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康正在大口大口灌酒,一個不慎被嗆到了,猛烈地咳嗽起來。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這樣喝酒簡直是浪費?”滄海笑罵道。


    “酒本來就是釀來給人喝的,慢慢品是喝,大口灌也是喝。隻要喝的人喝得開心,那又有什麽不同。”他心情低落,亦知滄海性格豪爽。說話間已沒有了初相見時候那份拘謹。


    “哈哈,你說的對。”


    此刻他們正坐在屋外不遠處的空地上。剛剛鈺康昏迷倒地,滄海便抬著他,與他父母迴到小屋裏去,林父林母手忙腳亂地照料鈺康。


    過了一會,滄海不知道從哪裏找了些草藥迴來,三人忙替他處理好傷口,滄海說不用擔心,沒有傷及他筋骨。


    一番折騰之中,鈺康居然醒轉了。事畢他與父母交待一聲,便拿了酒與滄海走出屋外。雙親見狀勸阻了幾句,他卻哪裏肯聽。


    兩人便坐在地上,看著月光,靜靜飲了起來。直至剛才鈺康嗆到。


    “林兄弟,你心裏是不是有很多疑問?”


    鈺康又灌了口酒,淡淡說道:“的確有很多……隻是……我受傷之時,周世譽問我,事情就是他幹的,那便怎樣。”


    “我……答不出來。”


    他苦笑道:“我確實真的不能怎樣,我……沒有能力去改變哪怕一點點。”


    “正如那些疑問,知道了,那又怎樣?重要麽?事情已經發生了。”


    “豪邁如滄海大哥你,想必也是有一段傷心往事,是關於你妹妹的吧。大哥不也一樣沒能力改變?”


    “遠不止如此。”滄海大口喝了口酒,神色間落寞了起來。


    “是我唐突了,對不起,滄海大哥。”


    “傷心的事,不提也罷……隻是,若滄海大哥哪一天很想說卻找不到人傾訴的話……”他淡淡笑了笑:“小弟願意請滄海大哥喝個一醉方休。”


    “林兄弟,你也算是個妙人了。自己的事不著緊,卻總是先關心起別人來。”滄海笑著拿起酒壺與他碰了一碰,道:“你救了姓周的那個小子,我卻是看得出來的。”


    鈺康苦笑了一聲:“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按理說,我是應該恨他的……隻是,這一年來,我卻發現自己仿佛什麽都恨不起來了。”


    兩人又靜了下來。


    鈺康不忍心滄海被他的情緒感染到,便心不在焉地揀些話來問。


    “滄海大哥,那些銀票是怎麽得來的?”


    “嗯,我昨日聽得你說,早上分別後便去周家那裏順手牽羊。反正也是你們的錢。可惜那時不知道他們捉了你父親母親。”


    “你知不知道在我家冒出來那東西是什麽?”


    “記得我跟你說過世上有些神奇的秘寶嗎,那是其中之一了,叫日輪晷。”


    “那個衛真人在我家弄了很多事情才進去找那個日輪晷,你知不知道為了什麽?”


    “那是一種很少有人知道的神奇術法,叫八卦封印。他要先在你家中四周破壞外麵的八個方位的封印,八個方位對應為乾兌離震坤艮坎巽,然後才能到中間的太極處破封……嗯,這個倒是很複雜,是一門大大的學問。”


    “滄海大哥你修為定必很高吧,我看見你飛在天上了,這定是你跟我說的逍遙境界。你又懂得這麽多神奇的東西,你真厲害。”


    “哈哈,即便如此,還不是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那個商先生,又是什麽人,你跟他相識的吧?”


    “嗯,他叫商陸,我跟他認識很久了。你是不是覺得他是壞人?”


    “我說出來滄大哥莫要覺得我逢迎你,我覺得滄大哥你見到他時甚是高興,想必他不是壞人。”


    “以前是不壞的,現在我也不知道了……十二年前,他一夜之間便把一條村數百條人命屠戮幹淨,沒有一個活口。”滄海自喝了一口酒,笑道:“不過我真覺得你其實跟他挺相像的。”


    “那個衛真人,也是很厲害的吧?我見他好像也會飛一樣,難道也是個逍遙之境的高手?隻是他卻比你差得遠了。”


    “他不是,差得遠了,隻是他的修為也不弱。”


    無論鈺康問的是什麽事情。滄海都笑著迴答了。


    “滄海大哥,對不起,我心不在焉。很多謝你這樣遷就著我。”


    “這個倒是沒關係。”滄海笑了:“這次已是你第四次請我喝酒了,我這人隻要有酒喝,其他的都沒什麽所謂。”


    “滄大哥,其實我真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世上很多人明明都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但不幸的事卻偏偏要發生在他們身上。”


    “但如周家那種人,明明幹盡壞事,卻依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滄海大哥,你說,我們這些人活在世上,究竟是為了什麽?”


    滄海靜靜聽他說完,想了一下,眼神也不知飄向了何處:“大概……是為了贖罪吧。”


    “隻要是人,就沒有不會做錯事的。想來,人的一生,都是在不斷地犯錯與彌補錯誤中度過。”


    鈺康聽了滄海的話,呆呆出神:“贖罪嗎……人活著做的事情,就是來到這世上的原因嗎……”


    “你問了我這麽多問題,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吧。”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鈺康沉默了。


    “我……剛才心不在焉的,便是在想這個問題。”


    “正如我問你,我們為什麽要存在。包括我自己,究竟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上,為什麽要經曆這些事情。”


    “或許很可笑,是吧?”


    “我聽過一句說話……一切,天道自有最好的安排。”


    “什麽是天道,安排了什麽?”


    “我想知道這些答案。”


    “之前,其實我已有想法,解決了家裏的事情,便與韻磬周遊列國,看看其他地方的人是怎麽生活的,試試能不能找到答案,可是現在……”


    “滄海大哥,我也知道我唐突,你既然雲遊天下尋找你的妹妹,我想求你,能不能帶著我一起去外麵看看。”


    滄海忍不住大笑。越笑越是豪邁。


    這麽奇怪的想法,以他閱曆也是第一次聽見。


    “可以!我也很好奇,你找到的答案會是什麽!”他站起身來,與鈺康幹盡了壺中的酒。


    “滄海大哥,謝謝你。”


    “隻是在這之前,你還有一件事必須辦好!”


    “哦?是我父母的事嗎?大哥說得對。倒是我任性妄為了。”


    “不對不對,是你自己的事。”


    “哦?”


    “哭出來罷。”


    鈺康聽了,心神一震。


    “不要再責怪自己,你已背負得太多了。”


    “有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你連死都不怕,還怕別人說你軟弱麽?”


    “若是不敢麵對自己的軟弱,隻怕那才是真正的軟弱。”


    “背負著沉重的包袱,又怎麽可能做得成你要做的事?你又如何尋找你的答案?”


    鈺康細細品味著。已不覺淚流滿臉。卻笑了,笑個不停,笑得雙手掩麵。


    笑聲漸漸變成了抽泣。


    終於,他大哭了起來。


    所有控訴,所有委屈,都仿似要在這一場哭喊中發泄出來。


    滄海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手,一道氣牆便把周邊空間封閉了起來,以免哭聲傳過去讓他父母擔心。


    哭,那又如何。


    人一生下來,本來就在哭。哭,本是天性。


    可漸漸地,哭,在一些人眼中,卻變成了一種軟弱的表現。


    飽讀之士,看到如此情景,或許免不了心裏不恥,說他意誌太薄弱。或許更免不了一番嚴厲的教誨。


    但誰又能一生下來,不經曆挫折,便能洞悉世情,心誌堅毅?


    他們,又可曾憶起,自己第一次遭遇挫折的時候,能否做到他們現今所想所說的?


    滄海自問不能。


    他隻想起自己當年,有多麽難受,有多麽痛苦。


    他隻知道,眼前這樣,才是唯一能令他過得舒服一點的方法。


    也是他必然要經曆的過程。


    鈺康哭累了,倒在地上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無比安穩。


    第二天醒來。他覺得自己心中舒暢了一些。於是便去跟父母說自己的想法。林母雖然不舍,但也知兒子大了,到外麵闖一闖也是好事,起碼不用留在這裏傷心。林父更知男兒誌在四方。他心中愧疚,更加支持兒子,反正自己也不過四十來歲,正當壯年,讓兒子不用擔心自己夫婦。父母問他想何時出發,他竟說立時便走。父母立時便愣了,勸他再留幾天等傷好了再去。


    鈺康卻別開話題,問起他們打算,林父說必然要離開此地,都城有他以前好友,正要去投靠,以後若要迴來看望父母,到都城來尋找便是。


    鈺康向父母叩拜,便出門外準備與滄海出發了。父母見他去意已決,無從挽留,雖然不舍,也是沒法。


    滄海見到他,笑著說道:“今後便風餐露宿了,你自小身嬌肉貴,能捱得住才好。”


    鈺康也笑了:“大哥,你就別打趣我了。我早已不再是什麽大少爺了。”


    “好,那便出發吧。”


    “喂!沒用鬼!你要去哪裏啊?”二人正要邁步,卻聽見一把女聲從遠處響起。正是韻頤。


    鈺康見到她,神色一黯,終還是強打起了精神,待她走到身前,說道:“韻頤……韻磬沒事吧?”


    “姐姐沒事……你……你要去哪裏?”


    “我打算跟滄海大哥去外麵遊曆……勞煩你,跟韻磬說聲,讓他不用擔心我,滄海大哥為人豪爽,處事正直,本事也大,隻可惜沒來得及介紹給她認識。他日若是有機會的話,我……我……便到都城拜訪你們吧。”


    韻頤聽了,心裏甚是不痛快。但也說不出話來。


    “對了,你找我有什麽事?”


    “哦!對了。”說著他手中拿出一疊銀票,交還予他,說道:“你昨天給的銀票也太多了些,竟有幾萬兩。姐姐叫我來把多的還給你……你……你千萬別以為姐姐要和你劃清界線……她憔悴得很!”


    鈺康聽了,轉頭看著滄海,眼角忍不住抖動。


    大哥……你會不會狠了些……為人豪爽……處事正直啊……


    滄海卻別開了臉,吹著哨子,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鈺康一陣無語,轉過頭來,向韻頤說道:“我自然明白你姐姐,你姐姐也明白我的。你再幫我一個忙好不好。銀票……勞煩你拿進去給我父母吧。我剛剛才與他們道別,也不想他們再與我分別一次。”


    韻頤見到他強顏歡笑,也乖巧地點了點頭,不忍心再說他沒用了。


    “再見了……”


    縱然再多離愁別緒,或許,最後都隻能化為這簡單的三個字吧。


    韻頤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氣道:“真搞不懂你們兩個!”


    路上,鈺康忽然對滄海說:“滄海大哥,看到那些銀票,卻又讓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你說,那天早上與我分別便去周家了對不對?”


    “對。”


    “你是去等那個商陸了對不對。”


    “對。”


    “那你一直在外麵那棵樹上,對不對?”


    “對。”


    “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我被人打得那麽慘,幾乎要被人廢了,你才肯出手救我?”


    “嗯……如果我說我覺得你是武學奇才,想看看你有沒有從我送你那本劍譜上麵學到什麽東西,你信嘛?”


    “如果你不是這樣說,或許我會信的。”


    “哈哈,就知道你不信。”


    “其實……是因為那晚跟你喝了太多酒……剛巧那時候要去方便,到我迴到樹上時,正好便看見你要被人……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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