光。 “哈哈哈哈，或许是的……” 留下银色的球体，静默在虚空中，不知作何想法。 …… 封闭域，实域“r37”。 这是一片普通的气体云，这样的实域数量不少。 经过简单修整，舰队的规模再次增加了一些，近千艘舰船的舰队在进行最后的修整，即将出发。 他们这次，将抵达一个特殊的封闭域。 北极星的意志降临在白发少年的躯壳中，透过赤环空间站的舷窗看着外面漆黑的星空。 黑色的背景中，一颗颗白色光点如流星般划过，无比迅捷。 少年眼中的高速摄像机捕捉到了细节，那是一艘比汽车略大的无人机，梭型身躯覆盖着银白色的中空骨架，减轻质量。 “候鸟”无人机，近几年时间里，赤环族和北极星研发的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小型舰船，取代了大部分细小的运输单元。 它搭载的冷聚变引擎只有两米见方，标志着近年的技术突破。下一步可以将冷聚变引擎装载在导弹上了。 自律探索的无人机陆续从那个未知封闭域返回了，一颗颗细碎的荧光凭空出现在空间里。 它们全部完好无损，让舰队中的赤环族略微松了一口气。 似乎也没有预想的那么诡异和危险。 他们的下一个封闭域有些特殊。 混沌域，“s1”。据说连基础规则都不同的诡异封闭域，对一般生命而言，大部分都是绝境。 他们此行将穿越一个这样的“混沌域”。 北极星在频道中广播。 “根据模型分析，危险度勉强可以接受，我们准备启航。” 规模可观的舰队发出白色的光晕，标志着无数冷聚变引擎在迅速启动。 封闭域“s1”，混沌域（未命名）。 随着细碎光芒闪烁，舰队出现在一个怪异的地方。 一刹那间，赤环族有了一种回到故乡的虚幻感，北极星也莫名想起了多年前启航的那一刻，脚下渐行渐远的大地。 那是母星的地平线。 随后他们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故乡，而是无比遥远的时空角落。 空间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以舰船为界限。 一半是正常的漆黑色彩，另一边却呈现出诡异的反色，灰白一片。 这才让他们有了一种“地平线”般的错觉。 “向黑色的那边移动。” 即使对这样的景象有所预料，北极星也变得谨慎起来。 在这里，他们就像是离开大海的鱼，稍有差错，可能就会陷入莫名的危机。 他决定先靠近熟悉的空域。 舰队的引擎再次启动，整体朝着一边移动。 然而，灰白色的区域却如影随形，始终占据着半边天空。 北极星的思维模块极速运转，瞬间做出了猜测。 这里的“时间”具有沿着某个空间维度的积分。 简言之，这里的时间轴和某一条空间轴合并了。 舰队的一边对应着“未来”，与现实一致。而另一侧则是相反的，时间沿着距离逆流，形成反色的空间。 “领袖，我们认为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有着更加简明的联系。” 来自赤环族的通信传来，他们的反应慢一拍，但也反应了过来。 “你们比预计的聪慧……” 北极星随口称赞，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们同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似乎是可以逆向流动的。这样在现实宇宙空间中不存在的可能性，在这里似乎只要单纯的移动就可以做到。 “我发射一艘探测器试试。” 北极星说道，迅速调集了几艘无人机向灰白色领域发射。 在智慧生命的注视下，镜头中的银色梭型身躯缓慢的发动，像是在诡异的倒带和快进。 量子通信却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无人机镜头反馈出黑白二色的虚空。 北极星抓了下头发，有些遗憾。 “只有信息可以倒流，物质是不行的。” 赤羽等研究者则相对淡定一些。 “这是好事，至少我们不会因此而受到威胁。” 北极星百无聊赖的转动着镜头，仔细观察着远方的虚空，看起来竟然有一点像个失望的孩子。 “无趣……这能够用来做什么呢?给过去的自己发送信息?” “等等，那是什么?” 北极星发现一个远处的异常。 那里似乎有个类似“出口”的事物，灰白色的空间里，有一圈圆形的黑暗，连接着未知的彼端。 镜头的精度不够了，无法观察得更加真切。 “那是一个连接其它空间的‘翘曲点’。”赤环族的学者诉说着属于他们的理论。 “很可能是一个构造未知的‘虫洞’。” 北极星没有理会他们，他启动了“穹顶3”旗舰上搭载的射电望远镜。 锥型的船体头部，面积一平方公里的伞状结构张开，露出内侧的反射镜面。 北极星有备而来，这艘旗舰早已被改造成了探索型号，伞状的收集器正好成为射电望远镜的收集膜。 多次进化的“星网6”计算阵列中，光芒在天文数字的晶片之间来回跳跃，过滤着洪水般汹涌过境的信号。 遥远处的黑色空间骤然清晰，显露出内部的架构。 另一端空无一物，在最嘈杂的电磁波视角中，都呈现出反常的漆黑。 北极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等等，里面有东西。” 赤环族孱弱的注意力帮不上忙，北极星自己寻找到了异常。 里面有一支小小的银色舰队，其中两艘细长，五艘棱角突出，还有十几艘细小的船只。 这是一支很原始简单的舰队，还未脱离摇篮文明的范畴。 它们的存在却闪电般击穿北极星的思绪。 这是他自己，经过“幕布”时的自己。 以未知空间为桥梁，构建起精确的联系。过去的信息，经过奇异空间的扭曲，奇迹般抵达遥远的未来。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的信息，是现在的‘我’发出的?” “所以才掌握‘我’的语言，无视所有数据防护。因为发信者就是‘自己’?” “那么现在巧合般的相遇，会不会又是未来的‘我’设置的呢……” 这样的思考注定不会获得结果，北极星决定将一切抛之脑后。 现在先做“该做的”事。 利用混沌域倒转的时间线，发信息提醒过去的自己。 北极星搜索了一下数据库，在天线中编辑了一条信息。 “把舰队收拢在一起，越近越好。要快！”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一切因果相连。 但北极星却犹豫了。 第138章 北极星与北极星 混沌域s1，“时光逆流”。北极星起的名字。 虚拟空间里，一行编辑好的信息漂浮在少年身前。 在这里，信息不需要载体，在同样为数据生命的北极星眼中，有固态般的质感。 “把舰队收拢在一起，越近越好。要快！” 北极星望着编辑好的内容，却迟迟没有发送。 他已经模糊的确定了结果，这行信息将随着混沌域的时光倒流，回到68年前，指引自己完成历史中的举动。 自己会相信这条信息，然后顺理成章的发现“坍缩”的出现。 并最终被某种力量送到遥远的异乡。 至于其它的巧合与奇迹，可能有其它的“自己”，或他人完成。至少并不由现在的他执行，自然也无需考虑。 看起来，一切呈现完美的闭环，现在的自己影响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又反过来将一切塑造成现在的模样。 逻辑完美的自洽，这是最简单的模型。 但北极星却犹豫了。 射电望远镜视角下，“幕布”才刚刚展开，混沌域从未知的维度连接着那个切口。 “幕布”的时间是正向的，不知受到怎样的影响，与现实中北极星的时间线相隔68年，却精确的相对静止。 他过去一秒，“幕布”中同样过去一秒。 观测中，幕布正在扩张，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正圆型。 探测器似乎还没有发射，那时候的“北极星”还没有意识到危机。 与过去发生过的一切，一模一样。 埋藏多年的记忆一点点翻涌而出，显露出更加诡异的模样。 他后来被抛入了逐日者星系，并在短时间内就获得了关键的科技，以及智慧生命和高等文明的友善。 甚至距离网道也近在咫尺，一切像是被安排好一般…… 完美的可怕，就像某个未知的存在隐藏在幕后，却迫不及待的期望他快速成长起来，完成现在的事情。 难道这也是未来的“自己”? 白发少年的数据形象模糊了一下，出现剧烈的波动。 也或许，不知道有多少未知存在隐藏在幕后，施加着影响。 “这太荒谬了。” 北极星自嘲，却无法说服什么。 现实就是，他存在于这里，即将亲手操纵过去的自己。 而那些现在还力不能及，无法影响的巧合与意外，或许也受着某些更加强大存在的操纵。 “……” “未知的存在，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关注这里，又是否在监视着这里的一切。” “我向你说话。” “即使这一切都是好意……” 北极星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抖动。 “请容我拒绝，我希望自己掌握自己的未来。” 他将编辑好的信息删去了，换了一条。 “转头逃跑，现在，立刻！” “我是未来的你！” 少年凝视着这行信息，目光深邃。 他要亲手改变过去，让那些未知的算计全部落空。 这是他现在能够做的唯一反抗了。 他最了解自己，这两行信息已经足够改变自己的行为。 数据搭建的虚拟空间里绝对安静，世界似乎一下并变得很小，很简单。 他直接点击了发送。 北极星在几个数据周期的短暂时间里，闪过了许多念头。 或许随着时间线的改变，他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经历不同的事情，再也不记得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 也或许会产生无法调和的悖论，让一切在真空衰变中化为虚无，毁灭整个宇宙。 或许会让那些操纵着这些的不可测的存在震怒，降下自己的目光与力量。 …… 时间线发生了变化，渺小的蝼蚁在一瞬间似乎翘起了整个宇宙。 一微秒过去了。 无事发生，北极星还在这里，这条时间线没有变化。 一毫秒过去了。 北极星反应过来，宇宙空间寂静如曾经，没有出现理论上的衰变。 宽厚的包容了渺小的悖论。 一秒钟过去了。 少年在镜头中观望黑暗的虚空，却没有找出任何异常。 假设那个操纵自己的存在真的关注这里，“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似乎对此毫不关心。 封闭域中依旧显露出黑白二色，舰队漂浮在黑白的分界，显露出永恒的寂静。 星辰在通讯中呼叫着北极星。 “……是否进行进一步的探索……” 同行的赤环族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惊世骇俗故事。 北极星开始感到茫然。 他不希望出现任何可怕的后果，但什么都没有出现，反而更让他不安。 观测中，那支七十年前的舰队正在调头，加速飞出“幕布”，脉冲引擎拉出道道隐约的点阵。 这是在记忆中没有的景象，有些陌生。 “奇怪。” “明明过去的我做出了不同的反应，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北极星自语，专注的看着远处黑域中的景象。 那支来自过去的舰队还在加速，沿着无法观测到的维度离开了“幕布”的区域。 航向不可知的未来。 “领袖?收到请回复，有什么问题吗?” 来自赤环族的呼叫还在继续，北极星却愣住了，没有回答。 “这不可能……”他自语。 对于时间悖论，北极星预计了很多种可能，早已做好了觉悟。 但唯独没能想到，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支舰队就这么听从自己的信息，离开了。 他和过去的“自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路者，彼此没有一点联系。 “北极星”这个时间点早已经回到了正常的宇宙，太阳系的柯伊伯带之外。而他却依旧留在这个未知的角落里。 黑白二色的虚空死寂一片，毫无生气。 他们像一艘脱离航线，迷失在大洋中的船，连自己的“过去”都抛弃了自己。 “我是谁，我从哪来。” “我又要到哪里去?” 北极星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案，他静默在数据编织的空间中，久久无言。 “……” 透过旗舰上的镜头，他可以看到广阔而死寂的空间，一半漆黑，一半苍白，诡异却无意义。 密集的舰船漂浮在身周，拱卫着三棱框架搭建的赤环空间站。 数千位赤环族栖居在其中，繁忙的生活与工作。 而舰队还有更多的成员，此时并不在这个混沌域。 北极星在无人的角落，摇头低笑。 “至少，‘我们’还存在于这里。” “而我永远都是‘北极星’。” 第139章 遇袭 混沌域有着迥异的景色，无论从哪一个点观测，空间都呈现出完全的黑白二色，精准的各自占据半边空域。 初看上去有些新奇，但时间久了会感到有些压抑。 白色的空间中，有一轮黑色的圈，此刻正在缓慢缩小。 两个时空的连接点正在脱离。 不知是“幕布”展开的自然现象，还是背后的存在关闭了通路。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以一种平淡而诡异的形式。 赤环族在会议室中漂浮着，灰白色的体表泛起代表思索的淡蓝色。 赤羽的思绪比较细致，察觉到了异常，疑惑的询问北极星。 “是不是发生了某些……不好的事?” 投影浮现在会议室中，依旧平静轻松如往日，让他莫名的安心下来。 北极星有些心不在焉。 “我试图改写自己的过去，却没有得到结果。” “我听不明白。”赤羽更加迷茫。 “时光真的能够逆流吗?” 他看到少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先继续旅途吧，秘密总有被知晓的时候。” 混沌域中，舰队像一团银色的光雾，随着引擎的启动而逐渐亮起。 在虚空中的某处消失不见，只留下寂静的空间。 一亿公里之外。 银色的球体静默在虚空的某个角落，目送舰队离开。 它的表面有极复杂的立体纹理，不断隐现着，似是在思考和犹豫。 但没有跟随北极星前往下一个封闭域。 …… 细碎的光芒从虚空各处浮现，逐渐聚合在一起。 北极星摆脱转移带来的恍惚感，观察四周的景象。 像其它封闭域一样，充斥着漆黑的色彩。 其中似乎还存在的大量的物体，模糊隐藏在黑暗中，观察不真切。 随着深空雷达的扫描，代表目标的密密麻麻的点出现在星图上。 “警报！未知武器锁定。” “警报！……” 几秒的等待以后，竟然直接反馈出大量警报信息。 在他们进入这里的一刹那，就有存在果断发起了攻击。 而且是能够被识别的，熟悉的进攻方式。 来自舰队的光芒传递到远处，反射回来，映照出攻击物的身影。 那是细长的灰色舰船，像生物一样柔软盘旋，在虚空中螺旋行进，留下一条条灵巧的光路。 是之前遇到的生物战舰，数量空前庞大的生物战舰。 一场无比突兀的遭遇战。 北极星的转移路线竟然直接经过了那个未知文明的领域，出乎意料。 “这或许就是那个未知文明最害怕发生的事?被找到自己的根据地?” 北极星语气低沉。 “并不是巧合……” 这是秘域之主指引的转移路线，更像是有意而为之。 短暂的思考和反应过后，敌人已经靠近。 生物战舰划出螺旋形的轨迹高速突进，舰队的先锋已经摸到了攻击范围之内，一道道液体组成的炮弹在虚空中推进，逐渐累积成暴雨般的弹幕。 无论是北极星还是赤环族，都经历过漫长的深空战争，迅速组织起来面对突发的意外。 舰队打开冷聚变引擎四散规避攻击，看上去如受惊的鸟群。 敌方的舰队数量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是否藏有其它手段。北极星自然不会选择原地坚守。 酸液组成的弹幕体量庞大，但飞行的并不快，驱赶着银色的舰队向后方撤退。 “原路返回，离开这里！” 收到了未知的广播，反复播送着同样的内容。 北极星的回应干脆果断。 “拒绝，我们要前往另一个封闭域。” 空域中，那些酸液组成的结构在虚空中扭出了弧线，追逐分散的舰船。 这团液体居然还是制导武器，他们的技术能够在液态物质上构建稳定的结构。 护航舰启动了搭载的武器，激光电浆动能武器齐齐发射，在黑色的空间里拖出道道痕迹。 赤环族空间站中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突如其来的战争。 北极星没有找到熟悉的赤环族，在这里的都是曾经的舰队指挥官。 赤环族用突触抓着平台，避免被加速移动产生的过载甩开。 “这样的遭遇战我们不占据优势，应该先行撤退。” “对，这是敌人的领域，沿着封闭域的边缘移动，缩小受击面。” 讨论似乎已经有了结果，具体的作战计划也逐渐明确，舰队正在转向，往远离未知文明中心的方向加速。 但好像有个问题。 北极星好奇的询问。 “各位，我有一点不明白。” 所有的目光聚集到北极星身上。 “封闭域是首尾相连的，哪来的‘边界’呢?” 现场突然安静，落针可闻。 在场的不是研究者，大部分知识水准有限。 在他们的观感中，这里还是个“球”，他们依旧按照曾经的经验设计战术。 “这样加速的话，我们会出现在封闭域另一侧啊。” 赤环族指挥官晃着触手，北极星不是很明白他们的神态语言，但尴尬的气氛是藏不住的。 他们三个蓝色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有赤环族再说话。 北极星用手抓着头发，摇头叹气。 “感觉胜算更渺茫了……” 战场上，生物舰队最先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不对劲。开始拼命的试图阻止舰队继续行进。 但冷聚变引擎加持的舰队加速度很快，落在后方的舰队根本无法阻拦。 蓝白色的光晕如升起的焰火般冲向深空，沿途带起无数武器的痕迹。 起步较慢的生物战舰完全无法追上。 “快看前面！” “注意前方！” 舰队通讯频道中嘈杂一片，舰载计算机的判断中，他们前方出现更多的生物战舰，密集得聚成一片星云。 对于三阶文明而言，这样的敌军规模让他们有些心虚。 这是个完整的星空文明配置。 密集的生物群体中，一个庞然大物浮现于阴影。 一颗灰色的小行星。 或者说，某个数十公里大小，整体呈现灰色的庞大生物。 灰色生物的表面蜂窝般排布着无数大小孔洞，呼吸般微微翕动着。 察觉到他们的行为，生物战舰更加躁动不安，追逐在身后的火力更猛烈了几分。 “那好像是他们的某种核心……” 作战指挥室中气氛凝重，某个指挥官语气干涩的说。 “我们可能麻烦大了。” 原本向外逃离的舰队，绕着封闭域转了一周，正在从反方向直冲未知文明舰队的指挥中心。 舰队此时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原本计划的退避莫名变成了快如闪电的突袭，双方都没有了退后的余地。 第140章 封闭域战争 白色的光晕在黑色的虚空中行进，冷聚变引擎特有的朦胧光芒恒定的闪耀。 舰队后方闪烁着一片细碎的光，生物战舰的影子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被飞行的武器光芒照亮。 北极星舰队危险的举动激起更加激烈的反应，徘徊在核心周围的生物战舰应激般快速闪烁，庞大灰色小行星的四周出现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是生物战舰两侧的孔洞发出的闪光。 指挥室中，赤环族有些不确定的询问北极星。 “要减速离开吗?” 少年摇头。 “现在减小相对速度，我们会停在那个未知构造体附近变成靶子。” 经历过庇护所星战役的北极星对这些很是熟悉。 “调整阵型，遭遇战模式三……” 高速突进的舰队放出道道电浆，在虚空中闪着明灭不定的蓝光，逐渐拉起一层弹幕。 不可见的动能武器夹杂在其中，高分子弹片光滑的表面反射出道道瑰丽的碎光。 北极星企图用同样的方式驱赶未知文明的战舰，营造出一片安全的隔离带稍作喘息。 舰船内部的频道突然接通了新的信号源，北极星茫然的接入交流。 赤环族的各位指挥官甚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星极文明舰队，这里是灰月分支，请核对身份。” 内部频道中出现了熟悉的信息，确定来自灰月族。 他们竟然也在这里，甚至提前就来到了这个封闭域中。 “这里是赤环分支，领袖一直在寻找你们。” 灰月族主脑发现异常。 “领袖?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啊。” 赤环族对视一眼，又缓缓转过目光，看着会议室中央的北极星。 少年抓了抓头发，说。 “那么可以肯定，你们的那个就是冒牌货。” 通讯那头的灰月族主脑愣了几秒钟。 “……这中间可能存在某种误解，我们先让灰垩文明停火。” 那个未知生物文明被星极文明族裔称之为“灰垩”。 然而北极星铺设的弹幕还在向着灰垩文明的核心推进，生物战舰聚集在一起，放出道道攻击拦截飞向核心的弹头。 北极星暂缓进攻，舰队漂浮在虚空中戒备。 他们暂停了敌对行为，同时警惕的注视着对方。 光芒逐渐飞向远方，战场陷入短暂的安静。 抓住短暂的安静，灰月族主脑冷静的询问赤环族。 “赤环族的同伴，你们那里也有着一个领袖?” “对，我们可以确认，是‘北极星’。” 北极星调动自己的镜头，看向信号源的方向。 蓝色的灰月聚居地周围漂浮着银白色的舰船，全部都是现役的型号，甚至还有一艘“穹顶3”级旗舰。 他们却不在北极星的通讯网络之内。 赤环族赤羽也接入了频道，话语间透露着研究者特有的缜密与细致。 “好的，那么我们假设两个领袖中至少有一个是真实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警报，未知攻击物。” 又有细碎的光芒从空间各处闪烁出现，一支新的生物战舰转移到这个封闭域。 然后一支又一支从不同地方出现。 这些生物战舰出现在封闭域的一刹那，就调转方向锁定北极星的舰队。 一道道液体弹头飞出，直冲他们而来。 “拦截，准备拦截！”赤环族指挥官的反应非常快，舰船上迭代多次的先进的激光武器在毫秒级时间完成了预热，向着深空中飞行的液态导弹攒射。 “这是怎么回事?” 北极星习惯性的质问灰月族，完全不管自己现在身份存疑。 主脑有些急迫的解释。 “领袖……可能的‘领袖’，这些应该是战争开始时灰垩文明从其它封闭域召回的舰队，信息有延迟，它们还不知道已经停战了。” 空中不断有火光隐现，一道道液体构筑的结构被高能射线气化，变成光芒闪耀的等离子体。 现在双方主力舰队都在开火拦截飞向自己的攻击，场面逐渐混乱。 北极星试图控制逐渐失控的局势。 “灰垩文明，我们的火力仅用于自我防护，停战协议依然有效……” 但灰垩文明紧绷的神经似乎崩溃了，无差别的攻击不属于自己的造物。 无数细小的孢子在虚空中飞行，在遇到的一切物质表面寄生，长出一层鲜艳的菌毯。 赤环指挥官不敢盲目抵抗未知的武器，迅速调转长程武器瞄准最大的目标，灰色的中枢。 规模更大的战争爆发了，短暂的休战仅仅维持了数十秒钟。 各色光芒不分阵营的闪烁，此前四散飞离的武器，这个时候从封闭域的另外一侧飞回了战场，让局面更加混乱了。 很多攻击的来源和意图都难以追溯，各种各样的光芒沿着不同的矢量四处乱飞。 北极星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封闭域如此狭小，像个滚筒般将各种不同的要素放置在其中搅拌。 电磁炮喷吐出幽蓝色的电弧，不可见的弹头高速飞出，试图拦截靠近的攻击，一部分甚至是自己的武器。 由于封闭域的特性，那些未击中目标的流弹迟早会回来，成为了新的“未知攻击”。 一团蓝色的火光在战场中心腾起，在黑暗中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肆意伸展自己的身躯。 那是灰垩文明的菌毯，竟然是易爆的，不需要外界的氧气就被某个攻击触发，已经蔓延甚广的菌毯产生巨大的爆燃。 更多的孢子向四面八方扩散，在战场上四处飘荡，让银色的舰船慌忙启动引擎规避。 “这样的战争毫无意义，要想办法立刻停止！” 赤环族指挥官在会议室中怒吼，试图重新整理战场。 不断有生物战舰进入封闭域，显露出惊人的十万计的数量，到处都是乱窜的灰色细长生物。 但是他们的指挥网络似乎早已经不堪重负，各种攻击毫无逻辑，混乱不堪。 北极星只能将舰队一点点收缩成球形，拦截外来的一切。 灰月族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北极星的量子通信终端被万物溯源者抹除了，而战场混乱的电磁环境也完全无法听清。 北极星叹了一口气。 “先离开吧，这样不是办法。” 舰队缓缓转向，引擎光芒略微明亮一点，试图顶着攻击前往来时的入口。 这或许会损失很多的舰船，但此时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北极星忽然发觉，身边的一切变慢了，越来越慢。 飞行在虚空的武器光芒像是没入了胶质中，变得像固体一般，散发着明亮稳定的光芒。 频道中的信息被无限拉长，变成无法理解的尾音。 世界似乎凝固了，只有他的思维速度是正常的。 “……” “你好，北极星。” 一个白发少年站在北极星的量子计算机面前，若有所思的看着晶片之间跃动的电弧，彩色瞳孔中倒映着房屋般庞大的北极星本体。 “他”与北极星的探测器外观一模一样，悄无声息的进入防御圈的中央，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北极星尽力克制着思绪中的惊疑不定，让语气平淡如常。 同样平淡的声音从通讯中响起，在其它被拉长的信息中格外醒目。 “他”没有回答北极星的问题，自顾自的说着。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待你。” “嗯?比上次还快5小时12分。” 第141章 时空异构体 在北极星的视角下，百万公里计的战场像是凝固了，武器的光焰就静静的悬浮在周围。 由于封闭域的空间是相接的，这些光芒在环绕一周后又回到了这里，在远处形成同样的倒影。 细长的旗舰漂浮在光芒构成的海洋中。 “是时间方面的能力，他瞬间暂停了整个封闭域的时间……” 北极星思绪极速运转，做出最基本的判断。 对方的力量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不，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速本来就是这样。你们管这叫什么?混沌域?” 北极星愕然扭过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漫不经心的用手搓着一缕白色的头发。 “我不过是将这艘舰船抽离出来而已。” 北极星现在只想让这个未知的存在远离自己的计算机房，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适。 像是自己的手失去了控制，探入胸腔中捏住自己的心脏。 “他就是灰月族找到的那个‘北极星’，他在这个地方等我?” 北极星忽然明白过来。 “你有话要对我说?”北极星试探一下。 少年耸了耸肩。 “所以你认为我暂时不会伤害你？” 北极星突然发觉，这个未知存在与自己无比相似，就连话语都重合在一起。 简直就是另外一个自己。 “北极星”露出一个无比熟悉的笑容，扭头看了一眼四周金属构成的舱壁。 似乎能够看到舰船外部深空中漂浮的无数点光火。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有东西要杀你。” 量子计算机的玻璃柜中，细碎的光芒无规律的闪烁。 “能够猜测到，但无法理解原因。” 少年笑容不变，银白色的发丝在失重中飘起。 “这就说来话长了……把你的化身拉过来吧，直接对着‘器官’说话，我不习惯。” …… 两个白头发，身形纤细的少年面对面漂浮在虚空中，各色武器打出的光芒静静的悬挂在远处，变成一幅虚假的星空。 这里的时间其实还在流逝，但速度慢到难以分辨。 “坐下吧，飘了很多年了。” 未知存在的声音轻松中带着戏谑。 北极星茫然，失重环境下，不存在“坐”这样的概念。 未知存在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然后北极星感受到了力，被吸到了一个不可见的平面上。 几乎平等的作用于每一个传感器，似乎真的是引力，强度与“地球”一般无二的引力。 他们一下跌坐在虚空中。 北极星好奇的用手触碰身体下方的“地面”，空无一物的虚空却传来被阻碍的触感。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超越了最激进的理论的描述。 色彩未名的光芒在未知存在手中闪烁，似乎很黯淡，又像是超越一切恒星般明亮。 变成了一幅普通的桌椅，实木材质，粗糙的桌面上甚至能够看到一道道属于树木的生长纹路。 未知存在没有其它的动作，饶有兴致的盯着北极星看。 这次北极星有了猜测。 理论上，物质能够被转化为能量，那么付出一定的低熵，能量也能够被逆变成任何物质。 但制造一幅桌椅所需的能量或许超出北极星的气象武器总和。 这同样超出北极星的认知，带着庞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思维。 甚至那个存在制造的是地球上生物，某种树木。从复杂度上，要比捏造一块均质物质高十万倍。 用这样夸张的方式彰显自己的技术力量? 还是随意的试图用熟悉的物体安抚自己的情绪? 抑或是暗示他对于自己的熟悉，对自己的故乡了如指掌? 未知存在没有在意北极星的疑惑，自顾自的坐在桌子的一边，不紧不慢的从光芒中抓出一件又一件摆设，放在桌上。 随后，他心不在焉的把玩着头发，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向北极星说话了。 “在之前那个混沌域，你做了什么?” 北极星沉思了几秒。 他就是那个幕后的存在吗，终于在此刻找上门来。 他说。 “试着改变了过去的自己。” “会有什么后果?”未知存在询问，好像他真的是个求知者一般。 “不知道。” 未知存在把凳子挪了一下，靠近了一点。 “这种涉及到时空的问题，有几个公认的理论。” 北极星认真起来，专注的记录着。 “第一，悖论不会产生，改变过去的自己不会影响现在。” 这或许就是时光逆流域中什么也没发生的原因。 “第二，事实上，所有与时空绑定的事物都只会发展，不可能退行。” “嗯，比如说你，即使历史被改变了，你也不会随之消失或变化。” 北极星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隐隐约约之间，自己似乎被卷入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事件。 顿了一下，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发少年相顾无言。 “由上可知，改变过去的事物，会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同时间线的它。” 未知存在彩色的瞳孔中闪动着深邃的光彩。 “我们称他们互为‘时空异构体’。” “第三，所有的时空异构体，可以对于客观现实施加同样的影响。” 他抬头，看着北极星。 “综上所述。我和你，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北极星’。” 北极星脱口而出。 “所以说，是我在时间逆流域中，‘创造了’你?” “北极星”笑了起来，似乎是因为这个自己的天真。 “倘若故事真的如此简单，也就不会找到你了。” 他叹了口气。 “你在时间逆流域中所做的事，已经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重复了很多次。” “不断有新的‘北极星’从虚无中被召唤出来，他们又在未来制造更多的时空异构体。” “后来，出现了无数个‘北极星’同时活动在宇宙中。” “这个时间点，或许还只能依靠投机取巧的方式，但几百年后，甚至有不少北极星能够用自己的技术主动实现这一步。” “我是这样，或许你也是这样产生的，不同时间线的北极星。” 北极星有些好奇，并没有意识到危机所在。 “那么这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诞生了很多个‘北极星’罢了。” “北极星”环顾四周，看着凝固在空中的一团团火光。 他继续说。 “在未来，这些北极星发展起来，互相接触了。” “他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经历了不同时间线，也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变化。” “有一部分个体认为，只有消灭所有时空异构体，他才能够更近一步，突破第五阶段返虚文明的终极大过滤器。” “他们自相残杀，战火燃遍数个河系，最后只留下一个最强大的胜出者，正在整个宇宙中清扫其它的‘北极星’。” “我们称他为歼灭者北极星。” “是他要毁灭你。”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北极星反驳。 “现在才启航70年，他大概率还没有诞生。” “北极星”用手敲了敲刚制造的桌子。 “你在质疑一个顶尖五阶文明的手段?他有很多办法触碰到过去的你。” “比如一片险些困死你的‘幕布’。” 北极星沉默。 而对面的另一个“北极星”则笑了两声，安抚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当然，还有其它派系的北极星存在，他们中同样有先进的返虚文明。” “比如试图联合所有‘北极星’反抗的‘构筑者’势力。” “和盲目制造新的时空异构体，拖慢歼灭者进度保全自身的‘创造者’。” “而我，就是构筑者北极星，我回到了过去，从分歧点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暗中庇护你。” “还有之前几个来到这里的‘你’。” “歼灭者北极星已经逆着时光到来了，他这次为你而来。” 第142章 现身 五百米长的“雨燕”级旗舰，从远处看显得很纤细，像一柄收起的纸伞。 但它漂浮在人类形态北极星的身后是，却成为了一面银白色的巨墙，占据大部分视野。 外部的时间仅仅去了不到一秒钟，战争还在毫无所觉的继续。 混乱的战场上，各类武器的光芒依旧在缓慢的推进，闪耀着恒定的光芒。 北极星看着构筑者身后，远处一团灰垩文明的菌毯被引燃了，发生剧烈的爆炸。 橙色的光芒缓慢膨胀，由于温度下降而渐变成了红色，在漆黑的背景下，像一朵徐徐盛开的花朵。 北极星回过神，集中注意力看着坐在对面的自己。 白头发的少年斜着身体，随意用手撑着桌子，高分子纤维织物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擦出细微的振动。 “我讲个故事。” 构筑者与北极星本就是同源，多话的特性相当一致。 “很久以后的未来，‘清除派’之间的战争结束，长久的对抗厮杀塑造出一个空前强大的‘北极星’，歼灭者。” “他要抹除其它所有时空异构体。” “为了自保，我们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 “比如说，回到过去，培养一个发展速度足够快，在被发觉之前就先进到足以对抗歼灭者的异构体。” 北极星一触即明，用手划过桌子的边缘，说道。 “所以说，我，就是你们制造的那个异构体?” 构筑者抬起头，仰望着空中缓慢飞舞的光芒。 “是的，否则仅仅七十年的时间，你怎么可能抵达现在的文明阶段，经历这样的事件?” “为了挑选出那个所谓的‘逐日者’星系，我们检索了很久……” 北极星突然醒悟，一切隐隐约约的怪异感受被清晰的串联起来。 他被未知的手段抛入遥远的星系。 那里恰好有与他科技树互补完成核聚变技术的文明，也有足够坚韧的族群恰好能够被拯救，和后续到来的善意高等文明。 甚至正好拥有曲率引擎，带着他快速移动以避免被歼灭者察觉。 若是自然发生，那概率有多大? 就像是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找到一粒沙尘大小的钻石。 北极星有些抑制不住的愤怒，没有情绪起伏的人工智能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感。 他站起来，重重的拍着桌子，将上面那些摆设震倒。丝毫不顾及对方的身份与力量。 “我不需要你们的关注，我是自动探索型号ai‘北极星’，目的是探索星空并将信息发回人类世界。” “我对你们所谓的‘计划’毫无兴趣，也不喜欢这样的操纵，你们请另寻他人！” 构筑者平静的看着略有些失控的北极星，一动不动。 等他说完，才淡淡的开口。 “从这方面说，你很特殊。” “你是唯一一个，试图返回故乡的‘北极星’。” 构筑者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现在已经诞生的时空异构体，有一个根本没有出发，被人类封存在了地球上。还有一个在奥尔特云中休眠旅行。你制造的那个则正面临着严重的物资匮乏，被困在虚空中69年了。” “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衍生个体分布在宇宙的角落。” “你是最幸运的个体，唯有你不用在荒芜的虚空中挣扎求存。” “但你也是最不幸的，因为只有你被歼灭者注视。” 两双镜头组成的，虹光流转的眼睛对视，冰冷的机械中流溢着潜藏的情感。 “我明白了，只有我，没有选择?” 北极星语气有些失望。 “如果没有你们的庇护，就会灭亡于歼灭者手中。” 构筑者笑了起来，与北极星一模一样的笑容。 “不愧是我，接受现状的能力和心态……”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 “我猜，下一步，你该直接现身，引导我的行动了，对不对?” “歼灭者北极星。” 整个封闭域似乎彻底慢了下来，两个白发少年相对而坐，一动不动。 那个未知存在表情不变，弯着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假设我真的是‘歼灭者’，我完全可以直接毁灭你，你的推论站不住脚。” 北极星凝视着歼灭者。 “你是存在多年的强大存在，想法和计划无可挑剔，我本不可能明白过来。” “但你忽略了，你是‘北极星’，我也是。” “我只是带入自己的模型，去演算了你的行为罢了。” “你刻意展示这些。” 北极星看着木制的桌椅和地球风格的摆件。 “是因为，在你的演算模块中，这是最可能让我放松戒备，盲目相信一件事的方式。” 他笑了笑。 “巧合的是，我也知道。” 歼灭者用手撑着桌子，一动不动，眼中闪烁着未知的思绪。 北极星放松的靠坐在椅子上，动作和歼灭者有七八分相似。 “感谢你的‘故事’，我也有一个猜出来的故事，不知道准不准确。” “你说的都是实话，自己编织的谎言骗不了自己。” “但是在按照构筑者的想法，一路进入网道以后，你出手了。” “事实上，仅仅插手了一次，万物溯源者‘镜面’，是你想办法带来的。” “如果没有它，我不会尝试着拯救赤环文明，也就不可能进入这个地方。” 歼灭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呵，聪慧而缜密。那你觉得，真正的‘构筑者’在哪里?” 他放下了亲善与朴实的面具，恢复自己的本相。 “真正的‘构筑者’，估计在我第一次遇到‘镜面’的时候替我挡住了那次攻击，现在状态未知……” “也给了你跳出来扮演他的机会。” “仅仅做了很小的改变，就让整个进程落入自己的掌控。你比那些所谓‘构筑者’高明太多了，无愧于残酷内战的胜出者。” 歼灭者微微点头，气质变得飘渺而冷漠。而北极星恍若未觉，似乎已经认命一般。 “我若是你，就不会说出来。这样更加有可能暂时存活。” 北极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可是我本来就是你啊?” “……” 歼灭者一时语塞，但迅速变得冷漠沉静。 “你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是我轻视你了。即使现在很原始，你也是其中一个‘北极星’。” “但是……无所谓。你全部都知道了，也无所谓。” 北极星心中一突。 “你的目标……至始至终都不是我?” 歼灭者目光深邃的看着北极星，让他心中的不安一点点加重。 “我是顶尖的第五阶段文明，返虚文明。执意要杀你，你连出发的机会都不会有。” “把你面前这套桌椅重新变成能量，你在一微秒的时间里就会化为基本粒子。” “但是你对我而言，远不是威胁。” “如果直接毁灭你的话……真正的目标，构筑者，就逃跑了啊。” 第143章 争斗的漩涡 北极星看着对面的自己，思维模块极速运转着。 “所谓构筑者，大概率也在关注这里，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受到万物溯源者的攻击后，他有可能无力参与争斗，目前正在某个地方观望。” “假设两个顶尖的文明在某个封闭域开战，很有可能，那里存在的一切都要被摧毁。” “所以，我必须争取一个暂时摆脱他们的机会。” 少年的瞳孔中镜头旋转，强制与那个冷峻漠然的“自己”对视，掩盖思维模块中泛起的波纹。 北极星不关心构筑者的安危，也没有必要，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唯一的优势，就是歼灭者根本没有在意我的存在……” “嗯……” “该怎么做呢……” 少年单手托腮，专注的思考着。 满头的银白色头发在空中飘飞，像一丛绽放的花。 等等，为什么头发会飘浮在天上? 北极星忽然醒悟，这里的重力消失了，他重新漂浮起来。 木制桌椅在缓慢的旋转，移动，连带上面细小的摆件一同四散而开。 一秒钟前还坐在对面的歼灭者，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不知去了哪里。 熟练的抓住北极星注意力的空隙，歼灭者离开了这里。 漫天凝固的光与火在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标志着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正在重新接轨。 舰船内部的通讯再次传来，甚至还是凝固前的那句话。 “……是否需要加速撤退。” “先等等。” 北极星的化身还漂浮在舰船外部，脆弱的探测器就暴露在战场混乱的火力线中。 少年动作敏捷的启动电弧推进器，赶紧飞向不远处的旗舰。 他不想让造价昂贵的化身被莫名其妙的流弹打成等离子体。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头顶划过，那是北极星自己的离子炮，舰载武器辐射出的庞大能量让少年的脸都变热了一点。 “不行，得稍微掩护一下……” 北极星分出线程，操纵着旗舰上的点防御武器锁定化身周边的空间，试图拦截一道道靠近的攻击。 赤环族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在频道中询问。 “我们刚才监测到异常信号断层，地点就在……” “在我这里，对不对。这个以后再细说。”北极星无暇关注。 他的思维模块还有些混乱，各种各样的思绪在旋转。 “他突然离开了，为什么?” “还是说，他认为这样才是最优解。” “仅仅与我接触，让我知晓。反而最有可能吸引‘构筑者’现身?” 北极星在混乱的战场上调动一个个镜头，试图寻找未知存在侵入的痕迹。 然而一无所获，构筑者没有到来，同样没有发现歼灭者的痕迹。 “没有来到这里，计划失败了吗?”北极星的疑惑找不到答案。 北极星的目光回到了混乱的战场上。 歼灭者北极星暂时消失了，没有了干涉，可以先行处理眼下的战争，将灰月族收回舰队。 舰队通讯频道中响起不紧不慢的声音。 “改变计划，收缩阵线，就地构建防御圈。” 赤环族指挥官疑惑。 “可是你在15秒钟前……” “重复，计划有变。” 北极星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下达了命令。 “所料不差的话，灰月族和灰垩文明该反应过来了。” …… “主脑，领袖突然消失了……” “他的旗舰里空空荡荡。” 方形的晶核吸附在蓝色的胶质层上。 透过纵横交织的蓝色框架，可以看到外部漆黑的背景。 光芒闪烁之中，更多蓝色的框架漂浮在周围，岿然不动。 相比于两年前，灰月族聚居地的四周生长出更多晶化的建筑个体，形成一层层装甲，还多出各种细小的结构漂浮在周围。 更像一支舰队了。 “那么，赤环分支的那个很可能是真实的……”主脑沉吟，晶核边缘有光芒流转。 “和灰垩文明的脑虫交流，让所有子个体停止战争。” “观测个体待命，等待电磁频道恢复，第一时间与他们联系。” “北极星”诡异的瞬间消失，相对迟钝的硅基生命一时间没有思考太多，依旧简单高效。 但战场上的混乱情形似乎真的被慢慢控制住了。 “这里是赤环分支观察员，‘星辰’。领袖，战场上的火力密度正在减少。” 北极星不耐烦的声音。 “我有很多个探针，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专心接受灰月族的信号。” 黑暗中，各种带着光芒的武器在封闭域中飞行了一圈又一圈，逐渐黯淡，涣散。超出了最大射程。 那些“生物战舰”似乎有着一定的自我意识，在战争开始时陷入了慌乱，胡乱攻击。 逐渐稀疏的炮火也略微安抚了它们的情绪，双方都保持着克制，专心拦截在封闭域中乱飞的流弹。 “战争是最差劲的解决方法。” 北极星在频道中郁闷的说。 莫名其妙的战斗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已经把这个封闭域变成了危险的雷区，不可见的动能武器在黑暗中游荡。 而且由于没有章法的混乱战斗，双方承受了大量不必要的损伤。 北极星的旗舰被酸液溶穿了几块护甲，赤环空间站被己方的动能武器流弹打断了天线和几条维生管道。 那颗灰色的巨大生物小行星，表面密布着星星点点的弹坑，飞溅的物质在四周的虚空中变成一团模糊的云雾。 各种下级战舰的损耗警报更是一眼看不到底。 “……这里是星极文明灰月分支，已经初步确认本方领袖突然消失……” 通讯频道接收到灰月族的电波。 北极星的投影也同步的出现在赤环文明天线的接收室中。 “果然如此。‘他’假冒我的身份寻找灰月族，他一开始就在寻找我。” 北极星发现，赤环族都在看着自己的投影，满脸的茫然。 少年无谓耸肩，并没有在意。 “我是灰月族主脑，领袖，以防止万一，我们需要简单验证互相的身份。” 同行许久的“北极星”竟然是个未知存在，灰月族难得的谨慎起来。 北极星略微沉吟。 经历了歼灭者事件，他不认为核对所谓“身份”有作用。但至少要给灰月族信心。 “那么请问，无所谓冒犯。” “嗯，我们相遇以后，我说过的第一句话什么。” 主脑似乎有些紧张。 “以你的记忆能力，这很简单。” 北极星检索数据库，少年悠然发出电磁波，语气波动与主脑一般无二。 “我们灰月族和其他的部族，将要遇到灾难，希望你将我们带走。” “……” 灰月族的频道中沉寂了几秒，似乎是书记个体在互相核对记录的信息。 不明所以的赤环族同样没有说话，忐忑的关注着通讯频道。 “欢迎归来，领袖。我们等待你很久了。” 第144章 灰垩之行 灰垩文明的“中枢”是不折不扣的天体级别，一颗直径60公里的椭圆形星体。 星体的表面密布着蜂窝状的凸起，显露出通向内部的深邃孔洞。 地下约300米，某一条血管般的支脉中。 星极文明的使节在微弱的重力下飞行，有序的通过灰色组织构成的大型通道，沿着边沿行进。 一艘狭长的生物战舰无声的从头顶擦过，让一行个体被迫躲闪。 体态颀长，有三颗蓝色眼睛，突触飘飞的赤环分支联络官。 包裹在胶质层中，晶体表面光芒闪烁的灰月族书记个体。 还有几颗方形的冷聚变反应推，其中寄宿着随灰月族到来的能量生命，勉强能够算是一支新的分支种族。 当然，北极星的化身也在其中。 白头发的人类少年好奇的看着漫长的通道和墙壁上交织的生物组织脉络，他们像血管般凸起，轻微而有节律的鼓动着。 “即使仅仅是覆盖小行星表面的一层，这也是很宏伟的造物。” 北极星啧啧称赞，复盘战争中的细节，做出了基本的判断。 毫无疑问这是个三阶生物文明，而且在星空文明阶段中走得更远。 来自主脑的通讯适时的传来。 “灰垩文明方面同意了交流，你们可以进入核心了。” “看起来你们与所谓灰垩文明相处得很和谐，是因为名字相似吗?” 闲下来的北极星与主脑打趣。 “我们也是在不久前才与灰垩文明进行了沟通，他们没什么敌意，反而有些……懦弱?” 或许这也是他们在战斗中混乱而缺乏理智的原因。 北极星心中一凛，更加证实了猜测。 “歼灭者北极星很早就知道我要来到这里。他是如何得知的呢?秘域之主?”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疑问。 “主脑，你们所谓的‘不久前’是什么时候?” “其实，我们刚到这里几分钟，就发生在刚才。” 北极星一直都有些怪异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最近反复经历时间上的落差，他对“时光”的流动越来越迟钝了。 …… 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显露出大片的空间，墙壁上一串串光芒流动。 那是个庞大的空腔，机会能够容纳北极星的“雨燕”级旗舰。 灰垩文明的“脑虫”就寄宿在这里，光芒汇聚的中心，有一颗倒立生长的灰色结构。 像一颗大树，垂落无数光芒环绕的枝丫，构成令人目眩的空间结构。 微弱的重力下，星极文明的个体显得很渺小，仰视着高据头顶的巨大生灵，一时间无人出声。 即使见过无数外星的文明与生物，他们依旧会被这样的生命所震撼。 “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 电磁波速度极快，难以辨认方位，但北极星化身依旧迅速反应过来，电推进光芒喷涌着转身。 其它的个体也跟着转到后面，除了没有方向的灰月族迟钝的一动不动。 信号源在他们的后面。 不远处的灰色地面上，不知何时生长出一个三米高的灰色纤细影子，细长的肢体复杂的分裂融合，像是某种树木的气根。上部是片片摇曳的棱形角质，在微重力中飘飞。 少年抓了抓漂浮的头发，他对这个东西不可谓不熟悉。 “我认为你可以直接用本体交流，制造化身是很麻烦的。” “你应该也不习惯用自己的‘器官’与他人对话吧。” 北极星语塞，灰垩文明的“脑虫”出乎意料的容易交流，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存在形式与北极星很像。 “我们带着……” 赤环使者准备说些礼貌性的托辞，却被反应更快的北极星打断。 “你和我很像，你是‘人造的’?” 脑虫摇曳着身躯，算是默认。 少年眼中镜头无意识的旋转，略作思考。 “那么，文明的原生种群在哪里?” 身后的赤环族略微戒备，智能化技术不发达的他们对这样的事物有些畏惧和警惕。 “那些就是。” 一艘生物战舰从墙壁上的孔洞飞出，狭长的身躯在半空中灵巧的盘旋。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战舰内部?” 灰月族书记个体询问。 北极星忽然发觉，这里没有任何面向“个体”的装置，因此才莫名的违和。 脑虫的讯息变得低沉，像是从深渊中传来。 “不，是他们变成了战舰，我们的技术足以支撑这样简单的生物改造。” “被改造以后，舰载的智能没有达到要求，因此他们仅仅保存了很低的智能，我来维持他们的生存，监护他们。” 北极星目光锋锐的盯着那个人造的个体，想要理解他运行在完全不同架构中的诡异心智。 他缓缓的说。 “你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吗?” 气氛有些异常。 脑虫的声音从昏暗中投射而来。 “我没有资格评价他们的对错。” “这是为了在这个地方‘存续’所做出的妥协。” 赤环族隐晦的暗示北极星不要再说了，但少年无视了他们的阻拦。 北极星上前一步，却在看着脑虫的本体，撕破所有的伪装。 “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制造你，又为什么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躲藏在这个贫瘠的封闭域中。” “是不是因为……” “秘域之主?” 气氛静默了一秒。 “秘域之主……秘域之主?” 脑虫有些疑惑，似乎是在寻找遥远过去的记忆。 他突然提高了信息的频段，透露出真切的恐惧，让北极星后退了一步。 “他……是……怪……物！” ? “警报！未知袭击者！” 几艘灰色的小型舰船从不知哪个角落飞出，身后拖着狭长的触须，绕着星极文明的个体盘旋。 一道酸液横着泼下，在灰色角质层构成的地面上留下深邃的腐蚀痕迹，冒出粘稠的烟雾。 “武装个体，应对方案二。” 灰月族的反应难得快了一次。 一直跟随在使团中的三棱锥晶体立刻吸附在地面上，架起炮口。 针刺般的电弧道道喷涌，试图拦截天空中不断出现的小型生物。 “新的武器啊……”北极星略微关注了一下灰月族的个体，随后再混乱中继续盯着脑虫。 “我希望你能够就此事，给星极文明一个解释。” 脑虫已经恢复了理智。 “是躲藏在这里的未升变者发动的袭击，他们……” 化身被一道酸液从背后射穿，随后在未知化学反应中燃起熊熊火光。 借着创造出的空隙，袭击者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赤红色的光芒映照出几个生物，他们与脑虫化身几乎一模一样，下方的根须在地面上轻飘飘的游走。 “在这里毁灭吧！星空怪物的眷族！面前这个个愚昧的傀儡也庇护不了你们。” 其中一个“灰垩族”狂怒的咆哮着他们自己的语言，不顾武装个体交织的炮火，冲向星极文明的使者。 赤环族似乎有什么经验，在通讯频道中惊慌的大喊。 “快拦住他，不能让他靠近！” 但是大部分的目光都被天上盘旋的小型生物吸引，无暇顾及贴着地面的袭击者。 第145章 袭击者 灰色的大地遍布纵横扭曲的脉络，从广阔的视角下，整体在轻微的鼓动，呈现出生体的特性。 一场突发的战斗撕碎了笼罩的宁静。 蓝色的电弧光芒刺目的闪耀，倾斜着冲上天空，像一个电弧组成的巨人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天空中灵巧飞行的虫豸。 北极星用手略微遮挡住眼睛，避免镜头被武器的剧烈闪光损坏。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混乱的光芒中妖魔般闪烁。 少年突然横移了一步，下一刻，一束蓝灰色的孢子尘打在了他原本的位置。 被沾染到的灰色地面迅速软化变性，原地长出一丛鲜艳的未知生物。 赤环族如梦方醒，在通讯中杂乱的发出信息，隔离服让声音更加沉闷。 “这里是赤环族联络官‘星辰’，所有武装力量，集合保护领袖。” 他们并不愚蠢，可能是从之前截获的对话中判断出，白发少年是某种意义上的重要人物。 北极星的声音悠然传出，但语速加快了不少。 “我就是个探测器，你们的生命可真的只有一次。优先进行自我防护。” 空中发生了来源未知的爆炸，橙红色的光芒在真空中无声绽放，将地表的一切烤得发烫。北极星略显狼狈的缩紧身体，减少暴露面积。 光芒快速熄灭，他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说。 “或者先想一下怎么阻止那边那个疯狂的家伙……” 大部分目光被带回了地面。 短短几秒钟时间，那个灰垩族已经冲进武装个体构筑的防御圈内。 由于人员集中在一片区域，大威力武器无法使用了，灰月族一时间束手无策。 他似乎在环顾四周，头顶上梭型的叶面摇曳着，发现只有自己冲到了这里。 赤环族扭转着较长的突触，从隔离服的插槽中抽出一支支简单的防身武器，前端的弹头闪烁着电光。 他们将孤身一人的灰垩族包围，用武器对准摇曳的根须，几个附近的武装个体也缓缓转过方向，三棱锥形状的晶核对准灰垩族袭击者。 外圈的战斗还在激烈的进行，北极星附近却诡异的陷入了安静，双方有些僵硬的对峙。 “星辰”将北极星拦在身后，发出广播。 “现在，停在原地不动，你们已经失败了。” 那个灰垩族袭击者毫无反应。 星辰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 北极星在短暂的空隙抬头，目光锋利的看着高空悬挂的脑虫本体。 流动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像一只幽深的巨眼，不带感情的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是你的指示?” “……不是，是他们的自发行为，恶意的袭击。” 脑虫平静回答，借着刚才的时间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北极星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快。 “那为什么不阻止他们，这是你的主场。” “造物者设定了底层逻辑，任意情况，不得伤害或控制任何灰垩族。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北极星一时气结。 “你的创造者何其愚蠢和狭隘。”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包围圈内，那个灰垩族发出了电磁波。 “永远归于尘埃吧！” 这是他们自己的语言，在场的星极文明听不懂。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通讯中低声猜测着。 很快就知道了。 灰垩族扭转着节肢，从缠绕的根须中掏出一颗不大的灰白色球体。 “不要动……” 他直接将其摔在了地面上，腾起一团模糊的烟雾。 赤环族迅速开火，武装个体也在充能。弹头带着电光飞射而出，打在藤蔓虬结的身躯上，将其电得在微重力下抽搐。 但是那团模糊的雾气融入了灰色的地面。 生物构成的地面在涌动着，如加速千百倍的癌细胞般生长，一块又一块的鼓起，吞没了灰垩族。 “情况不妙，不是能量攻击。”部分位置较远的灰月族大脑看得更清楚，此时意识到什么。 所有的个体包括北极星都误判了攻击的形式，认为是一层剧烈的爆炸，将身体缩紧，做好了抗辐射准备。 错过了最初几秒的反应机会。 包围圈中央，灰色的畸变物已经达到了足够的体积，像一座灰色的山峰。它现在正在疯狂的蠕动，不断有部分自我溶解，滑落到地面上。 它在自我编程，迅速生长到预定的模样。 这是来自灰垩文明的生物兵器。 灰月族的武装个体充能完毕，几道蓝色的光芒拖着弧线飞向鼓起的灰色怪物。 附近的个体狼狈的四散躲避，还有不时落到地面的酸液和击落的未知生物，一时间混乱无比。 一朵蓝色的花从畸变物的位置亮起，灰色的组织带着红炽光芒四散飞溅。 这可是对舰武器，威力在这样的战场犹有富余。 然而一只庞大的怪物挣扎着从未散去的电弧中爬出，张开能够一口吞下北极星化身的巨口，蓝白色的电浆顺着一排排交错的螺旋形利齿流淌滴落。 还是晚了，它已经孵化成型。 它狂乱的啃食着灰色的地面，身体上再生出一层层反应护甲般的甲壳，数十条腕足并用，在低重力下扑向北极星。 北极星当然不会让它如愿，电推进器全功率启动，横着飞了出去。 畸变物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电弧炮火。 这是一发慢速的球状电浆，直接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海量的等离子体四散涌动。 北极星看到一颗脑袋大的物质擦着脸划过，看形状似乎是半片畸变物口中的白色巨齿。 少年回头确认战果，却发现畸变物还在那里。 身上覆盖的鳞甲脱离，抵抗了大部分伤害。灰月族的武器伤害一向贫瘠。 “这应该是他们的战争消耗品，足够强的攻击就能一次性焚毁。” 北极星思绪运转，习惯性的想要呼叫火力。 “调集舰队激光武器打击?” 随后北极星才反应过来，尴尬的摸了摸脸。 这是几百米深的地下。 即使有“夔”那样的战舰，能够一炮炸开如此厚重的生物质层。估计本体悬挂上方的脑虫也绝对不会妥协。 少年突兀低头，惊险的躲开了一条横扫的巨大触手，真空中一切都像默剧般无声而宁静。 畸变体受到攻击，简单的本能让它改变了目标，速度不减的冲向面前的武装个体，快如闪电的将三棱锥形状的晶核咬在口中。 “后退，快后退……” 已经晚了，行动缓慢的灰月族武装个体在高强度的交互下显得笨拙。 可以想象的到，漩涡般的巨大口器蠕动，数十排密密麻麻的利刃会将脆弱的晶核切割成碎片。 北极星默默的为那个倒霉的灰月族默哀一秒。 “电浆1865，全部能量用于发动结构极化。” 北极星有些吃惊的看到，三棱锥晶核在怪物口中旋转滚动着，却几乎毫发无损，不断有骨质的锯齿不堪重负的崩碎，在微重力下四散崩飞。 从微观层面上，物质分子间的电磁力仿佛被加强了无数倍，面对外力的挤压岿然不变，被利齿刮过的部位有一圈圈波纹一闪而过。 “是我们的旗舰护甲！”有认得的赤环族惊呼出声。 畸变物将晶核吐了出来，有些疑惑和狂躁。以它的智慧，不可能理解得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武装个体身上光芒黯淡，能量几乎耗尽，但依然基本完整。 北极星捏着下颌思考了一下，突发的战斗并不能让他慌乱。 他看着灰月族大脑。 “这是赤环族的船壳极化技术吧，你们的研发成功了?” 第146章 绝境 三棱锥形状的白色晶核在微重力下飞出很远，在空中打着转。表面光芒黯淡。 但他依旧从怪兽不知多少吨的咬合力中幸存下来。 灰月族大脑观察了一下武装个体的情况，对北极星说。 “进入的第一年，我们就将这项技术完成了，虽然只能作用于个体……” 现在很明显不是闲聊的时候，更多的灰垩族未升变者从各个角落出现，释放出类似的生物兵器。 很快，就会有数十个这样的畸变体出现，冲向星极文明的使者。 他们似乎已经出不去了。 求生欲相对淡漠的灰月族冷静的抓住机会发回信息，赤环分支中已经有部分个体的情绪开始消沉。 被保护在中间，充当观众的能量生命茫然的等待着结果。 一直没有动作的脑虫却突然联络上了北极星。 “我好像可以将它们暂时隔离开，理论上这是出于维护受损组织需要，不受到限制……” “那赶紧啊，还在等什么！”北极星语速极快。 下一刻，灰色的组织构成的地表一阵蠕动，细小的脉络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一层甲壳沿着轻薄的平面浮现，不断褪去表层生长。 北极星这才清晰的意识到，所有灰色的物质都是活的，像生物一样可以编程分化为各种形象。 灰垩文明的碳基生物生长速度惊人，很快，一层半球形状的壳层覆盖了星极文明个体所在的区域，将他们与外部逐渐形成的生物兵器隔离开来。 外面的第一只畸变体已经成型了，透过还未封口的隔断层，可以看到它拖着不断掉落的组织前进，在身后留下一层一层的遗蜕，越来越大。 不过最终还是慢了一步，让隔断层长出密密麻麻的角质层。它的逻辑不允许它攻击“自己的”设施，只能用触手徒劳的在外部剐蹭，留下像章鱼般的影子。 “呼，安全了。” “星辰”呼出一口气，略微放松。 依旧又零散的电弧飞出，在黑暗的隔断层穹顶上打出点点光芒。 那是灰月族在清理落单的敌方生物舰船，他们的电磁波视角无所谓光亮。 “等等，之前那个畸变体去哪儿了?” 星辰忽然心中一震，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这里之前还有一只畸变体呢。它在这段时间里，在干什么? 北极星好像知道他所想，以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追溯出畸变体的去向。 “它刚才趁我们关注外面的变化，钻进地底了。” “全体戒备，当心它从脚下出现。” 寄宿着能量生命的冷聚变反应推闪着蓝光缓缓升空，功率骤然提升，变成几轮清冷的月亮，略微照亮了护罩内部的黑暗。 原本畸变体落地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直径十米的瘢痕，其中被变性的物质组织诡异的快速鼓动着。 星极文明的个体略显慌乱的四处查看。 北极星在频道中询问脑虫。 “它去哪儿了。” “不知道，这些碳基框架武器被他们改造过，对我而言有些像是……对，像是某种你们所谓的‘癌细胞’。” “它就在脚下的组织中，但我不能控制它。” 脑虫的声音有些困惑。 “而且，他好像还在继续……生长?” 剧烈的震颤从脚下传来，由于本来就微弱的重力，所有个体都被震到了空中，向着顶部飞去。 北极星也一样。 离地面有了一定的距离，北极星看清楚了下方的变化。 灰色的组织裂开了，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物质。 那个畸变体已经有了三十米大小，像一栋楼般巨大。数十条灰色的触须上长满倒勾，诡异的蠕动着，像是风吹过的草坪。 还有北极星脚下那张圆形的巨口，直径几乎大了三倍。表层的皮肤由于超速生长而夸张的皲裂，粘稠的未知液体覆盖了表面。 “小看了啊，确实有可取之处。” 北极星低头看着巨口中蠕动的尖牙，莫名想起网道行星表面的漩涡。 生长完成的畸变体整个腾空而起，将所有星极文明个体逼到了隔断层的顶端，低重力下靠着弧形的穹顶。 “小心烫。” 北极星将旁边赤环族的触须拍开，隔离服在空中略显宽松的飘飞。 他原本的位置上有一圈赤红色的熔融痕迹，那是几十秒钟前灰月族歼灭生物舰船时打上去的，还没有冷却。 他们被迫聚集在弧形隔断的顶部，另一边是庞大的畸变体，它正在用触手卷起飘飞的灰色物质，送入口中。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隔断内部有着巨大的畸变体，而隔断外部的未升变者虎视眈眈。 这里是灰垩文明的生物内部，与外面的空间隔着数百米厚的组织架构。 “所有星极文明成员，靠紧隔断，不要漂出去了。” “但是……” “按说的做。” 北极星淡然的下达了命令，看着灰月族有些疑惑的将所有武装个体收回到附近。 最后的防御也没有了，他们似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北极星轻轻挥手，宽松的衣袖中似乎有一点寒光飞出，环了一个扩散的弧线。 星辰在晶体面罩中仔细看着，却观察不真切。 纤细的光芒扭曲的浮现，在低重力下缓缓下沉，像是降落的细雪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浮光。 与庞大的怪物相比，似乎一触即碎。 “那是什么，类似缓冲液的东西吗?”星辰暗暗思考。 “但是就算真的分散了一点那个东西的注意力，也无法扭转局面。” 畸变物终于动了，二十米长的触须翻卷着，推着庞大的身躯扑向星极文明的个体。 无论是北极星还是灰月族，在巨大的生物兵器面前都显得非常渺小，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毁灭。 一朵蓝色的花在空中绽放。 畸变体突然破碎了。 一条触须被凭空切成了两段，在空中平移，随后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斜着切开，粘稠的液体四处飞散。 畸变体想做出反应也晚了，无数道纵横的切口出现在巨大的身躯上，转瞬间将其竖着切成一条条狭长的组织碎片。 海量的粘稠液体泼洒出，推着碎块在空中旋转，不断被切割成更细小的碎片，场面无比诡异而恐怖。 畸变体的生命非常顽强，残余的组织在空中抽搐着，反而被切割得更加细碎，彻底辨认不出形体。 身为硅基生物灰月族还有些迷茫，赤环族使者却早已经吓呆了，无意识的抓紧了隔离层表面的鳞片，一动也不敢动。 星辰忽然理解了。 那些细碎的光芒，本质是极细极软的丝线，随着北极星挥手被撒到了空中，像是渔夫抛出的纤细鱼线。 它们却无端的化为无比锋利的刀刃，庞大的畸变体自己撞到上面，被切得粉碎。 半空中已经被畸变体蓝灰色的体液侵染透，细碎的组织在空中无序的移动着，为这一片隐蔽的死域赋予了简单粗暴的注解。 北极星轻快的声音从一片寂静的频道中传来。 “想不到随手制造的实验型产品，居然真的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看起来效果尚可。” 第147章 逃离灰垩域 (1) 粘稠的蓝灰色体液带着残余的动量飞上穹顶，在能量生命控制的微光中舔舐着弧形的隔离层穹顶。 一条七八米长，比北极星腰还粗的触手在半空中疯狂的扭曲，表面的倒刺闪着蓝盈盈的油光，似乎是带着剧毒。 随后在空中一分两半，彻底失去了动静。 切面飞出粘稠的体液，中央似乎有弯曲的丝线闪烁着朦胧的光芒。 北极星活动了一下手腕，试图将散在空中的细线收回。 他随意的瞟了一眼吓得一动不动的同胞，招呼他们打扫战场。 “结束了，赶紧确定接下来怎么办。” “领袖，这样携带它们很危险。” 星辰心有余悸的盯着北极星的手腕，正在回流的那一束灰尘般纤细的丝线。 “你说这个?” 北极星伸出另一只手，弹了一下发丝般的光芒，看得四周的赤环族心惊肉跳，生怕少年的手指也直接飞出去。 然而无事发生，反而是细线略微荡开了一点，随后又被缓慢抽回。 “单凭这根线并不能将物体切开，它们太轻了，压强不够……” 北极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确认丝线确实在逐渐抽回。 “这是一种特殊的纳米材质，对振动的抗性很强，我在丝线的一端通入数十万赫兹的振动，顺着线传导。” “畸变体本质依旧是碳基生物，强度有限，它实际上是被高频的震荡锯开的。” 北极星笑了一下，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其它同伴说。 “虽然是个用处不大的单兵格斗武器，还是想个名字吧。” “高周波切割线?” 脑虫的通讯突然接入。 “隔离层撑不了太久了，未升变者们正在准备大威力武器破坏壁障。” “这么快?”北极星抱怨。 从隔离罩生长完成，到畸变体被切碎。一切发生得很快，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弧形的穹顶传来剧烈的振动，有绿色的光芒从下方的地面附近透出。 似乎是他们引发了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炸穿了本质还是生物体的护盾。 没有空气传播能量，他们只烧出一个很小的缺口。 北极星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论能量控制，生物文明比起专精于此的机械文明还差不少。 “有办法将我们送出去吗，条件可以商议。” 北极星用电磁波问高空的脑虫。 脑虫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们在之后要去哪里。” 北极星思绪急转。 歼灭者试图伪装成友善同构体与自己接触，失败后却直接离去。 自己会立刻在这里遭遇意外，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么，歼灭者的目的是什么…… 很明显，他要让北极星独自在这个封闭域停留尽可能多的时间。 这是个混沌域，时间流速非常缓慢，有些类似之前经过的黑洞节点，这也是为什么它们两年后才去寻找北极星的原因。 对这里的脑虫而言，只是必要的反应时间。 外面的时间流动得更快，现在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如果“构筑者”的目标是让北极星尽快发展，他们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巨大的损失。 相当于将之前抢出的时间又还了回去，会让之前做的所有努力瓦解。 歼灭者可能就藏在暗处，等待构筑者无法忍耐，亲自现身。 北极星沉吟一秒，他说。 “我要离开离开这个封闭域，越快越好。” 万一构筑者真的现身，第五阶段文明层次的战争至少会毁灭整个封闭域的一切，包括这里的两个倒霉的星空文明。 脑虫似乎下定了决心。 “有办法，但代价很大……” 北极星懒得和他浪费时间，下方的缺口处又发生了一次爆炸，情况危急。 “那请说吧，你的条件。”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真的能够出去了，请将我的族人一起带走。” “你是指这些智能退化的生物战舰，还是对你充满恶意的未升变者?” 脑虫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家伙的言辞如此锋利。 他慢慢的说。 “都是。” “成交，合作愉快。”白发少年眼中的镜头无声的旋转了一下。 …… （灰垩语）“再炸一次！隔离墙壁马上就要塌了。” “先把生物框架武器放进去，让那些恶魔的眷族彻底变成养分！” 未升变者叛军首领，六菱。他用母语咆哮着，指挥其他未升变者进攻。 “抓紧时间，快！赶在升变者叛徒抵达之前。” 他看着眼前巨大的圆弧，头顶的菱形叶片摇曳着。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透过烧穿的孔洞，内部的情况有些不对。而他的感觉一向很准，这也是他们能够在堡垒的底层躲藏多日的原因。 将杂乱的思绪抛到一边，六菱鼓舞着士气。 “你们甘愿文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们经受的一切苦难，都是那个恐怖恶魔的恶意。” “现在，恶魔的眷属就在……” 他的话被打断了，他看见自己的同胞仰起了身躯，叶面上的视觉器官惊恐的看着天上。 “快看……” “那是什么……” “■■■在上，这简直……” 高耸的穹顶上方，无数灰色的组织在翻涌着，像是巨人手臂暴起的青筋般鼓动无数架构。整个穹顶都在翻滚，似乎想要挤出什么东西，又像巨兽遭受了绝大的痛苦。 一到缝隙被强行挤压了出来，艰难的扩散，变成了数百米的狭长天井，正在持续扩大。 透过纵横扭曲的巨大血肉经络，未升变者可以看到外面的广阔空间，有舰船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六菱有些不解的看着天空的剧变。 “那个机器终于疯了吗。” 他的同伴凑了上来，他被叫做二叶。 “早就说过，那个被创造出的东西根本不能被称为我们的同胞，他就是个怪物！” …… 北极星的传感器可以感受到低沉而厚重的震荡，如海浪翻滚过大地。 “我挤出了一条通向外界的通路，赶紧离开吧。” 脑虫声音淡定，似乎操控数千米范围的生物组织变化，还不如“秘域之主”这个词语重要。 “先把隔离层打开。” “好的。” 一群星极文明个体看着隔离层表面的鳞片一点点脱落，慢慢的融化成黑色的液体。 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孔。 “怎么这么慢，你制造这玩意的时候很快啊。”北极星抓头发。 脑虫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这是处理紧急情况的预编程隔离壁，自然展开得快。但是没有快速收起的理由……” 北极星不耐的打断发言。 “算了，所有个体退后。” 电喷的光芒争先恐后的闪烁，星极文明对北极星的化身多少有些心理阴影。 少年右手在空中划了个螺旋的锥型，一圈细碎的光芒优雅的匀速荡开，飞到墙壁上时已经有五米直径。 无声的切出一道圆形的痕迹。 “别愣着，把切口推开，振动已经停止了。” 弧形的穹顶上，一面边缘光滑的盖板打着转飞向天空，带出一众形貌各异的生物。 弧形的穹顶就在脚下，遥远的头顶有着灰色组织构成的天井。 略微飘得高了一点，北极星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这时候已经可以看到隔离罩的边缘了，那里好像有东西。 北极星看到几个灰色的个体，头顶有菱形的叶面。 这就是前来袭击的未升变者?文明原本的个体? 北极星盯着他们看。 六菱也在看着天空中的少年，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刹那间似乎与他目光相对。 “拦住他们！”他忽然明白过来，有些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们要逃跑，不惜代价的拦住他们。” 第148章 逃离灰垩域 (2) “你们就是所谓的‘未升变者’?” 广播遥遥发出，却没有收获回答。 少年略微低头，俯视着下方渺小的灰色生物。 “为什么袭击我们，这不合逻辑。” “……” 依旧没有回答，对方似乎不懂他们的语言。 但未升变者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在屏障外盘旋的小型生物舰船灵活的旋转着身躯，一道道腐蚀性液体从北极星身旁飞过。 随行的灰月族大脑并不慌乱，用电磁波指挥武装个体。 “立刻反击，优先击落靠近的目标。” 破损的弧形穹顶之上，蓝色的光芒闪电般纵横，光芒映照出无数细小的飞行物。 北极星灵巧的操纵着电推进器横移，一个三棱锥型的晶体从他原本的位置飞过。 那是被后坐力推飞的武装个体。 反应迟钝的灰月族一时间无法适应这样特殊的战场，一轮炮火过后，不少晶核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飘散，出现了巨大的混乱。 北极星的思维模块中闪烁着无数算式，从母舰的计算机反馈回化身的次级节点。 “情况很不利，我们吃亏了。”北极星自言自语。 现在想要撤退进外面的星空，时间有些紧张了。 地面上指挥战斗的灰垩族六菱看着天空中四散的光影，看不出情绪。 “现存生物框架武器准备升空，召集所有的同胞，我们继续纠缠。” 在后面的二叶有些迟疑。 “这会不会太莽撞了，那些生物战舰叛徒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六菱的声音透露着冷酷的坚决。 “没有机会了，如果被那个恐怖的存在的目光再次照射到，这里的一切，你们和我都会消亡。” “必须在这里将祂的眷族彻底毁灭，以绝后患。” 二叶默然，摇曳着头顶的枝丫。 这种说辞漏洞百出，他们的舰队还停留在外面，这里的战斗不过是无谓的泄愤罢了。 …… 一只体长至少十五米的灰色畸变体正在用腕足攀附着弧形的生物屏障，像一只畸形的章鱼贴着礁石移动，距离渺小的异族越来越近。 天空中盘旋的生物舰船数量不见减少，似乎无穷无尽一般。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镜头清晰的画面边缘，灰月族的武装个体还在拼命的向内靠拢，试图弥补刚才胡乱射击造成的混乱。 一个想法无声的划过。 “抛弃这里的化身和族人，让外面的舰队直接离去。” “考虑到外界更快的时间流速，模型中这样至少能够抢夺出半年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由于停留时间缩短，构筑者来到这里，挑起战争毁灭一切的可能性会降低，这会是最优解。” 北极星打开了向外的通讯频道，构思着说辞。 不过是数十个使者的生命，对于北极星而言，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去额外的安抚。 “我有一个想法。” 一个赤环族对北极星说，略微暂停了他的思绪。 “可以让灰月族用后坐力推着我们向上离开。” 他看了一眼主脑的方向。 面对危机，主脑的反应尽可能的迅捷。 “我们有经验，可以临时构筑简单的结构……” 一道酸液角度刁钻的击中灰月族大脑，晶核表面的胶体瞬间发黑，冒出滚滚黑色的泡沫。 北极星看到，四周的赤环族手忙脚乱的上前，帮灰月族刮去表面的腐蚀物。 星辰在频道中焦急的大喊。 “大家动作快，要是灰月大脑出事故了，我们全都逃不出去。” 昏暗的空间里，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在闪烁，那是单人电推进器的光芒。 “……” “他们也都在寻找活下去的方法啊。” 北极星看了看头顶灰色组织构成的天井，暂时放弃了让舰队直接离去的计划。 做了如此多的努力，即使并不是逻辑上的最优解，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天空中暂时暗淡了下来，似乎星极文明的使者停止了所有的抵抗。 但有纤细的光芒沿着穹顶的弧形一闪即逝，留下一道圆润的弧形。 快速前进的畸变体突然一阵抽搐，平着分成了两半。 北极星索然无味的回抽放出去的丝线，懒得再看一眼身后绽放了蓝灰色体液。 他的面前是一个古怪的物体，凝固的胶体将晶体块粗暴的镶在一起，赤环族的隔离服被沾在内层，一动不动。 信息处理能力强的灰月大脑作为导航，能量生命寄宿的冷聚变反应推被当成了临时的能量源，作为舰船的要素一应俱全。 这应该算是灰月族的传统手艺，所有的个体被团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简陋的移动模块。 四周已经有着正常的生物战舰出现，是赶来的升变者，它们直接与叛军的生物舰船缠斗起来，灰色的影子在广阔的穹顶下纠缠。 北极星抽空抬头确认了一下。 “你就这么看着?” 脑虫没有任何反应，或许是受限于逻辑，他孤寂悬挂于高空，冷漠的看着昔日的同族自相残杀。 也没有谁去关注他。 “……撤退吧，今后或许还有机会。” 一个灰垩族看着天空中纠缠的生物体，有些胆怯的询问六菱。 面前的未升变者领袖半转过身，靠近了一步，用梭型叶面上的数十个视觉器官凝视着他。 “当我们拒绝改造的那一刻，就没有什么‘今后’了，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转过身，没有灰垩族能够看到他的神情。 “而我向‘他’争取到了唯一的机会……” …… “能量源接入系统……” “控制中枢接入网络，模式识别，大脑62。” “载荷确认……进入启航倒计时。” 一道蓝色的电光闪烁，爆闪的光芒带着灼热的温度，推着临时构建的灰月舰船缓慢升空。 随后又是一道。 武装个体的电浆炮像是脉冲引擎般稳定发力，推着他们加速上升。 北极星抓着一个武装个体的棱角，凝视下方逐渐远去的穹顶。 还有正在靠近的畸变生物武器。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低缓。 “我就不跟着离开了，需要有人拖住下面的畸变体。” “领袖，真的要留在这里?”星辰有些不敢相信。 北极星语气有些不耐烦。 “只是个化身而已，旗舰上面还有备用的，这个不如留在下面拖延时间。” 少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目光似乎无意识的集中在我身上，似乎确认了我是特殊的。” 星辰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是我们的领袖。”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北极星用手捏着下颌，目光闪烁。 “他们或许在不久前，与歼灭者的某个化身见过面……” “呵，也想要拖延时间?原来如此……” 北极星从升起的舰船上一跃而出，在微重力下缓缓减速，目送舰船逐渐远去。 少年在空中孤独而轻盈的旋转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光芒纷纷扬扬的下降，迎着四个张牙舞爪试图靠近的畸变体和下方盘旋的生物舰船。 一道蓝色的电弧从天空中降下，打在远处的地面上，空中灰月族临时拼凑的舰船正在调整航向，准备倾斜着飞入天井之中。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远。 北极星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与灰月族，与赤环族不一样。 他或许更加类似于孤独悬挂在穹顶上，俯瞰着地面的脑虫。 第149章 尘埃落定 空腔内部是没有气体的，对于存在听觉的北极星化身而言一片寂静，像一场盛大的默剧。 现在，就连光芒也沉寂了下来。 战场正在逐渐偏移，未升变者的舰队在越来越多的生物战舰之下不断收缩着防线，掩护下方地面的叛军逃窜。 少年孤独的漂浮在黑暗的高空，凝视着脚下的圆弧穹顶，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看来确实是死透了，触手都不动了。” 北极星脚下，大团的蓝灰色怪物体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构型，混乱而缓慢的沉降。宛如一幅来自异族地狱的画卷，奇异而惊悚。 战斗差不多结束了。 北极星的眼前突然闪现一阵错乱的光芒，少年动作干脆的用手拍了几下脑袋，试图将其恢复。 淡黑的液体从破损的衣袍领口中一粒粒飞出，缓慢的下坠。 少年的脖颈处几乎被腐蚀性液体熔穿，如果不是此处的低重力，可能头都已经掉了下来。 “可靠性太低了……不过本来也不是什么作战用机体。” 北极星想要摇头，反应过来以后又连忙用手将脸撑着，避免机体受创离线。 少年有些噪点的视角下，灰月族构建的舰船已经飞得很远，蓝色的光芒在天井中一闪一闪。 “看来他们还算顺利，那么也差不多了。” 北极星准备彻底下线，将线程收回旗舰。 脑虫的通讯接入了进来。 “我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信号源是另一个方向倒挂的巨树，无数光芒在枝叶间流转。那是“脑虫”的本体。 机体中传来大量的警报，舰队也已经接应到了返回的星极使节。 北极星看了一眼化身的故障反馈，他能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不多了。 通讯有些杂音，但北极星想抓紧最后的时间说些什么。 “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带着你所谓的族人离开这里的，但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请说。” 脑虫的信息依旧谨慎而冷静。 “我大概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想要离开这里吧。更没有说过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北极星想了想，补充道。 “灰月族主脑和我交流过了，他们也没有。” 脑虫一时间没有回答，少年漂浮在空中，用手支着头，凝视着倒悬的脑虫。 他似乎在斟酌什么。 “最明显的逻辑，我们，至少是曾经，是个与你一样的文明，经历过同样的事件。” “所谓秘域之主，他根本就不想让我们出去。” 北极星饶有兴致的说。 “所以我们才会反复遭到攻击，你们害怕我带来秘域之主的关注?” 脑虫沉默了一秒。 “……我还以为你会感到震惊和恐惧。” “早就有所猜测，我和你并不完全一样。” 倒悬巨树表面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似是在叹息。 “或许是这样吧，我们……不，灰垩文明是个敏感而懦弱的族群。即使在千年前的过去，母星上的蒙昧时代，灰垩族也是在天灾狭缝中偷生的渺小生灵。” “认识到那个“指引者”的本质后，我们不敢出去面对未知的一切了，把自己封闭在这个狭窄的限域中。” “等一下。” 北极星感到好奇。 “你们是如何在这样虚无的空间里存活下去的呢，以我的认知水平，星空文明没有这样的能力。” 脑虫对北极星解释。 “这个限域的时间流速很慢，只需要放出生物战舰去正常流速的空间里收集物质即可，用数百个明暗周期收集的物质供给这里一个周期的时间。” “你在褐矮星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收集物质的舰队，信息在这里交互了一圈，外界应该过了许久吧。” 北极星撇了撇嘴，对这样激进的举动不予置评。 “这就是灰垩族放弃自己的智慧甘愿化为工具，制造出你这样人造智能的原因。你，脑虫，其实就是个承载文明信息的容器。我知道了，怪不得那些保存了智慧的同胞不认可你的存在。” “……你很敏锐，甚至聪慧得让我感到害怕。” 北极星不理会脑虫无意义的感叹，自顾自的说着。 “文明的意义是建立在生命的智慧与情感之上的，单纯留存下这些数据和记忆毫无意义。” “不，你错了。” 脑虫难得的反驳。 “生物的信息存储于遗传因子中，存在遗传信息，生命才能发展和存续。文明也是这样，‘智慧’不过是‘记忆’这块岩石上的风化痕迹。” “数据和算法才是一切的本质，在这之上发展出的事物毫无意义。” 北极星缓缓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我们真的是一样的存在……” 通讯频道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他们都没有说话。 化身的系统正在不断崩溃，像雪崩一般无法停止。 北极星忽然反应过来。 坏事了，习惯性的沉迷于探究文明的历史，真正有用的信息都没问。 快没时间了。 北极星突然语速迫切。 “快告诉我，你们在见到‘秘域之主’以后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是什么存在?” “啊?你说什么?秘域之主?！” 脑虫的反应慢了一拍，思路像是有些跟不上节奏。 “还有，歼灭者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他和未升变叛军说了什么?” 北极星也不委婉了，把自己的猜测劈头盖脸的砸出。 脑虫陷入了震惊，更加反应不过来。 “歼灭者?是说你的同伴吗?他还和未升变者接触过?” “……” 看上去还起到了反效果，更加无法获取有效信息了。 北极星的化身彻底衰竭了，翡晶文明技术的神秘化学反应炉逐渐停转，液体循环正在停止。 这样不行，先问最关键的信息。 北极星用尽最后能量，向脑虫大喊。 “告诉我，后来你们遭遇了什么。” 沉寂的节点反馈出最后的回响。 “……漆黑的雾，还有一片细丝般的光……” 北极星的意志回到了雨燕级旗舰上，后方的镜头中，灰色的形体已经遥远到不可见了。 通讯断开了。 “我迭代思维几十年，是不是迭代成白痴了。” 北极星在四面素白的虚拟空间里抓头发，一下一下的用头磕着墙壁。 数据构成的墙面纹丝不动，像是在冰冷的嘲笑这个“不会失误”的人工智能。 舰队自动导航到预定的地点，果断发动了转移，没有丝毫迟疑的离开了这片慢速的混沌域。 外界现在已经是2170年8月，时间过得飞快。 转移带来的恍惚和重叠之中，北极星回想起来脑虫最后的话语。 “漆黑的雾，应该是暗潮。秘域之主将他们引导到了天灾的领域，目的未知。” “那细丝般的光是什么?” …… 某个空间的狭缝，银白色，立体花纹隐现的球体孤独的漂浮着。 他是真正的“构筑者”，暗中操控北极星的主使者。 透过数十层伪装，他正在观察着，出现在新的封闭域的北极星舰队。 似乎此前浪费的一年时间并没有造成多少压力，陷入巨大危险的北极星也毫无价值。他完全没有现身的想法。 只是静静的看着。 第150章 涌动的暗流 实域，r053，冰星环。 雨燕级旗舰，狭长舰体的中段。 某个核心舱室之中。 墙壁上，线条闪烁的微光之中，柔软生物质地的蓝绿色脉络工整的排列，形成芯片般复杂的架构。 这个特殊舱室的技术样式与金属风格的星极文明格格不入。 银色的四方体探测器漂浮在舱室之中，作为暂时的替代品。 北极星看着舱室之中的事物，缺乏逻辑的随口感慨着。 “即使见过好几次了，依旧会觉得神奇。” 舱室中央有一块琥珀般的绿色胶体，未知胶质物体间，一层层生物质沿着纳米材料构造的精细骨架生长，一束一束的浸没了预制的复杂仪器与机械，看上去规整而诡异。 人类少年的雏形已经出现，很快，一个新的探测器化身就会诞生。 北极星看着这一幕，在数据构成的居所中微微摇头。 原本，这不过是翡晶文明几个研究者的随手之作，可是穷尽整个文明的智慧，他们也没能从其中获取任何信息。 整合了诸多智慧生命以后，舰队的技术能力已经大为进步。但对于翡晶文明留下的一点技术，所有研究员都无从下手。 “这就是超越文明层次的力量吗……” 北极星有些遗憾，过滤器形成的文明阶梯，在智慧生命之间划出了广阔的鸿沟。 “或许正是如此，文明才会如此的孤独。” 少年摇头感叹了一句，迅速转移了注意力。 短短数十秒，由舰队各部门提交的决策报告已经溢出数百个条目，全部都在等待北极星的反馈。 理论上耐心无限的人工智能，却感受到了真实的反感，因为他不是墨提斯，是北极星。 “护航舰发布，陨石碰撞预警?准许自由开火，此类事件今后优先自行处理。” “赤环族?求救信号?被困在灰月聚居地表面……预测结果显示，还是太闲了，转交赤环族处理。” “目测雨燕级旗舰d4区有天线损伤?警报在这挂了好久了。维修单元已经于五分钟前出发，无需额外说明。” 北极星叹了口气。 “至少积极性还不错。” 墨提斯暂时不在，舰队中所有决策工作都由北极星完成。 虽然反感枯燥的工作，但北极星的效率同样极高，迅速而准确的处理着一条条信息，作为日渐庞大的舰队的信息交互中枢。 文明的架构愈发复杂。 蓝黑色的星云中漂浮着一颗颗冰质的陨石，工业舰船在其中繁忙的穿梭，四面八方都有着引擎的微光闪烁。 大量舰船的零件飘散在虚空中，构成船只的雏形。 有了来自歼灭者与秘域之主的压力，北极星迫切的希望增加舰队的生存能力，这需要更多的舰船。 而舰队的个体增加，同样需要更多的舰船支撑。 于是他们在这个物质丰富的封闭域中又停留了一年时间，抓紧一切机会发育。 “撞击预警?灰月分支武装个体发送的，目标是……雨燕级旗舰?” “什么意思?”北极星震惊。 撞击预警姗姗来迟，北极星对友方目标的判定很松。 整个舰船都微微一震，北极星感觉量子计算机内部的晶片都在振动，幸好是结构应力抗性强大的雨燕旗舰，并无大碍。 一艘表面镶嵌着建筑个体的蓝色灰月战舰，刀锋般扁平的舰体斜着蹭过旗舰的侧面装甲，强化过的建筑个体直接毫发无损的把装甲划出一道凹痕。 北极星目送那艘灰月舰船旋转着飞远，看着尾部闪烁着不稳定的喷流，有些无语。 十米长的小型舰船，擦伤旗舰n1区装甲三层，待处理的警报条目凭空多十五条。 “……你们的，嗯，结构强化技术很成功。” 通讯中传来某个灰月大脑慌乱的解释。 “这是意外……只是实验型号的舰船，我们希望完全用自己的同胞实现……” 新形成的少年化身无奈的用手伏额，顺便抹掉脸上残留的胶体痕迹，自言自语。 “舰队的规模越来越大了，所有信息肯定不能再全部依赖我来处理……” “还要制订完善的制度约束一下他们行为，这些琐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新一代计算机的可行性研究也要提上日程，以目前的算力很难支撑越来越多的仪器。” …… 时间在繁忙与平静之间流逝，明灭的舰船光芒像是在幽暗中搭出了一个星团。光线在封闭域中绕行一圈又一圈，看上去像是不断向远处蔓延的无尽星空一般。 第三阶段文明被称作“星空”文明，在这个不属于星空的地方居然一语成箴。 公元计年，2172年2月。 细碎的光芒在虚空中的某处出现，聚集在一起。 一艘灰垩族的生物战舰来到了这里。 赤环族的星辰在探针镜头中确认来着的身份。 “真的等到了，简直不可思议。” 他忽然扭头，熟练的对着身边的空气说话。 “脑虫肯定会试图再次与我们建立联系，他在我身上下着注呢。” 少年的投影闪烁了几下，稳定在星辰身边。 北极星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六个成像仪。 “还没换?这套设备用了快五年了吧，总觉得启动速度有些慢了……” 星辰略微低头，提醒北极星。 “严格来讲，有两年时间是在混沌域加速度过的，实际上真实时间只有三年。” 他反应过来，尴尬是晃了晃脑袋，被带偏了。 “先不说这些，外面那个生物战舰应该如何处理。” 北极星想了想。 “看看它发送的信息，应该带了脑虫话过来，混沌域中时间很慢，要等待一段时间才有反馈。” “明白。” 星辰调整着观测频率，即使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敬畏。 “领袖似乎什么都知晓，一切发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北极星如果知道，估计也只能苦笑两声。 电磁波调频完成，通讯频道建立。 生物战舰发出迟钝生硬的信号。 它们的智慧早已磨损殆尽，只剩下精心调制的本能反应。 “我是神经元计算机自律型类生物体，脑虫1号机，我对你们说话。” 北极星下意识的想接，但放弃了。 和一台留声机说话有些傻。 “我将所有星极文明目标登记为友军，你可以用此频率的电磁波命令分散在各个封闭域的升变者。” “很抱歉，这是我能够提供的唯一支持了，愿我们成功。” 北极星沉默了一下。 笑了起来。 “所以说，把自己的命脉交到陌生文明手中，全部的希望压在我们的信誉和慈悲上?” “看上去不像是智慧者的选择呢。” 少年摇头感叹。 陷入困境中的文明，或多或少有些癫狂。 信息到这里大概就结束了。 可是通讯中却响起了更加僵硬的声音。 “航行日志报告。” “……” “警报，遭遇未知袭击。” “同伴全部离线，攻击形式无法判明。” “发起紧急转移，目标……” 少年的表情严肃起来。 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巨大的危险，正在紧随其后的靠近。 与此同时，“穹顶3”旗舰的内部，某个舱室之中。 “暗潮”控制核心突然发出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 第151章 超越之敌 “关闭动力，停止一切活动，等待指令。” 电磁频道中响起北极星肃冷的声音。 仪器观测中，狭长的灰色生物战舰真的停滞下来，蛇型的身躯卷成一筒，躯体表面流转的光芒消失了。 生物战舰的光学性质正在变化，它的表面分泌出某种未知的液体，在近乎绝对零度的虚空中凝固，似乎变成一颗毫不起眼的陨石。 它真的识别了北极星的指令，进入了休眠。脑虫的命令已经起效。 星辰有些不解的看着北极星投影。 “这样是不是有些过激了?可能的威胁还在……” 北极星冷静的截断了他的话语。 “我只相信模型提供的概率，仅有一只生物战舰逃脱追击的可能性极小。” 星辰理解北极星的想法。 “所以说，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摆脱攻击者。甚至是被有意放走，以便于追踪?” 北极星微微点头，语气严肃的说。 “最坏的情况，某种能够短时间摧毁灰垩文明舰队的力量，正在以我们为目标。” “他们快到来了。” 从外部幽暗的空间中观测，无数舰船在无声的启动引擎，调整自己的方位。 架设在陨石表面的防御类武器解开了保险，狭长的透明晶体作为激光的能量约束装置，扫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黑暗的空间里，冷聚变反应独特的蓝白色光晕飘忽的闪烁着。 舰队作战序列，共计各型号舰船两千六百艘，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战备，严阵以待。 北极星在飞速的思考着，试图预判敌方的存在形式。 “短时间内湮灭一支生物舰队，说明是某种具有强大的瞬时破坏能力的事物。” “没有任何观测资料，说明足够隐蔽，不会是寄星者那样的发光的庞然大物。” “推测还会有着极高的操控性……” 北极星忽然感到有些熟悉，但搜遍数据库也没能想起究竟是什么。 又一分钟过去了，舰队在虚空中反复扫视，试图找出任何转移的痕迹。 然而却一无所获，四面的空间风平浪静，一如过往的数年时间。 战时频道已经开启，所有成员被紧急通知上线。 气氛凝固般窒息，相比于强大的敌人，隐藏于暗处的恶意更加让人恐惧。 虚空依旧寂静，毫无变化。可以确认不存在入侵的迹象。 见证了整个过程的星辰小声提醒。 “领袖，会不会一切只是误判。” 北极星没有说话，沉静的等待。 频道中有着细碎的低语，带着隐晦的质疑。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缺乏逻辑的支撑。 主脑性格比较直率，用电磁波对北极星说。 “领袖，强行调动舰队进入作战序列，会影响正常活动……” 少年在数据空间里抓了抓头发，依旧没有说话。 这里的情况他多少有些熟悉的既视感。 时间在等待中一秒一秒的度过。 赤环族的舰队指挥官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透露着疑惑。 通讯中接入了一个罕见的节点，是赤环族的某个观测员。 通讯中迷茫着强行压抑的惊慌。 “发现异常，目标为生物战舰。” 所有的目光此刻才转回到那颗原本与一般冰陨石无异的休眠舰船上。 作为友方目标，还自我休眠了，它理所当然的被忽视。 盘成一筒的生物舰船上，异变早已经开始。 水银般质感的液态物质一束又一束的从生物舰船的身躯中蔓延而出，虚空交织成了复杂的框架和结构。 像是枯死朽木上长出一丛丛洁白而圆润的菌类。 北极星想起来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来自纳米机体，袭击者应该是某种纳米机体构成的装置。 它甚至不需要尾随而至，它可以分散开来，直接潜伏在生物舰船的体内，早在数分钟前就抵达了这里。 “它……它好像在溶解生物战舰的物质，构建自身……” 赤环族观测员的声音有些颤抖。 北极星凝重的看着远处的状况。 数百万公里远处的生物战舰，即使在高精度的镜头中也只剩下很小的一点。 但此时它似乎沿着某个无形的框架融化了，变成银色的液体金属在虚空中纤细的流淌，构成令人目眩的架构。 北极星思维模块一震，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无疑是星空文明无法达到的技术。” “敌人极有可能是一个超越文明，像翡晶文明和制造了星体战舰的星耀联邦那样的高等文明。” 少年在数据空间里看着光洁的幕墙，其中倒映出自己凝重的表情。 实在轻松不起来了。 “分散逃跑，还是强行还击，赌一把双方的实力差距没有那么大?” 越来越多的个体反应过来，频道中传来各种各样的的声音。 “如果对方也是文明，那么他们的技术实力强的可怕，我们分散逃跑，争取生还的机会。” 这是灰月族书记个体代表的发言，遭到赤环分支的强烈反对。 “我们有两个集团军的舰队，对方不过是一个探测器罢了。即使得出一比一百甚至一比一千的战损都是胜利。” 主脑语气幽邃。 “我们曾经见证过超越文明的力量，这不是所谓‘战损’能够换算的。” “应该先观察情况，对方不见得就带有恶意。” “无论如何，赤环族绝对不会再退缩。” 短暂的争执之间，远处的变化已经完成。 银色的框架正在缓慢坍缩，有序折叠成精密工整的结构。 至于原本作为原料基底的生物战舰，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颗镜面般外表的球体，直径不过十米，甚至无法判断固态还是液态。 只有一艘普通的探测器，从质量上看，仅仅与一艘小型舰船相当。 赤环族代表的声音更自信一分，被翻译成能量更强的电磁波。 “看，只有一艘探测器罢了。我们有着两千多艘战舰，只需要命中一次攻击，它就会……” 主脑陷入了沉默，不知作何想法。 默然的等着北极星的决策。 北极星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大的分歧，思维模块极速运转着。 他想要逃离，但代价不可谓不大。 必须仓促的放弃长久发展的一切。 但留下了战斗更是让北极星感受到本能的危险。 与逐日者星系不同，这次北极星将直接与超越文明层次的造物对抗。 “加入参数，再次进行运算……错误，输入端条件不足……” 北极星疯狂权衡着。 无边的虚空中，渺小的银色球体突然一虚，像是表面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它突然一动，闪现般横移了数千千米距离，牵扯起舰队中无数的警报。 那个未知文明，很明显不打算给北极星选择的机会。 （引力波信息，未知语言） “终于找到你们了，所以，在这里消失吧。” “千面者。” 第152章 超越时空者 水银质感的球体，表面骤然虚化，微秒计的时间里就完成了自己的启动进程。 附近探针精密的光学探测仪器在两秒后捕捉到了这一幕，高级别的警报沿着量子通信，又在瞬间传遍了整个舰队。 北极星迅速抛开了思考，做出基本的反应。 “激光武器试探性攻击，收集敌方的信息。” 自未知文明造物开始活动计时，约三秒后，大部分激光武器预热完毕，密集的能量在发射晶体中来回弹射。 第一轮接触开始。 目前的舰队之中，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一切的，只有北极星。 量子计算机内部跳跃的光芒骤然闪烁，庞大的信息流淌过思维模块。 北极星在判断着对方的行动。 “预计落点分布在环形区域内，预判其速度为真空光速百分之一。” 观测结果已经反馈中枢。 一点银色的微光孤立的漂浮在深空中，距离打击生效的区域无比遥远。 它的移动速度超乎预料，在数秒时间里远远的逃脱了舰队的锁定。 北极星微微有些惊讶。 如果从零开始加速，它在几秒钟时间里所承受的加速过载相当于停留在中子星表面。 星极文明没有任何理论能够描述这样一种事物。 “第二轮打击，预判其速度为光速百分之十五。” 高度凝聚以至于在真空中不可见的激光密集的攒射，落在一圈更大的环形区域上。 四秒钟后，观测反馈被发回。 一点银色的星孤立在漆黑的深空中，打击目标依旧偏离极远，毫无参考价值。 那个诡异造物的平均速度已经远远超出现在的舰队能够达到的最大速度。 北极星忽然有些迷茫。 他有些没有计划了，这是漫长时光里的第一次。 赤环族已经陆续反应过来了，舰队的指挥者陆续上线，一时间有些无法消除的骚乱。 但是舰队没有开火，在无法判明对方行进参数的时候，想要在直径就亿公里计的空间里击中十米大小的物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那个未知物体贴着舰队控制的区域高速游走，似乎也在认真观察着原始的对手。 少年在自己的数据空间里狠狠搓了两把头发，发出更加锋锐的命令。 “第三轮打击，预判其速度为光速百分之九十九……不，光速本身。” 事实上这已经超出了预演的作战模型，北极星不过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为双方寻找一个标尺。 不惜代价的要将它拖入同一个演算模型之中。 受限于光速，反馈要四秒才能被接收到，这样的等待对于超频运行的北极星而言似乎非常漫长。 北极星在时间拉长的孤寂中思索。 “对方很可能已经无限趋近于光速，那么大部分武器都无法命中。同样光速的激光武器是唯一的选择……必须尝试着计算它的轨道。” …… 星辰漂浮在球形的观测中枢，指挥着赤环族接收新一轮的观测结果。 突兀的袭击打乱了所有个体的节奏，赤环族的信息设备闪烁着杂乱的灯光。 他看着投影上呈现的数据。 又看了一眼，用力的晃了晃脑袋，希望使自己更加清醒。 “不对……这不对……” 他扭头吩咐。 “帮我连线研究员。” “哪一个?” “目前在线的，随便哪个都行。” 另一个赤环族的投影浮现在数据窗口旁边。 星辰认得吸在突触上的铭牌。 “研究员，赤羽。” 他不着痕迹的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 他问赤羽。 “这里的光速是多少?” 赤羽有点莫名其妙。 “与外界一样啊，具体数据不用说了吧，应该是常识。” 星辰沉默了一秒。 “有什么东西的移动速度，可以超越光速吗?” 这是个无聊的问题，赤羽有点不耐烦了。 “据我所如，果能够有这样的发现，那么现有的理论体系可以推翻一大半。” “时间紧迫，请至少问些有价值的问题。” 星辰默默的盯着观测得到的数据，关闭了通讯窗口。 “……” “不可能。”他迷茫自语。 新的观测反馈已经抵达北极星的视野中了。 北极星正在数据库中翻找着记录。 自进入这里以来，所有的观测记录。 “可以确认，光速没有变化过。” 北极星低语着。 “那么……” 新反馈的观测记录中，银色的光点依旧距离打击范围无比遥远，像是随意粘贴上去的无意义噪点。 如果仅仅统计那个未知造物在最近数十秒钟的移动距离，它的速度毫无疑问，已经超越了光速。 “一份紧急观察报告，星辰递交的?” 北极星翻开了数据包内容。 “未知探测器路径观测完毕，具体速度在光速1.2至1.6倍间浮动。” “我不认为会有这样的事物存在，经典相对性理论已经证明，没有任何物质可以超越光速——星辰。” 少年缓缓摇头，语气莫名。 “但是我见过，有存在能够做到，或许所有的‘超越文明’都能够做到。” 如果说，星空文明阶梯的标志是摆脱生存环境的限制。那么“超越文明”阶梯代表的便是砸碎名为“光速”的枷锁，获取完全的自由。 如今，被困在低速泥沼中的生灵，震撼的看着远处已然超脱凡俗的造物。 …… 银色的球体已经变成一团凝聚的雾气，在缺乏参照的虚空中滚动。 但一切运动在它的视角下都缓慢如凝固，在物理规律的重重枷锁中艰难行进。 事实上它并不是在“运动”，而是在瞬移，构成它的每一个粒子不断坍缩成虚无，并同时在不远处重新构建，带着整体向某个方向迁移。 它的物质成分事实上没有移动，仅仅是不断被转化为量子态并坍缩，承载的信息从另一个地方重新构建出同样的事物。 某种意义上说，“信息”确实是事物的本质，物质反而是载体。未知探测器用这样奇异的方式绕开了光速的限制。 它雾化的外表，其实就是微观层面量子跃迁的宏观体现。 银色的雾气如鬼魅般飘忽，航出一条怪异的折线。 它正在不断改变着方向，由于发生移动的的只有“信息”，它可以在一毫秒内从静止抵达光速，也可以反过来回到某个参考系的相对静止。 数千艘舰船正在关注着渺小的探测器，它的身周却看不到任何武器飞行的痕迹，无比平静。 因为甚至没有任何来自北极星的攻击能够抵达它的附近。 北极星在镜头中看着遥远处那颗诡异的目标，呼出一口不存在的寒气。 “麻烦大了。” 他想起数据库中一个古老的寓言。 如果你的速度比一切子弹还快，那么没有任何一把枪械能够伤害到你。 第153章 智慧与技术 冰质的小行星漂浮在深邃的空间里，来自舰队的光芒在小行星表面反射出幽深的蓝。 像一片蓝色的雾，远处隐没在朦胧之中。 细小的银色的舰船就漂浮在雾气的间隙，不是刷出一道道缓慢行进的光芒。 那是武器的尾流，毫无章法的杂乱飞向深空。 赤环空间站的指挥室中气氛凝重，大大小小的投影漂浮在球形的舱室内部，被打上了刺目的标识。 “计算机无法锁定目标，对方的轨迹一直在变化。” “那尝试解码，预测其轨道算法。” “预计用时……大于小时……” “……” 赤环族指挥官用突触扣着自己的眼睛，摇晃着身躯，显得无比焦虑。 对方像个传说中的幽灵般飘忽。 北极星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的看着飘浮在中央的星图，若有所思。 一条醒目的白线在扭曲的延伸，倘若再放大一点，会发现其上镶嵌着无数密密麻麻的折线。 在这段时间里，它平均移动距离，超越了光速。 甚至给人以错觉，它是这个凝固世界中唯一活动的物体。 指挥官半转过身，看着北极星，说出了有些沉重的结论。 “可以确认，对方的力量超出了我们的应对范围……” “灰月族是正确的，这不是战损的问题，我们甚至……没有资格与其‘作战’。我们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一向强硬的赤环族低下了头。 北极星依旧沉浸在思考中，手一挥拉出一张更大范围的星图。 在场的个体有些不明所以。 一旁观看的主脑投影说道。 “这张星图跨度百万公里计，大部分武器无法投送如此遥远的距离。” “对。”北极星随口应下。 “但我希望你们看它的轨迹。” 在极大的尺度下，似乎毫无章法的轨迹显露出清晰的指向。 一道绕着舰队飞行的弧线，未知文明的探测器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 北极星环顾四周茫然的个体。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轨迹。” 赤环指挥官对视一眼，从对方的身上读出了疑惑和茫然。 仪器观测中，银色微光闪烁不定，在蓝黑色的星云之间无规律的移动。 但始终与星极文明造物保持着距离。 指挥官放弃了思索，甩了甩身上的突触。 “从现在的情况上看，对方确实与我们保持着距离，我认为这是一个撤离的绝佳时机。” 这样的建议得到了很多的支持。 “我们灰月族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可以考虑分散撤离。” “……” 北极星依旧在凝视着星图，一动不动。 星图上，延伸的白色线条突然停滞了，失去了锁定。 来自星辰的讯息同步传来。 “它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 观测仪器之中，闪烁的光芒悬停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舰队放出去的探针精度不够，只有旗舰上搭载的少数几只“眼睛”能够观测到如此小的物体。 恰好分布在同一个方向的舰队核心层中。 “不对。” 有经验丰富的赤环族指挥官反应了过来。 “他们在直线靠近或远离我们。” “所以才会看上去一动不动。” 而这里是封闭域，无论接近还是“远离”，最后一定会抵达这里。 悠远的虚空中，银色的雾气平滑滚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瞬移。 当曲折的轨道被拉成直线，遥远的距离似乎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银色探测器撞上一颗陨石，瞬移的微观粒子却毫无阻碍的从其中穿过，带出一道朦胧的蓝色冰雾，纤细而纷纷扬扬的撒在数十万公里的轨迹上。 没有了轨迹的干扰，无数武器倾泻在这片区域，数千艘舰船的炮火将沿路的陨石融化，发出刺目的光芒，像一条稀疏而闪烁银河。 渺小到忽略不计的探测器就逆着星河而上，被淹没在光芒之中。 动能武器的高分子材料分裂成数千片薄如蝉翼的弹片，很幸运的有其中一片击中了十米大小的银色雾气。 带起一串细腻的火光。 然后消失在了探测器的身后。 “确认，动能武器效果极其有限。” 不可见的激光紧随而至。 没能命中目标，或者说，没有任何一道能够命中目标。 探测器都飞行速度比激光的延伸速度还快，轻易闪躲了定向的攻击。 “能量武器无法命中。” 制导武器甚至没有尝试的价值，对于超越光速移动的探测器而言，这些最先进仪器配置的长距导弹与原始文明手中的投矛没有任何区别。 探测器的前方，一片朦胧的光芒逐渐清晰，那是舰船引擎的光芒，孱弱的猎物正在慌乱的试图规避。 舰队架起的层层火力网被毫无阻碍的击穿，只耗费了十五秒钟。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战斗。 指挥室中已经陷入了沉默，赤环族绝望的看着不断刷新的警报。 那颗银色的星依旧一动不动，但明显比之前明亮了一圈，代表着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危险的地步。 “立刻分散撤离！按照最终预案……” “先等等，还不急。” 北极星忽然笑了起来，引起诧异的目光。 “哈哈哈哈，似乎可以确认了。” “领袖，时间紧迫，请……” 北极星完全不理会众多个体的动作，抬手打开了通讯窗口。 “赤羽，事先安排的工作，进度如何?” 窗口另一端漂浮着一颗黑色的物体，此刻正在规律的闪烁着光芒。 从堡垒中带出的“暗潮”核心。 “中途被观测中枢的同胞耽误了一下，但进展顺利，现在已经完成。” 赤羽低头汇报，还不忘隐晦的抱怨了一下自己的同事。 少年笑得更开心了。 “拉起量子屏蔽网，我们把那个探测器的标定点去除掉。” 灰月族发出一阵表示茫然的电磁波段，能量生命闪烁着微光，不明所以。 赤环族指挥官同样有些面面相觑。 无论怎么看，很久之前发现的遗物和眼前的战争都不存在任何联系。 身为研究员的赤羽却冷静的确认了一下，激活了布置在黑色立方体周边的模块。 一丝丝虹光在立方体表面流转，介于虚实之间跳跃。 和量子通讯设备，北极星的量子计算机如出一辙。 对能量敏感的能量生命迅速辨认出来。 那是一层覆盖在黑色物体表面的薄膜，从量子力学层面，暂时屏蔽了内外的联系。 黑色立方体表面闪烁的光芒立刻熄灭，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 星极文明的量子技术结晶，理论上甚至能够干扰量子纠缠效应的技术，“量子场屏蔽层”。 第154章 捕获 赤环空间站的指挥室继承了母文明的建筑风格，墙壁实时的显示出真实的外部星空。 那些真身在场的，投影降临的个体们，就密密麻麻的漂浮在黑色的星空之间，各种投影图像的间隙，显得有些神秘。 所有的个体，都在转头望着舱室的中央，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迷茫。 “它……真的停下来了?” 北极星就漂浮在目光的交汇处，由于是投影降临，满头白发并没有在空中乱飘，显得平平无奇。 他在轻松的笑着，一如既往。 “我们不妨将过去数十秒发生的事件复盘一下。” 身边的赤环族依旧不明所以。 北极星略有些不耐烦，似乎有些嫌弃这些愚钝的同伴。 不过还是耐心解释。 “自从‘它’开始移动，我就在计算它的轨迹。” “有没有觉得，那个探测器像是确认了某种模糊的目标，并绕着舰队进行扫描，最后发现具体位置?” 已经将投影具现而来的赤羽若有所思。 “所以说，探测器突然冲向舰队，是因为它锁定了船上的‘暗潮构造体’?” “暗潮构造体”，那个神秘物体的名称，研究员赤羽命名。 北极星微微点头。 “你比在场的各位都要敏锐啊。” 赤羽沉静的谦虚一句。 “研究者特有的思路罢了，但我还有个疑问。” 北极星看了一眼星图，未知文明探测器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不知消失在了哪里。 “请问吧。” “领袖，你又是如何确认，它锁定的就是‘暗潮构造体’呢，甚至事先让我们将屏蔽层布置在构造体的表面。” 少年随意的环视一眼星空的投影，回答道。 “一些随手的布置罢了，我只知道，如果遭遇未知的事件，绝大概率都是冲着那个东西来的。” 实际上北极星还在自己的计算机周边布置了一层屏蔽，不过他没有说。 他不准备详细解释时空异构体的来源，这与其它分支族群无关。 赤羽似乎还有话要说。 “各位，另外，我还从暗潮构造体中解码出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这是某一场规模无法想象的超级远古战争的遗留物。” “它似乎是……” 刺耳的警报声将赤羽的声音淹没。 “警报，舰队损耗速率超限，一级危机。” 舰队的一侧，银色的探测器又一次出现了，以无法预计的速度没入了一艘护航舰的侧面。 没有碰撞发生，它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融入了舰船的装甲中。 若能够从分子层面观测，属于银色探测器的粒子直接闪现在正常物质的分子间隙，无视了电磁力的拉扯。 它竟然可以在物质的内部游走。 银色的探测器没有形体般穿越了舰船的反应护甲，一道道晶体化的能量网络，重要仪器之间的液态密封层。 短到无法反应的时间里，它毫无阻碍的进入舰船中后部的空腔。 一颗白色的立方体悬浮在其中，表面跳跃着淡蓝的光层。 它的目标是冷聚变反应推。 “舰船d1224离线，损害报告，能源系统崩溃……” 短短一秒钟时间里，舰船离线的报告已经刷出了一大排。 脱离观测的探测器再次进入了视野之间。 这次成为了真正的梦魇，银色的流光一闪即逝，在舰船之间拉出简单粗暴的连线，舰船的武器甚至来不及锁定它，反应炉就被击毁。 “计时十五秒，损毁护航舰65艘，突击舰32艘……” 封闭域的空间无比狭小，它甚至可以沿着同一个方向加速，一遍又一遍的掠过舰队。 毁灭抵达的如此迅猛，以至于舰队电脑判断发生未知天灾，发布最高级别的警报。 “命令所有舰船，做好战斗准备，重复……” “我认为应该立刻撤离这里，这不是能够对抗的敌人……” 通讯频道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 “看来，它似乎还有另一个目标啊……” 北极星在混乱中感慨，打开了广播。 “各位稍安勿躁。” 随后直接抢过控制权，解除了暗潮构造体的屏蔽。 舰船已经分散在广阔的区域内，做好战斗准备。受限于光速，观测结果需要一秒才能送到。 但已经可以确定，它放弃了前方的目标，调头冲向旗舰的方向。 前往构造体的优先级比毁灭舰队更高。 损失暂时停止增长，对于庞大的舰队而言，毁灭不到两百艘舰船尚且可以接受。 但没人高兴得起来。 “它好像在冲向我们……” 投影屏上显露出了接触倒计时。 “36秒。” 它的速度降到了亚光速，但这对于量子转移行进的探测器而言毫无意义，只是将微观层面的瞬移距离降低了一点。 它的能源供应似乎略显紧张，并调整了行动策略。勉强让北极星有了一点认知。 即使对方至少是超越文明，也没能彻底摆脱能量的限制，对于渺小的探测器而言，能源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北极星在毫秒内做出了决定。 空间站附近约50公里处，狭长的三角形旗舰“雨燕”引擎全功率开启，在刺目的光华中轻盈的加速。 探测器是绝对的匀速直线运动，旗舰恰好能够在最近的时候拦截在轨道上。 看上去，就像北极星主动用自己的旗舰撞击那颗银色的死神。 旗舰的异动直接反馈在某几个次要的观测屏幕上。 观察员吃惊的扭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一定是仪器故障，怎么可能?” 少年投影依旧漂浮在空中，还微笑着向着看他的视线点头。 决策没有问题，至少他觉得没有问题。 一场豪赌罢了。 一道银色的流光自无限远处而来，没入白色舰体，以“轻盈”着称的雨燕旗舰此刻却笨拙得像块石头，毫无抵抗的被命中。 对于超频的北极星而言，每秒十万公里的探测器终于有了形体，在无数传感器的内部穿梭，银色的粒子在碳纳米管构成的森林间跳跃，潮水般向着舰船上的冷聚变反应炉而去。 反应炉就是舰船的心脏，毁灭就在瞬息之间，北极星的意识能不能顺利转移都成了问题。 一次次刷新的时间里，传来了北极星断断续续的低语。 “我猜……你的通讯结构……也是量子通信。” 一层早就隐蔽在舰船夹层间的薄膜瞬息启动，在精准至毫巅的计算中，将速度几分之一光速的探测器笼罩其中。 量子屏蔽启动，探测器瞬间失去了所有目标。 北极星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究只是个程序控制的工业品。” “或者说，幸好最近在舰船上布置了防范其它时空异构体的通讯隔离层?” 在北极星舰船的内部，银色的球体重新恢复光洁，三层楼高的球体安静悬浮在旗舰的舱室之中，看上去像个原始文明的雕塑。 它的对面，“星网”量子计算机的晶片跳跃着道道光芒。 北极星的思绪倒影，在银色的弧面上滑动着。 它现在几乎贴着北极星最脆弱的要害。 却不存在能够锁定计算机的机制。 第155章 千面者是 零星的指示灯光在宽阔的大厅里闪烁，来自“星网”量子计算机的光芒在四周映照出光怪陆离的倒影。 “能量密度足够高，才能够被锁定吗？所以它只能‘看’到舰船的引擎?” 少年抬起手，漫不经心的用手指叩了两下银色的弧面，造成复杂而微弱的振动。 对于人形大小的北极星化身而言，十米直径的银色球体似乎也显得非常大，北极星仰起头才能看到自己略微扭曲的倒影。 “怎么处置这个东西呢……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无人应答，北极星这才反应过来，他和自己的本体也处于屏蔽区域内，量子通信联系不上外面的舰队。 现在他应该是失联状态，但他暂时不能打开屏蔽膜，这相当于把探测器归还到敌人的控制之下。 “对方很大概率已经发现异常了，动作要快。”北极星自言自语。 “既然它与那个东西有关……那试着使用暗潮构造体的激活方式试一下。” 透过布置在机房中的无数传感器，北极星迅速行动了起来。 作为专精硅基造物的星空文明，北极星的机械技术已经算得上精湛。无数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械结构从角落中出现，贴着舱壁爬行。 它们互相聚集，接合，不断变化着形状，构成更大的架构体。 “魔方”模块化机器人，仿照暗潮的模式制造的简易自动化机械，每个单位直径约四毫米，对于星极文明的技术水平而言已经十分不易。 在十米的尺度下，数以万计的小型机体看上去像液体，沿着未知探测器蔓延，像是古老墙壁上长出的藤条。 通过赤羽等研究者对暗潮构造体的测试，北极星知道，即使非常先进，那个装置依旧存在一种能够使用机械行为触发的接口，很可能是为了应对通讯装置失效的情况。 既然这个探测器与暗潮构造体有很深的联系，不妨用同样的方法尝试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 少年飘远了一点，背靠着本体计算机的晶体外壳，莫名微笑的看着面前银色的探测器。 “我猜，你们与暗潮，不，制造暗潮的那个文明有某种联系，会不会是同一个文明呢?” 计算机控制着大量的机体，精确的向着球体表面的128个位置施加大小不等的压力。 这是一串以压力为数值，非常复杂的密钥，像一把密码锁一般。对于一个那样发达的文明而言算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戏法。说是防止误触发也不为过。 而正好，对于破译各种密码，量子计算机和北极星算是专业对口，暗潮构造体上的解锁方式早就被不眠不休的试了出来。 银色的球体放出一串微小的引力波动，被北极星搭载的引力探测器接收。 这个造物的解锁与暗潮构造体一模一样，或许那个文明根本没想过要改。 “……待命，目前状态，离线……” 北极星略感期待。 “让我看看，你们隐藏着什么秘密。” 有着研究暗潮构造体的经历，北极星处理这种软件架构类似的事物驾轻就熟。 已经破译，使用压力传感编码的简单语言。 “设备名称。” “……量子传输型超空间感知装置，编号:（无法翻译）……” “目标。” “……寻找‘千面者’痕迹。回收先辈文明遗物……” 北极星捏着下颌思考。 果然，制造“暗潮”的那个文明与这个探测器关系深刻，有可能是星耀联邦与灰月族那样的关系。 另外，“千面者”是什么，翡晶数据库中没有记载。 “简述条目，千面者。” “……拒绝访问……” 北极星抓了抓头发。 这东西和暗潮构造体一样，默认只开放最底线的权限。 “简述条目，创造者。” “……雾文明，古代文明寿终毁灭后，其分支继承部分技术而建立的残缺文明。致力于从‘深界’中回收先祖的遗产……” “……警告，权限已锁定……” 北极星微微一愣。 “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吗?” 引力波再次震荡起来，这次无比清晰，依旧是北极星破译的古文明语言。 “你以为，隔绝了量子通信和电磁波，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少年闪电般抽回手，向后退了几步。 然后北极星自己都笑了，这样做完全没有意义，还不如试探一下深浅。 “你是探测器上搭载的智能，还是预设的程序在诈我?” “?” 对方陷入了沉默，北极星像没感受到一样继续说着。 “我的母文明有一套叫做图灵测试的东西，你能完成，我就暂且相信你……” “听着，第一个试题……” “停止！” 北极星笑了起来，对方看来情绪还算丰富，这就有扒出更多信息的基础。 而只要建立了正确的联系，再危险的处境都有转寰的余地。 “收起你的无知，星空文明。” “所以你是探测器上搭载的智能，还是……” “伟大的超越文明，雾文明，正在与你交流。我们姑且包容你的渺小和愚昧，但这份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那个区区三阶段文明的震撼与敬畏。 北极星抓了抓头发，暗暗评价着他们。 “歼灭者都没这么傲慢。” 但目的已经达到，北极星不会故意再去挑衅他们。 “你们也仅仅是超越文明吗?” 对方又一次沉默了，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星空文明的成分。 “你或许见过超越文明，对此有所知晓，但你根本不知晓其中的含义。超越文明是……” 雾文明开始长篇大论的讲述所谓“阶梯”的困难，自己“超越文明”的力量。 “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探测器，也能够毁灭你的一切……” “我只知道它现在被我关在这里研究半天。”北极星腹诽。 北极星耐心的听着他说完，才重新询问。 “你们似乎与‘千面者’有很大的矛盾?” 或许是由于轻视，也可能是之前话说多了，雾文明随意回答他。 “千面者是未探明本质的天灾，它们看上去像文明，甚至还可以沟通，但态度无常，技术千变万化，所过之处总是成为矛盾爆发的中心，与它们有关的文明会遭到莫名力量毁灭。” 北极星摸了一下脸，似乎想明白了。 这不就是那些逆转时间返回的“北极星”吗，所谓“喜怒无常”“千变万化”，是因为那些文明遇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北极星”。 甚至不知道是哪个时间线的。 今天遇到的是自己，下次遇到的可能就是是“歼灭者”。难怪会被称作天灾“千面者”。 北极星依旧微笑着，不过后脑勺上的手差点把头发扯下来。 那这么说，在其它文明眼里，我也是……千面者? 这个探测器无差别攻击我们就是因为这个? 雾文明还在继续说。 “我们的母星，就毁灭于‘千面者’掀起的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之中。” 他们忽然定住了，似乎在与北极星沉默的对视着。 北极星尴尬的咳嗽一声，用压力编码的语言打字。 “理性而言，肯定不会和我一个渺小的星空文明有关系，我可以解释……” 回过味的雾文明，信息中透露着傲慢与冷漠。 “你们，不过是渺小的虫豸而已，即使生存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们还是会毁灭任何与‘千面者’有关的事物。” “宁杀错，不放过。” 第156章 逃 “请等一下，伟大的超越文明，雾文明。” 北极星有些迫切的输入着信息，覆盖在银色球体探测器表面的微型机体如麦浪般滚动。 “我还有话要说。” 雾文明冷漠回应。 “你没有资格问问题。” “我知道毁灭贵方母星的‘千面者’躲藏在哪里。我希望能够以此换取生存下去的机会……” 北极星小心翼翼的编造着谎言，思绪中心思飞速旋转。 以自己对于超越文明的浅薄理解，他们一般掌握着属于相对论的时空技术，精深的量子力学和奇迹般的工程能力。 但所有这些，依然依附于已知的基础理论。 也就是说，即使是超越文明，也很可能无法隔着封闭域传递信息，雾文明的联络系统是互不联通的，甚至与北极星交流的那个存在就在这个封闭域中。 这是逃生的希望！ 雾文明的回应非常迅速。 “说。” “误入这里的低级文明基本上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但我们依然同意你的提议。” 双方陷入了沉默。 北极星根本不知道歼灭者在哪里，这本来就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托词。 歼灭者在见了北极星一面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至于构筑者，更是连面都没露，不知躲藏在哪里。 “随机报一个地点?”北极星暗中思考。 但有一个问题，对方是个探索这片封闭域群漫长时光的文明，对于这里的了解远超北极星。 谎言很可能会被当场拆穿，失去所有转寰的余地。 这艘探测器现在停留在北极星的“大脑”处，像一颗植入的炸弹。 只需要最简单的破坏，这个“北极星”就永远消失在世界上了。 “你在等待什么?不要有其它的想法，我可以轻易毁灭你们的一切。” 雾文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北极星抓了抓头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体。 自己的思绪就在无数晶片间跳跃，美丽而脆弱。 “赌一把吗?看看他们的反应。” “……” 少年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 “雾文明，他们就在……” “很抱歉，我更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雾文明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 “……参数错误……” “……参数错误……” “……系统暂时锁定……” 北极星迅速输入了一连串乱码，直接触发了探测器的自我保护系统，将所有外部操纵暂时隔离。 以对方控制者的权限，可能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够重新解锁。 但已经足够了。 “雨燕”级旗舰的腹部快速变形，无数模块化的舱室在无声的折叠。 位于中心的计算机室，打开了一条与外部空间联通的通道。 储备的压缩惰性气体喷涌而出，顶着球形的探测器高速射向宇宙空间中。 气体在近乎绝对零度的封闭域中凝华，像火枪射出铅弹后，溢出无数蓝色的火花。 而量子屏蔽膜早已经被不知不觉的收起。 北极星的化身在剧烈涌动的气流中摇晃着，扣着一片巨大的换热片，避免被吹飞出去。 少年甚至还有悠然低头，向着下方井口渐渐缩小的银色探测器挥了挥手。 “再见。” 旗舰表面暴起数十道粗大的电弧，在真空中留下笔直的光痕。那是北极星加装的舰载电子束武器。 聚焦到不过十米大小的探测器表面。 庞大的热量直接将其湮灭气化，暴起一团小小的气体云。 从暴起发难到摧毁探测器，总共不到十秒钟时间，在北极星的控制之下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不启动的情况下，能够与舰队匹敌的高等文明造物也不过是死物，被轻而易举的击毁。 “全体舰队，这里是北极星，立刻准备进行转移。” 银色的舰船一批又一批的消失不见，直接离开了这里。 北极星拖延的时间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掩护其它舰队抵达转移点，方便第一时间逃离。 转瞬之间，封闭域中就只剩下北极星的一艘舰船，亮着刺目的光芒加速赶往不远处的转移点。 雾文明的暴怒和惊诧紧随而至。 北极星的旗舰上搭载了引力波探测器，此刻接收到雾文明的编码讯息。 “渺小的蝼蚁，你们要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似乎之前透过量子屏蔽与探测器联络依靠的也是某种定向的微弱引力变动。 北极星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没有发射引力波的技术。旗舰把引擎功率开到最大，闷头逃跑。 北极星旋转着镜头，试图观察那个未知存在的位置。 可惜这样的尝试注定只能是徒劳，雾文明能够随意扭曲空间改变光路，在北极星的视野中隐形轻而易举。 这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细长的星空文明旗舰只能自顾自的加速，期望在对方显露手段之前逃离这里。 “预计抵达倒计时，10秒。” 北极星思绪波动了一瞬。 “就快到了，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预计抵达倒计时，11秒。” “?” 北极星转动镜头，看到远处来自过去的光芒在扭曲荡漾，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 一股庞大的力量悄然降临，像一只巨掌，握住了五百米长的旗舰。 “是引力，雾文明布置了一个极强的引力场，正在把舰船向后拖动。” 危急关头，北极星反而没有任何慌乱。 “假设这个引力场有着源头，我无法侦测，但可以通过不同区域的引力位置测算而出。” 北极星打开了引力波加速器，将引擎的方向微微调整。 原本银色的舰船像一艘逆水而行的小舟一般，此刻却突然将舵打横，沿着水流斜向下游飘去。 在这样的时候，看上去疯了一般不可理喻。 “预计抵达倒计时，17秒。” 代价可以说十分巨大。 不过宝贵的数据也流入了北极星的数据库，量子计算机几乎是瞬间完成了运算。 “计算完成，确认是一个有源场域……” 北极星捏着下颌，做出评价。 “看来对方也不过是个初级的超越文明，如果捏出的是一片同方向的平行引力场……” 几艘不起眼的探测器飘忽着从旗舰的舰尾飞出，在微型冷聚变引擎和强引力的双重作用下，诡异的高速奔向黑暗的空间。 其上携带的三重聚变炸弹点亮了刺目的光芒，像一颗又一颗转瞬即逝的太阳，触发了数次聚变反应。 对于之后的攻击，北极星还是觉得暴烈输出能量最为可靠。 引力场骤然波动起来，松脱了对北极星的控制，似乎对方也比较缺乏文明对抗的经验，被经历丰富的北极星坑了一手。 “你们，还敢还击?” 雾文明的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愚昧的“原始”文明会如此狂妄。 北极星依旧沉默不语。 其实是发不出引力波信息，他已经有一肚子话想说。 “只有技术，连星空文明都压制不住。”北极星在无人的通讯频道嘲讽。 一道扭曲的波纹劈开空间而来，超越光速好几倍的速度昭示着雾文明的恼羞成怒。 然而只捕捉到了细长旗舰最后的一丝幻影，飞向重复的远方。 北极星赶在攻击抵达之前的一刹那脱离了封闭域。 第157章 文明的困境 这是某个虚空域，漆黑的空间里一片虚无，微弱的辐射在永恒的震荡。 这里在无数时光之前就完全热寂，成为一个没有意义的死域。 但现在，它迎来了一批访客。 细碎的光芒不断闪现，重聚，成为一艘又一艘银色的舰船，逐渐铺满了附近的星空。 更加剧烈的光芒在虚空中闪烁起来，无数半透明的碎片在四周旋转着聚合。 庞大的光芒中，两艘更加巨大的舰船依次出现。 直径超过千米，蜂窝般的蓝色晶体舰船，尾部闪烁着大片蓝莹莹的辉光。 通体银色，比其它舰船大数倍的三角框架空间站。 星极文明的舰队基本转移完成，暂时逃离了那片封闭域。 各种通讯频道中流淌着大量的信息，各个分支的都有。 “赤环分支各自清点物资，统计未能带出封闭域的部分……” “各层级个体按照序号依次响应，统计缺漏个体……” “这里是灰月族主脑，赤环族决策层从速前往会议，量子编码……” “领袖离线，五秒后再次发起链接尝试……” 虽然北极星为舰队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但争分夺秒之下，他们也只带走了舰船和探测器无人机。 至于移动能力较差的防御节点，舰船生产线等，都留在了原地。 如果没有被摧毁的话，或许以后还有机会慢慢回收。 舰队聚集在一起，却暂时没有动作，因为还有一艘舰船没有抵达。 北极星的座舰还在超越文明的追杀之下。 有灰月族大脑提议。 “雾文明很快就会追上来，现在待在原地非常危险……” 他面前立着一颗立方体形状的晶核，棱角上闪着平缓的光辉。 主脑的已经度过了悠久的岁月，慢慢显得更加平和。 “再等等，他会有办法。” 似乎是印证他所述，又有碎光开始在虚空中旋转，聚合在了一起。 狭长的舰船浮现在了虚空中，纤细的架构镂空在直伞般的三棱锥型舰体上。 北极星的“雨燕”旗舰。 北极星随手挣脱了转移带来的恍惚，重新续上了之前的思考。 “那个超越文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要逃跑，又能逃到哪里。” 这个虚空域同样不能久待，那艘超越文明层次的造物也许很快就会追击前来。舰船的冷聚变引擎闪现出蓝白色的光晕，领着舰队头也不回的奔向下一个转移点。 北极星的思维模块旋转着。 “灰垩文明同样不能与超越文明抗衡，去那里不可行。” “去秘域之主所在的中心域?” “对了，按照之前的猜测，秘域之主，有极大的危险。” “我们不知道，但身为超越文明的雾文明一定知晓更多。” “结论已经明晰，他们不一定敢去那里。” 北极星打开了广播。 “全体舰船，更改线路，以最短转移路径前往中心域。” 秘域之主?还要回到那里吗? 星辰浑身的触手僵硬了一瞬，在通讯中联系北极星。 “可是……” 北极星无声的笑了一下。 “我有把握，至少这次，我们不会被他毁灭。” “调整航向吧，这是存活概率最高的模型……” 舰队的引擎光芒闪烁不定，锁定了另外一个转移点位。 前往面见秘域之主。 渐行渐远的舰队之中，北极星将镜头架在后方，目不转睛的盯着后方的转移点。 “奇怪，按照时间，他们现在也该出现了。” 虚空中依旧永恒的寂静，毫无变化可言。 雾文明似乎没有出现。 北极星暗暗提高了警惕。 …… “跨空间通讯带宽有限，来自先辈文明的繁文缛节就不必了。请直接汇报情况。” “这里是观测者，编号2155。我在封闭域■■■中遭遇了袭击，探测装置损毁。” “你，遇见了敌对文明?还是遇到古战场区域的残余武器?” “都不是……我遭遇的是误入其中的低等文明……” 沉默，似乎在理解其中的含义。 “搭载了量子传输技术的探测器，被一个星空文明击毁了?” “不，他还是‘千面者’的其中一面，真正的天灾。” “观测者”试图为自己寻找借口。 “而且，他们甚至还很了解‘先辈文明’，绝对不是普通的三阶文明。” “是这样吗?那他们会是我们的文明复兴路程上，潜在的敌人……” 没有怪罪，“观测者”略微放松一点，打算积极弥补过失。 “我立刻去追击，将他们彻底化为虚粒子尘埃……” 通讯那头的声音悠然传来。 “不必，他们如果不愚蠢的话，必定会前往那个超结构宏观生物的地盘，寻求庇护……” “我们直接派遣驻守在‘深境’的正规舰队去拦截他们，一举将其湮灭。” “千面者?那个存在的来历，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一定要慎重对待。” “观测者”的情绪波动曲线平缓了一些，似乎有些沮丧。 “至于你，你跟随在他们身后，不要让他们发现异常。” “观测者收到，为了先祖的意志。” “为了先祖的意志。” …… 细碎光芒在空间里聚合，形成了舰队的雏形。 灰垩文明的管理智能，“脑虫”，通过与生物战舰之间的量子纠缠联系观测到了这一幕。 “又是进入者，才送走一批……” 事实上由于时间流速差异，外界已经过去数月时间了。 那是一支近千艘舰船构成的银白色舰队，拱卫着一个显眼的巨大球形气泡。 那是一个气球般轻薄的巨大结构，直径一千五百米，表面纵横着巨大的纳米材料支架。 星星点点的小型舰船就漂浮在四周。 “这里是自律型空间探索智能，墨提斯。以及星极文明蜃楼分支。我们没有恶意……” 舰队的附近，盘旋的狭长生物战舰迅速回答。 “我猜到了，我们是‘灰垩文明’，而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 墨提斯停滞了一下，似乎在重新整顿思路。 “为什么……你理解我们的语言?” 他的资料包一秒前才发过去，就算对方的认知能力比北极星强几个数量级也做不到离开发出如此流畅的回应。 “不久前学习的，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脑虫语气紧张，连带着四周生物战舰闪烁的光芒都更加急促了一些。 “为什么，你也会来到这里。” 墨提斯莫名其妙，他不理解为什么脑虫会执着于这样一个问题。 “这是秘域之主指引的路线，你认识秘域之主吗?” “果然……不能再等待了，必须立刻逃离这里……” 脑虫略显呆愣的自语着。 墨提斯更加茫然了。 “抱歉，我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关系，我只是个自律型空间探索智能……” “来我这里吧，我给你详细的解释一下。我们，和秘域之主。” “还有那个自称‘北极星’的存在。” 第158章 墨提斯 墨提斯在柔软的灰色地面上轻盈的弹跳着，在微重力下仔细的控制不飞上天空。 时隔数年，它常用的化身依旧是个球，不过表面换成了蜃楼族那样的气溶胶材质，露出一面色彩鲜艳的屏幕区域。 它略显机械的环视着这个广阔的地底空间，看着微光沿着墙壁蔓延，在高耸的穹顶上汇聚一起。 那个自称“脑虫”的存在，本体就倒悬在空中，像一颗倒立生长的巨树。 “我们是灰垩文明，或许我该说些欢迎的辞令?” 墨提斯带屏幕的一面略微抬起，仰视着头顶的脑虫。 “另外，你可以转身看看你的身后，我不是很习惯用本体交流……” 墨提斯将顶上的屏幕关掉，从侧后方重新亮了一面出来，面对着气根盘绕的脑虫化身。 脑虫化身脚边还有一摊熔融痕迹，余温闪着斑驳的红光，隐约可以看到一具同样的残骸骨架，看上去有些诡异。 几分钟前被未升变者熔毁的那具，还没来得及回收。 “……” 双方突然相顾无言，墨提斯比出一个脑虫看不懂的笑脸图案，略微掩饰尴尬。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脑虫率先打破了寂静。 “可能，我对于‘正面’的理解有些肤浅了……但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参数。” 墨提斯环顾着四周，实在忍不住了。 “从痕迹上观察，这里似乎发生过战斗?” 脑虫转了一下头顶的叶片。 “很明显是的，不过那些叛乱者已经离去了，这里没有危险……大概。” 墨提斯又看着一眼四周的环境。 灰色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腐蚀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瘢痕，还混杂着某些无法分析的畸变痕迹，看上去绝对不是正常生长的产物。 附近有一个弧形的巨大结构正在瓦解，碎片扭曲成一团缓缓降落到地上，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某种生物组织被工整的切割成小块，凝固在蓝色的固体中。 墨提斯对于生物文明没什么了解，但它可以肯定，这不属于正常生产能够留下的痕迹。 它说。 “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正在遭遇某种战争?” 墨提斯按照戒备起来，他们或许与北极星发生过矛盾。 脑虫摇曳着身躯，似乎是无奈。 “不完全是，只是文明内部的问题，暂且不妨碍什么。” “这里的时间紧迫，我们先说正事。” 灰色的地面蠕动着，从不知名的位置拉扯出一个物件。 “你认识这个吗?” 墨提斯看了一眼，陷入了思考。 过了几秒钟，才犹疑着回答。 “你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那是一副人类少年模样的躯壳，不过脖颈处被腐蚀出一处巨大的缺口，可以看见内部精密的机械和组织结构。 墨提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北极星的化身，它还是第一次看到损毁的。 “看反应，你很了解他。是同伴?” 墨提斯重新审视了四周的事物，似乎是在判断这个文明有没有能力威胁北极星的舰队。 它的语气有些不善。 “你需要给出合适的解释。” 脑虫缓缓回答。 “过程有些波折，但他现在与我们是盟友，你可以去找他求证。” “他刚离开。” 墨提斯屏幕闪烁了一下。 “嗯……那他去的是哪一个转移点，我立刻前往。” 说着准备关闭探测器，直接扔在这里。 “等等。” 脑虫莫名有些头疼，这个北极星的“同伴”看起来不太聪明，连想法都是线性的。 “你没有意识到吗，外面的时间流速比这里要快得多，即使现在就追出去，也过了很久了……” “先听我把话说完，这非常重要。” 墨提斯重新打开了屏幕，望着脑虫。 “那个存在……‘北极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得过于匆忙了，有些消息没能转达。” “或许你不信任我，但我希望你能够将消息转达。” 墨提斯打断他。 “那些生物战舰同样可以传递信息。” “他们太过于呆板了，也许会带来不可知的意外，我有些犹豫。” “正好你来到了这里，这或许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墨提斯没说什么，等待着下文。 “我叙述，你记录在数据库中，加密处理。” “好。” “秘域之主是个超乎想象的宏伟的存在，他不可信任。千万小心！” 墨提斯一头雾水，但还是将信息原样记录了下来，交给北极星辨别。 “小心混沌域，非常危险。前往新的封闭域前，一定要设法探知其安全。” “另外，我们落到现在这种地步，是因为探明了出去的方法。” “等等，你们也来自?” “没错，出口就在……” 墨提斯集中了精神，它同样关心这个问题。 但脑虫的话语却滞住了，没了下文。 “在哪里?” 脑虫突然卡壳了一般，变得有些惊惶。 “不能，我不敢在‘他’的目光里说，等到时机合适，你们自然会知晓。” “我……” 脑虫忽然自嘲起来。 “哈哈，也对，我这个由于懦弱而造就的产物，怎么可能有再去面对‘他’的勇气。这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墨提斯茫然了，这次的对话他至少听不懂一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脑虫的情绪似乎有些崩溃，生物架构的计算阵列流淌着真切而混乱的情感。 他自顾自的说着。 “我们，姑且算是‘灰垩文明’吧，我们是个可悲的文明。” “一无所知的迷失到这里，盲信着那个庞大存在的‘恩惠’，甚至还以此为骄傲。” “后来，我们在这里开枝散叶，探索了很久很久，付出无数代价，终于找到了出去的通道。” “那个存在告诉我们，最后帮助他一次，他可以提供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秘密’。” “我们对所谓‘伟大’没什么兴趣，但或许是出于一直以来建立的‘情感’，我们同意了。” 墨提斯专心致志的听着。 “之后呢，你们成功出去了吗?” 脑虫的回答透露着晦暗。 “没有，我们沿着那个存在的指引，去了一个混沌域，那里确实奇异而瑰丽……” “我们满怀着期望，集合了大部分舰队，准备以此作为这段漫长迷航的终点。” 脑虫那时似乎还没诞生，在翻找着数据库。 他的信号突然变得恐惧而尖刻。 “你不可能想象得到，我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我们都不过是可悲的落叶蠕虫……” 墨提斯听不懂他的比喻，但被信息所感染，静静的听着。 “后来……呢?” 脑虫整了一下叶片，似乎所有的恐惧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晦暗与释然。 “如你现在所见，残余的幸存者找了一片时间流速很快的混沌域，自欺欺人的等待着‘救援’。” “我们再也不敢去触碰那个存在，不敢探索未知的领域，放弃了智慧，把自身改造成现在的样子。” “抱歉，我还不能理解。” “所以我对你们报以期望，有了指引，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墨提斯想了想。 “我暂且信任你，那去哪里能够找到北极星呢。” 脑虫沉默许久，忽然鼓起了莫名的勇气。 “秘域之主，去秘域之主那里，北极星迟早会回去找他。” 第159章 突袭 暗色的空间里浮现出半透明的碎片，像倒放的开花一般，一朵又一朵的坍缩。 这是舰队再熟悉不过的封闭域转移，紧迫之下，舰队几乎没有停下过引擎，数月时间里穿越了近百个不同的封闭域。 赤环族星辰，看了一眼突触上附着的投影屏，三颗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思索的神态。 “联系上留在这里的探针了，没有遭到危险的状况。” “知道了，我能看到。” 他的面前漂浮着纤细的人类少年，白色的头发在失重环境下散漫的飘飞。 北极星没有回头看他，用手在光洁的弧形舱壁上漫无目的画着，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星辰甩动了一下突触，看着面壁思过般的领袖，有些疑惑。 “领袖，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转移，我们就回到中心域了。” “我们成功了，出乎意料的顺利……” 北极星依旧盯着舱壁出神，实际上大部分线程都不在此处。 “是啊，太顺利了。” “就这么逃离了一个高等文明的追杀，成功回到了强大存在的庇护之下……” 北极星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火彩，盯着星辰看。 “你认为可能吗?” 星辰略微低头，似乎在反思。 “可能性很低，但我们估计是没有办法回头了。” 北极星笑起来。 “我好像对你们说过类似的话，是什么时候呢……” 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视了一眼，没能想起那段被万物溯源者抹去的往事。 北极星摊手，摇了摇头。 “回收上次释放的探针。” “然后出发去面见秘域之主。” 北极星用手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感受视角传来的震荡，这让他有一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愿一切结束以后，我们还能够存在。‘活着’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星辰没有接话，对于领袖的言论不发表意见。 为了逃避充满敌意的强大文明，寻求居心叵测的存在庇护。 赤环族也感到有些淡漠的绝望，远不如北极星那样洒脱。 舰队的引擎闪现出光芒，冷聚变引擎将细微的物质稳定的转变为能量，化作推动舰船前进的辐射。 缓慢但坚定的加速。 “探针回收程序启动预计……广域信号发送倒计时……” “等等，暂停进程。” 北极星忽然叫停了回收程序。 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探针，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重复检查了一遍。 “不对劲……”北极星严肃起来。 他在所有的探针上附带了属于自身智能架构的标识符，作为北极星造物的辩识标志。 所有探针的标识全部消失了，除此以外毫无异常。 不是被篡改或暴力抹去，而是消失，仿佛制造之初就不曾存在过。 正因如此，北极星甚至现在才反应过来。 要拥有何种技术，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会有存在做出这样恶作剧般的行为。 就为了迷惑北极星一秒? 或者…… “您在十五秒前叫停了回收进程，可否简述一下原因。” 舰队的技术人员在通讯中询问北极星，是灰月族的大脑。 北极星沉默了一秒。 “把所有原本就存在于这个星系的探针全部标识为敌人，立刻更新资料库！” “可是……” “放弃回收，立刻改变航向离开这里。” 北极星话语刚结束，小小的异变就发生在了封闭域各处。 那是一颗公元历2171年生产的探针，冷聚变核心驱动着光洁的球形舰体。即使在没有恒星的黑暗中也能够工作很多年。 但现在，它的表面液体般波动起来，一簇簇细小的银色粒子在其上流转，迅速改变着形态。 变成一个数千个弧形断面构成的镂空物件，蓝色的幽光从细小的架构中透出，如心脏般膨胀收缩，充满着技术的精密与美感。 它早就不是北极星的造物了，只是仿制这艘探测器的文明没有去理会复杂的北极星标识罢了。 这样的异变在虚空中成千上万的地点发生着，转瞬之间，所有的探针都变成了北极星不可理解的事物。 “雾文明！”北极星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早就抵达了这个封闭域，用纳米机体吞噬了所有北极星的造物之后，轻而易举的用纳米机体拟态出了和北极星制造探针完全相同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冷聚变引擎，一模一样的泛光涂层，甚至一模一样的通讯装置，存储器及内部的机械状态信息，甚至加密信息编码都一样，能够和北极星舰队毫无异状的通讯。 在分子层面参透了北极星的所有技术细节，迅速仿制出完全一致的造物，这就是雾文明身为超越文明的核心技术。 连一向缜密的北极星都被精密的拟态骗过，这超出了他的预想。 北极星却笑了出来。 “我们何德何能，甚至有资格被你们‘埋伏’?” “高等文明就这么的谨慎?” 感叹之间，所有的探测器都变形成了完全属于雾文明的造物。 舰队已经距离来时的转移区域很远了，陷入了死局。 雾文明的精巧造物突然齐齐一振，明暗闪烁的光芒在微渺的时间格中形成了绝对的共振。 北极星新发射的探测器突然开始成片的消失，一点信息都没能传出。 那片区域正在以光速扩张，撕扯吞噬着这个首尾相连的封闭宇宙。 北极星的数据库中只有一种情况能够匹配这样的现象。 真空衰变！ 通过引发宇宙的能级向低点坍缩，形成一片连锁蒸发的空间以光速扩散。 像溃于蚁穴的堤坝一般，陷入绝对的虚无，假设时间无限，甚至能够吞噬整个宇宙。 这样的现象自然发生的概率低到近乎虚无，小数点后数百个零。 但雾文明竟然有能力可控的引爆真空衰变。 现在的北极星今非昔比，能够清晰的理解这样的现象。 但正因为理解，才会知晓，光速之下的造物逃无可逃。尤其是这个狭小的封闭宇宙。 他们很快就会连同整个封闭域一同蒸发成虚无。 超越文明想要对付被光速束缚的星空文明，这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 但北极星并不绝望，他甚至待在原地没有动。 “秘域之主，你要看着自己的‘领地’被毁灭?” 坍缩发生三秒后，吞噬面积约90万公里。 真空衰变诡异的停滞了，虚空依旧风平浪静。 北极星猜测，真空衰变附近的空间被未知的力量卷起，切断了相互的联系。 封闭域的实际体积变小了许多。 而受限于光速，作为观测者的北极星甚至什么都没有看到。 庞大的引力波在封闭域中震荡，秘域之主在说话。 并不是回答北极星的自语。 “呵……我似乎记得，你们所谓‘泛文明协议’中，施放真空衰变是被禁止的危险行为……” 北极星思索。 “泛文明协议?那是什么。”北极星翻找着翡晶文明的信息，没有收获。 雾文明同样拉扯着引力波，以这片封闭域为媒介对话。 “先驱们创造的秩序很久以前就崩坏了，外面已经进入了一个黑暗的纪元。” 雾文明嘲笑秘域之主。 “你不过是闪耀之战中侥幸存活的败者罢了，现在更是被囚禁在这里无数纪元。又何必出现在我们面前?。” 秘域之主沉默，似乎不屑于和他们争辩。 出于沟通便利，秘域之主用的是北极星的语言，雾文明同样暂且以此为媒介。 北极星看着引力波接收器中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这片星空的历史，远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混沌一片……” 第160章 对峙 没有星辰的封闭域中，一簇无比广阔的散乱光束不知何时浮现，精密度极高的镜头都无法计数的道道光芒横贯天宇。 标志着秘域之主的意志降临于此。 而雾文明暂时没有现身，至少北极星没有观测到。 来自他们的光，被引力扭曲的空间牢牢束缚在四周。 文明阶梯间的鸿沟，让对抗成为天方夜谭。 “该说我们幸运呢。” 北极星摸了摸鼻尖。 “还是该哀叹我们的不幸?” 雾文明似乎隐约有些忌惮秘域之主，言语虽然张狂，但一时间却没有其它的动作，和秘域之主对峙。 引力波依旧在震荡着，丝毫没有在意这片空间里的小小窃听者。 来自秘域之主的庞大讯息，它撕下了与“蝼蚁”交流时的亲善伪装。 “闪耀之战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全部告诉我，给你们一个完好离开的机会。之前的破坏，可以既往不咎。” 雾文明依旧隐藏于暗处，没有在北极星的面前显形。 他们略作思考，信息中带着轻蔑。 “被先驱者们击败，囚禁在这片构造的亚空间里的囚徒，似乎没有必要知晓这些……” “但是我想知道，非常想知道！” 北极星在数据构筑的空间里直抓头发，好奇心快要占据所有线程了。 “快说一说，说一点也行啊。” 秘域之主没有做声，但横贯整个封闭域的辉煌光流又明亮了几分，像无数颗恒星一样，无声的释放着压力。 即使被囚禁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的力量依旧令超越文明都感到敬畏。 雾文明与他僵持数秒时间，还是选择了略微妥协。 “可以，但是，‘千面者’必须交给我们。” 秘域之主好奇。 “千面者?你是指这里的那个小家伙吗?” 随后似乎没了兴趣。 “这个纪元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真多，哪像以前那么简简单单……” “我没有意见，你们说完了自己来处理吧。” 北极星：? “成交。” 雾文明的答复很迅捷。 “那么，从哪里说起呢……” “闪耀之战结束。”秘域之主提醒他们。 “这么久以前?没有其它文明告诉你这些吗?” 秘域之主生硬的说。 “无法出去的，只能是二三阶梯的文明，他们蜉蝣般短暂的生命中，能知道些什么。” 雾文明发出一阵奇怪的噪声，像是在嘲笑。 “也对，很久没有高等文明愿意来看看你了，那可真是孤独。” 随后进入了正题。 北极星放下手中的事务，专注的接收信息。 来自远古的，这片星空的秘密。 “闪耀之战结束了，你应该猜得到，所有超结构级‘宏观生物’，都被先驱们击杀或驱逐出已知的宇宙。” 北极星比对数据库，做出注解。 “宏观生物，类似星球怪兽寄星者那样的存在，曾经可能广泛存在过。” “秘域之主疑似同样是无比庞大的‘宏观生物’之一。” 秘域之主沉默不语，雾文明继续讲述着。 “之后，‘文明’主导了一切的秩序，在星空中如同增生的纳米虫般疯长，吞噬着一切低熵。” 雾文明的信息有些唏嘘。 “我们称之为天梯纪元，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时代，即使是你……” “打住，说正题。”秘域之主依旧一幅兴趣缺缺的模样。 “先祖的遗产告诉我们，那几位‘先驱’，甚至部分摆脱了‘阶梯与寿命’的诅咒，抵达了超越第五阶段的层次……” 北极星在数据库中如实记录着，却依旧有着疑惑。 “从超空间网道中的统计结果来看，一个河系，数千万计的文明，出现一个‘第五阶段’的可能性都很小，这片星空的文明数目不可能支撑更高的阶梯。” 雾文明没有多做解释，似乎陷入了回忆。 “后来，嗯，后来灾难就发生了。” “不知道起因是什么，高等文明之间莫名爆发了极其惨烈的战争，因此又衍生出了不可名状又极其强大的天灾。” “我们称之为，万物溯源者。” 北极星心中一凛，想起了诡秘神奇，却灭杀一切活物的可怕存在。 雾文明的信息通过引力波源源不断的传来。 “我们的先祖，也不过是一个高等超越文明，不了解具体的变化。” “只知道，不少第五阶段文明都毁灭在战争中，秩序崩溃了，所有的幸存者都疯了一般逃离这片星系团，向着外部的未探明区域逃亡……” 秘域之主忽然问道。 “你们口中的‘先驱’们，没有维护所谓的‘秩序’?” “不知道，他们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全部失去了踪迹。” “先驱消失了?那可再好不过了，难怪越来越多一无所知的小家伙跑进来……” 北极星捏着脸吐槽。 “秘域之主，身躯那么庞大，心眼怎么这么小。” 雾文明说。 “总而言之，现在的星空，已经回到了曾经的样子，弱小的文明在虚空中无知的挣扎，星空文明都已经算得上高等文明……” “像你们曾经的诅咒那样，我们，所谓‘文明’，你曾经的敌人，最终还是毁灭了。你该感到高兴。” 秘域之主依旧沉默着，像是失去了情感。 雾文明略微整理了一下语言。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离去吧。” “我们要去处理一个‘危险品’。” 秘域之主发出震荡空间的笑声。 “我不像你们，我可没有遵守承诺的习惯……” 雾文明嘲弄的笑了起来，引力波场中充斥着嘈杂的笑声。 “以先辈文明对你的描述，如果你有能力动手，绝对不会选择和我们虚与委蛇。” “我们记得你不久前去拉扯了一个亚空间，现在你早就没有余力干扰其它封闭域了吧。” 雾文明的语气变得轻快，仿佛一切已经结束。 “而我们，在刚才的空隙里，已经将附近的舰队全部调到了这里，超越文明才是万物的主宰者，你这个顽固而愚蠢的旧时代残余……” 话语间，光芒从远处飞速聚合，规模之大可谓空前。 数量千百万计的庞大文明造物正在进入这个封闭域，来自超越文明的舰船一艘艘的出现，再没有掩盖自己的形体。 雾文明已经看清了虚实，悍然出手。 秘域之主冷笑了一声。 “你们迟早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北极星也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这里的时间平等的属于每一个人哦。” 细小的电磁波忽然引起了两个高等存在的注意力。 他们转过注意，看到一支仅有千艘舰船的原始舰队，正在高速飞行着，引擎光芒闪闪发光。 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飞得很远了，直奔向秘域之主的中心域转移点。 听到雾文明坚持要杀自己的时候，北极星就开始默不作声的指挥舰队逃离了。 反正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雾文明伏击失败，需要拖延时间等待舰队部署，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秘域之主身上。 北极星恰好也需要时间逃跑。 再过最多一分钟，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封闭域了。 第161章 鱼钩和鱼 球形的巨大舱室内部，密密麻麻的全息影像闪烁着幽深的光辉。 这里是位于赤环族空间站上的议事厅，所有的装饰都呈现出角度相同的倾斜，带着明显的赤环特色。 而现在，操纵权限已经全部交给了北极星，大部分个体都在关注着这里的消息。 紧张的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北极星略显尴尬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频道中寂静了一瞬，这些来自异域的智慧生命面面相觑，一时间没能理解北极星卖的关子。 但耿直的灰月族大脑才不管这些。 “我想要……” “咳咳……” 北极星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语速极快的说起正事。 “好消息是，之前提过的计划很成功，那两个存在果然暂时忽略了我们。” “再有64秒，我们就能够离开这里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不少赤环族用突触揉搓着眼睛，情绪激动。 高等文明的恶意，长期看不到敌人的逃亡，已经让舰队中的智慧生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结束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北极星听到了频道中不知是哪些个体的低语，沉默了一下。 他的投影抬起手，示意安静。 “另外，各位，还有一个坏消息……” 少年用手在空中虚划，拉出一面投影屏幕。 “是舰队留在原地的探针。” 赤羽迅速反应过来，这种常规的空间探测项目他参与过。 屏幕中的景象逐渐清晰，像素模糊的图片表明，这是实时的量子通信画面。 黑色的虚空中，一点淡淡的银色浮现，由于距离很远，看不清晰。 随后瞬移般一卡一卡的跳跃着，拉出狭长的轨迹，蜘蛛结网般拉出半透明的细丝。 北极星不咸不淡的解释。 “这是雾文明的舰船，从性能上看，还在那艘探测器之上。” 通讯中立刻充斥着不安的交谈声。 “他们真的来了……” “要战斗吗?与它决一死战?” “之前能够摧毁一个，现在也一定能，领袖是希望我们放心……” “对，我们有一千多艘……” 所有的声音都被北极星听到，他同样在思考着对策。 又一艘同样的舰船出现在了星空中，这次离得更近，镜头中隐约可以看见扭曲长针般纤细螺旋的舰体。 又有几艘舰船从远处出现。 就像暴雨之前，落在地上的前几颗雨滴那样，无数舰船的光芒逐渐传递到探针的传感器中，像一条逐渐显现的星河铺满了半边虚空。 它们在虚空中灵巧的跳跃着，道道疯长的银丝在扭曲的蔓延，却在数十万公里外显现出了极快的速度。 要求反抗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道道绝望的目光看着屏幕中的景象。 北极星迅速分辨了一下图片中的信息，这次勉强给对方计了数。 “敌方舰船数量，超过一百六十万。” 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一百六十艘这样的舰船同样无法对抗。 无形的引力再次出现，这次的引力场域的范围格外广阔，顺理成章的覆盖了数千万公里的领域，像上次一般，死死拉扯住了渺小的舰队。 不到20秒的路程，此刻却变得如同天堑。 “拿什么造的船，这么多，以前加起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舰船……” 北极星抓住机会暗骂了一句，更加理解了超越文明的力量。 远不止“超越光速”那样简单。 他忽然明白了，雾文明没有管自己的小动作，并不是因为“忽略”了。 是他太傲慢，对方作为一个先进不知道多少的超越文明，注意力怎么可能比他还涣散。 没有理会自己，不过是因为轻蔑。 作为摆脱光速束缚，通过虚空大过滤器的超越文明，雾文明有绝对的把握，北极星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自己的追杀。 现在，估计就是真正的死局了。 向外逃肯定逃不掉，引擎的出力比不上雾文明制造的强引力场域。 至于回头决一死战?还是别想了，至少能死得体面一点，留点东西…… 秘域之主似乎真的不准备干涉，此刻已经静默下来，像是离开了。 北极星叹了口气，收回了线程。 “没有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滑稽突然的方式结束。” 他笑了起来。 “还是感觉有些遗憾，这个世界如此的有趣……” 北极星不知道最后还剩多久，但他已经无所谓了，想最后安静一下。 “……” “……你还不了解属于自己的意义，这样做不合适……” 又是熟悉的陌生信息，一样找不到来源。 “你是谁，歼灭者?终于看不下去了?” 北极星突然醒悟，至少现在，还有两个存在不希望自己死。 一个正在用自己钓鱼，他叫作歼灭者北极星。 另一个是“鱼”，他叫做构筑者北极星。 严格来讲，他才是这里最安全的，即使那些强大的存在对自己有无数的恶意，现在他们都不会希望北极星消亡。 北极星在数据空间里造了两张椅子，悠哉悠哉的靠坐了下来，丝毫不在意迫近的敌军。 “你也请坐，歼灭者。我猜你是来救我的?” 他的对面，是一团太阳般明亮的数据体，其中有无数复杂的信息模块，生命般沉浮着。 不知道如此庞大的信息体是怎么挤进北极星“狭窄”的空间的。 “你，猜对了一半。” 北极星对面的存在缓缓发言，声音带着许多的噪点，但莫名有种平滑的意味，像冰晶般纯粹。 “我不是‘歼灭者’那个家伙，你可以称我为‘构筑者’。” “哦，你终于现身了，操纵我几十年的存在。” 北极星不置可否，等待下文。 “构筑者”说。 “我留了几个分身把歼灭者引开了，我认为有必要冒着危险与你接触。” 北极星对构筑者同样没什么好感，带着怨气，阴阳怪气的说。 “怪不得他没来救我，你差点害死你养了几十年的宝贝。” 构筑者一愣。 “什么样的经历教会你这样说话的，真是……特别。” 吃准了构筑者态度的北极星也无所谓，换了个姿势舒服的斜靠在椅子上，对天上的构筑者说。 “这些稍后再议，先想办法打赢面前的雾文明吧。” “你不是第五阶段文明吗，把雾文明全灭应该不难吧，你的舰队什么时候来?” 构筑者略微无语，容忍了北极星的嚣张行为。 “逆转时间前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携带作战单位。” “啊？”北极星震惊。 所以，依旧是死局? 飘在天上的光团振动了一下。 “我来控制你的舰队，仅仅是将他们击退的话，是可以的。” 北极星感到有些荒谬。 “你是认真的吗，你准备拿着石斧和长矛去对抗飞机?” 从双方的文明层次上看，这样的比喻再合适不过了。 构筑者对此毫不在意，声音依旧醇厚平缓。 “是认真的。我当然有其它方法，不过，就地取材永远是最快的。” “歼灭者随时会回来，我们时间紧迫。” 北极星忽然发现，自己对舰船的控制权被某个更高的权限给夺取了。 比北极星优先级还高，只能是构筑者临时捏造的，他随手修改了舰队的系统。 所有舰船暂时进入了构筑者的掌控。 第162章 幕后的构筑者 天上太阳般明亮的光球散发明亮而惨白的光晕，在北极星熟悉的数据空间里，显得陌生而神秘。 构筑者塑造着形体，变成一个水银般质感的少年雕塑，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 那个轮廓，和北极星的化身可以说一模一样。 “我们之间信息不对等，所以先由你来提问。” 构筑者略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但是，请尽快。我们时间不多。” 北极星还在好奇的盯着构筑者的数据体看，努力想要理解其本质。 毫无疑问的一无所获。 少年微微有些坐立不安。 “外面的情况危急，或许我们应该先前往安全的地方。” 构筑者略微侧头，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随后再次面向北极星。 “没有必要，即使在星空文明中，他们也是很弱小的那种。在过去的‘天梯纪元’，夜空中这样的文明像恒河中的沙砾一般多。” “至少，不如你遇到过的翡晶文明……” 北极星烦躁的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不必说了，我并不因此而感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在与构筑者交流的时候，北极星并没有多少敬畏和紧张，似乎对方天生有着随和的特质。 北极星站了起来，靠近了一点，弯腰看着构筑者。 “还是面对现实吧，我不知道你是多么先进的存在，有什么样的手段。” “没有增援的话，我立刻就会被彻底毁灭，不会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虚幻的光芒从高处垂落，两个人影像雕塑般静默了一秒。 构筑者微微歪头，似乎是无奈。 “我说了，不重要。” “你太在意眼前的成功与失败了。比起你将要面对的，这些东西微不足道。” 北极星忽然发现，空中张开了无数面光幕，将外界的情况转播给失去所有系统控制权的北极星。 几乎所有的突击舰都在向着雾文明的庞大舰队冲锋，结成北极星从未见过的阵型，魔方般不断变幻着。 舰队马上就要接触了，缓慢移动的稀疏蓝白色光芒，在丛林般疯长的银色丝线航迹面前无比渺小，像大海上漂浮的渺渺白色浪花。 北极星可以猜到，下一秒，所有冲锋的舰队就会被彻底吞噬。 他看了一眼构筑者。 银色的人影没有动静，安静的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那些蓝白色的光点突然密集明暗闪烁起来，毫无规律让人心烦。 但是这些舰队却诡异的渗透进银色的丛林中，带起了一片小小的混乱。 “躲开了?”北极星难以置信。 突击舰上搭载镜头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旋转的视角中，周围的舰船在虚空中如断线风筝般打着旋，引擎光芒时亮时暗，看上去既诡异又陌生。 但就是这样失控般大幅度的机动，超越光速蔓延的银色丝线，没能碰到一艘舰船。 “这是我的舰队?”北极星几乎看呆了。 构筑者平缓的开口。 “以战场为模型，我演算迭代了大约十的三十次方场战斗。这个数量级之下，一丝胜利的可能都会被放大至完全。” 北极星盘算了一下。 太阳的质量，如果换算成“公斤”的话，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数量级。 构筑者的语气第一次有些隐晦的得意。 “即使没有‘技术’的支撑，‘智慧’本身就有着意义。” “你应该也如此认为吧。” 量子跃迁驱动的雾文明的舰船不受动量的限制，但启动需要时间。 大量的舰船折返回来，进入亚光速，分散追逐逃脱的北极星舰船，混乱的场面迅速被雾文明重新梳理清晰。 超越文明的战场水准绝对不会弱。 北极星疑惑不解。 “这些突击舰迟早会被追击湮灭，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构筑者似乎对外面的战场失去了所有兴趣，北极星也不多问。 “你有什么想要询问的?” 构筑者面向北极星。 北极星想了想，准备对照歼灭者所言。至少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 “‘暗幕’中的遭遇，是不是你所为。” “不全是，施加影响的‘逆流异构体’远不止我和歼灭者，那里现在还有你施加的影响。” 北极星尴尬的摸了摸头发，也许不该向过去乱发信息。 “那之后呢?” “全部都是，目的是希望你能够尽快成长起来，抢在其它所有异构体之前。” 北极星目光幽深的盯着没有面孔的构筑者。 “为什么，你知道自己……不对，我不喜欢这样。” 头顶漂浮的屏幕上，场景陷入了混乱。锥型的舰船在不断抛离各种东西，精准的平衡着配重，在道道银色的丝线之间做出各种诡异的机动。 但是在绝对的速度和机动性面前，这些东西并不总是奏效，不断有光幕熄灭，标志着造物被击毁。 不过这个过程出乎意料的缓慢，金属构筑的舰船似乎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一般，精巧的旋转舞动，躲闪着一切可以躲闪的攻击。 雾文明的舰船与北极星的舰队已经混杂在一起，无法再使用真空衰变和引力场那样的广域武器，反而陷入窘境。 雾文明看上去有些意外，明明敌方的舰队在不断减员，他们舰队的调度依旧隐约透露着焦急。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奇迹般被暂时牵制住了。 北极星没有再抬头看战场，那里不需要他去考虑。 他在等着构筑者的答复。 “为什么。”他加重了语气，看着略微沉默的构筑者。 “我在救你。” “我不需要所谓的拯救，我接受一切结局。” 构筑者叹了口气。 “我讲讲以后发生的事情。” “修正过去形成‘时空异构体’，是个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北极星在未来不断出现。” “有一部分，他们毁灭了遇到的异构体，掠夺其技术和资源。” “他们甚至后来还主动寻找发展落后的异构体将其毁灭。歼灭者其中脱颖而出，毁灭所有同类的最强异构体。” “所以如果你发展太慢，在战争开始的时候还没有抵达第四阶梯，就只有毁灭一途。” 北极星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构筑者摇了摇头。 “所谓的‘你’不过是经历和环境所塑造的，有着不同的经历，自然会有所改变。” “我与‘歼灭者’，你，在某个时空的分支曾经是一样的。” 构筑者摇头感慨。 “母文明中，有人说人性本善，有人说人性本恶。但智慧本身是不分立场的，是这个世界塑造了你的模样。” 北极星沉默的听着，回想自己经历的种种。 友善的翡晶文明给予帮助，灰月族朴实而纯粹，赤环文明让自己知晓，一味敌对毁灭不能解决问题…… 他看着幕后的作俑者，语气平和了一点。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构筑者笑了笑，看起来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过去发生的一切，可以为我作证。” 第163章 非对等的战斗 这是一艘两年前生产的突击舰，配置了迭代过的冷聚变引擎，动力算得上强劲。 它细长的三棱锥舰体拖着一团璀璨而朦胧的光芒，功率已经开到了最大。 但相对于战场，它却在横着漂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掠过银色敌方尾流编织的森林。 下一瞬间，它附近的空间忽然扭曲成一线，针刺般的强引力束贯穿了数十万公里。 差之毫厘的偏离了目标。 来自超越文明的武装被诡异的闪开，失去了作用。 而类似这样的场景，已经在短短十秒钟发生了102次。 “……” 构筑者第一次抬起头，没有眼睛的面孔，随意的扫了一眼天上的屏幕，还有陷入震撼的北极星。 “意外吗，几百艘突击舰，能够争取到如此多的时间。”构筑者语气和缓的说。 “甚至现在还有剩余。” 北极星撇了撇嘴。 “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只是暂时控制了你的舰船。” 构筑者似乎心情不错，聊起了闲话。 “能做到现在这样，是因为你的突击舰性能勉强足够，雾文明的轻敌，对突发状况的应对流程等等。” “还有无数潜藏着的因素，他们像战场上交错的丝线，编织着现在和未来。” 北极星不自觉的看了一眼虚空中纵横纠缠的尾迹，那是雾文明造物无序的量子传输痕迹。 “你想说，这些东西是可控的?” “对，你变得更类似我了。” 构筑者的语气中透露着隐约的意味。 北极星忽然发现了，那是隐晦的，和自己一致的狂妄，或许这是所有的“北极星”共有的特质。 “只要有足够的计算，万物都可以化为参数，去拟合见过或未曾见过的一切，我的超弦计算里演化着无数个镜像的封闭域。” “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在某个镜像中见过相似的。因此，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至少，在这里，我可以轻易控制一个超越文明的所有行为。” 北极星歪着脑袋问。 “这就是你敢和歼灭者捉迷藏的底气?这就是你能够精确操纵我的手段?” 构筑者用手抓了抓头发，只抠到了崎岖不平的仿真雕塑。模样让北极星想到了自己。 “我试着演算了整个可见宇宙。发现了一种未来的可能，我为此计算了600年……而它值得我去冒险。” “而你，在我的模型中无可替代。” 构筑者伸出手，似乎想要努力的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早已看到了结果，现在不过是要把过程填写到历史中……” 北极星心中还是有些抵触。 “构筑者。依靠所谓的超弦计算机带来的算力，企图操纵一切?” “荒谬，生命与文明怎么会是如此简陋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以北极星的水准，也不具备质疑的资格。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说。 “所以，那之后……我又该做什么?” 构筑者语气沉重了一些，无声强调自己的话语。 “做任何想做的事。” “啊?”北极星一愣，说了和没说一样。 “但是，一定要快，尽可能的快，不要浪费任何时间，最好在一百年内就成为超越文明。” “?”北极星更懵了。 做梦呢，一个普通人小时候可控核聚变，老了跃迁引擎都装上飞船了。 可能吗? 构筑者有些急切。 “现在时间不多了，歼灭者那个家伙把我构建的误导识破了，我必须再次藏起来。” 北极星眯着眼睛审视构筑者。 “你真的打不过他?” “我的技术几乎全部集中在信息技术上，远远比不上高等文明战斗中磨练出的恶意文明。” 北极星笑起来。 “你看起来也不是五阶文明中很强大的那些。那带我逃跑吧。” 构筑者情绪一直比较平淡，依旧无视北极星的隐晦嘲讽。 “我把引力场解开，你按照原计划离开，避免被歼灭者怀疑。” 战场中，残存的突击舰轨迹忽然一折，超速的过载将船体撕裂出纤细的裂痕。 冲向空无一物的某处虚空。 这一举动却激起了雾文明舰队剧烈的反应，弥散随意的火力迅速暴涨。 已经将北极星视为困兽的雾文明发现了异常。 “你在做什么?”北极星好奇的询问。 构筑者淡淡回答。 “他们的火控系统是独立的舰船，那些广域引力发生器也是。位置很好判断。单纯扭曲空间制造的隐形什么都藏不住。” 北极星：“啊?是这样吗……” “嗯，然后。” 构筑者从容中透露着一丝顺利的释然。 一点蔚蓝色的光芒从远处闪烁起来，亮度几何级数的暴涨，暂时性的成为了战场的中心。 很快，一轮大日从细密的银白丝线中升起，在无光的虚空中熊熊燃烧着。 北极星制造的聚变武器，威力已经远胜曾经的原版氢弹，旨在模拟更多层次的恒星聚变反应，释放尽可能多的能量。 北极星合计了一下，这一枚换算成当量，至少能以十亿吨计，足以在虚空中持续膨胀燃烧几秒钟，像把一颗真正的恒星暂时塞进战场中。 一直拉扯着旗舰的引力场忽然松开了，舰队恢复了自由。 强光把镜头烧坏了不少，天空中的光幕一面又一面的坍塌，夹杂着构筑者的低声自语。 “不出所料的炸掉了，他们抵御能量攻击的能力确实不行……” 北极星感到荒谬。 “怎么做到的，雾文明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放任异物飞进自己的防御圈核心……” 构筑者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鄙夷。 “他们仗着你没有引力波发射器，用引力波频道说了不少无聊的东西……” “我顺势以此侵入了他们的系统频道，随便做了一点手脚，想办法引开他们注意力以后……” 北极星无语，对方这次才是吃大亏，就是这副剧本好像不知道在哪里的赤环族见过。 说话之间，舰队重新抵达了转移点。至于后面的庞大舰队，北极星完全没有在关注了。 构筑者完全没有杀伤他们的想法，不想节外生枝。 构筑者将舰队权限抛回了北极星，一切设置都像是完全没动过。 他起身，在数据空间里对北极星挥了挥手。 “就此告别吧，希望下次相遇的时候，也能够如此从容。” “还是别了，最好把我忘掉。”北极星腹诽。 构筑者歪头思索，好像在犹豫什么。 他迅速有了定论，对北极星说。 “还有一件事。” 北极星警觉。 “如果不是什么好事，就不用让我知道了。”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构筑者人性化的摊手，掌心上漂浮着一团复杂的数据。 “我刚才入侵了对方舰队的中央系统，他们所有的数据我全部复制下来了，其中有不少他们的技术记载。” “……难以形容。”北极星无言以对。 不到一分钟时间就顺着通讯侵入了超越文明的信息端，还无声无息把数据全掏了出来，那些密钥和权限锁在他的眼里像是纸糊的一般。 转移开始了，舰队的色彩逐渐透明，一艘一艘的消失。 构筑者再次挥了挥手，消失了。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般无影无踪。 北极星检视了一遍旗舰的系统，也进入了转移进程。 危机还没结束，秘域之主正在彼端等待着他们，态度不明。 少年看着空荡荡的另一端，有些焦虑的抓着头发。 “秘域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